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爸爸至今也没有搞清楚,到底是铁牛害他,还是洪师傅害他。我爸爸之所以能够顺利逃脱,跟当时的局势有直接关系,那个时候太平洋战争日本人已经彻底输掉,美国飞机已经开始轰炸日本本土,北面的苏军也开始集结,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攻击日本关东军。伪满洲国惶惶不可终日,日本人处事也更加谨慎小心,军警轻易不再上街,都被按在军营里,时刻备战。像我爸爸这种贩毒案子,那会儿对于日本人来说已经成了无所谓的鸡皮蒜毛了。
我爸爸从机务段的警讯室跑出来,外面没有人堵截,顺利逃脱。警察也没办法,按照程序报到了上面,上面已经没有心思再为一个倒腾大烟的中国工人费神,官样文章做了个通缉,却并没有人实施。我爸爸并不知道内中的情况,跑是跑出来了,却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东躲西藏,似乎满大街的人都是警察,都在抓捕他。他一路跑出沈阳城,慌不择路,他自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只是越来越荒凉,那个时候,越荒凉他才觉得越安全,于是闷了头一直朝东南方向走。
走了三四天,我爸爸觉得不对劲,荒山野岭中竟然拥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一个个风尘仆仆,扶老携幼,听他们的话语,既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和韩国人。这些人眼看着已经精疲力竭,却仍然拼命奔跑,孩子哭大人叫,一看就知道遇上了什么天灾人祸,逃难的。我爸爸担心自己的山东话漏了自己的底子,因为如果警察发了通缉抓他,山东口音就是最明显的特征。所以,一路上也不敢跟任何人搭腔,管自埋了头行走。其实,到底到哪去,他自己都没有想过,只是依靠逃生的本能,企盼着能够躲得远一点,避过这一场生死灾难以后再说。正因为是在本能的引导下盲目逃跑,所以他也就本能地朝东南方向跑,那是他回山东老家的方向。
天黑了,路上的人稀少了,我爸爸转进了一座山坳,他也饿了,想找点山果野物吃。就在这个时候,我爸爸听到了异样的声息,喘息、颤抖,还有微微的喃喃呓语,这是人的声息,混杂在山风松涛之中,如果不是我爸爸的听觉异于常人,根本不会听得到。我爸爸连忙朝发出声音的地方奔了过去,当时,他并没有任何想法,又是本能,好奇心的指示,好奇心,也是人类的本能。
绕过一丛灌木,眼前出现的情景我爸爸也由不得大吃一惊,两只狼,围着两个人兜圈子,夜幕中,狼眼睛透出阴冷的寒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恐吓声。被两只狼困住的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从身型上看,大人是个女的,小孩是男是女看不出来。女人紧紧抱着孩子,似乎那样就能保护孩子似的,可能太紧张、太恐惧了,大人和孩子都没有出声呼救,可是粗重的、紧张不已的喘息和下意识的喃喃,我爸爸却能听到。
女人喃喃地祷告苍天保佑,喃喃地安慰孩子别怕,孩子则吓得把头埋进女人怀里,身子哆哆嗦嗦活像风中即将飘落的枯叶。
我爸爸大声喝道:“畜牲,滚开。”
他是朝狼吆喝的,他估计凭他这么一吆喝,那两只狼应该知难而退了。没想到的是,那两头狼非常有战术素养,一条向我爸爸逼了过来,另一条则开始发动攻击,扑向了那已经吓成一堆连呼救都忘了的女人孩子。
我爸爸冲上前,一脚踢翻了正面逼向他的狼,还没等那条扑向女人孩子的狼反应过来,他已经抓住了狼尾巴,然后抡圆了,撒手,狼远远地飞了出去,树丛后面传来骨头和肉着地时候砸出来的沉闷声音,紧接着,是狼痛苦的嚎叫。
剩下的那条狼,见机不妙,出溜一下就闪进了夜幕当中,我爸爸到了女人孩子跟前:“别怕,狼跑了,没事了。”
女人这才站了起来,月光下,浑身褴褛,披头散发,一个劲道谢,她这一道谢,我爸爸觉得声音挺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我爸爸仔细打量她,天黑,她那张脸又弄得像小鬼一样,我爸爸终究没认出来在什么地方见过她。那孩子也不再害怕,从女人怀里抻出头来,眸子瞠瞠地看着我爸爸,片刻说了一句话,我爸爸立马想起来,原来他们果然认识,孩子问我爸爸:“大叔,你是不是还要我的尿?”
