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直到了船上,满鹤还在唠叨那句话“爷们,不是你,满爷今天就这二百多斤就撂到海城了,从今往后,咱爷们可就是生死之交了。”
我爸爸都听烦了,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盼望着快快开船,四周,黑沉沉的海面让他没来由的紧张、慌乱。他紧紧抱着枕头,里边装着叔叔的骨灰,尽管骨灰用油布缝制的袋子装着,他还是担心不时扑上船板的海浪把叔叔的骨灰溅湿了。
那天,他和满鹤被当兵的绑了朝广场上送,我爸爸悄声问满鹤:“怎么办?”
满鹤悄声答:“跑啊。”
逃跑对于我爸爸来说,不是难事,我爸爸最担心的是,一会到地方集合的时候,当兵的把他的枕头给抢了,那样他再想跟我叔叔会合,再想把我叔叔安葬到老家的祖坟里,可能性就几乎不存在了。我爸爸已经用缩手功把捆他的绳套解开了,这个时候就趁正好途径一条胡同的时候,帮着满鹤也解开了他的绳套,我爸爸悄声对满鹤说:“我跺脚,你上左边的房,我上右边的房,然后到刚才那家酒馆会合。”
满鹤点头,我爸爸一跺脚,就蹿上了右边的房山墙,然后吊在了房檐上,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我爸爸已经翻身爬到了房檐上面。满鹤身躯肥大,动作相应笨拙一些,虽然也攀到了房檐,却翻不上去,吊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我爸爸回头看到,心都凉了,一个动作利索的士兵举枪瞄准,眼看着就要扣动扳机,那么近的距离,只要枪响,满鹤不死必伤。急中生智,我爸爸随手接下一片瓦,灌上劲道,砸到了那个举枪瞄准的士兵脑袋上,士兵惨叫着扔下枪捂着脑袋蹲到了地上。我爸爸那一瓦片,灌上了内劲,用力很足,那个士兵伤得肯定不轻,最轻也得脑震**。
满鹤也是个有急智的家伙,胡同只有两人宽窄,上面的房檐他翻不过去,就喊了我爸爸一声,扭身使了个摔跤变脸的身法,身子一扭,用全身力气反过头朝我爸爸这边的房檐跃了过来,我爸爸连忙伸手将他扯了一把,这一回满鹤顺利攀上了房檐,两个人顾不上说话,扭头就跑,踩得瓦片乱响稀碎,后边传来了一阵忙乱的枪声。
他们一溜烟跑出了海城,我爸爸提醒满鹤,他那几个徒弟怎么办?要不要回去接接?满鹤此时就像刚刚逃离虎口的羔羊,刚刚冲出牢笼的野狗,气喘吁吁地连连摆手:“别管了,别管了,到营口再说。”
两个人一口气跑出去几十里地,才找了个山洼洼蜷缩着睡了。
到了营口之后,满鹤那几个徒弟倒也真的不善,跟屁股就缀了上来,我爸爸挺佩服他们的,满鹤却不屑:“没啥,我们事先都订好地点的,路上碰到啥事冲散了,就到下一站约好的地点会面。”
他们住的是老奉天大旅社,那个年月,这家旅社就算高档宾馆了,由此我爸爸看得出来,满鹤是有钱人。住进这家旅社,是我爸爸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能够洗澡、洗衣裳的地方。晚上,睡在软绵绵的棕**,我爸爸却非常不安,他不知道到底能不能从海上走得成。满鹤倒是挺不在乎,告诉我爸爸,什么事都别管,吃好睡好养好精神,把这一路的疲乏彻底赚回来,一切都由他张罗:“不把你老弟平平安安送回山东,我满爷在江湖上就白混了。你就放心吧,我自己个不也得走海路吗?”
有了满鹤这话,我爸爸就安心地住了下来。既然有了相对稳定的住所,我爸爸就又给我叔叔供了个灵位,用纸牌写了我叔叔的名号,摆在桌上,又用碗盛了些细沙,插上香烛,晚上,则枕着我叔叔的骨灰枕头,跟我叔叔唠嗑。
满鹤没事就过来找我爸爸聊天,这才知道我爸爸随身背负着我叔叔的骨灰,这一趟远行就是要把我叔叔带回山东老家安葬。满鹤也是个性情中人,感动不已,含着泪给我叔叔的灵位拜了几拜,又叫来他的几个徒弟,朝我叔叔跪拜了一番。
几天后,满鹤征求我爸爸的意见:现在国民党已经封锁了出海口,民用船只一概不准出海,他们联络了一艘渔船,船老大是老舵把子了,沿着海岸把他们送到山东没有问题,因为风险太大,要价很高,我爸爸连忙问要多少钱,他最担心的是钱,因为他实在没有钱。
满鹤说,钱的事你别管,你就说怕不怕?敢不敢搭这趟船?
我爸爸连忙拍胸脯:只要有船能走,就没什么不敢的,船老大敢跑船,我凭什么就不敢坐船?
