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满爷的时候,我爸爸去送了他一程。满爷被五花大绑,后背上插着木牌,木排上有他的名字“满鹤”,满鹤两个字上用红笔打了大大的叉,头也剃秃了。到了小河沿,反穿着衣服的士兵摘下了他们那些死刑犯的牌子扔到了旁边,然后两个人架着他们的胳膊朝河沿上拖,一个士兵用枪口抵着他们的脑袋,到了河滩上,枪响的同时,架着他们胳膊的人一撒手,满爷就跟一袋子面粉似的摔倒在河滩上。
我爸爸吓坏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他晚上睡了都会做噩梦,梦里边,满爷笑呵呵的,却从来不跟他说话。再后来,朝鲜战争开始了,全国都在抗美援朝,我爸爸也积极参加了抗美援朝,他参加的方式,是以武术家的身份,随同赴朝慰问团,到朝鲜给志愿军战士表演武术。
到朝鲜慰问志愿军战士的收获很大,他娶到了我妈。
6、我曾经偷偷看到过,在我们家的箱底,有一套平平整整的中山装,上面有浓浓的樟脑味道。那个时候我们家穷得家徒四壁,姐姐穿旧了的衣裳接长打补丁坚持穿到实在不能穿了,我妈就用染衣服的染料煮成一马色的蓝或者黑,再给我穿。我爸爸平常穿的衣裳是我妈妈手工做的便服,上面从来就没离开过补丁,我记得非常清楚,一直到文革结束的时候,我爸爸穿的裤子屁股上,总还有一块大补丁,上衣的袖口上,也都有补丁。
放着这么好的衣服不穿,压箱底,整天穿得破衣烂衫,我实在想不通我爸爸犯什么毛病。我向我妈妈要那套衣服,我妈妈告诉我,这套衣裳,是我爸爸这一辈子最喜欢的一套衣裳,舍不得穿,一直压箱底。因为,那是他参加赴朝鲜慰问团的时候,由国家统一制作、发给他们的团服。也就是凭这一身团服,我爸爸赢取了我妈妈的芳心。这一套衣服,可以说是他们恋爱婚姻自始至终的见证和纪念。
我爸爸他们那一拨赴朝慰问团成员,名人不少,说相声的侯宝林、郭启儒,唱京剧的马连良、梅兰芳,唱豫剧的常香玉,我爸爸属于武术界的。在那些人里边,我爸爸算是年轻的,却也已经周岁三十一了。一路闲聊当中,知道我爸爸尚且未婚,孑然一身,热心的老大哥、老大姐们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爸爸介绍姑娘。
我爸爸是北京体协的理事,也是北京市武术协会的常务理事,尽管没人给他发工资,全靠自己在天桥撂地摊耍把式糊口,跟体委的上层领导却也挺熟悉。当时贺龙是国家体委主任,我爸爸就好几次给他表演过硬气功,用脑袋把一块大石碑拦腰撞断,把贺龙这个大元帅佩服的够呛,一个劲摸着我爸爸的脑袋研究,看看是真的还是假的,确定无疑之后,贺龙元帅跟我爸爸开逗,说我爸爸要是早点参加红军就好了,碰到敌人的碉堡,就让我爸爸用脑袋撞开。这可能也是我爸爸能成为赴朝慰问团成员的重要原因。
到丹东的时候,国家体委的一个女局长,也是一个老革命,说她表妹家在丹东,她表姐有一个女儿非常漂亮贤惠,非要拉着我爸爸到她表妹家串个门去。我爸爸跟团员们等着过境,还有一些麻里麻烦的手续要办,呆着也没事,虽然心里没抱多大希望,还是跟着这位局长到她表妹家去串门了。
一见到女局长表妹家的姑娘,我爸爸就被震撼了。震撼的原因很简单:姑娘长得太像樱子了,不但长相像,最要命的是那一颦一笑,那种羞涩和娇柔,简直跟樱子就如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初时我爸爸甚至怀疑姑娘就是樱子,试探着问人家是哪个国家的人,差点让姑娘她爸爸当成神经病、彪子货给撵出来。过了一阵细细一看,我爸爸也才明白,这姑娘不可能是樱子,樱子是单眼皮,这个姑娘却是双眼皮,眼皮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双,而是暗双,睁圆的时候是单眼皮,眼睛朝下面看,眼皮耷拉的时候就是双眼皮。这种暗双眼皮就像半绽放的花蕾,格外妩媚,妖娆。