正应了那句话:人生何处不相逢,我爸爸想起了曾经在厕所里跟这母子俩发生的遭遇,万万想不到半夜三更在这荒山野岭竟然还能遇上熟人,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笑了一半却又大惊,慌忙问:“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女人这也才认出我爸爸曾经跟她们有过一场厕所交易,连忙叫着大兄弟告诉我爸爸,老毛子从北边打进来了,比日本人还邪乎,一路上烧杀**抢掠,他们都从沈阳城里跑出来了。
我爸爸这才知道,路上那些逃难的都是躲老毛子的,难怪各国人都有,看样子老毛子真的邪乎:“日本人呢?”
老娘们摇头茫然:“不知道啊,过去老见日本人满大街耀武扬威的,现在一个都不见了,好像都遁地了,老毛子可不管什么日本人二鬼子还是中国人,见了女人就**,见了男人说毙就毙。”
我爸爸楞了,那一刻他想起了我叔叔,连忙问那个女人:“大姐,老毛子把沈阳城占了吗?沈阳城还能不能进去?”
女人仍然摇头:“我也说不清能不能进去,刚开始听说老毛子是帮我们打日本人的,我们还高兴得要命,盼着他们赶快来。万万没成想,他们来了,比日本人还邪乎。我们邻居老李家,三个姑娘,加上他老婆,四个女人都让老毛子糟蹋了,老李让老毛子抓差带路去了,也不知道是偷跑回来的还是放回来的,刚刚进门,就让老毛自用转盘枪一梭子给扫成了筛子。我们娘俩是他爸爸掫到后墙上,翻墙跑出来的,也不知道孩子他爹怎么样了,还活着没有。”
说着,老娘们呜呜哭了起来:“你说说,我们中国人怎么活啊,不管是谁,来了都是欺负我们中国人,我们怎么活啊……”
我爸爸也没办法,安慰了她们几句,征求她的意见:“我得回沈阳去,我兄弟还在城里呢,你们娘俩怎么办?继续跑?”
老娘们愣住了,寻思了半会儿,告诉我爸爸,说她们眼下不敢回城里,还是先到苏家屯投亲戚去,我爸爸说他还得回沈阳城,找他弟弟,把他弟弟一个人扔在沈阳他不放心,不过,老娘们去苏家屯方向可是搞反了,看在那一茶壶童子尿份上,他可以送他们一段。
于是我爸爸顺道把那娘俩送到了苏家屯,在苏家屯歇了一天,第二天才偷偷摸摸地朝沈阳城里摸。
2、这是一段教科书上没有记载的历史,也是一段被人有意无意忽略过去的史实。依照一九四二年二月雅尔塔会议,苏联红军在取得对德战争决定性胜利以后,应该立刻展开对日本远东地区军事力量的打击。苏联红军被当时的中国东北人称之为“老毛子”,他们进入中国以后,很快消灭了日本人囤积在远东地区的最精锐的战略力量关东军。这是苏联红军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与此同时,老毛子的战争行为,也给东北人民带来了深重的灾难。烧杀掳掠**,是苏联红军在东北战场上的慰劳品,其凶残和野蛮,比起日本人来有过之无不及,以至于在东北人心中留下了永远难以消除的痛楚。好在当时中国作为二次大战的战胜国之一,在国际上多少有一定的发言权,政府对此及时提出了严正交涉,所以这种行为持续时间不长,很快就被后来的苏军远东军区通过换防而制止。可是,那些首批进入中国肆虐的老毛子,却没有一个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爸爸潜回沈阳的时候,发现沈阳并没有像那个老娘们说得那么惨,可是,街上行人寥寥,店铺全都关门,整座城市就像一座坟场,大白天,也有些阴森森的可怕。他绕过有老毛子巡逻的大街,从小胡同里七拐八绕急匆匆回到了家里,愕然发现,井口一家人竟然都挤在他那狭小的房子里,而且人人都穿着中国人的衣服,搭眼一看,不张口说话,谁也认不出他们是日本人。
我爸爸看了一圈,屋子里唯独没有他的弟弟,我的叔叔。
“我弟弟呢?”我爸爸顾不上搭理鞠躬敬礼的井口,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听我叔叔的去向。
井口告诉他,他跑了以后,井口并没有受到什么牵连。这个时候北边苏军和日军已经打响,沈阳的日本人惶惶不可终日,井口一家也陷入混乱之中,想撤回国,上面却没有下达撤离命令,即便下达了撤离命令,他们是百姓,船只都让军方征用了,也根本没有船只可以供他们回国。那天傍晚,我叔叔不知道怎么就找到了井口家里,到他们家的时候,我叔叔已经虚弱到话都说不出来了,一进门就倒在他们家的榻榻米上。井口和奈子把我爸爸送到了日本的医院抢救,可是医院也已经被军方征用,不要说我叔叔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国百姓,就是日本的非军事人员,医院也一概不予接受。无奈之下,他们夫妻俩只好又把我叔叔拉回了自己家里。
