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说来也怪,一想起年轻时候的往事,所有事件发生的背景都是红色,红旗,红标语,红太阳,红袖标……
更奇怪的是,我爸爸跟我聊起他从沈阳逃到北平之后的往事时,话里话外也常常离不开红色。他是四八年逃到北平的,本来他想逃回山东,走在路上才又改了主意。山东威海是他的老家,这是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的,他不敢回去,宪兵们一定会追到他们老家抓他。老家不敢回,东北又呆不住了,朗朗乾坤,茫茫人海,他居然不知道该到哪儿才能落脚。路上我爸爸打听到,这个时候国民党军队战事吃紧,已经顾不上再像前几年那样严把关隘,防止解放军出入,所以也就用不着再像过去那样,绕个大弯子,从海路上跑。
过山海关的时候,听到几个北平口音的老客聊天,他蓦然想起了满鹤,于是一路奔向北平,去投奔满鹤。一路奔波,晓行夜宿,走了一个多月,总算远远地看见了北平的城门楼子,红墙绿瓦,城墙上飘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
“第一眼看到北平城墙上边的红门楼子,也说不上怎么回事,我就觉得整个天都是红晃晃的。进了北平,我打听天桥,别人给我指画着,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天安门大街那儿,看到红门红墙的天安门,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自己像一只蚂蚁,一只到外边找食迷了路的蚂蚁。”我爸爸多次这么说,我却联想到他从进了北平之后,无论第一眼看到的城门楼子,还是对他震撼最强烈的天安门,都是红色的,也许正是这样,在他的脑海里,红色印象深刻。
找到满鹤之后,我爸爸方才知道,满鹤在北平也是一号人物,尤其在天桥一带,提及他的名头,没有谁敢不给面子。而且,人人提及他都要尊称一声满爷。满鹤开了几家绸缎铺子,家道殷实那是没说的,没事的时候,就招呼一帮徒弟教习摔跤。我爸爸找到他之后,毫无隐瞒,老老实实地说了他失手把沈阳宪兵队长给打死了,没办法,只好投靠他。
满鹤说话办事非常豪爽,也非常实在,他在杨梅竹斜街的一座大杂院里给我爸爸租了一个里外套间,然后告诉我爸爸,先住下,一切话以后再说:“有我满爷一口,就有你山东许一口。”
那个时候我爸爸根本就没有想到,就是这个杨梅竹斜街的大杂院,就是这个已经破败的套间,竟然就是他后半生安身立命之处。就在这个大杂院的小坡套间里,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我们和我们的爸爸一起上演着并不完美的人生剧目。
我爸爸在外边闯**了十几年,深知救急不救穷的道理,当我爸爸接过满爷——这个时候,不知怎么回事,我爸爸也开始自然而然地对满鹤改了称呼,随大流开始称其为“满爷”了——递过来的五块大洋时,我爸爸的脸涨得发烫。我爸爸问满爷,有没有什么活路他可以去干。
满爷问我爸爸,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如果要回山东,他可以给我爸爸盘缠,即便不多,也足够我爸爸回山东了。如果我爸爸想要在北平呆下去,就在北平立足创业,那就要仔细想想我爸爸能干什么。
我爸爸说,他除了在铁路上干过上水工,别的啥也不会。满爷说,北平跟沈阳不同,现在跟那个时候也不同,那个时候也算是我爸爸运气好,碰上了那个日本人井口,给他安插到机务段上班,在北平,火车都停开了,铁路都在军方手里控制着,想进到铁路上混饭吃,门都没有。满爷提醒我爸爸:“你可是全国武术总冠军,这个招牌打出去,混碗饭吃应该没多大问题。”
我爸爸问他,怎么混?