满鹤高兴了:“好,我就知道山东许不是孬种,水里火里我们兄弟一起趟。”
又过了两天,半夜三更,满鹤跟我爸爸,还有他的几个徒弟,悄然在一处荒海滩上,爬上了这艘渔船。我爸爸上船以后才发现,同时搭船的并不仅仅是他和满鹤那伙人,还有十来个人,有的看上去是读书人,也有的看上去好像商人,还有几个看不出名堂。
上了船之后,船老大却不开船,客人们都急得要命,天亮了再开船,很容易让国军的舰艇发现,一旦发现,全船的人都得倒霉,轻则关押,重则枪毙。显然,这一船人都有各自的理由,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险乘坐这艘不太靠谱的渔船撞大运。
船老大解释说,现在潮水不顺,出海也走不了,还得让潮水冲回来,一直得等到黎明时分,潮水顺了,才能出海:“你们放心,我经常跑这条道儿,清楚得很,黎明时分,国军睡得正香,没人出来查船,反而更妥靠。”
一直到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船家才开船,渔船摇摇晃晃驶出了荒滩,飘摇在茫茫大海上,整船的人没有一个说话的,一个个面色死灰,所有人的心也跟这渔船一样飘摇不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有两个秃子,跪倒甲板上,喃喃祷告起来,我爸爸他们这才知道,这条船上还有不知哪座庙里跑出来化缘的和尚。
“他娘的,乱世什么怪事都有,和尚不老老实实在庙里呆着,满世界乱跑啥?”满鹤瞧不上那两个和尚公然把恐惧散布出来,喃喃骂道。
船刚刚走了一袋烟的工夫,远处的海平面上就出现了一股黑烟,船老大立刻面如死灰,开始拼命的摇橹,我爸爸他们也感觉情形不对,逼问船老大怎么了,船老大这才说有军舰,但愿军舰没有发现他们。
“要是发现了呢?”满鹤追问。
船老大无奈地说:“能跑就跑,跑不了就让他们逮。”
满鹤气坏了,破口大骂:“操你祖宗的,你不是说这个时候出海国军都睡觉呢,最安全可靠吗?”
船老大也不耐烦了:“操你姥姥,我说是说,国军又不归我管,我能怎么着?你长那么胖,有发威风的功夫,赶紧帮着摇船,跑快点比啥都强。”
满鹤想想也是那么回事,就招呼了他的徒弟,全都操起桨,拼命划起船来。其他乘客见状也纷纷帮着划船。
我爸爸提醒船老大:“帆啊,船帆挂起来啊。”
船老大解释:“你还怕国军发现不了我们啊?谁不知道挂船帆跑得快,可是船帆一挂起来,国军肯定就发现了。”
正说着,那艘炮艇已经露头了,刚一露头,就开炮了,这一炮是警告,炮弹远远落在海里头,对船本身没有什么威胁,只有炸起来的浪花涌到了船头,提醒大家,这趟旅行应该适可而止了。
船老大这个时候也来劲了,因为,如果被抓了,别的都不说,这艘船肯定要被没收,这艘船就是他的身家性命,身家在前,性命在后,没了身家,要性命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已经被发现,也就没有必要再躲躲闪闪,船老大豁出去了:“挂帆,挂帆。”
船小二应声开始扯帆,炮艇也发现他们开始扯帆,炮弹又发射过来,这一回可是真打,多亏距离远,没有准头,炮弹远远落到了船后边。
满鹤扔下船桨,扑过去帮着船小二扯帆,边扯边骂他那几个徒弟:“狗日的猴崽子们,快过来帮忙啊……”
我爸爸说,那一阵他已经万念俱灰了,没了满鹤那股子狠劲。他紧紧抱着枕头,最担心的就是在翻船落水那一刻,自己不小心撒手,和弟弟的骨灰分开了。明摆着,他们这艘渔船,根本就跑不过炮艇,即使能跑得过炮艇,也跑不过炮弹,除非船老大决心投降,就算是投降了,他们也得因为违反禁令私自出海被处以极刑。
船帆很快升了起来,却没有风,船老大急得要死,跺着脚骂老天爷,骂海神爷爷,骂这一船倒霉的乘客。谁都明白了,船老大已经不抱什么希望,所以才敢放肆地诅咒所有神明和乘客。炮艇接连发射炮弹,有一发炮弹就落在船舷附近,炸起来的海浪险些把渔船掀翻了。我爸爸紧搂着枕头,对我叔叔念叨:兄弟啊,不管出什么事,哥都和你在一起,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哥迈过这道坎,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老家去,如果你也没招了,哥就陪着你葬身大海,下辈子咱哥俩再谋个好日子吧。
我爸爸说,他刚刚对我叔叔说完这句话,蓦然一阵大风刮来,船帆顿时鼓得就像怀胎十个月女人的肚子,那艘小渔船就像装上了翅膀,似乎在水面上飞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把那艘炮艇甩得见不到影了,只有远处炮弹爆炸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再过片刻,连炮弹爆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全船乘客欢呼雀跃,船老大跪在甲板上感谢老天爷、海神爷爷保佑了他和他的船,请求老天爷、海神爷不要把他刚才骂他们的话当真,原谅他急眼之下放的臭狗屁。我爸爸却把枕头搂得更紧了,在他心目中,就是他弟弟,我叔叔的在天之灵保佑了他,保佑了这一船人。估计这话说出来别人也不会相信,我爸爸就没说出来,一个人在心里暗暗感谢不尽。
5、我爸爸再次回到沈阳的时候,已经开春了。回沈阳他有两件事情要办:第一件事情是参加中央国术馆主办的中华民国首届全国武术大赛,后来历史让这首届全国大比武也成了最后一届。第二件事情,就是要找铁牛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迫害他,而且手段那么狠辣,非要把他置于死地不可。
这两件事情,头一件是满鹤派徒弟专程跑到山东通知我爸爸的,还给我爸爸带来了盘缠,告诉我爸爸务必参加,他在沈阳候着再跟我爸爸见面。第二件事我爸爸自己心里的疙瘩需要解开,这个疙瘩不解开,他觉得对不起我叔叔,他认为,如果他那个时候不离开沈阳,我叔叔也不至于就死了。
把我叔叔送进掩埋着我们家祖辈的坟茔之后,我爸爸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这个时候他面临的选择其实很简单:留在山东还是返回沈阳。山东当时也已经打了起来,四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我爸爸从小练武,根本不会务农,在农村也没有容身之地,只能返回沈阳,那里的环境、人脉都更加适合他。刚好有满鹤的邀请,我爸爸就返身回头又赶回了沈阳。
我爸爸回到沈阳的时候,曾经在沈阳建立人民政府的八路军已经撤离,沈阳成了国民党经营东北地区的大本营。他跑去看望井口,井口一家也已没了下落,据附近居住的人说,八路军撤退的时候,把住在这里的日本人都带走了。没有见到井口一家,我爸爸有些失落,他不知道井口这一家人今后面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祷告,希望好人好报,他们能够平平安安地回到他们自己的家乡日本去。
到洪师傅武馆捉拿铁牛的时候,满屋子的师兄弟和徒弟看到我爸爸就像看到了鬼一样,瞠目结舌,铁牛却没见到。
我爸爸揪住果仁问他:“怎么回事?见了我怎么都这副德性?”
