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之后却是默然。
柳凌萱见状,致歉道:“倒是我失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楚大人即便信得过,我也当交代清楚,以免将来有碍大人的差事。”
宁之见她如此替人着想,倒有些过意不去。本想寒暄两句,可是又不想拿那些言辞敷衍她,倒不如索性先把话讲清楚更磊落些。“我见姑娘精于道门玄通,又颇擅歧黄之术,必是师承名家。”
柳凌萱道:“岂敢妄称道门弟子。只因幼年命势微弱,寄身道观,耳濡目染略知些微道术。”
“姑娘既置身方外,那夜刺杀你们的人又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柳凌萱略显迟疑。
宁之当即道:“姑娘不必勉强,不便说则罢。”
“并非不愿禀知楚大人,只是不知该如何说起。想必大人心中还有诸多疑问,譬如,我因何出现在揽月阁?”
宁之虽确实对此存疑,但实在不好开口。而她心思何等剔透,正是想到了此节,是以主动提及。
“我投入揽月阁也是因同一桩事,本是为寻一个能帮我的人,却不料揽月阁中横生变故。行刺一案似是有人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宁之眉端有些凝重,“柳姑娘此言正是我所担忧之处。刺客身份诡秘,手段非常,而且又出现在揽月阁这等人多眼杂之所,其目的绝非暗杀。但他们究竟是何居心,我一时也猜想不透。”
“他们选在揽月阁动手,一则,对你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二则,我与谢三娘言定,第二日便登台,如此短的时间内他们竟能策划得如此周密,不留活口,不遗痕迹,实是蓄谋已久。”
宁之附和,确实还没有任何头绪。
柳凌萱又道:“楚大人不妨细查谢三娘,此人机心深重,表面看利欲熏心,实则头脑灵醒、心细如尘。”她一顿,“楚大人定然早有安排,倒是我多言了。”
“哪里,姑娘提醒得是。柳姑娘如何识得刺客所用奇毒?”
柳凌萱解释她虽从未到过西域,也未亲见此毒,但却能推断出。她幼年承九华山清冷峰上素清师傅收容门下,素清师傅学识渊深,见识广博,知天文星象,擅推演卜筮,断风水吉凶,年少时游历西域曾误中君影兰之毒,险至殒命。而旭晨中毒之象与素清师傅所述极为相似,故此柳凌萱断定是西域君影兰。
柳凌萱又交待红叶竹竿草是唯一可解君影兰之物,极其罕见。君影兰也极是难得,西域人发现此花毒性异常霸道,恐成大害,几度火烧花林,几已绝迹。
宁之面色更显肃穆,“如此看来,君影兰怕是出自王廷。”
柳凌萱也知此事何等重大。西域诸国早些年虽已臣服中原,但难保不起异心。行刺之事只怕仅仅是个开端,之后极有可能时局动**,战端再起。
宁之对柳凌萱施礼道谢,幸而有她保得旭晨性命,又道:“柳姑娘若信得过在下,请将为难之事道出,在下愿鼎力相助。”
“我自然相信大人,只是,我担心连累楚大人。”
楚君涵微微愕然,她一直担心的原来是这个。初相逢她追问自己身份,不是不信他,而是担心他官位低微,反为所害。
“屈大夫能为信念舍弃一己之身。在下不才,不敢比拟圣贤,却也不愿背道而驰,为苟且之徒。”
“楚大人也喜爱屈子?”柳凌萱问道。
宁之道:“古来圣贤不计其数,予独爱屈夫子与靖节先生。”
柳凌萱诧异,问:“靖节先生却是因何?”
宁之又道:“世人皆道李太白为谪仙人,豪放出世,淡泊名利,‘天子呼来不上船’,有大气节。私以为李太白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却颇有牢骚之嫌,虽看淡名利,终究心有名利,实是落了下乘。而观靖节先生陶元亮,入仕则如‘云无心以出岫’,出世则如‘鸟倦飞而知还’,至此境界,方为高士。”
柳凌萱微一莞尔,“不知青莲居士听了你这段‘论太白’是否会从地底下跳将出来与你理论一番?据传太白身手了得,若文斗不成,说不定还要与你武斗一场。”她言语中虽是调侃,却掩不住赞赏之意,竟不自觉以“你”相称,而非“大人”。
宁之见她盈盈浅笑,腮边梨涡轻旋,竟是如此动人。一时间恍惚有种错觉,仿佛置身天山之巅,远离纷扰,不惹尘埃,诸般烦恼如浮云散去,唯有清风皎月,佳人嫣然。他不由展颜一笑,如暖阳初照。
柳凌萱已打定主意,当即敛衽朝他盈盈一拜。
宁之没料到她忽然行此大礼,但要去扶,又怕失礼,将手缩回,只道:“使不得,柳姑娘若有差遣,尽可直言,实在不必如此。”
柳凌萱起身道:“这一拜,因我身处绝境,楚大人屡次救护,感恩不尽。”说罢她又是一拜,“第二拜,因我身负柳氏一门冤屈,申诉无门。却遇到楚大人这般侠义磊落之士,不疑我私心,不弃我卑微,愿倾力相助,主持正义。”
宁之不及辞让,却见柳凌萱又是一跪大礼,“三拜是为谢罪,明知此事对楚大人不利,却要你勉力而为,有悖道义德行。楚大人厚恩我无以为报,唯以此礼,聊遣襟怀。”
宁之不由上前搀起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里都似乎只充盈着她身上清素淡雅的香气。
她后退一步,不动声色抽离。
宁之也退了一步,生怕有所唐突,见她只是有意拉开距离,未显责怪之意,才稍稍放心。
“楚大人莫见怪,我还有一问。遇刺的公子与太府卿夏之用可有关联?”
“夏之用?在下不识,他也定然不知。先前他与姑娘生了些误会,实是他生性不羁,又爱顽笑,但绝无坏心。”
柳凌萱放下心来。
“柳姑娘身负何冤?”
宁之决意助她,却不知世事无常,云谲波诡,造化弄人,缘怨纠葛。如若不曾有这番纠缠,他的命运许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