满爷说你先别急,我踅摸踅摸再说。过了几天,满爷告诉我爸爸,他踅摸好了,北平警备司令部他有朋友,只要我爸爸答应,他能介绍我爸爸到警备司令部去。
“凭你这身功夫,我保证,用不了几天,就能重用你,要是陈司令知道了你的名头,肯定要封你一官半职。”他说的陈司令,就是北平警备司令陈继承。我爸爸记得老爷子不准他从政,他也有过明确的承诺,所以谢绝了满鹤的提议。况且,他也怕到了警备司令部那种地方,露了身份,沈阳的宪兵追到北平来抓他。
满鹤有点不高兴,说那你就到天桥撂地摊吧,那也可以混口饭吃。满鹤说的是气话,我爸爸却没听出来,那个时候,只要能不吃嗟来之食,干啥我爸爸都会答应。于是满口答应,要去天桥撂摊耍把式:“凭本事吃饭,靠功夫赚钱,天经地义,这没啥丢人的。”这句话我爸爸常对我说。
满鹤见我爸爸要去天桥撂地摊耍把式,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我爸爸说没事,我过去就是靠撂地摊耍把式养家糊口的。满鹤见我爸爸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舟,给天桥的小把头打了招呼,准许我爸爸在那里撂个摊位。
那段时间是我爸爸这一生最为低潮的阶段之一,天桥的把式并不好耍,那是有大小把头控制的。每个摊位,都要给大小把头交份例,收到的钱要给小巴头交三成,然后小把头再给大把头交三成。尽管有了满爷的招呼,我爸爸却因为和把头没有交情,人家也不给全面子,他不能囫囵个的撂摊,只能在别人的摊位上插空溜边,人家耍累了,吃饭了,我爸爸才能抽空在那耍一阵,赚的钱还得给摊主分三成。
人们都说天桥的把式只说不练,在那里撂地摊耍把式,关键不在于你的功夫怎么样,关键在你的叫口怎么样。所谓叫口就是吆喝功夫,叫口好的人,说得天花乱坠,把别人都吸引过来看热闹,蹲半天也不见他耍什么,到时候稀里糊涂就得掏钱。这也正应了那句话: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到天桥瞎逛游的人,大都是看热闹的,也没有谁有那个本事看门道。
我爸爸根本就没有叫口,别说吆喝着蒙人,站在那儿连嘴都张不开。就知道在地上写上“山东许”三个字,还是老毛病,许字那一竖道拉得长长的,活像一根大尾巴。然后就拉开架势给人家耍,舞一趟七节鞭,再跑几趟七星螳螂拳,刚刚准备张口请钱了,摊主歇够了,或者吃饱了,要回窝撂活了,我爸爸只好赶紧让位。结果,我爸爸在那里耍了半个月,赚的钱居然还不够每天喝棒子面粥的。
满鹤过了几天闲得没事,想起我爸爸还在天桥撂摊,就过来看看,以示关怀。我爸爸正眼巴巴地蹲在一边等摊主空位。
满爷问我爸爸:“你怎么不下场子?”
我爸爸把情况给满爷说了一遍,满爷顿感大失颜面,一张脸拉得活像铁饼,硬邦邦地问我爸爸:“你怎么那么熊?是不是想回山东没心思争执了?要回,我把你盘缠,马上就走。”
我爸爸天生的山东硬实汉子,哪里会几千里路上跑到北平巴巴地伸手问人家要几个盘缠,然后再跑回山东去。况且,混成这个样儿,他也没脸回山东,没脸见东山父老。
我爸爸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我新来乍到的,再说了,这摊位本来就是人家,我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满爷说:“我不是让你找摊主,我是让你自己摆摊撂地,这么大个天桥,就没你的地儿了?你现在就找地方,我在旁边看着,看看哪个孙子敢出面找麻烦。”
我爸爸有了撑腰的,底气也壮了,瞅准了两丈以外有一块地方,迎街,宽敞,他注意了两天,好像没人霸那块地方,就收拾家什,在那块地方撂了摊,满鹤吩咐他的徒弟:“去,过去帮着许爷吆喝去。”
满爷的两个徒弟就跑到我爸爸的摊上大声吆喝起来:“看啊,都来看啊,英雄折腰,好汉落难,全国武术总冠军到此献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都来看啊,全国总冠军的真功夫啊……”
让他们这一吆喝,反倒把我爸爸吆喝得挺不好意思,好在天桥的把式都是话说得比天大,牛吹得比骆驼壮,看客们谁也不会太当真,即使不太当真,还是有很多人围拢过来嘻嘻哈哈闹闹哄哄地让我爸爸:“练一个看看……”、“耍耍总冠军的真本事啊……”
我爸爸也不说话,拉开架势,先练了一套梅花拳,就有人起哄:“就这两下子啊?花架子吧,那两下子谁都会。”
“假把式,这趟拳叫什么啊?有没有名堂啊?”