果仁捏捏我爸爸的胳膊,又摸摸我爸爸的肩膀头:“师傅,你还活着啊?别人都说你贩大烟让日本人给毙了。”
我爸爸追问他:“你听谁说的?”
果仁四下瞅瞅,随便画了一圈:“大家伙都这么说。”
我爸爸明白了,这肯定是铁牛给他设了套之后,以为他已经陷在套子里没命了,这才在武馆里散布的。
我爸爸便追问果仁:“铁牛呢?”
果仁告诉我爸爸,铁牛大师傅最近这些日子都没过来,在中华全国武术大会筹备会议的地方帮忙呢。我爸爸又问洪师傅呢,果仁说跟铁牛大师傅在一起,都在会务上。天已经黑了,我爸爸决定第二天就到中华全国武术筹备组去找铁牛和洪师傅。
第二天一大早出门前,我爸爸灵机一动,他想到,昨天去武馆找过洪师傅和铁牛,如果有人给他们通了消息,今天他们不见得会在比武大会的筹备组那边呆着,还不如杀个回马枪,再跑到武馆看看,如果他们不在,再去比武大会找他们也不迟。于是我爸爸杀了个回马枪,在洪师傅武馆的厢房里,揪住了铁牛。铁牛自知不是我爸爸的对手,如果跟我爸爸硬来,肯定当下就会吃鳖。连忙放软身段,挤出笑脸,给我爸爸沏茶倒水,嘴上还一个劲庆贺我爸爸大难不死,让日本人抓去了,居然还能囫囵着回来。
我爸爸冷冷地追问他,为什么要设那么一个套儿陷害他:“你他奶奶的也太阴毒了,你他奶奶的是要置我于死地啊,要不是井口帮忙,我他娘的现在的腿骨头都能当鼓槌了。”
我爸爸越说越气,忍不住就要动手,铁牛连忙解释:“你既然把话说到这儿,我也就实话告诉你,那包东西真的是洪师傅让我交给你的,里边到底是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可能害你呢?到底怎么回事,你去问洪师傅去。”
我爸爸愣在那儿,仔细回想一阵,当时铁牛给他东西的时候,确实说是洪师傅让他送过来的,现在的问题关键就是,洪师傅到底有没有让他给送那么一包东西。铁牛又说了一句:“洪师傅还活着呢,现在就在比武大会那边,你过去问问不就啥都清楚了,不行我陪你过去,当面对质。”
我爸爸心想,当面对质那是最好,到底看看,是谁在设套害他,于是拽着铁牛一块去找洪师傅。
中华全国首届武术大赛的筹备组设在廖耀湘第六军军部拨出来的一幢大楼里,门口还有士兵站岗,出来进去要有证件,显见,当局对这次全国性的比武还是非常重视的。我爸爸没有证件进不去,铁牛有筹备组工作人员的证件,就让我爸爸在门口等着,他进去叫洪师傅出来。我爸爸等了半会儿,也没见铁牛或者洪师傅出来,反倒是碰到了满鹤。满鹤兴冲冲地告诉我爸爸,他已经替我爸爸报了名,让我爸爸一定要参加比武:“我相信你老弟只要上场子,可能就没几个对手了。”
我爸爸深知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的道理,哪敢充大,连忙客气谦虚了一番,既然人家已经好心好意帮自己报了名,也就答应满鹤一定参加,以武会友,增长见识。满鹤这才想起来问我爸爸站在这儿干嘛,是不是来报名的?我爸爸告诉满鹤他在这儿等洪师傅和铁牛。满鹤说他刚才在里边看见洪师傅了,上一次他到沈阳来,他到洪师傅武馆找我爸爸的时候,认识了洪师傅,铁牛他却不认识:“刚才我看见一个挺壮实的汉子跟你们洪师傅聊什么来着,可能就是铁牛。既然你来了,就进去啊,在这儿等什么?”