井口知道我爸爸是因为被人栽赃陷害,无奈之下逃跑了。可是眼下局势混乱,他们自身难保,也不能把我叔叔带回日本去,眼看着我叔叔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井口就跑到洪家武馆去找洪师傅,想从洪师傅那里打听我爸爸的去向下落。他告诉洪师傅他们我叔叔的情况,希望他们能让我叔叔到武馆来,因为他们自己的命运已经成了风雨飘扬中的小船,随时都可能沉没,没办法照顾我叔叔。
洪师傅他们说他们马上也要逃难去,根本没办法照顾一个快死的病人。无奈之下,井口从洪师傅那里打听到了我爸爸的住址,他估计有可能我爸爸在家里藏着,就抱着一线希望又跑到我爸爸那儿找,当然不可能找得到我爸爸,我爸爸当时正在荒不择路的亡命呢。
井口回到家里,我叔叔却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没有向他露过一天笑脸的世界。据井口告诉我爸爸,我叔叔死得非常安详,临死前也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迹象,奈子补充说:“许君临走之前,告诉我,让我转告哥哥,他到好地方去了,让哥哥不要想他,他轻松了,哥哥今后也轻松了。”
我爸爸听到这个噩耗,顿时傻了,奈子慌了,连忙劝他哭,我爸爸终于哭了出来。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爸爸只有这一个弟弟,从小就没有享过一天福,本来指望接到自己身边,靠自己的辛勤努力,能让弟弟过上好日子,却没想到年纪轻轻的把命扔到了这寒冷的黑土地上,我爸爸越想越难受,那一场痛哭,把井口一家弄得陪着流了一夜眼泪。
哭过了,我爸爸才想起来问我叔叔的遗体下落,井口这才告诉我爸爸,发现我叔叔已经死了,他们按照伪满洲国的防疫要求马上报告,防疫所马上派人过来验尸,认定没有传染疾病,致死原因是心力衰竭,死者本身就有心脏病,又服用了大量含有咖啡因的茶碱。
日本人办事讲究程序,尤其是井口那样的日本高级知识分子,做事情就更加细致、周到,他随身携带着防疫所开具的死亡证明书,这时候便掏出来递给我爸爸看,上面是挺复杂的日文,我爸爸也看不懂,不过从井口那里却听懂了,我叔叔的病不能服用那种含有咖啡因的茶碱。此刻我爸爸蓦然想起,那个乔大夫给我叔叔开的药里头,主要是一种黑黢黢面上又泛白的树叶,我爸爸当时问过抓药的,抓药的不耐烦地对我爸爸说了声“茶碱”。
看来,就是这茶碱成了催命的鬼符,可是,人已经没了,又兵荒马乱的,我爸爸,还有我已经死去的叔叔,只能自认倒霉了。因为找不到我爸爸,尸体又不能久放,井口只好找熟人帮忙,把我叔叔给火化了:“灵骨我替许君收着,今天一并交付给许君。”
井口说着,跳上炕,从炕柜里搬出一个赭红色的坛子,坛子口用黑漆封着,双手举着递给了我爸爸。
看到我叔叔的骨灰坛子,我爸爸又是一通痛哭,接下来就是设灵位、摆放骨灰坛子,井口一家又陪着我爸爸祭拜了一番,我爸爸这才平静了少许。平静了,脑子就有了空隙想别人的事,我爸爸这时候开始纳闷,不管怎么说,井口也不至于一家老小守着我叔叔的尸骨,尤其是他们并不知道我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他们这个时候呆在我爸爸这儿,肯定是有别的原因。
我爸爸连忙问井口他们在自己家呆着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井口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连连给我爸爸鞠躬,我爸爸有点懵,心情也不好,多少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别老这样。”
井口这才说,他们过去住的地方是日本人居住区,都是二层的小洋楼。老毛子把那一带作为重点清除的区域,很多日本妇女都被**了,所幸的是,他担心苏联人过来之后自家遭到不幸,提前带着家人躲到了我爸爸这儿,这才避免了其他日本人受到的祸害。
