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儒起身抚了抚衣裳,一队彩衣侍女各端了一个铜盘奉于案上。铜盘中皆是一盏清酒、一柄短匕。

众人又是一惊。

庄儒道:“请各位划破食指滴入酒中,共饮血酒,永结盟好。”

周遭喧闹声又起,一个灰衣老叟道:“这是要歃血为盟,定合纵之约?如此郑重倒教我等心下不安,烦请堡主先道个明白。”

庄儒仍是笑意盎然,手持匕首迅速在自己右手指尖一划,鲜血一滴滴落在酒樽中,示与众人。

众人无奈,明明心中不甘,但受制于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纷纷拿起匕首,却迟迟不落刀。金千万战战兢兢道:“这歃血为盟也没说非要用自己的血不是?弄些鸡血狗血替代不是一样?”

“诸位都是千金贵体,岂能与鸡犬相提并论!为示诚意,郑重以待,才彰显各位大人风范。”

何知州道:“就是寻常百姓还讲究行个酒令,咱们总不能不明不白的饮这血酒。”众人纷纷称道。

庄儒又道:“也罢,料想诸位也是心不甘情不愿,我便明说了就是。陈大人与我们一向亲近,却无辜枉死,吾辈思之,痛心不已。此番诚邀各位大驾,一则是为陈大人讨个公道,以告慰英魂;再则以前车之鉴为诫,以免各位重蹈覆辙。”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甚是狐疑,盛传陈江乃即墨风所杀,死状惨烈,早有耳闻,况且这些人对即墨风的手段都心知肚明,猜想传言不虚。

庄儒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想,痛心叹道:“草民知晓诸位存疑,谣言四起,说陈大人乃是被忘机山庄刺杀,实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煽动人心。我群英堡义士代重的死状与陈江相同,可见必是同一人所为,代重绝非凶手。便知有人蓄意污蔑忘机山庄和群英堡,欲滋生祸端。此人意图各位还不曾洞悉吗?”

诸人更是疑惑,那灰衣老叟又问:“且不说陈大人之死还是一团迷雾,代重之案钦差大人正全力调查,尚无定论。难道堡主已洞察来龙去脉,获悉内情?”

“尤通判向来见识过人又目光深远,你且往细处一想便知。陈大人与即墨庄主一见如故,颇为投缘,与咱们走得亲近些也无可厚非。我等贩夫走卒之辈本就属下九流,实在没什么好报答大人的情谊,只能拿些俗物略表寸心。在座各位想必深有同感,就靠朝廷给的那点俸禄,吃穿用度都不够,若再有个三灾六难,何以度日?眼下偏偏有人要借此大做文章,搅起腥风血雨,成就自己英名,欲向朝廷邀功。断断不能任由此等奸狡小人恣意妄为。”庄儒徐徐道。

尤通判抖了抖山羊胡道:“如此说来,堡主的大计竟意指钦差大人了?”

“正是!我群英堡义士无辜蒙冤受害,钦差滥杀好人,失职渎责,昏庸无能,胡作非为。巍巍华夏岂容奸佞横行,凡有识之士,怀正义之心,当共讨之!”庄儒慷慨陈词。

这一言激起轩然大波,众人哗然变色,尤通判颤巍巍道:“这……这不是公然与朝廷为敌?这是死路啊!”

何知州道:“本官等都是十年寒窗,一举成名,实属不易。蒙受天恩,位极人臣,理应尽人臣本分。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焉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举,为后世唾弃!”

卫知州等人纷纷附和,诛杀钦差,罪同谋逆,可是要诛九族的,万万使不得!

庄儒冷笑:“各位平日里口口声声要竭尽全力为忘机山庄排忧解难,原来到头来不过是随口一句空话而已。各位大人哪里是谨守仁义忠孝之道,分明是怕丢了官爵、富贵成空。还提什么圣贤书,也不怕辱没了先贤圣人,竟教出些个口是心非、名利薰心的后生!”

何知州微有怒气:“本官好歹也是朝廷从五品的知州,堡主说话莫失了分寸。”

“诸位都深受忘机山庄恩惠,这份深情厚谊,不会一朝抛之脑后吧?”庄儒语气渐冷。

卫知州踌躇道:“虽说财能通神,可若性命都搭上了,还要那黄白之物何用?”

庄儒冷哼一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金纸上所写之事若落入钦差耳中,不知诸位的官位还保不保得住?皇帝派钦差查案是假,整顿肃清渭州,打击官吏徇私舞弊是真。这风口浪尖上,大家既然同仇敌忾,何不携手对敌?”

众人纷纷摇头,窃窃私语,何知州又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就算即墨庄主在此,也定然不会强人所难。”

“既然如此各位也不必驴子推磨——绕圈子了。我也开诚布公,即墨庄主之所以缺席,也是不愿与诸位撕破脸皮。他的脾性诸位都很清楚,对待盟友向来同休戚共进退,对待敌人却是手下绝不容情!”庄儒面若寒霜、语带机锋,与平日喜眉笑眼、斯文儒雅之态迥然相异。

众人不禁打个冷战,即墨风的手段他们都是心中有数。

庄儒继续道:“庄主一向是先礼后兵!他最是欣赏识大体、顾大局、明大义之士,在座各位都是俊杰,焉能做出不智之举,自断后路。我相信各位不会让庄主失望,去做那出头之鸟,以身试法吧。何知州你说呢?

何知州本来颇有微词,但闻听此言已吓得六神无主,见庄儒目光扫来,更如遭雷电劈中,两股战战,不能自持。其余人见他两句话就被吓成这样,一副脓包相,顿生鄙夷,但自忖也不敢与忘机山庄对立。

庄儒冷哼一声,心道:方才还义正辞严,这么快就露出草包本性了,他高声道:“请吧,饮下这杯血酒,各位就是忘机山庄座上贵宾。将来有福同享,有难……即墨庄主一肩扛。天下再到哪里找这等不赔本的买卖去?这里何知州品级最高,就请何知州为大家做个表率吧!”

何知州握着匕首始终下不去手,庄儒大步上前,抓过他手腕,夺过匕首猛地割破他腕间血脉,鲜血汩汩涌出,洒落在酒樽之中。何知州惊惧疼痛之下险些晕厥,捧着酒樽的双手颤抖不止,血酒洒出大半。

庄儒笑道:“还有哪位需要草民代劳?”

众人瞠目结舌,都提起匕首,待要割指取血,忽听一侍女禀道:“启禀堡主,贵客到了。”

庄儒击掌道:“贵客终于到了!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