这是樱子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后来我妈告诉我,她第一次见到我爸爸的时候,很震撼,我爸爸是标准的山东大汉,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穿了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论长相,还是穿戴,一看就是政府的干部。她嘴上没敢说,心里却早就已经答应了,巴不得跟着我爸爸到北京去过好日子。
可是,姑娘的父母却对这门亲事犹豫不决,基本上倾向于否定。原因很简单,我爸爸年纪太大了,周岁三十一,整整比姑娘大了十岁,姑娘才二十一。此外,人家父母看我爸爸穿着中山装,以为我爸爸是政府干部,我爸爸却老老实实地告诉人家,他在天桥卖艺。姑娘的父母,也就是后来我的姥爷姥姥脸马上就变灰了。领我爸爸去的那个体委局长连忙解释,说我爸爸是体协的理事,也是国家干部,回北京以后就能脱产了。
尽管这样,我姥姥和老爷面对我爸爸这样一个大龄青年,一个街头艺人,还是决定,此事缓议。其实所谓缓议也就是拒绝的委婉语。那个年代,虽然已经颁布了婚姻法,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然是超然法律之上的传统风俗。
事情卡壳了,过去我爸爸是难得动情,现在我爸爸难得一见钟情,却因为年纪大、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正当职业而可能失去机会。
就在这个时候救星来了,救星就是我妈的老姑。东北人有一点很奇怪,小和老是倒着来的,老姑,其实就是小姑,老叔其实就是小叔,老舅其实就是小舅,唯一不能倒着来的就是老爸,老爸却不能理解为小爸。我妈的老姑嫁到沈阳,此时回娘家是来探亲的。因为朝鲜战争丹东地区戒严,后来战争形势缓和一些,才又开放东北居民可以进入丹东探亲访友,我妈的老姑连忙跑回来看望哥嫂。
那天局长大姐又拽着我爸爸去她表妹家串门,我爸爸看已经没有什么希望,婉言谢绝。局长大姐骂我爸爸没出息,没本事:“什么叫追?轻轻松松就到手还用得着追吗?走,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位局长大姐是个老革命,对我爸爸就像对自己的小弟弟,我爸爸对她也只好尊敬不如从命,跟着她硬着头皮又去串门。我妈的老姑一看见我爸爸眼睛就直了,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哆哆嗦嗦地问我爸爸:“你原来是不是在沈阳呆着?”
我爸爸看她也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点点头:“我十二三岁就到了沈阳,呆了十多年,四八年闯了大祸才离开的。”
我妈的老姑拍了大腿一巴掌:“我的天妈啊,你闯得大祸是不是打死人了?那天晚上,还记得不?”
解放后经过教育,我爸爸的阶级觉悟孔田提高,这个时候已经懂得,打死一个祸害百姓的国民党宪兵队长不是罪过,而是功劳,所以也就不再隐瞒那段历史:“嗯,碰上一个宪兵,正祸害老娘们呢,我拦阻他,他就要毙我,我急了,下手重了点,结果那人死了,我就跑了。”
刚刚说完,我爸爸自己也蓦然想起,面前这个娘们,正是那个让宪兵队长压在身子低下拼命挣扎的女人。此时此刻看到了她,我爸爸顿时瞠目结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门婚事有门了。
局长大姐跟我妈娘家是拐弯亲戚,此刻听到这件事情,大感兴趣,马上掏出笔来记录,让我妈的老姑把那天晚上的经过从头到尾详细讲了一遍,把我姥姥老爷听得直冒冷汗,一个劲倒吸凉气。
我妈的老姑是个典型的东北女人性格,当即拍板:“我们家英子不嫁这样的人,还能嫁什么人?英子,你愿意不?”