我爸爸住的是大街背后的小巷子,又是中国穷人区,老毛子不会到这边来骚扰。他请求我爸爸允许他们在局面没有明朗之前,收留他们一家,尤其是他们家的三个女人,奈子,樱子,还有樱子的妹妹。奈子自不用说,长期以来,对我爸爸那种隐隐约约的母爱,我爸爸心里早就有了对她的一份亲情。樱子基本上是跟我爸爸一块长大的,很小的时候,我爸爸就为她跟日本开拓团的醉汉们打过架,后来年龄增长,两个人见面都有点不好意思,不像小时候那么亲近了,可是情感还是兄妹般的贴近。
那个时候,私自收留日本人,不但老毛子知道了罪不可赦,就是中国人知道了,不但会灭了井口一家,连我爸爸也得受牵累。我爸爸刚从外边跑回来,还不了解沈阳城里的情况,而且我爸爸跟井口一家这么多年来,已经有了超越国家民族的感情,尤其是井口在关键时刻,放跑了我爸爸,不然我爸爸此时可能已经成了苏家屯乱葬岗上的一具尸首,所以,我爸爸连连点头,马上答应了井口。
不管怎么说,奈子和樱子姐妹是妇道眷属,我爸爸不能跟人家混在一间屋里,我爸爸就搬到外间的过道上,把里头那间有热炕的屋子让给了井口一家。夜里,樱子悄悄来到了我爸爸睡觉的过道上,我爸爸惊问她要干什么,是不是要出去。我爸爸住的房子属于贫民窟,屋子里边没有厕所,夜里用尿盆,白天就到外边院子里找个旮旯。我爸爸以为樱子要方便,就那么问她。
樱子坐到了我爸爸的身旁,忽然扑到我爸爸怀里,嘤嘤啜泣起来。他爸爸吓住了,樱子喃喃地用日语说着什么,我爸爸听懂了,她在说,她怕,害怕家人受到迫害,请求我爸爸一定要救他们。
“许君,给你,我现在就给你,你救救我们家吧。”樱子说着,钻进了我爸爸的破被窝。
我爸爸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柔却又坚定地推开樱子,把她从自己的**扶了起来,对她说:“樱子,别这样,你放心,我在你们一家就在,我不在了,那也就没办法了。”
樱子连忙捂住了我爸爸的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给你,不给老毛子和别人。”
我爸爸的心脏砰砰乱跳,他跟樱子基本上可以算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越格的话。少年男女,情思难免,有的时候,樱子也会偶尔进入我爸爸的梦境,但是,都是纯纯的、美美的,决没有**肮脏。我爸爸也从来没有想过会跟樱子有什么瓜葛,人家是日本高级工程师的千金,他只不过是一个浮萍般在东北谋食的苦力。现在,樱子一家陷入危境,即便樱子主动献身,我爸爸也没有那个想法。
“那个时候如果你老子我对樱子做一点越格的事情,那就是趁人之危,畜牲不如。”
他和樱子的事情,是我爸爸带着我到四川成都表演的时候,那一天他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我答应跟女方见个面,他挺高兴,喝多了酒,给我讲的。我当时喝得也有点高,冒险半是追问半是打趣地问他,最后和樱子有没有实质性的进展,我爸爸信誓旦旦的给我说了上面那几句话。第二天,他酒醒了,又忧心忡忡地盯住我,这件事情千万别在我妈跟前提起:“那是认识你妈以前的事儿,别让你妈听了误会。”
3、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爸爸负责对外的一切事务,采买食品,打听局势,随时给井口通报消息。最重要的消息就是八路军进了沈阳城,沈阳全城老百姓热烈欢迎。原来,老毛子占领沈阳以后,驻守冀东地区的八路军冀热辽军区第十六军分区的四千多名八路军,在司令员曾克林的率领下,从抚宁出发,日夜兼程,一路接收了山海关、绥中、兴城、锦西、锦州等城市。紧接着兵临沈阳,经过和老毛子的紧张谈判,进入沈阳,组建了沈阳卫戍区。卫戍区贴出公告,要求藏匿起来的所有日本人到卫戍区报到登记,承诺保证所有报到登记日本侨民的人身安全和个人财产安全。
那个时候,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八路军是干什么的,井口反倒比我爸爸清楚,告诉我爸爸,八路军就是抗日战争中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部队,他弄不清楚的是,这些八路军怎么会那么快就占了沈阳,老毛子怎么会把沈阳城交给八路军。不过他想到,毕竟不能永远这么躲在中国老百姓家里,他们一家日本人,迟早会让别人知道,于是他决心自己按照公告要求,去卫戍区报到,家属仍然留在我爸爸那儿,等他看明白情形了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出路。