我爸爸最怕别人说他花架子假把式,看到梅花拳不卖好,连忙又操起七节鞭,耍了一趟鞭。七节鞭舞扎起来动作大,变化多,七节鞭虎虎生风,亮晃晃的鞭杆在阳光下耀耀生辉,煞是好看,这才引来了一阵喝彩。有人喝彩,就又有人围拢过来看,一阵子圈子越滚越大,如果是天桥的老油条,这个时候就该歇了,开始用话套钱了。我爸爸却不懂这一套,按照过去跑码头耍把式的老套路,看到人家叫好,更卖力气了,放下七节鞭,又改耍单刀,满爷看不下去了,连忙过来带头扔钱:“好样的,这才是真功夫,天桥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的真功夫了,来,爷给赏了。”说着,就给我爸爸的钱罐子里扔了一块大洋。
他的徒弟也跟着起哄:“这么好的把式难得一见,当家的,领赏了……”稀里哗啦的往我爸爸的钱罐子里扔钱。
我爸爸连忙放下器械,双手抱拳致谢,这个时候其他看客们也就纷纷给我爸爸的钱罐子里扔零碎钱。
就在这个时候,三个穿着黑绸衫子的大汉拨拉开人丛挤进了圈子,二话不说先把我爸爸的家伙什给收了,领头的指着我爸爸的鼻子质问:“谁家的裤裆缝开了,漏出你么一块料来,怎么着就耍上了,懂不懂规矩?”
我爸爸连忙给人家说好话:“我初来乍到,到兄弟的道上讨口饭吃,兄弟高抬贵手啊,有什么话好说。”
那人也不搭理我爸爸,弯腰把我爸爸的钱罐子拎起来:“小子挺能挣啊,份例交了吗?拜码头了吗?”
这一套我爸爸一概不懂,过去,他从山东到沈阳,一路上撂摊耍把式,也没见谁要什么份例,拜什么码头,所以只好说:“我不懂你们的规矩,你先把家伙什给我,有什么话好说。”
那人把钱罐里的钱全都掏了出来,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挥挥手招呼另外两个人:“走啦。”
我爸爸的器械有一把单刀,一根长枪,还有一根七节鞭,另外还有那个钱罐子,一下都让人家给收了,就有点急,缀在那三个人后边讨要。
旁边有好心人提醒我爸爸:“兄弟,别要了,惹不起,这是郎家三兄弟,三条狼。”
我爸爸这时候想起了满爷,四下里看看,满爷跟他的徒弟们袖手旁观,嘿嘿哂笑。我爸爸过去求他:“满爷,你出面给说说,下回不在这儿摆了还不行吗?别把我吃饭的家伙给收了啊。”
满爷冷笑:“你自个就要不回来了吗?”
我爸爸说:“满爷给指条道,该怎么办,花钱还是说话,我听您的。”
满爷说:“谁说也没用,靠自己,打啊,今天你拾掇不下这三个小子,回山东拍牛屁股去,别在外边丢人现眼了。”
劝将不如激将,我爸爸本来还挺怵,毕竟自己是外面才来的,而他们是坐地虎,地头蛇。让满爷这么一激励,我爸爸满肚子火也直往颅顶上烧,刚刚挣的钱让他们抢走不说了,连吃饭的家伙什都给抢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火头上,我爸爸也豁出去了,大不了这混不下去了再换个地方,抢步上前,拦住了三条狼:“站下,晴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明抢啊?”