我妈没好意思直接说愿意,说了一声:“我听老姑的。”
于是我妈的老姑当即拍板:“成了,就这样定了,”然后才想起来征询哥嫂的意见:“哥,嫂子,你们说呢?”
我姥爷表态:“英子都说听她老姑的了,我们也没意见。”
于是乎皆大欢喜,我姥姥当下给我爸爸端来了粘豆包,粘豆包上点着红点子,我爸爸吃了两个,就算定下了这门婚事。
让我爸爸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妈的小名居然也叫英子,我爸爸还以为他命中注定要娶一个叫樱子的女孩,就那么一直叫着,一直到我后来跟着他周游四方表演武术挣钱混饭吃的时候,闲聊起来,他跟我聊起了那个日本樱子,我认真追究之下,我爸爸才弄清,我妈妈是英子,那个日本女孩是樱子,一个是英雄的英,一个是樱花的樱。
7、那是一次让我爸爸光辉了一辈子的经历,尽管这光辉深藏在他的心里,并没有给他的物质生活带来任何的改善,他却仍然念念不忘。
我爸爸告别了我妈和我的姥爷姥姥还有我妈的老姑,随慰问团去了朝鲜。他们下到部队,会说相声的说相声逗战士们笑,会唱京戏的唱京戏唱得战士们活像听天书,会耍把戏的耍把戏把战士们耍得云山雾罩,我爸爸表演的是他拿手的武术,尤其是硬气功,最受战士们欢迎,每次成功的表演,换来的都是战士们最为热烈、热情的回应。没有哪个战士会围着侯宝林、马连良要求学相声、学京戏。可是,每次我爸爸表演完毕,大批的战士就会不顾领导的呵斥,不顾纪律的约束,蜂拥上前,要求拜我爸爸为师,跟我爸爸学武功,因为,武功他们最用得上,跟美国兵肉搏的时候,一掌砍下一颗美国脑袋,一脑袋撞瘪一个美国胸脯,这个前景让战士们想想都热血沸腾。
部队首长命名我爸爸为:最受志愿军战士欢迎的慰问团成员。
我爸爸每当想到当年在朝鲜慰问志愿军战士时候的情景,都会叹息:那些战士真好啊,可惜他们不懂,这门武功要从小就开始练,他们都太大了,练不成了,而且,那也跟拼刺刀、打枪、扔手榴弹是两回事,不是一年两年,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成的。我想,没能把自己的武功传授给志愿军战士,多多少少也是我爸爸心头的遗憾。
从朝鲜回来,路过丹东,我爸爸就娶了我妈,带着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我妈回到了北京,回到了杨梅竹斜街上那所大杂院里。我妈跟着我爸爸一进到屋里,就傻了。我爸爸的家,用“家徒四壁”这四个字形容最为妥贴,一铺大炕,上面的炕席到处都是破洞。地当腰有一个小铁炉子,大炕上挨着窗户有一张小炕桌,除此以外,就是刀枪剑戟鞭那些武器。而且,就连窗户纸都是东破一个洞,西破一个洞,我妈妈到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补窗户纸,把所有的破洞都用纸贴上,结果我们家的窗户纸就变成了尿褯子,不但上面满是雨水留下的黄渍,还满是大补丁,就跟我爸爸的裤裆差不多。
我爸爸趁我妈补窗户纸的空当,跑出去买了两根红蜡烛,又买了一斤洋糖,那个年月,把用纸包着的糖块叫洋糖,然后又买了一只烤鸭。回家以后,把红蜡烛竖到炕桌上,点燃,拽着我妈妈拜天地。然后两个人把烤鸭吃了,又每人吃了两颗洋糖甜甜嘴,就关灯过新婚第一夜。
我妈妈告诉我,新婚第一夜她别的没怎么记住,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爸爸的那床炕被,又臭又脏,油腻腻地让她恶心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爸爸就外出撂摊挣钱去了,有了媳妇,也就更有了一份责任,我爸爸更加不敢偷懒惰性,恨不得把一个时辰当成两个时辰的赚钱,所以一点也不敢耽搁功夫,尽管那是他新婚的第一天。