“许君,如果我万一遭到不幸,女人们就交给你了,奈子可以做你的仆人,樱子可以做你的妻子,拜托了,拜托了。”井口临分手的时候,在门外对我爸爸这么说,连连鞠躬,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满脸泪水了。
我爸爸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他:“不会有什么事的,你放心好了,你是好人,请你相信我们中国的古话,好人好报,一定会没事的。”
我爸爸目送井口渐渐远去的背影,发现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步子也有些拖沓,从后面看,就像一个老者。我爸爸忍不住叹息:“何必呢,不好好在日本呆着,非要跑我们中国干吗来?”
“许君,您说的不对,不是我们要来,是国家逼着我们来,请您不要怪罪我们。”我爸爸回过头,樱子站在他身后,穿着中国女人的大缅裆裤,大棉袄,却深深地给他鞠着躬。那副日本做派,任何一人看都能认出她是日本人,我爸爸吓坏了,一把把她拉回了家里。
井口到了卫戍区,登记了自己的身份,上缴了自己的证件,看到他是工程技术人员,八路军就象得到了宝贝,不但没有为难他,反而给他提供了武装保卫,要求他回南满铁路机务段上班。经过一次接触,井口居然对八路军感觉好得了不得,当场就交待了他还有家眷,希望八路军一并保护他的家眷,八路军满口答应,说到做到,在井口把家搬回了原住所之后,还给他的家外面贴上了严禁骚扰的牌子。不久,八路军又成立了沈阳首届人民政府,并且正式聘用井口为南满铁路总工程师,井口又照旧开始到机务段上班了。
井口一家平安了之后,我爸爸没有再去机务段上班,他辞了工作,决心要把我叔叔的骨殖送回原籍山东老家安葬。落叶归根,人死返乡,这是那个年代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我爸爸多少年以后多次对我说:你叔叔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他,现在他没了,我不能再让他流落到外面当孤魂野鬼,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葬进祖坟去。
那个时候,兵荒马乱,抗战刚刚结束,国共两党又为了争夺东北这块战略要地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国民党要防备东北的解放军和关内的解放军联手,做出了关住笼子摸鸡,堵住洞口抓虎的态势。殊不知,解放军也同样怕国民党入关逃逸,一心要在东北把国民党军队彻底吃掉。两家想法不谋而合,入关的所有关口,分别被国民党和共产党两家封了个铁紧,用古话形容,就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我爸爸这一趟回乡之旅,可以说是九死一生。
我爸爸专门买了一张油布,又求裁缝把油布缝成一个袋子,然后把我叔叔的骨灰从坛子里请出来,装进了油布袋子,再把油布袋子外面套上了枕头套,然后就背着我叔叔的骨灰上路了。白天,我爸爸背着我叔叔,夜里,就枕着我叔叔,有时候碰上兵祸,半夜三更起身就跑,哪怕情况再紧急,我爸爸也从来没有忘记带上我的叔叔。
所有关口都被军队给看死了,任何人不能出入,剩下的只有一条水路,就是从营口走水路到山东威海。那个时候已经没了正常的客货船,只能搭乘渔民偷偷运输客货的小渔船。我爸爸听到这个讯息,就又从山海关转向营口,打算从营口找机会搭船回山东威海。战乱时期,风声鹤唳,路断人稀,没有谁还敢在这种时候跑车拉客赚饭碗,凡是民用车辆,包括骡马大车,碰上军队,不管哪一方的,都有可能被随时征用,跟着军队进退。所以,我爸爸一路上基本上只能靠两条腿,一步一步地从山海关丈量到营口,至于到了营口以后,能不能找到回山东威海的船只,那就只能凭运气了。