我爸爸指指卫兵:“人家不让进。”
满鹤跑过去,掏出一张证件,也不知道给卫兵说了些什么,卫兵就放行了。我爸爸连忙跟着满鹤进了大楼,满世界找洪师傅和铁牛,却不见他们俩的影子,打听过后才知道,他们早就从后门走了。这明摆着是不愿意跟我爸爸见面,他们不照面,我爸爸也就没办法搞清楚铁牛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满鹤看见我爸爸满脸惆怅,追问之下,我爸爸才把找洪师傅和铁牛的缘由告诉了他,满鹤帮我爸爸分析:“你即便找到了洪师傅,洪师傅能承认是他害你吗?铁牛也没有承认啊。这样一来,你能分辨得清楚到底是洪师傅撒谎,还是铁牛撒谎么?会不会是他们俩联手陷害你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我爸爸让满鹤分析得浑身冒冷汗,心情虚惶惶的有如云里雾里飘浮不定的毛叶花儿。确实如此,如果那俩人都不承认,即便当面对质,各执一词,他也没法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再退后一万步说,即便弄清楚了,不管是洪师傅因为什么过节要陷害他,还是铁牛因为什么过节要陷害他,他又能怎么样?还能真要了谁的命?想到这一层,我爸爸心灰意懒,对满鹤说:“算了吧,就此打住,今后我不跟他们来往也就足够了。”
满鹤满口喝彩:“这就对了,这才叫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从现在开始,你什么也别想,赶紧做准备,这次比武别说拿冠军了,就是能进了前十名,那在全国武道上也就是赫赫有名了,想开武馆还是想升官晋爵,随便你挑了。”
我爸爸问他:“您报名了没有?”
满鹤谦虚:“我没有,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哄着徒弟们玩玩还行,真的上阵对仗,我自己有数,别说碰上你这样的硬角儿,就是碰上铁牛、洪师傅那样的,我也不是对手。没办法,我就喜好这个,到这边帮忙,也就算个票友吧。”
从那以后,洪师傅和铁牛就像一股青烟,从地上消失了,我爸爸再没有见到过他们。到底是洪师傅还是铁牛设套陷害我爸爸,也就成了永远的疑案。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爸还跟我提起过他们,告诉我说,如果现在能找到他们,一定不会再纠缠旧事,而是要请他们好好的喝一顿,尽释前嫌,重新做好朋友:“不管怎么说,你爸爸我能在沈阳安身立命,全靠他们,尤其是洪师傅,那个时候你爸爸太年轻,有些事情做得太冒了。”
我爸爸给我说这话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他和铁牛的缘分没断,在一个特殊的年份,特殊的环境下,他们居然又见面了,可惜,那次见面还是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谁先还我爸爸,反而成了我爸爸另一场厄运的开始。
跟满鹤分手之后,回到家里,我爸爸就开始做准备,置办了一身宽松合体的衣裳,然后就开始收摄心神,静下心来练功,准备参加所谓的全国武术大赛。
7、那一届全国武术大赛的举办单位是中央国术馆,承办单位是国民党东北“剿总”,大赛地点设在沈阳机场的一座大机库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东北大战在即,小仗不断,在那个时候举办这一次中华首届全国武术大赛的目的,绝对不是单纯的武术比赛,其中还包含着鼓舞东北士气、粉刷太平景象、挑选武术界能人异士、笼络国内舆论等等很多层的政治图谋。
经过层层选拔,最终能够进入决赛圈的只剩下了三十多人。这次比赛,不分门派,不分量级,就是直截了当的打斗,谁把谁放翻了,或者打出了台面,谁就赢。选手们都穿着由军队发的防护衣,防护帽,而且都要签订生死文书,打死了,算你倒霉,是你自己学艺不精。打死别人,也不用承担任何法律后果。这种有些野蛮的对抗比武,倒也能够充分体现武术的搏击性和实战价值,跟后来武术作为体育项目,着重表演完全是两回事儿。
至今为止,那次首届也是最终一届的中华全国武术界大比武,都能看作是我爸爸这一生事业辉煌的顶点。半个月,他打败了所有初选选手,以全胜的记录进入了决赛。决赛阶段,他又以五局三胜的战绩进入了前三名,真正的挑战一直到了冠亚军争夺战,才显现出来。
我爸爸拥有的是以少林气功为根基,以七星螳螂拳、梅花拳和太祖长拳融合而成,自成体系的北派拳技。器械上,我爸爸善用七节鞭、单刀和长枪。对手武道上人称“南拳王”,擅长的是南拳,擅长器械是长穗剑,内功底子是南少林的罗汉功。我爸爸和他苦战了整整一个时辰没见分晓,尽管有很好的护具,两个人全都有擦伤。
我爸爸告诉我说,他最终能够取胜,关键有两条:一是年轻,那个时候我爸爸才二十六七岁,而南拳王已经四十多岁了。另外一条就是我爸爸的拳法经过内功的整合,已经浑然一体,不是非常内行的人,已经看不出来我爸爸到底用的是什么拳法。而南拳王得南拳精熟,却涉猎不多,专注一种拳法,在实战中就比我爸爸吃亏许多。
两个人斗到火热处,南拳王开始气喘,年龄不饶人,而且他也逐渐失去了耐心,急于找个破绽一击破敌。我爸爸年轻体格强健,对打了许久,并不觉得累,反而越来越从容了,他洞悉了对方的心思,知道对方一直在抓他的破绽,我爸爸就故意漏了个破绽,在抵近使用太祖长拳和螳螂拳混合而成的式子时,我爸爸有意把螳螂扑食这一招的手腕抬高了半寸,露出了腋下空门。南拳王也确实不是等闲人物,高手过招,即使是破绽,也是瞬间即逝,想抓住非常不容易,他就抓住了,看准了破绽,就用一指乾坤刺向了我爸爸的腋窝。