三条狼站下了,自然而然站了个品字,一看就知道也不等闲人物,好赖都练过。打头的大狼呵斥爸爸:“山东梆子,要干吗?快滚蛋,有话明天找葛爷说去,少罗嗦。”
我爸爸还想跟他们商量:“找谁说都成,今天你们把钱拿了我也不说啥了,家伙什你们不能拿走,那是我的饭碗。”
大狼嘿嘿冷笑,二狼三狼更猛,也懒得跟我爸爸罗嗦,扑上前来,一左一右就挥拳朝我爸爸打了过来。
对方出手了,我爸爸也明白今天的事情不可能善了,抬腿就踢,用的是刚刚耍过不叫好的梅花拳里的横扫三军,属于梅花拳里的“冷踢”,这种脚法人高高跃起,两腿分别踢向两个方向,讲究的是朴实无华,间接突然,雄浑有力。我爸爸高估了对手,这些天桥的混混,市井打架还成,遇上真正的武道中人,尤其是我爸爸这种武道中的高手,简直就成了豆腐渣子,我爸爸仅仅用了一招,两个人就都滚出了两丈多远,躺在地上呻吟不起。
大狼见状也傻了,扭头就跑,我爸爸赚的钱还在他的怀里揣着,既然已经动手,就不能让他把钱拿跑了,那样还不如别动手。我爸爸一个箭步顺手用了个螳螂捕蝉,一把就把正在朝前边跑的大狼拽了个倒栽葱,然后一脚踩着一只胳膊,从他的怀里把自己的钱又掏了回来。然后在他的肩膀头上轻碾一脚,卸了他的胳膊,只说了一个字:“滚。”
三条狼狼狈不堪地跑了,围观的众人齐声喝彩,满爷过来对我爸爸说:“这就对了,今天就是让你明白个理儿,出来闯**,靠的就是自己,有那个本事就使出来,没那个本事就回家种地。”
2、我爸爸拾掇了三郎兄弟,安安稳稳地开始练把式赚钱了。然而,却没有什么人过来看,这很反常。按照常理,我爸爸把三郎兄弟给收拾了,又有全国武术总冠军的名头,虽然在天桥这种地方,什么名头都有人敢朝外吹,可是不管真假,总还是会有相当的吸引力的。然而,我爸爸的摊位跟前,却没有几个人会驻足,我爸爸个对个的招呼路过的人,招呼谁,谁就忙不迭地躲避,就好像我爸爸身上带着超级传染病似的。
连着冷了几天场,我爸爸察觉出了不对劲,可是又不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总不会是三只狼用什么办法搅局吧?思来想去,我爸爸觉得三只狼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本事。这天,我爸爸看到满爷的一个徒弟在街上闲逛,连忙扯住他,跟他商量这是怎么回事,徒弟分析,肯定有人把我爸爸放风筝了。不然不会没人过来看我爸爸耍把式。
我爸爸连忙问什么叫放风筝,怎么个放法。满爷的徒弟告诉我爸爸,放风筝,就是给我爸爸捏造一些谣言,谣言又分贴饼子和摔架子,贴饼子就是拿我爸爸本身说事儿,比方说我爸爸有鼠疫之类的传染病,或者说我爸爸杀过人等等,让别人不敢跟我爸爸接触。摔架子就是编造一些跟我爸爸有关系的事儿吓唬人,比方说我爸爸是共匪的底线,随时有国军的探子盯着,谁跟我爸爸接触就抓谁,比方说我爸爸是国军的便衣队,专门在这里下套子抓共党等等,这些事情老百姓最怕,谁听了都得躲远远地。
我爸爸问人家:“他们给我放的是什么风筝?”