我曾经问过我爸爸,那么远的路,就他一个人靠两条腿走,路上怕不怕?孤独不?我爸爸眯缝了眼睛,眼神甩到天边去了,似乎能够越过时空看到那过去的时光:“我不孤单,没觉得怕,一路上有你叔叔陪伴着我呢,白天跟我一起跋山涉水,夜里跟我睡在一堵炕上,闲了还能跟我拉呱。”
我爸爸说得很真切,我却听得非常伤感,忍不住眼泪就往外边涌,我爸爸反而比我豁达:“哭啥?这一切都是命,话说回来,那一路,多亏你叔叔保佑我,不然我早就成了荒郊野鬼,现在哪还能有你们。”
经过北镇的时候,我爸爸晚上宿在道边的一家车马店里。那种车马店都是大通炕,没有铺盖,来了客人,往上面一滚就睡,第二天一大早起身走人,好处就是便宜。这是我爸爸一路上极少几次正经八百地睡到屋子里。客人并不多,除了他以外,只有几个拉脚趺子。睡到半夜,不知道哪一方军队开始打炮,炮弹轰隆隆地砸到外边,爆炸声有如惊雷。已经睡着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醒了,本能地就朝外边跑,我爸爸下意识地抱起装着叔叔骨灰的枕头,也跟着别人朝外边跑,刚跑到门口,紧紧搂在怀里的枕头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掉到了地上。
这个枕头跟我爸爸的命一样重要,那是无论如何不能丢的,我爸爸这一趟长途跋涉,为的就是这个枕头,这个枕头在我爸爸心目里,就是他的弟弟。我爸爸弯腰捡枕头,却不知道哪个急匆匆往外边跑的人在我爸爸背上按了一把,以我爸爸的体格武功,别说那么随手的一按,就是用尽全力想把他摔倒也不是容易事。可是说来也怪,那天晚上就是那么随手一按,我爸爸竟然两腿一软,头重脚轻,抱着我叔叔的骨灰摔倒在地上。还没等他爬起来,外边院子里就传来了轰隆隆的爆炸声,那爆炸声震得人脑子嗡嗡鸣叫,耳朵片刻之间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爸爸吓坏了,趴在地上没敢动弹。
过了一阵,再没有炮弹飞过来,我爸爸慢慢爬起来,抱着枕头到门口察看情况,院子里的惨象把我爸爸惊得魂飞魄散。院子里有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翻起来的泥土成了朱红的泥浆,四周到处散落着人残破的肢体。刚才还在一铺大炕上同睡的人,除了我爸爸一个,剩下的全都被定格到了这个叫北镇的车马店院落里。我爸爸那一刻脑子几乎成了空旷的冬日原野,留下的唯一念头就是两个字:快跑。他抱着我叔叔的骨灰,也就是那个枕头,一路上感谢着我叔叔的救命之恩,一口气跑了三十里。
快到海城的时候,路上总算有了行人,一路走来,孤独寂寞,如果遇到危难之事,连个呼救的人都没有,所以一看到旅人,我爸爸虽然不敢贸然跟人家招呼,却也不远不近地相跟着,算是就个伴。那几个人的路数很怪,核心人物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大汉子,其他人也都挺胖,年纪却轻得多。胖大汉子心情显然很不好,一路上骂骂咧咧,有两次还动手扇了一个年轻胖子两个脖溜。从口音上判断,他们应该是北平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从方向上判断,他们可能也是想从营口上船,奔天津,然后从天津回北平。
快到海城的时候,我爸爸加快了步子,他看了看天,太阳刚刚西斜,如果赶得好,到了镇店还来得及撂场子,收几个零钱。我爸爸盘缠不多,一路上省吃俭用,轻易不住店,能够在露天地里凑合就在露天地里凑合,能够在农村找个农家借宿就尽量借宿。有镇店又有时间的话,就撂摊耍把式,赚几个是几个。
那个时候我爸爸还不知道这里就是海城,是国民党军队把守出海口的重镇。到了城区里头,我爸爸找了个人来人往比较多的地界,就撂摊准备耍把式。他按照习惯,在地上用石头写了三个大字:山东许,这在行话里叫亮招牌。他写那三个字的特点是许的最后一笔,也就是“许”的那一竖,一直朝下面拉,能拉多长拉多长,所以后来有人拿他开玩笑,说山东许,尾巴长,能拉多长就多长,这个顺口溜后来一直延续到我爸爸到北京天桥的摊上,我们胡同里的白氏兄弟还带着胡同里的孩子,添油加醋地朝我们念诵这段顺口溜,耍笑我们。
我爸爸刚刚走了一趟梅花拳,那几个操北平口音的胖子也跟屁股进了街,看到我爸爸在撂场子,就一起凑过来看热闹。为首的胖子看到了地上我爸爸亮的招牌,怔怔地发呆,片刻突然抢进场子,高喉咙大嗓门的问:“请问先生您就是山东许?沈阳的山东许?”