我爸爸一走,我妈妈就开始大扫除,大拆大洗,同院的老少爷们一觉醒来,发现大杂院里突然多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新媳妇,好奇之余,纷纷出来跟我妈招呼问候。东厢房的刘婶还过来帮我妈拆洗被褥,边拆洗边骂我爸爸不像话,新婚头一天就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家里,过去一个人过日子,就像一口猪,现在好了,有媳妇了,今后就能活得象个人样了。
西屋的老白家男人是伪警察,解放以后留用,就自以为是国家干部,比院里所有人都高一等,有事没事的就要显露出来,什么事都要露个头,显个脸,看到我妈,就逼过来审问了一阵子,问我妈老家是哪的,又问我爸爸跟她办没办结婚登记,还追问我妈的家庭成分是什么。帮我妈拆洗被褥的刘婶实在听不下去了,把她损了一通:“老白家的你这是干嘛?查户口还轮不着你,审犯人你更挨不着边,回家做饭去。”
刘婶她男人是老革命,一个倒霉的老革命。抗战时期就在白洋淀参加了雁翎队,抗战胜利了,他以为革命彻底胜利了,该享受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了,就谢绝了当官的任命,没有继续革命,申请回家种地去。没想到打败了日本人,国共两党又干了起来,他有点犯迷糊,过去打日本人,出生入死目标明确:抗日救国。现在中国人跟中国人打,两方面都说得振振有词,好像真理都在自己这一边,刘大叔是个认死理的人,弄不明白的事情他就绝然不参与,最终共产党胜利了,搞土改分地,因为他主动退出了革命阵营,属于革命意志衰退,而且在解放战争的时候态度消极,组织上多次动员他都没有重新回到革命队伍中,于是组织上一气之下,没有给他分田地,理由是他没有成分,既不是地主富农,也不是贫下中农。
没有地在农村就过不成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他便跑进了城,跟我爸爸一样做了原始的农民工。刘大叔体格健壮,为人豪爽,对自己的境遇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整天在外边做苦力,辛辛苦苦地养活着他那一大窝孩子。好在他那些当年的战友、同事倒还没有忘了他,不时就有小汽车停在大杂院门外,从车里钻出来一些当官的,跑到家里给他送吃送喝送温暖。
刘大叔来者不拒,走者也不谢,高兴了跟过去的战友喝一盅二锅头,不高兴了就骂骂咧咧地赶人家走:“滚蛋,我该和老娘们睡觉了。”这是他赶别人走的口头语,老娘们指的就是他老婆,我的刘婶。老白家在这个院里,唯一怵的就是刘大叔,一来他体格壮健,脾气火爆,一言不合拳头砸到脑袋上那是非常大的可能。二来他有很多战友现如今都进了北京,成了大大小小的官员,虽然他不跟他们有什么钩扯,可是毕竟也是有背景、有后台的人,真的遇上事了,说不准哪道风就帮他给摆平了。所以,刘婶一通数落,老白家的娘们倒也没敢炸翅。
老白家的娘们讪讪离去,嘴里却还在唠唠叨叨:“一个耍把式卖艺的,也不知道从哪拐来的女人,看那长相就是戏子出身,也不是什么值钱货。”
这些话我妈听到了,却没敢回骂,她新来乍到,本身又是个腼腆老实的人,听到这种难听话,只能假装没听到。倒是刘婶劝慰我妈:“那老白家就是白天抓老鼠的夜猫子,颠倒是非的货色,这大院里人人烦,你别搭理她。”转身又臭了老白家一句:“再怎么着,也比伪警察强,小心我到政府告你们家欺压良民。”
当过伪警察是老白家的软肋,如果有居民认真的告状,说他们作为伪警察,至今仍然仗势欺人,欺压良民,政府也不会不管的,轻则辞退,重则关押。所以,刘婶一提起这档子事,老白家就老老实实钻进屋,不再敢瞎说八道了。
我妈妈倒没想到,这个大杂院看着不怎么样,住的人倒还都挺热情,却也挺复杂。从那天开始,她就跟刘婶一家比较亲近,跟老白家比较疏远。我懂事开始,记忆中我妈妈最常叮嘱的话就是:“别招惹老白家,那一家人硌色得很,惹不起躲得起。”
8、我爸爸还真有过一次当国家干部的机会。从朝鲜回来以后不久,那位介绍我爸爸跟我妈成亲的局长大姐就找到我爸爸,告诉我爸爸说,贺老总亲自点名,要调我爸爸进国家体委,当武术教练,级别定副处,干得好,两三年就能当处长。
我爸爸迟疑了两天,最终还是推辞了,那位局长大姐百思不得其解:“你这是干嘛?这可是贺老总亲自点名的,你不给贺老总面子?”