满爷的徒弟咧嘴乐了:“许爷,我要是知道,不早就告诉你了,还麻烦您许爷问我?这件事情得给满爷说,看看他有什么法子没有。”
我爸爸面对这个局面犯难了,放风筝,顾名思义,就是风筝高高挂在天上,谁都能看见,却谁也够不着,风筝的那根线,只掌控在放风筝的人手里。也就是说,只有找到那个放风筝的人,才能把放出去的风筝收回来。
我爸爸跟满爷的徒弟一起去找满爷,满爷告诉我爸爸,这件事情除了葛爷没别人能掌控得了,现在看来,他们对和我爸爸正面冲突心里没底,我爸爸收拾郎家三兄弟的过程场面葛爷肯定清清楚楚,他们也知道,跟我爸爸玩硬的占不了上风,他们就玩阴的。
“谁是葛爷?我非把他的罗锅给掰平不可。”我爸爸自己是个直性子,最恨那种玩阴耍手腕的人,武功再高,也怕黑刀,武艺再强,暗箭难防。那种人有如洞穴里的蛇蝎,躲在阴暗角落,窥视着敌人,稍有不慎,瞅准时机,它们的毒牙毒尾就能向对手偷袭过去,让对手防不胜防,即便要不了命,也疼痛难忍。过去,我爸爸就吃过稀里糊涂帮人家送鸦片的大亏,到现在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洪师傅还是铁牛搞得鬼。所以,他听到满爷说一个叫葛爷的家伙在背后捣鬼,就怒火填膺。
满爷说:“葛爷是天桥的老舵把子了,为你的事我打扰过他,你自己却没有登门拜访,这就是扫人家的面子,也怪我,没有给你指点明白。你也别生人家的气,在天桥混事儿,大把头小把头的面都得照顾到,你才能混下去,这不是全靠打打杀杀能解决的问题。你又把郎家三兄弟给揍了,葛爷更没面子,如果这件事情处置不好,你很难在天桥谋活路。咱们是长久要在那儿混饭吃的,不是今天干完明天就不干了,跟他们纠缠不起。”
我爸爸问:“那该怎么办?”
满爷说:“按江湖规矩办吧,你跟我去拜访他一次,不能空手,好赖要有个见面礼,今后生意好了,也别忘了孝敬人家点份例。看在我的面上,他也不会要太多,有那么个意思就成,关键是要有意思,不能没有意思。”
我爸爸点头答应:“这也在理,就按满爷说得办。”
满爷又叮嘱我爸爸:“咱们是礼尚往来,我登他的门子,就算给他低了一次头,他给面子,咱就领着,如果他要来硬的,你也别客气,放手打,实在不行就把天桥这摊买卖给彻底搅了。奶奶的,不让我们舒服,他他娘的也别想舒服得了。”
我爸爸拎着稻香村的驴打滚,六必居的酱黄瓜,还有步连升的牛皮敞口鞋和瑞蚨祥的府绸,一共是四色礼,有吃有用的,把刚到北京时候满爷给他的五块大洋都搭了进去,跟着满爷去拜访了那位葛爷。所谓的葛爷年龄并不大,三十出头,我爸爸这才算彻底明白,北平人论爷不看岁数,难怪他才二十七八岁,也有满爷手下的把他叫许爷。
葛爷长着笑眯眯的一张冬瓜脸,对着我爸爸和满爷,他矢口否认他给我爸爸放了风筝:“您这话说哪去了,我再不地道,也不至于跟满爷过不去,这位兄弟既然到了我的一亩三分地上,生意不顺,今天你们来了,我顶着,明天,你们等着看,如果明天还冷场子,满爷您拿我说话。”
满爷背着葛爷的时候,口气大,话头硬,当了人家的面,也就客气了许多,一个劲请人家关照我爸爸:“葛爷,这位许爷跟我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为什么这么踮着脚帮他?人才,全国武术总冠军,要不是东北出了点事儿,咱们北平请都请不来人家,你好赖也要放些仗义出来,不能让全国武术总冠军到咱们这一亩三分地上受了委屈。”
葛爷满口答应,话说得到位极了:“我姓葛的再不怎么着,也不能不瞅满爷的脸子。还有这位许爷,就凭您全国武术总冠军这个名头,天桥地方不大,方圆一里地,您就随便趟,看中哪块地场就在哪块地场玩,有谁敢跟你多嘴,您二话别说,该拍就拍死他,出了什么事儿姓葛的给您顶着。对了,我听说您真有两下子,郎氏三兄弟在您手底下没走过一招去?”