我爸爸弄不清他这一问是好意还是坏心,不敢贸然回答,也不知道他这是踢场子,还是别有用意,愣怔怔地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个彪子。按照规矩,我爸爸正在撂场子的时候,别人是不能贸然进去的,就像戏子正在表演,你只能在台下叫好或者喝倒彩,却不能上台搅闹。
“这位大哥,您要干吗?”我爸爸反问他。
那个人没回答我爸爸的问话,执拗地追问:“你真是沈阳的山东许?”
我爸爸万万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知道他的名头,关键的问题是,不知道他的打问是好心还是恶意,于是迟疑未答。那人却主动告诉我爸爸:“我姓满,心满意足的满,单字一个鹤,仙鹤的鹤,北平的,你到北平天桥打听一下,都知道。你真是山东许?”
我爸爸看他主动介绍了自己,也就告诉人家:“我是山东人,也姓许,就是不知道大哥问的山东许是不是我。”
那人朝我爸爸拱手作揖:“我果然没有猜错,一看你的身骨就知道是练家子,而且功夫不浅,再加上你的胶东口音,我估摸八九不离十就是您。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满鹤这厢有礼了。”
我爸爸问他:“听您的口气,好像您找我有事儿?”
满鹤哈哈一笑说:“没什么事,就是想认识认识您,这一次到沈阳本来要参加中华全国武术比赛,结果仗打起来了,比赛推迟,白跑一趟。早就耳闻山东许独自威震日本武士的威名,这一次想着如果能见到山东许也不虚此行了,就跑到洪师傅武馆找您,我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知道您在洪师傅武馆委屈,结果洪师傅说您不知去向了,闹得我好失望,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有缘分,有缘分。”
我爸爸听到自己的名声居然连这位北平的满先生都知道,心里暗暗得意,表面上却非常谦虚:“哪里,没什么,没什么,您看到洪师傅了吗?看到铁牛没有?”