我爸爸没敢说他拒绝的原因,其实,原因很简单:我爸爸对老爷子有承诺,一辈子不入官场,不做官。我爸爸对老大姐说出来的理由是自己没文化,一介武夫,耍耍把式,赚几个钱养家糊口就满足了。
老大姐“咳”了一声说:“没文化怎么了?我也没文化,九一八事变,就跟着家里人逃进关里,直接当了八路军,现在还不照样当局长?放心,不让你干文化事,就是当武术教练。”
我爸爸又借口说他自由散漫惯了,进了机关当了干部,受不了那份管制,不习惯让人家拘束,还是自己靠本事挣钱,靠力气吃饭心里安稳。
老大姐提醒我爸爸:“你这么想就千错万错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了媳妇,马上就有孩子,你没有稳定固定的收入,老婆孩子今后怎么办?就靠你在大街上撂地摊耍把式养活他们?”
老大姐说得非常实在,如果我爸爸进入体委,当了干部,副处级,虽然他的资历浅,每个月工资至少也有七八十块,那个时候,一个月一个人的基本生活费用二十块钱就能过得很好。如果当了副处级国家干部,我爸爸和我妈妈就能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
可是,我爸爸有老爷子的规矩束缚,也有自己的承诺束缚,如果进入官场,当了官,那就等于背叛了师傅,也背叛了自己。我爸爸脑子不拐弯,其实现在已经解放了,即便他进入官场当了官,老爷子知道了也不见得能把他怎么样。况且,老爷子现在还在不在人世都不一定,即便还活着,也不见得会再管他干什么。可是,我爸爸就是那种人,答应过人家的事情,就不能反悔,尤其是答应了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师傅,那就更不能违背师命,违背自己的良心。
最终我爸爸也没去国家体委当干部,不过,还是那句老话,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如果当初我爸爸真的响应贺老总的征召,进入国家体委当武术教练,**开始以后,贺老总下场凄惨,我爸爸受到牵连那是毫无疑义的,能不能活下来,也很难说。
新婚浪漫热情的幸福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柴米油盐成了我爸爸和我妈妈生活的主旋律。我爸爸赚的钱却越来越少,原因很简单,我爸爸老是一个人单打独挑,武术的套路老是那么一套,七节鞭、单刀、长枪,再加上梅花拳、七星螳螂拳,一个人舞舞扎扎的表演,观众们逐渐就对他那一套失去了兴趣,围拢过来观看他表演的人越来越少,愿意给他扔钱的人更少。
天桥原来吃张口饭的那帮人却越来越火了,原因就是北京有了广播电台,有事没事的把吃张口饭的侯宝林、郭启儒那些说相声、唱大鼓的曲艺演员请去录音、播放,他们名声大振,很快就成了国内知名的大师,有了名,也就有了身价,国家成立了曲艺剧团,归文化部管,他们就纷纷成了国家养活的艺术家,有了稳定可靠的收入来源。就连唱京剧的马连良、梅兰芳都因为拍了电影,在全国乃至世界都有了名气,火得不得了,成了国家京剧院的台柱子。唯独我爸爸他们这帮靠武艺耍把式的人没人亲没人疼,还孤独地在天桥挣命。
在这帮靠武艺耍把式谋生的人中,我爸爸又属于最孤独的,总是一个人闷着头在那儿耍,而别的人基本上都组了班子,有夫妻结对的,有兄弟帮衬的,对打,叫口,群舞,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各种形式推陈出新,吸引了大众的眼球,生意还算不错。我爸爸却有点惨,生意越来越不成,家里经常连锅都揭不开。