一指乾坤也是南拳中功力最为深厚的招数之一,就是用大拇指之力刺击对方。没有过硬的南少林内功垫底,那根大拇指按到哪儿都没什么意义,可是有了南少林内功垫底,那根大拇指伸出去,就不是大拇指了,而成了一把铁凿子,而且是用大锤狠劲敲击下的铁凿子。据说,南拳王的一指乾坤,曾经一指穿透过两张风干了的水牛皮。如果这一招击中我爸爸,我爸爸即便不皮破骨裂,上身也马上就会瘫痪,不经过两三年的疗养,不可能痊愈。
眼看着南拳王就要得手,台上台下的内行忍不住惊叫起来。武家相较武功,说的是点到为止,讲究的是以武会友,可是,真比试起来,越打越紧张,越打越焖火,谁也不会轻易认输服软,所以,难免会失手伤人。而且,这次比武事先都立下了生死文书,打到这个份上,确实已经到了难顾生死的关头。此刻,内行都已经看出来,久缠难下,南拳王已经开始焦躁,这一指他用足了十成功夫,指望一指定乾坤,一招退敌,把我爸爸彻底击败。
我爸爸却要的正是这个火候,就在南拳王的一指乾坤戳向他的右腋窝,几乎马上就要戳上的瞬间,他的左手突然拐弯,由原来向前的扑食动作幻化成了刀斩,从右胳膊下面偷袭过来,狠狠地斫上了南拳王的小臂,南拳王闷哼一声,右胳膊顿时软塌塌地吊在膀子上,无法动弹了。
就此,这一场斗智斗勇斗狠斗运气的冠军争夺战画了个惊叹号,在众多武术高手的惊叫声中,我爸爸拿到了首届,也是最后一届中华全国武术大赛的总冠军,南拳王屈居亚军。
过后,果如满鹤所言,我爸爸除了领到了中华全国武术大赛冠军的奖状,还拿到了一千块大洋的奖金,这笔巨款,还了满鹤给我爸爸从山东返回沈阳的盘缠,也还足够我爸爸像模像样的开上几家武馆,我爸爸却想,只要能像模象样地开上一家武馆他就心满意足了,剩余的钱,他打算留起来娶媳妇用。
当天晚上,由东北剿总总司令卫立煌亲自设宴款待参加这一届武术大赛的选手们。宴会上,新六军军长廖耀湘,举着酒杯祝贺我爸爸荣登冠军宝座,并且当众邀请我爸爸担任新六军武术总教练,军衔上校。
命运,给了我爸爸一个灿烂的笑容,可惜,这个笑容非常短暂,而且难以捉摸。
8、我爸爸成了新闻名人,报纸上有他大战南拳王的文字特写,旁边还配了一张他和南拳王争夺冠军的照片,照片拍得很好,人物形象生动,动作都是那种最好的造型瞬间,这位记者拍照技术堪称一流。遗憾的是,两个人都带着厚厚的护具,哪个是我爸爸,哪个是南拳王,看不出来。
廖耀湘说话算数,第二天一大早就派他的参谋长送来了聘任我爸爸为新六军上校武术教练的委任状。让参谋长和廖耀湘大为惊愕的是,如此厚重的礼遇,居然受到了我爸爸客气、礼貌却又坚决的谢绝。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找过我爸爸,明令我爸爸不准接受此项任命,不准我爸爸参与政治,而且,这个下令的人,我爸爸是无论如何不能拒绝的。
实话实说,如果没有那一千块大洋的奖金,我爸爸非常可能乐呵呵的接受上校军衔,跑到新六军去混高额军饷了。可是,有了那一千块大洋,我爸爸就有了选择人生旅途其他可能的权利。我爸爸此生的梦想之一,就是开一家自己的武馆,当上了全国总冠军之后,他的困惑属于熊掌和鱼吃哪一口的选择题。我爸爸本性是一个自由自在的人,受不得别人的束缚,如果进入军中,势必要接受军队那一套严格纪律还有上下级关系的制约,这不是他愿意要的生活。然而,廖耀湘的礼聘,却也有非常大的**力,稳当,有官阶,不管怎么说,也算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了。真的开个武馆,操心劳神,能不能赚钱都是后话,从社会地位考量,今生今世也不过就是一个武术师傅而已,跟进入体制内做官,那是两个绝对不能同日而语的社会评价体系。
我爸爸还在两种不同的利益得失面前患得患失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那时候,他已经不再住过去的贫民窟了,由满鹤作主,一开始武术大赛,就让他搬进了奉天大旅社,租了一套豪华房间,说是怕我爸爸住在贫民窟里没面子,有晦气。晚上我爸爸照例盘腿坐在**练功,这时候就听到窗外有人呵呵冷笑,我爸爸住在三楼,外面没有凉台之类可以站脚立足的地场,能在三楼窗外从容呵呵冷笑的人,不是超级武道高手,就是魑魅魍魉。
呵呵笑声让我爸爸毛骨悚然,他翻身下床,拉灭电灯,然后不作声,静悄悄地站在窗边,等着看对方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
“小子,老爷子来了,不请老爷子进去吃馅饼了?”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爸爸差点哭出来,没错,正是多年来一直魂牵梦萦的老爷子,那个喜欢吃老袁家馅饼的怪老头,那个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我爸爸师傅,却又把精深武功传授给我爸爸的老爷子。
我爸爸拉开窗户,老爷子悄没声地跃了进来,直接跳到桌上盘腿坐着:“还成,小子没忘了老爷子。”
我爸爸怔怔地看着老爷子,这么多年没见面,老爷子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穿的衣裳都还是过去那一套,只不过上面多了几张补丁而已。
我爸爸“嗵”地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老爷子,你老人家想死我了。”说到这儿,我爸爸忽然想起来,赶紧起身:“老爷子,你稍等,我马上去给你买馅饼去。”
老爷子哈哈大笑:“小子,你真以为老爷子就是为了吃你几张馅饼教你功夫吗?”