我爸爸心里还一直梗着铁牛骗他让他带鸦片,然后又出卖他,想把他置于死地那桩事儿。可惜的是,回到沈阳,就碰上了井口先生一家要他隐藏,我叔叔也不在了,心乱腿忙,一直没顾上去找铁牛的麻烦,听到满鹤提到了洪师傅,便追问起了铁牛。
满鹤不知道我爸爸跟他们之间的过节,告诉我爸爸说,他不认识铁牛,不知道铁牛还在不在洪师傅的武馆,不过洪师傅的武馆还开着,也见到了洪师傅:“洪师傅在沧州落难的时候,我见过他一面,那个时候洪师傅潦倒了,心劲也没了,没想到现在东山再起,气势还闹得不小呢。走,兄弟,既然今天见到了,跟兄弟美美喝一场去。”说着,也不管我爸爸答应没有,拽着我爸爸就走,刚动窝,三五个年轻胖子就追了出来,满鹤得意洋洋地对那几个年轻胖子张扬:“看到没有,这就是我常给你们说的山东许,还不快过来拜见许英雄。”
那几个年轻胖子连忙趋过来,齐刷刷跪倒地上给我爸爸叩头,行跪拜礼。这是大礼数,我爸爸刚刚跟人家相识,那里好意思接受这种跪拜大礼,连忙侧身让到满鹤身旁,连连谦让,让人家起来:“别这样,别这样,没什么英雄。”
满鹤是个豪爽之人,哈哈大笑着把我爸爸推到那些年轻人跟前,大啦啦地说:“让他们拜见您,是给他们面子,这些小猴崽子在北平街上横着呢,”然后对那几个“小猴崽子”吩咐:“我陪许爷喝几盅去,你们别跟了,老老实实在屋呆着,不准到外边惹是生非啊,这里可不是北平。”回头又对我爸爸介绍:“别在乎他们,都是我的徒弟。”
我爸爸跟着满鹤走,心里暗暗嘀咕,他实在弄不清这人的路数,说他是武道中人吧,看上去却肥肥胖胖,身上的袍子一看就知道是好绸缎,看样子也挺有钱的,像个生意人。说他是生意人吧,他却又带徒弟,对武道中事情也非常熟悉,连洪师傅在沧州的事情都知道。身边这位不城不乡、不文不武、非农非商之人,着实让我爸爸费了思量。
我爸爸肚子里窝不住话,更憋不住疑惑,尽量委婉地问人家:“大哥,您是干嘛地?”
这话在我爸爸自己觉得已经非常委婉了,可是如果换做别人,就会觉得他非常唐突,口气也不够平和。可是他碰到的是满鹤,这又是一个粗爽汉子,根本没有在意我爸爸问的话是不是生硬,有没有冒犯的意味,马上告诉我爸爸:“我是玩摔跤的,跟你们的武术是两个路数。”
我爸爸这才明白,他原来是摔跤的。在北平,摔跤在满人中非常盛行,他听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识过。由此判断,这位满鹤也是一个满人,便随口问了一声:“大哥在旗?”
满鹤哈哈大笑:“现在还有什么在旗不在旗,旗早就倒了,做点生意,顺带着玩跤。”
我爸爸没敢再吱声,因为他不懂得摔跤,不过可以断定,这位满鹤肯定也是摔跤名家,不然不会巴巴地从北平赶到沈阳来参加什么中华武术大赛,只不过我爸爸不太了解摔跤这个行当,也就不太知道摔跤的名家。
满鹤叫上了酒菜,那年月,所谓酒,也不过就是高粱烧刀子,所谓菜,也不过就是酸菜炖粉条,里边窝几片肥猪肉。有了酒菜,两个人就聊了起来,满鹤最感兴趣的还是我爸爸跟日本柔道紫带过招的事儿,我爸爸只好又把事情从头到尾述说了一遍,满鹤一再邀约我爸爸到北平去找他,我爸爸口头上答应,心里却想,满身都是没办完的事情,真要去北平,可能也得下半辈子了。
两个人正吃着喝着聊着,就听外边有人呼啦啦乱嚷,他们刚开始还没在意,紧接着就看见小饭馆的急慌慌地关板锁门,满鹤满腹怀疑地问店老板:“天还没黑呢,你们这是干嘛?”
老板告诉他们俩,外边嚷嚷,国军过来拉趺子了,你们俩千万别吱声。
我爸爸一路走来,最怕碰上军队拉夫征兵,如果不是有急事要事,谁也不会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出门,碰上了,被抓走,还能不能有后半辈子,后半辈子是怎么回事,就只能交给老天爷做主了。所以我爸爸尽量不走大路,远远瞄见有穿军衣的,赶紧躲得远远地。听到外面是军队抓夫,我爸爸和满鹤都不敢再作声,悄悄地等着风声过去。片刻之后,店门就被拍打得咵啦啦震响,店里的人都不敢应声,就听外边有人喊:“妈拉巴子,装死啊?老子知道你们在里边,再不开门老子就扔手榴弹了。”
店老板吓坏了,只好过去把门打开,门一开,门口就被兵堵住了,黑洞洞的枪口活像圆睁的怪眼,死死地盯住了我爸爸和满鹤。到了这个时候,武功再高,也斗不过枪口下面的刺刀,我爸爸跟满鹤只好乖乖束手就擒,让那些士兵绑了押了出来,然后到广场上集合,再转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