我爸爸面临困境,就开始想办法,他想的办法很实在,就是动员我妈妈上阵助拳,参与表演,起码也能凑个对打的场面,不至于太冷落。两个人的日子自然应该两个人过,我妈妈也抵挡不住我爸爸的劝说、拉拢,勉颜上阵,跟着我爸爸趟进了天桥这潭混水。
人家夫妻表演、合练,都是经过长期的磨合、练习的。我爸爸对自己的武功很有自信,相信自己能把握好,只要我妈妈假装个样儿就成,而且他对我妈妈也很有信心,觉得我妈妈长得好看,人又灵气,出场肯定能获得满堂彩。
果不其然,天桥著名的武把式山东许的媳妇出场了,慕名来观看表演的人果真很多。可惜的是,夫妻俩事先没有经过很好的练习磨合,我妈妈对武术根本就是一窍不通,我爸爸让她配合一下,拿把单刀,我爸爸的七节鞭过来,她就要闪避一下,然后回手把我爸爸的七节鞭抢下来,再然后我爸爸假装狼狈,她满场追着我爸爸砍就成了。
我妈却没有一点表演意识,我爸爸七节鞭过来了,她闪避的动作太慢,如果我爸爸配合她,那就太露假了,只好硬着头皮砍,尽管收了劲道,七节鞭磕到我妈脑门上也疼得我妈眼冒金星,泪水横流,脑门上顿时就起了一个大包。看客们却以为这是我爸爸跟我妈有意编排的戏剧,还一起声地喝彩,赞扬我妈妈表演的地道、真实。
那段时间,我爸爸跟我妈夫妻俩真真假假的表演,虽然也让我爸爸的摊儿火了一阵子,钱也挣得多了,付出的代价是我妈浑身上下的伤痕。夫妻俩回到家里,最常见的场面就是我爸爸给我妈疗伤推拿,我妈趴在**动弹不得,哼哼唧唧地呻唤不止,按摩到疼处,受不了,唉吆吆地大叫几声也是常有的。大杂院的小破房不隔音,我妈痛苦的呻吟听到别人耳朵里还产生了误会,连刘婶都嘻嘻笑着悄声提醒我妈“两口子做那种事情,别闹那么大动静。”把我妈臊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想给她解释一下,刘婶却嘻嘻哈哈笑着走了。
我妈怀孕了,肚子里揣上了我姐姐,于是不能再配合我爸爸到天桥表演,我爸爸又成了孤家寡人。好在河南过来的耍少林拳的程师傅,人称少林程,还有河北沧州过来耍冲天炮的霍家兄弟,同样都是吃把式饭的,看我爸爸一个人闷着头耍傻把式,心里不落忍,有时间就跑过来给我爸爸帮场子,我爸爸总算还能每天给我妈把饭伙钱赚回来。
这里说的每天给我妈把饭伙钱赚回来,不过是个笼统的概数。在天桥撂摊谋生的人跟农民差不多,都要靠天吃饭。收入是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原因很简单,刮风天上街的人少,看他们表演的人也自然很少。下雨就更不会有人冒雨站在那里看他们表演。冬天,天暖和生意就好一些,天冷,照样就没人看。这个规律,跟政治制度无关,不论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都一样。
9、小时候,留在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傍晚的时候,我饿了,也等急了,就会跑到大院门外等我爸爸和妈妈。我不能远走,如果远走,刘婶就会扯着喉咙满胡同嚷嚷着叫我。我爸爸跟我妈妈还有我姐姐去撂地摊,我一个人在家呆着,我妈把我托付给刘婶代管。