我爸爸憨憨一笑:“我知道老爷子不是为了馅饼,可是既然老爷子喜欢吃,我就买呗。”
老爷子拉下了脸:“你现在买来的馅饼也不好,你有钱了,馅饼也就没有味道了。”
我爸爸听出老爷子的话头好像对他很有意见,连忙又跪下:“老爷子,徒弟有什么不对之处,你老人家骂我,打我,就是别让我猜谜。”
老爷子口气平和了:“你现在是全国武术比赛第一名了?”
我爸爸连忙说:“全都是老爷子的栽培,感恩不尽。”
老爷子说:“我还是没看错,你本质上还是好孩子。那一年,我碰见你一个半大孩子,跟日本开拓团的几个大汉打架,保护那个日本小姑娘,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尤其是你的身坯骨架真是一块练武的好材料,不提点提点你就浪费了,所以我才给你传授武功。其实,你也知道,练武这东西,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今天能拿到全国总冠军,老爷子替你高兴,大多还是靠你这么多年的琢磨苦练,老爷子不敢贪功。”
我爸爸又连连叩头,感恩谢恩。
老爷子摆摆手:“行了,老说那几句话有什么劲?我问你一句话,你打算当国民党的武术教头了?”
我爸爸恍然明白,原来老爷子专程找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他不知道老爷子的态度是赞成还是反对,就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老爷子您的意见呢?”
老爷子说:“我的意见很明确,辞了,不准干。咱们练武之人,要的就是个自由自在,不受约束,讲的是道义,不受管制,绝对不能进官府,当官员,进了官府当了官就不会当好人,身有武功,变成坏人,更坏。”
我爸爸连连说:“我听老爷子的。”我爸爸心目中,老爷子其实是他真正的师傅,可是从小到大,老爷子一直不承认是他的师傅,也从来不让他喊师傅,就让他叫老爷子,已经成了习惯,所以也就一直叫他老爷子。
老爷子哈哈一笑:“行了,我也是说说而已,就跟练武一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最终怎么弄,还是看你自己的运道,不跟你罗嗦了,我还有事呢。”
又是那一套,不等我爸爸明白过来,老爷子一闪身,原从窗户跑了,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法,人走了,还把窗户给关好了,甚至连里边的窗划都给原封不动地插上了。
我爸爸追到窗户跟前,打开窗户,外边一弯新月斜吊在半空,黑蓝色的天穹就像张开的幕布,笼罩了街道、房舍,四周静谧、安然,刚才的一切,仿佛梦境,我爸爸有点恍惚,他弄不清楚,刚才在他面前端坐的老爷子,是不是真的来过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刚才,不会是一场梦境吧?
不管是不是梦境,我爸爸终于下了决心,谢绝廖耀湘的盛情,不参与政治,不当军官,老老实实当他的武师。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从那以后,我爸爸再也没有见过老爷子,老爷子在他的生命之中,就像不时隐现的星辰,若有若无,如梦似幻,却永远活生生地存在于他心灵深处。
一年以后,三大战役结束,国军就如疾风暴雨下的垃圾,被解放军涤**得一干二净,那个时候我爸爸已经逃到了北京,听到这个消息,我爸爸暗暗庆幸,自己多亏没有登上国军那辆破车漏船,如果他当时接受了委任状,当了新六军的上校武术教练,这会儿可能跟廖耀湘一起蹲解放军的笆篱子,啃窝窝头呢。庆幸之余,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尽管他当时谢绝了国军的聘任,这件事情却仍然要让他,还有我们一家,支付巨大的代价。
“唉,这就是命,该你受的,你怎么也躲不过去。”这是我爸爸劳动改造结束,回到家里跟我们团聚的时候,总结的人生感悟。
9、我爸爸搬进了一处新宅院,那是一处有大门楼、有大院子,还有正房和两处厢房的大院落。那个时候国共两党在东北战场上相持,战争阴云密布,不管谁是胜者,都导致沈阳的房价狂跌不已,我爸爸买这一套房子,花的钱是正常年景房价的两成,放在现如今,就可以说成是打了两折。
我爸爸的武馆终于开了起来,名称为“威海武馆”,威海两个字,取“威震四海”之意,有点张狂,却也符合他中华全国首届武术大赛总冠军的身份,此外,还有一层含义,他是威海人,不忘本。
远有独镇日本武士的传说,近有全国武术总冠军的名头,我爸爸的武馆一开张,立即宾客盈门,求师学艺的人络绎不绝,短短的几天,就接纳了两百多个徒弟,一个徒弟缴纳拜师礼金十块大洋,两百多个徒弟我爸爸就积攒了两千多块大洋,刨去买地场、置办器械和各种日常开销,我爸爸那个时候手头起码有一千多块大洋的家底。
“你爸爸最有钱的时候,就是武馆开张的那段时间。”这是我爸爸后来经常念叨的话头。可惜,有钱的时间没有维持到半年就碰上了那件大事,发生了那件大事以后,我爸爸一辈子就再也没有当过有钱人。
名气、财气都足了,缺的就是人气,这里说的人气,特指家庭。我爸爸早就已经过了该成家的年龄。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我爸爸刚好倒过来了,事业顺风顺水,老婆却一直没有着落。有了名气、财气,张罗着帮这种忙的人也就多了起来,不时有人给我爸爸介绍,每当有人介绍的时候,我爸爸心头总会不由自主浮现出樱子的模样儿,并且下意识地拿樱子跟女方相比较。