我爸爸听人家这么说,挺不好意思,连连给葛爷道歉:“真对不起葛爷,头回生,二回熟,我不知道他们仨是您手底下的,回头我一定跟他们赔个不是去。”
葛爷连连谢绝:“别,您没那个必要,在您面前他们算个屁,这几天忙,我还没顾上,过后我还得收拾他们三条狼去,也不看看许爷是什么人,就敢太岁头上动土,也太没眼力价了。”
从葛爷那儿出来,我爸爸天真地对满爷夸奖葛爷:“满爷,我瞅着葛爷那人还不错,待人挺和气,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满爷冷笑:“许爷,我说您一句话您别不高兴,论武功,您可以当我师傅,论处事,您这二十来年江湖白跑了。老葛那笑面虎,说啥你都别当真,当下他不会对您怎么样,您还是好自为之,小心为好。”
从那以后,我爸爸倒真可以安安宁宁地撂地摊卖艺为生了,逐渐也有内行的在外边给我爸爸传名,说山东许跟别的把式不一样,玩得全是真货。每天我爸爸赚的小钱倒也够吃喝。如果不是时局动**,他的生意还可能更好一些,可惜当时淮海战役正打得如火如荼,平津战役也已经摆开了摊子,北平前途未卜,老百姓人心惶惶,没有几个人有闲情逸致跑到天桥来瞎逛卖呆,所以我爸爸就算是有了点名声,生意却不怎么样,勉强糊口而已。
3、远处都能听到解放军的炮声了,北平城里的人就跟大风刮过的树叶一样,大白天街上都见不着几个活人。我爸爸的生意到了这个程度,也就没办法维持了。可是,不出摊,又没别的事情好干,每天我爸爸还是得去,只不过时间比平日里晚了一个时辰,即便没有人看,更没有人给钱,他也照练不误,就当练武功了。
这天他刚刚支好摊儿,五六个警察就把他围了,荷枪实弹,如临大敌。我爸爸大惊失色,还没等他张口问话,警察就已经一拥而上,把我爸爸给捆了个结结实实。俗话说,民不跟官斗,我爸爸有武功,要想从这帮警察手里逃脱,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可是,人家是官家,有备而来,手里的枪都顶着膛,我爸爸一跑,后边的枪肯定不会装哑巴,我爸爸在这种情况下也只好束手就擒。
捆扎实了,警察就拖着推着我爸爸走,我爸爸嚷嚷着问人家为什么抓他,一个署长告诉我爸爸:“你就是山东许?在东北干什么了你自己不清楚?连宪兵队长都敢杀,你的胆子也忒肥了。”
我爸爸心想,这下彻底玩完了,到底没跑得了。不过他又奇怪的是,从广播上听到,东北已经解放了,国民党在东北东大官小官不是死,就是俘,怎么还有人有工夫管一个宪兵队长的死活呢?北平这边也怪,城都让共产党围了,那些国民党大小官员整天惶惶不可终日,就像热鏊子上的大饼让人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火候才能安生。好些警察怕共产党进城跟他们算帐,连警服都不敢穿了,这帮警察倒还有心思跑天桥来抓他这么一个撂地摊耍把式的人。
从街上走过的时候,我爸爸瞄见郎氏三兄弟的老大正瞪大了两眼朝这边看,心里蓦然豁亮,那天他跟满爷拜会葛爷的时候,满爷露了一句,说他在东北出了点事,肯定引起了葛爷的注意,这帮人摸清了他的底细,又不知道使了什么力道,让这些警察出面抓了他。他认为他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实际上却跟事实情况差得甚远,拐弯的时候,他恍惚觉得拐角有个人影一闪,身形他非常熟悉,当时脑子正乱,却没想起来是谁,由于已经认定是葛爷坏了他,便觉得可能是葛爷的哪个手下过来探风的,实际上,那个人倒真是他的老熟人,可惜他慌乱中,根本没往那个人身上想。
途径菜市口的时候,我爸爸由不得心惊胆战,他听说过,这里过去皇上,现在的国民党杀人的地方。他曾经还跟着满爷的徒弟到这边来逛过,难道战乱时期,警察抓了他,能就地拉到菜市口就杀头?还好,警察押着我爸爸在菜市口没有停,直接穿了过去,沿着前门大街一直把我爸爸带到前门警察署,关进了小黑屋,然后就没人管他了。
