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血战,满屋疮痍。

坐在碎裂桌椅上的少年,衣衫染血,面色苍白,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痕,至今仍渗着血迹,活脱脱像是从一汪血海中爬出来,看一眼便觉灵魂战栗。

“发——发生了什么?”

林之洞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大口咽下一口唾沫。

姜尘告知了昨夜之事,语气很是平静。

听完了来龙去脉,林之洞顿时怒火高涨,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道:“那混蛋竟敢如此猖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半夜三更,登门暗杀,完全不将平民性命放在眼里,只是因为修行者的尊贵身份吗?

迎上好友的目光,平静、冰冷、不起波澜……高大少年心中猛地一颤,这个眼神,许久不曾见过了,上一次姜尘露出这样的眼神,还是当街头乞儿的时候……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林之洞沉声道:“你要如何?我帮你!”

——

姜尘负伤过重,林之洞便到医馆买了些药回来给他医治包扎,幸好他只是看着惨了些,都是外伤,且不是致命之处,经过一番治疗后,好了不少,勉强能活动身子。

待服药包扎过后,姜尘立即决定开始复仇行动,林之洞心下担忧他的伤势,便要阻止他,“报仇不急于一时,你伤势未痊愈,万一出现意外状况,如何是好?”

“听我说!”姜尘盯着林之洞的眼睛,神色极其认真,说道:“我的伤不碍事,那家伙比我伤得更加严重,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错过这次,等他伤势恢复,我们更加没有机会了,这个祸患不尽早除去,我们迟早一死。”

平静地生活了十年,打打杀杀的江湖手段,对于姜尘而言,太遥远了。

若非秦书羽几次三番的暗害,他断不至于如此坚定,十年来,他一个孤儿,无根无萍,无依无靠,身外之物,皆可弃之,唯独生命,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了。

一直嚷嚷着要去找回场子的林之洞,这次反倒是犹豫了,“他们毕竟是修行者,会使仙法道术,我们毕竟力量弱小,你又有伤在身,如此贸然前去,会不会……”

姜尘从怀中掏出那两张黄纸符箓,郑重道:“所以,这个才是我们复仇的倚仗。”

算命道士所写的两张符箓,危急时刻救了他一命,此二道符箓的神奇力量,修行者都无法招架,若是没有符箓护体,他半点升不起报仇的意愿,可如今有了上清祛邪符和神宵镇灵符,复仇一事,大可筹谋。

林之洞思量片刻,咬牙道:“行!就听你的!”

两少年又商量了几句,林之洞便离开了,他要回客栈准备好作战武器。

姜尘想了一会,也匆匆离开家门。

离家之后,姜尘先是去了一趟春秋学堂,学堂正在上课,他自觉此时身形惨烈,面容狰狞,不敢以此副尊荣惊扰孩童们念书,便一直在门外等着。

待吕先生出来后,看见姜尘浑身是伤的惨状,不禁皱眉问:“发生了什么?”

姜尘并未隐瞒,全盘托出,简单说了一遍,问道:“吕先生,我决意要寻那人复仇,先生认为这个决定对吗?”

吕先生摇摇头,姜尘问道:“先生认为,姜尘不该报此大仇?”

吕先生再度摇头,定定看着伤痕累累的少年,轻声道:“凡事利弊,不必计较,从心即可。”

细细咀嚼一番,姜尘神情一肃,认真道:“谢过先生教导,姜尘明白了。”

凝视着那道远去的年轻身影,步伐是那般的坚定,青衫儒士负手在后,神情恍惚,喃喃道:“少年青葱,江湖梦远,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许久,这位执教半生的先生微仰着头,朝着晴天万里的苍穹,鞠身一拜,而后肃然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纵是囚民,亦有生死论断,该定下一些规矩了。”

轰隆!

旭日高挂,碧空如洗,苍穹之上,突然响起一声雷霆之音,响彻天地之间。

“休要胡闹!”

一个冷漠的声音在天际陡然响起。

“不然,刑罚罪地,干系重大,不可任由凡尘修者搅弄风云,当立天规。”

“吾以为,有待思量。”

云海之巅,接连有两个威严的声音传出。

随后,一个明显带着怒气的声音蓦然响起,苍穹之上,云海翻腾不休。

“吕春秋,许你坐镇此地弈道,已是莫大容忍,天恩浩**,莫要得寸进尺!”

学堂门前的教书先生仰视苍穹,朗声道:“学生领受三教法旨,自当为民请命。”

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可。”

最终,一个冷漠的苍老声音,宛若天音,蕴纳无穷威严,压过了诸多声音,从九霄之上传下人间。

人间失音,万籁寂静。

——

从学堂离开后,姜尘径自走到桃李巷口,他正准备去寻那算命的道士。

既已下定决心复仇,该如何找到秦氏兄妹?这是一个难题。

那兄妹二人行迹不定,虽常在小镇出没,但却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问过林之洞,也未曾在月桥客栈见过那两人,是以,他决意向算命道士请教。

那位算命道士,平日里插科打诨,不着边际,乡民们总以为他只是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但他能写出那般神奇的道家符箓,可见其本领之高,大有来历。

方走至巷口,那道士本在座上,眼尖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行来,道士登时一激灵,慌忙起身收拾摊上物品,神情看上去,要多慌张有多慌张。

姜尘走快两步,来到摊前,瞧见道士正在收摊,暗自庆幸自己来得早,他拉住算命道士的胳膊,感激道:“道长,您今日这么早收摊吗?昨夜家门进贼,我遭人暗算,是道长的黄纸符箓救了我一命,此次专程来谢过道长。”

道士像是触了雷电一般,迅速甩开姜尘的手,嘴角强自扯出一丝笑容,然而一脸苦相,却是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实乃施主得天独厚,气运通达,非贫道之功,贫道万万不敢居功。”

这道士怎么见了自己,像是见了鬼似的?

姜尘暗自纳闷,难道自己此刻身形惨烈,过于吓人了?

斟酌片刻,他道:“实不相瞒,此次过来,一则谢过道长救命之恩,二则,在下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此人行迹不定,难知其踪,道长神通广大,烦请指点一二。”

年轻道士一听,慌忙摆手,“施主,贫道技微练少,实在无能为力,施主见谅。”

“道长,在下知您深藏不露,神通广大,但此事关系在下性命,恳请道长为我解惑。”

姜尘话中饱含真挚,再三鞠躬行礼,就差没跪在地上乞求。

“非也,非也,皆是侥幸,侥幸而已……”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道士神色忽然变得肃然,凝神看着天空,片刻后,他点点头,没来由地应了一声“是”,随后,他低眉沉思片刻,执笔嗖嗖写出一道符箓,“这是一道追踪符箓,将追踪之人的某个随身物品烧毁成粉末,加上自身精血,一并融入符箓当中,即可查知行踪。”

一头雾水的姜尘,下意识接过符箓,待回神后,心中大喜,他郑重谢道:“多谢道长。”

“快走吧!快走吧!”

道士哭丧着脸,像赶瘟神一般,把姜尘赶走。

待姜尘离去,他看向巷口桃树,愤愤道:“定又是你,胡乱请命,让贫道如何是好?”

年轻道士身子往后一瘫,坐在椅上唉声叹气,甚是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