樱子用现在的话说,跟我爸爸应该属于青梅竹马的交情。我爸爸对她的感情非常复杂,有时候觉得是妹妹,有时候却又觉得恋恋的,不像兄妹的感情。樱子对我爸爸态度非常暧昧,也许这是日本人的性格使然,用中国话来说就是道是无情却有情。面对我爸爸,她永远是羞答答的,却永远对我爸爸关怀备至。我爸爸到她们家帮忙干点粗活重活,永远是活还没干完,樱子就已经把洗澡水给烧好,不温不凉恰到好处的盛在他们家用来洗澡的大木桶里。
我爸爸休息的时候,永远是樱子第一个把绿茶粉冲好,两只手恭恭敬敬地端给我爸爸,每当我爸爸伸手接茶水的时候,她的脸就会涨得通红,传染得我爸爸也由不得脸上火辣辣地。我爸爸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劳工,樱子是一个日本高级知识分子家的千金小姐,所有人都清楚,她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好事发生,可是,就是这种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委婉、蒙眬和无奈,反而让我爸爸刻骨铭心。
我爸爸有时候喝多了,背过我妈,就会跟我谈起樱子,毫不避讳他对樱子的好感、思念,他说,樱子非常美,非常娴静,经常默默坐在那儿看着他干活,回过头去,他经常觉得樱子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画里边的日本仕女。
正因为我爸爸心里头有了樱子这样一个模板,一个初恋的幻象,所以当别人拉着他去相亲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拿樱子作参照物,所以,相亲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虽然没有结果,还得不断地相,那个年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爸爸没有父母下命令,媒妁中介就成了必不可少的合法性程序。
出大事的那天,就是因为相亲。满鹤在比武大会以后,就回了北平,临走的时候,把我爸爸的终身大事交托给了他的老相好花大妈。花大妈姓花,并不是她做人花。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花大妈是一个媒婆,对我爸爸这个名人的婚事就更加上心。先后已经给我爸爸介绍过五六个闺女,都因为我爸爸不满意而没有成功。她认为我爸爸是高不成低不就,遇上这种主儿,作为媒人,必须要有耐心,有热情,所以,她却毫不气馁,屡败屡战,坚持战斗,不完成满爷交待的任务,不促成我爸爸一段美满姻缘,她“死都闭不上眼睛。”
那天晚上的相亲搞得一开始就有点不愉快,花大妈介绍的女孩长得很漂亮,我爸爸甚至怀疑那姑娘有老毛子血统,皮肤赛雪,鼻高眼大,身材惹眼。尽管漂亮,却不合乎我爸爸心里的标准,我爸爸漂亮的标准是日本仕女式的,而不是老毛子式的。但是,我爸爸仍然觉得这个姑娘好看,也不是一点没有兴趣,因为,樱子那样的毕竟可遇不可求,没有那么多樱子放在那儿等着我爸爸娶。
姑娘的父母问我爸爸武馆生意怎么样,我爸爸说还可以,姑娘的父母问我爸爸练功苦不苦,我爸爸说还行吧,姑娘的父母问我爸爸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爸爸说看看再说吧。我爸爸倒不是有意冷落人家,他天生就不善言辞,这样一来就让人家误会他冷落了人家。姑娘的父母还忍耐着,姑娘却让我爸爸惹恼了。东北女人外向泼辣,当时就把不满发泄了出来,告诉我爸爸:“你要是不乐意就拉倒,别坐在我们家拉脸子,你有时间在这儿坐着,姑奶奶还没时间陪你呢。”
姑娘说完,一转身走了,我爸爸让人家弄了个没意思,只好草草收场,告辞回家。相亲未成还让人家给撅了出来,我爸爸很郁闷,一路上花大妈还不断地埋怨他,我爸爸连忙借口有事,跟花大妈分手,中途拐上一条岔路走了。
这条岔路通向什么地方他也稀里糊涂,当时一心想的就是一个人走走,清静清静。走着走着,就来到了铁道边上,远处有明晃晃的机车灯光,照射到这里,却变成了沉甸甸的暗影。附近,是通常铁道边上能够看见的那种临时搭盖的土房破屋,那里边过去住的都是外地跑到沈阳抓挠一口饭吃的人。战乱年代,能跑的人都跑了,这些外地人纷纷回乡躲避战火,本地人除非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乞丐流浪汉,一般人谁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安家立业。这种土房破屋大都空着,到了晚上,经过这里阴森森空落落地挺吓人。
我爸爸胆大,经过这里却也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从心里深处朝外面散发凉气,于是加快步伐,想赶紧从这片黑沉沉空落落的地界穿过去,前面就到了他长期上班的机务段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旁边有土房破屋自然形成的巷道里边传出了呼叫声,是个女人,声嘶力竭叫了一声:“救命啊”,我爸爸赶紧站下,再细听,声音戛然而止,没了动静。我爸爸朝刚才发出呼救声的方向摸了过去,听到呜哩唔噜的呜咽,这是被人捂住嘴之后,拼命挣扎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