我爸爸也不知道他被关了多久,关进来之后就没人过问了,水也没喝的,饭就更没吃的了,我爸爸饥渴难耐,他自己都不清楚,到了第几天的时候,他终于昏睡过去,啥也不知道了。
5、红色,从天上到地下,到处都是红色,红旗,红标语,红领章,红帽徽,我爸爸苏醒以后,留下的最深的印象就是红色。
我爸爸是被一碗红糖水给救醒过来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红彤彤的脸,衣领上的红领章,还有帽子上面的红帽徽。我爸爸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人,但是可以断定这人不是警察。
“老乡,你是干什么的?”那人问我爸爸。
我爸爸刚刚被抓进来,就想好了,如果审他,他就要一口咬定,自己从来不知道什么宪兵队长,更从来没有杀死过什么宪兵队长,他就是天桥卖艺的,老家是山东威海的。所以,那人一问他,他就把事先准备好用来应付警察的话讲给了那个人。
那个人问他警察为什么抓他,我爸爸摇头:“不知道。”
然后那个人就让我爸爸吃窝头,我爸爸一口气吃了五个:“我那天也不知怎么回事,边吃边数着,到现在我还记得真真的,一口气吃了五个,一个窝头有碗口大。”这是三十多年以后,我爸爸还给我讲起过的往事。
那个人让我爸爸登记,他问,我爸爸说,我爸爸报了姓名,住址,他又问我爸爸有没有保人,我爸爸就报了满爷的名号,那人就让我爸爸又回小黑屋子去了。看守小黑屋的人也换了,不再是警察,而是背着枪的士兵,打扮跟那个人一样,我爸爸壮胆问了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士兵告诉我爸爸,他们是共产党解放军。解放军还是比警察好,虽然仍然关着我爸爸,可是有吃有喝了,喝的是白开水,吃的是窝窝头。
过了几天,我爸爸又被提了出去,这一回基本上再没问什么话,让我爸爸在一张纸上按了个手印,说是释放通知书,就让我爸爸回家了。
我爸爸很快就尝到了解放的好处,解放军整顿社会治安,葛爷那一伙人作为封建把头,全都被抓了,过了一段时间,给拉到城外边和一大群人排成一排,一律枪毙了。天桥没了把头,成立了市场管委会,所有在天桥撂地摊耍把式的人,都到管委会登记,登记了就可以合理合法的撂地摊耍把式。满爷还没抓起来的时候,到天桥看过我爸爸,告诉我爸爸,说是解放军还真找过他,调查我爸爸的情况,反正他是怎么好怎么说,于是解放军就把我爸爸从看守所放了出来。
生意开始好了,北平和平解放,没经过战争,老百姓也心安了,开始恢复各种营生,也有人有心情到天桥闲逛了,我爸爸的名头在那儿摆着,又有人不时吹嘘他是得过全国武术总冠军的人,所以来看他耍武术的人很多,收入也好了起来。
再后来,又成立了文联,这些街头卖艺的人,包括武术、相声、杂耍、唱京韵大鼓的等等,都加入了文联,成了文联的会员。再后来,我爸爸他们那些搞武术的人又和其他唱大鼓、说相声的分开了,他们划归了体协,那些人仍然归文联。我爸爸还被选成了北京市体协的理事,虽然仍然得靠在大街上撂地摊耍把式糊口谋生,却也经常要去参加一些会议、社会活动。
那段时间也是我爸爸过得比较舒心的一段时间,上街卖艺,心里安稳得很,政府保护,只要是登记在册的,谁也不敢捣乱。让我爸爸糟心的事情也有,就是满爷不知道为什么让政府抓了。据满爷的徒弟说,政府说满爷既是历史反革命,又是现行反革命,说是他解放前就是一贯道头目,解放后不但不思悔改,还大力发展一贯道组织。抓进去以后,会不会杀头谁也说不清楚。我爸爸心里,满爷是个挺仗义、挺够哥们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加入一贯道那种反革命组织。
“现在我也说,满爷那个人挺好的,就那么被毙了,说是身上有共产党的命债,可是,傅作义,陈继承那些国民党大官,哪个手上没有共产党的命债,怎么就好好的没事,还能继续当大官,吃香的喝辣的呢?”这是我爸爸一辈子都没有弄明白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