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凌烟一见那桌盛宴,不禁狂吞馋涎,更觉饥肠辘辘,但毕竟还是把持住了,没有立即扑到桌上,总算稍稍保留了几分女子的矜持。

柳凌萱见楚大人诚挚地邀她们坐了上首,并无女眷相陪。他虽入座,却未提箸,仅虚坐陪客,想来是因男女不同席之防。凌萱虽并不计较这些礼节,却也不点明。

凌烟则无暇他想,美食当前,大快朵颐才是正经!

红煨鱼翅、霸王别姬、龙井虾仁、酱汁肘子……一时间看得凌烟眼花缭乱,简直不知从何下爪。

凌烟埋头扒饭,吃得香甜无比。忽然瞧见桌上还有一盅甜羹,正是江南风味的酒酿圆子,她向来喜爱甜口,不胜欢喜。可惜甜羹却摆在主人那边,她手长莫及,又不好太嚣张,直接捧过来,于是眼巴巴瞅了几瞅。

宁之起身,端了那盅酒酿圆子放到凌烟面前,道:“也不知这盅江南风味的汤羹如何,新来的小厨调的,有劳姑娘试一试口味。”

凌烟喜笑颜开,当下就盛了一盏,一起吃了,“甚合口味。我们原籍苏州,苏州桃花坞,这这盅江南的酒酿圆子很好。嘿嘿。”

凌萱心中暗叹,一叹楚大人如此体贴周全,全了她们面子。二叹一盅甜羹凌烟就将老底儿都揭给人家了,果然是个靠不住的。

见凌烟吃的兴高采烈,她眼中也泛起点点喜悦。

宁之见凌萱只捡清蒸五菇、水晶莲子、雪濯春笋吃了少许,又饮了半盏鲜蔬什锦汤便作罢,问道:“是菜肴不合姑娘口味?我让绿漪换几样可好?”

凌萱道:“楚大人多虑了,我一向疏食。”

他也不再多问,晚膳后,让活泼伶俐的红袖带她们去客房歇息,又吩咐绿漪备下几样清淡爽口的点心,送到她房里。

宁之则去部署别苑的守卫,以防意外。

弦月清辉,皎如雪霜。清风微拂,竹叶簌簌。

一个修长的影子映在地上,无端显得寂寥。

“姑娘怎会在此,夜已深,还未歇下?”宁之正要去旭晨房里,却见柳凌萱独自立在竹林之中。

“正为等你。”她回身,素颜如雪。

宁之周身一僵,只觉她这一回眸似乎令月光都黯淡失色。此情此景,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好似隔了三千世界,却又真实地触手可及。

几度偶遇她,或翩翩少年气度不凡,或一袭素衣清雅如仙,或彩衣飞扬翩若惊鸿。无论何种情形,她总是孤寂清冷,飘渺似雾中雪莲、关山冷月。而此刻她近在咫尺,婉约动人。

一个清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昔有对竹思鹤。瘦玉萧萧伊水头,风宜清夜露宜秋。更教仙骥旁边立,尽是人间第一流。楚大人这园中却是竹鹤双全,当真是人间第一流了。”

宁之谦道:“在下不过恰好栽了几株青竹,豢养几只白鹤,不想却平白得了姑娘如此赞誉,委实惭愧。”

“竹为树中君子,绿竹猗猗,贞而不介,弱而不亏。鹤又是禽中高士,绰绰仙姿,婷婷仙骨,清霜素羽洁无暇。楚大人既爱竹鹤,足见心性超脱。”

宁之却道:“本是红尘俗世中庸人一个,恐玷污了竹鹤之高洁。”

“楚大人不必过谦,这别苑以白云为藩离,碧山为屏风,清幽之极。瘦竹质朴无华却高风亮节,固、直、空、贞。楚大人还说自己是庸人一个?”

宁之微笑,他爱竹,并非只因翠竹四季常青,更是因竹本固,竹性直,竹心空,竹节贞;固以树德,直以立身,空以体道,贞以明志,竹之节操品性实乃修身立命的典范。

他轻叹:“人生短短数十载,如朝露昙花,一枕华胥,谁不是在天地熔炉、红尘炼狱中苦苦挣扎。若真能抛开尘俗,闲看庭前竹影横斜,聆听鸾鹤仙灵妙音,不亦快哉。”

凌萱略显诧异,“楚大人当真这般想?我本以为大人身居高位,不赀之躯,怎会明白隐逸之情结。”

“在下生在官宦之家,身居朝堂之上,也是无可选择。虽不能枕泉漱流、寄情山水,但仍然十分钦佩善建不拔、砥砺名行的世外高士。”

“心同野鹤与尘远,诗似冰壶见底清。”她又道:“冒昧求教,‘宁之’可是楚大人的字?不知出自何典?”

宁之道:“无他,唯安宁矣。”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她低吟。

宁之听闻,眼眸陡然明亮,如星辰闪烁。能一语道破他的心思,她是第一人!

凌萱又问:“我见楚大人房中有幅丹青,画中女子温婉美丽,目含柔情,甚是传神,敢问可是尊夫人?”

宁之忽转黯然,“我并未娶妻,画中人是我母亲,她已过世多年了。”他遥望向明月,似在追思。

凌萱观他神色,知是触动了他伤心之事,略感歉意。

宁之很快收神,转向她道:“还未向姑娘交代,敝姓楚,名君涵,字宁之,任职殿前侍卫统领。”

凌萱施礼道:“楚大人身份贵重,先前是我失礼了。”她虽早已猜到他身份贵重,却未想到如此尊贵。

宁之却道:“实是在下失礼,之前隐瞒姑娘也是不得已,更不该将姑娘留在磅礴大雨之中。宁之心中甚愧。”

“楚大人无须如此,这本在情理之中。也教大人得知,我姓柳,闺字凌萱,号绝尘。”

“柳姑娘若不弃,可称在下‘君涵’,或小字‘宁之’亦可。”

“楚大人哪里话,我再不识礼数也断不能如此逾矩。”

宁之见月影渐移,道:“更已深,柳姑娘先行歇息吧。”

凌萱却道:“楚大人应有所问。”

宁之已知她言外之意,“柳姑娘误会了,我带你来此,并非是将你当作疑犯。”

凌萱又问:“我知晓旭晨公子身份贵不可言,他遇刺之事关系重大,又恰逢我在揽月阁露面,大人有所疑问实属应当。”

“我信你”,他几乎脱口而出。

“楚大人的信任从何而来?”她略显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