现在又开始了向非洲那些穷得鸟不拉屎的地方进军了。把中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引向一种臆想的、脱离本真的生活,我这样的无产者擅于此道。有时我很为自己的工作感到荒唐和可笑,怎么就会有人相信这种虚拟的生活,相信模型师和平面设计师用一双手做出来的骗局。而创造出这些假象的人,却生活在这小镇的贫民窟。也许,正是因为现实中对奢华的缺失,才让我们这些设计师们有了想入非非的空间?就像人没有翅膀,却总在内心深处萌动着飞翔的欲望。而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在沉默着,我的创意,与他们的生活无关。他们住在亲嘴楼里,他们生活在流水线上……他们,把自己搁在桥上,然后像一朵花那样飘零……是的,现在,在那钢铁的桥上,那白衣的跳桥者,又有了新的创意,他开始像猴子一样往更高处爬。他要不断出新出奇,但他的能力有限,如果他能做一个倒挂金钩,或是像评书中说的那样,一个燕子三抄水,从一边掠到另一边,也许会博得更多的喝彩,然而他没有那种能力。他往上爬了两米,又坐了下来。我的脑子里没有了创意。窗外的一切,又渐变成了一幅黑白画面,那白衣的男人坐在桥上。我又看见了那穿红衣的男子,他就坐在白衣男子的对面。我喊我的同事们,我说你们看,桥上现在有两个人,一个穿白衣,一个穿红衣。同事们这次也看见了桥上的另外那个人,他们说,你真的是个色盲,那哪里是红衣,那人分明是穿的黄衣。也许,我真的是色盲,我的世界经常是黑白的。但黑白世界中的那一末冷红,是那么刺眼。我看见红衣人和白衣人,他们面对面地坐着,似乎在谈判,或是在谈心。
我把注意力从桥上拉回到电脑屏幕上。我绞尽脑汁,意欲想出一些词语。
老板过来了,老板的脸色很不好,有些发黄。
老板说,你的方案做好没有?
我说我还在寻找灵感。
老板说你的灵感这么难找到么?你要找到什么时候?
我的同事悄悄在我的QQ上发来一句话:等你找到,生个娃都老死了。配着这句话的,还有《武林外传》中同福客栈的老板娘。
我说,老板,搞创意真不是这样枯想能想出来的。
老板说,是不是让我给你配几个美女你才有灵感?
我想说还真是这样的。过去我们公司为什么创意做得好?因为我们有一个团队,几个人坐在一起,喝着咖啡,胡吹乱侃。我们的创意,就是不断说话中不经意跳出来的,一点星火,我们抓住它,七嘴八舌,创意渐渐浮出水面。而现在,就我一个人苦思冥想,哪里能想得出来。但是我没敢说。我低着头,说我努力。老板永远不会知道,我需要交流,需要说话,不说话,我的脑子就是一团糨糊,我的思想就是一潭死水。老板说,明天如果再做不出方案来,我只好另请高明了。老板说你知道,现在金融风暴。金融风暴之前,老板对我们要好得多,风暴来了,设计人才开始过剩,老板同我们说话底气足了许多。这一天终于来了。我想,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看着窗外,我看见那白衣的爬桥人终于爬下了桥。他很快就被警察带走了。然而,后爬上去的那人却坐在桥上没下来。
那人不是上去谈判的么,怎么自己倒不下来了?