我爸爸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刚刚来到一个院落跟前,旁边一个人跳了出来,厉声呵斥我爸爸:“干什么的?滚开。”
我爸爸知道院子里有事,反问那人一句:“你是干嘛的?让开。”
那人掏出了枪,用枪逼着我爸爸:“识相点,没你的事,滚远远地。”
我爸爸看到黑洞洞的枪口,犹豫了,准备转身离开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又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啊,畜牲,救命啊……”声音随即又被闷住了。
女人的哭叫声凄厉、嘶哑,夹杂着拼命挣扎的搏斗声。我爸爸再也按耐不住,连手带枪将那个人的胳膊猛力一扭,他个人的胳膊就被卸了下来,胳膊就像一条死蛇,软塌塌地耷拉在膀子上,枪也掉在了地上,哀嚎起来。他爸爸怕他惊动了院里的人,随手一巴掌,砍在他的后脑勺上,打昏了他,然后一个箭步冲进了院子。院子里,一个男人压在一个女人身上,气喘吁吁**的野兽一样拼命扒着那个女人的衣裳,女人扭动着身躯,拼命挣扎着,活象一条刚刚捞捕上岸的鱼儿。
我爸爸过去,捡起地上的砖头,朝那个人脑袋上狠狠地砸了过去。没想到的是,那个人反应居然非常灵敏,听到脑后有风声,脑袋一偏,砖头没砸到他的脑袋,砸到了他的肩膀上。他闷哼一声,翻身跃起,我爸爸一看那身形,就知道这家伙是练过的。果然,那人朝我爸爸怒吼一声:“狗日的活腻了?找死啊你。”随即扬腿向我爸爸脸上踢了过来。
这是我爸爸熟透了的招式,正是梅花拳里边的童子连环腿,后招跟着就是拦腰腿、窝心腿。梅花拳讲究手是两扇门,全靠腿打人,腿功好的人,一脚就可以置人死地。这人显然属于腿功很好的人,踢出来的腿脚干净简洁突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迹象,而且虎虎生风,颇有气势。我爸爸断定这家伙的武功跟他系出同门,越发气恼,嘴里骂着:“狗日的不学好,今天老子替你师傅管教你。”边骂边用削腿扫向了他的腿棒骨,那人万万没想到我爸爸居然跟他用的同样都是梅花拳,稍一愣怔,我爸爸这一腿已经狠狠地招呼到了他的小腿杆子上,顿时腿骨疼痛欲裂,勉强闪开一步,随手从后腰里掏出手枪,甩手就朝我爸爸放了一枪。
我爸爸看到他从后腰掏出家伙甩手,本能地躲闪,子弹呼啸着从他耳边飞过,如果他躲闪不及时,那一枪肯定就会在他脑袋上钻个血窟窿。看到这家伙狠辣到杀人不眨眼的地步,我爸爸也不敢客气,更不敢轻忽,就在他第二次举枪的瞬间,运用太祖长拳的满怀撞,抢步抵近,还是用那块砖头,灌注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那人挨了这一砖头,整个身体变成了空麻袋,软塌塌地委顿到了地上。
女人这个时候也站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在一旁瑟瑟发抖,我爸爸问她:“这是什么人,怎么敢这样?”
女人摇头:“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个当官的,还带着一个传令兵。”
我爸爸又问她:“深更半夜的你跑这儿干吗来了?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
女人说老家是丹东的,今天有个亲戚回老家,她到车站送走了亲戚,回家的路上,碰上了这个人,见她一个人,就对她心生歹意,用枪逼着她来到这边,企图强暴她。
我爸爸说:“现在没你的事了,你赶快走吧。”
女人追问我爸爸:“好人,你叫什么?改天我去谢谢你。”
我爸爸烦了,对她吼:“赶紧走啊,还等着他醒来祸害你啊。”
女人这才千恩万谢地跑了,我爸爸凑过去探探那人的鼻息,心顿时凝缩成了寒冰,那人已经气息全无,眼瞅着没救了。我爸爸慌了,他知道自己这下撞下大祸了。
出了院门,那个被我爸爸砍昏了的家伙还在地上安睡,我爸爸探探他的鼻息,这人还活着,我爸爸犹豫片刻,该不该灭了他,不留活口。想来想去,实在不忍,叹口气,跑了。
我爸爸回到武馆,彻夜未眠,不管因为什么,毕竟杀了人,毕竟手上有了一条人命,外边的鸡叫了,才忽忽悠悠地睡着了,睡着了,作得也都是噩梦。他是被徒弟们叫醒的,徒弟惊慌地告诉他,武馆让宪兵队给围了,这阵正在砸门呢。我爸爸一听就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发作了,只是没有想到发作得这么快,宪兵队这么快就摸清了他的路数,追到了这里。
又有徒弟跑进来,向我爸爸报告,说宪兵队的人嚷嚷,他们队长昨晚上叫人给打死了,有人举报,说是我爸爸打死的,他们现在要抓人。可能惧怕我爸爸的武功,没敢硬往里边闯,把大门团团围住,枪都上拴逼住了大门,一个带头的,叫唤着让我爸爸自己出去投案。
我爸爸心想,傻瓜才会自己出去投案,二话不说,出门上房,从房顶偷偷窥视,带头的正是那个昨晚上留了他一条命的家伙。我爸爸啥话不说,从房上一溜烟的跑了。他知道,这回祸闯大了,宪兵队长让他给打死了,他肯定就成了通缉要犯,沈阳是呆不住了,再晚,恐怕连沈阳城都出不去了。于是,他扔下了武馆,扔下了埋在武馆炕头下面的一千多块大洋,立马出城,朝西南方向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