太阳坐到西边的屋檐上,我爸爸背着我姐姐,身上挂着撂地摊用的家伙什,我妈跟在他的身后,挺着大肚子肩膀上扛着破包袱,三个人顺着胡同口疲惫不堪地回家。如果天气好,夕阳就会在他们身上镶上亮亮的金边,我看过去就好像他们是从太阳里边飞下来的。那个时候,我妈妈肚子里又揣上了我弟弟。
我姐姐从落地就成了我爸爸撂地摊耍把戏的组成人员。家里多了一口人,为了赚钱糊口,我姐姐刚刚出月,我妈就抱着她跟我爸爸一起上了天桥。下场子的时候,我妈用随身带去的破被褥烂棉花围成一个小窝窝,把我姐姐放在里边,她下场跟我爸爸配合表演,表演的空闲,就揪空给我姐姐喂一口奶。有一次附近耍马戏的佘家班子养的一条大蟒蛇不知道怎就钻了出来,盘踞在我姐姐身边,不时用蛇信子舔我姐姐的脸蛋子。我姐姐躺在破包袱窝窝里,不知道怕,还伸出小手逗弄那条大蟒蛇蛇信子。我妈妈一转眼看见了,吓坏了,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将我姐姐抱起来,被蛇咬了一样惊声尖叫起来。
我妈跟绝大多数女人一样,最怕蛇蝎之类的爬行动物,我爸爸却不怕,过去拎起那条大蟒蛇,正要甩几下拆了它的骨架晚上拿回家炖蛇肉,佘家班子的班主一阵风的跑过来,及时拦住了我爸爸,说了半天好话,我爸爸才把蛇还给了他。佘班主告诉我妈妈,这条大蟒蛇非常有灵性,根本就不会祸害人,让我妈妈别怕。可是我妈妈仍然非常怕,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把我姐姐放到地上,从旧货市场上买了一个大摇篮,就是东北人用的那种吊篮,把我姐姐吊到旁边大旗杆上,然后她才能跟我爸爸安心地表演。
“你妈真聪明,”我爸爸多次在我面前表扬我妈,他说我妈聪明,就是因为我妈进步很快,不但能完全表演性质的配合他的武术套路,还学会了叫口,就是吆喝买卖。叫口一项是我爸爸的弱项,我爸爸实在张不开嘴,所以他成了天桥有名的“傻把式”,谁都知道天桥有一个只练不说的“傻把式”山东许。有了我妈帮腔亮叫口,我爸爸的生意好了很多。我妈妈怀上了我,快临盆了,不能再帮我爸爸了,我爸爸又陷入了孤独奋战、闷头傻练的境地。家里头马上又要添人进口,我爸爸的收入却因为我妈妈的暂时退场而大大下降,这让我爸爸非常焦急,如果就这样混下去,我爸爸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于是,我爸爸开始在我姐姐身上打主意,想让我姐姐帮他一把。我姐姐从三岁起,就开始跟着那条大蟒蛇的主人佘班主练软功,佘班主认为我姐姐天分好,跟他的大蟒蛇又有缘分,如果从小练,长大了肯定能出类拔萃。我爸爸却已经等不及自己的女儿出类拔萃了,他需要帮手,哪怕是刚刚五岁的女儿。
于是从五岁起,我姐姐就开始跟着我爸爸闯天桥,她表演的是软功。刚开始,我爸爸表演一段硬功,她插空表演一段软功。再后来,佘班主出面,**了一下我爸爸和我姐姐,让他们把软硬功结合起来,我爸爸表演武功拳脚的时候,我姐姐就负在他身上、手上,表演软功。这一下子大为出彩,居然又为我爸爸拉回了大量的看客。然而,我姐姐吃的苦,受得累,却远远不是那那么小的年纪能够承受得了的。
“这一辈子,最让我揪心的就是你姐姐,从小到大,你姐姐从来没有享过一天福。”我长大懂事之后,我爸爸经常给我说这话,他脸上流露出来的痛苦和惋惜,让我愧疚,因为我知道,姐姐那么小,就吃苦受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也是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