我的同事这样问。
我说,我早说过,那人不是上去谈判的。后来上去的红衣男子,其实就是春天的时候那跳桥而亡的男孩。
是,那红衣男人是个鬼,好了吧。我的同事这样说。
现在,红衣男子(我的同事说是黄衣男子,难道我真的见了鬼?)坐在了桥上,下面似乎有人在劝他下来。这样坚持了没多久,又有人爬上了桥。真的见鬼了,今天似乎在小镇举办爬桥大赛。最后上去的选手身手矫健,三下两下就到了红衣男子(我的同事仍坚持说是黄衣男子)身后,真正有创意的事情发生了。我们看见后上的选手迅速朝红衣男子——好吧,亲爱的同事们,那就黄衣男子——推出了一掌,我们看见那黄衣男子从桥上坠落……漂亮的自由落体!后上的选手英雄一样,朝桥下的人挥手致意……到晚上下班时,我还是没能找到灵感。我知道,明天,也许我要重新开始找工作了。我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天黑了,同事们都已离去。小镇亮起一城灯火,璀璨夺目。窗外的忘川大桥也亮起了霓虹。灯火倒映在水面,半江瑟瑟半江红。小镇真美,美得奢华。我第一次发现,站在我工作的窗口看小镇,小镇如此多媚。我知道,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小镇的娇媚了。我再次发现我的懦弱与不自信,我知道,失去这份工作之后,我将很难再在广告创意这一行里找到自己的**。我的经历当然能让我找到新工作,但一个再也没有了创意的创意师,在新的公司里,一般都不会挨过试用期。我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我不停地胡思乱想,把自己的想像耗尽了,现在只余下一具空壳。我感到了寒意与恐惧。对明天,我失去了信心。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我步行回家,经过忘川大桥。走到桥中间,我趴在桥栏上,望着桥下流动的灯火与七彩的波光。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我看到我的青春年华随着流水消逝……我不想回家。
奇迹总是伴随我的胡思乱想而出现,就像此刻。我渴望她出现,她果然就出现了。远远地,我感觉到她在朝我走来,我也朝她走去。我们在桥上相遇。然后,我们都站住了。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对视着,就这样对视着,我感觉脚下的河停止了流逝,时光在那一瞬间转换到了另外的维度。
这么晚。她说。
这么晚。我说。
我们可能再一次擦肩而过。我们已经擦肩而过上千次。
能陪我说说话吗?她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停下脚步。
她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如果你忙,那就,算了。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唐突。
我不忙。这要求很合理,一点也不唐突。
我,可能要失业了。她说。
我的心一跳。我想说我也是,但我没有说。
我们开始了一小段时间的沉默。桥面上的车,比白天明显少了许多,行人也渐渐少了。
去喝杯咖啡,或者……我说。
就随便走走吧。她说。
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找不到说话的地方,找不到说话的人,在这小镇。她这样说时,我抬头望了一下钢架桥。她也抬头望着悬在空中的钢架。
或者……我说。
我们相视一笑,她明白了我在想什么。说,很奇怪的想法。
当然,我们并没有真爬上去,三更半夜,一男一女,爬上钢架桥聊天,除非疯了。就算我们不疯,也会把桥上的行人吓疯。
只是想想。我说。
我们就靠在桥栏上,我面朝桥面,她面朝江水。
这么晚,你不回家,你爱人,她不会生气吧。她问。
我说:她才不会管我呢。我们俩,像陌生人一样生活着。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这样说容易给人造成误解,但却是事实。于是我开始解释,我说我们俩感情还是很好的,只是,我们没有时间交流。我老婆,在一家塑胶厂打工,每天我还在睡梦中,她就上班去了,我已进入梦乡她才回来。她总是在加班,没完没了地加班。她变成了一台加班机器,她喜欢加班,要是连续几天没有班加,她就会变得惶恐不安。没有班加的时候,我希望她多给我一些温情,她说,不是有了孩子么。似乎夫妻间**就是为了生孩子。她很认真地问过我,做那事真的那么有意思?她不喜欢**,她说她讨厌这样,她说男人在**的时候很龌龊。但这些,似乎都是遥远的记忆了。自从去年冬天,她加班越来越多。真的很奇怪,为什么金融风暴来了,她们工厂的生意一点不受影响。她说不是不受影响,是厂里大裁员了,因此她们加班就多了。我多希望她的厂里少点活做,不用天天加班。有时我坚持着晚点睡,我要等她回来,我渴望着她的身体。她理解我的需求,但她实在太累,说来你也许不相信,她能在我们**时睡着。后来,我们之间,这样的事就越来越少了。你看,我对你说这些,是不是有点不妥。你呢?说说你吧。本来是你想找人说话,倒变成我在喋喋不休了。
她望着江面,风吹动着她的长发。桥面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色不大好,很忧郁的样子。
夏天还好一点。她说,我不能过冬天,每到冬天,我就会失眠,会忧郁。
我渴望她说一说她的家庭,作为交换,我刚才说了我的家庭情况。然而她没有回应我的话题。
怎么说呢,她说,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给领导写讲话稿。我每天从上班开始,就在写讲话稿,一直写到下班。我们有那么多的领导,从一把手到部门领导,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个领导每天都有会议,有会议就要讲话。而我的工作,就是为他们写讲话稿。这是一件看似简单,实际上很复杂的工作。比如同一个会议,书记该说什么,**该说什么,宣传科长怎么说,办公室主任怎么说,这都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