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表演圆满结束,观众们陆续散去,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从人丛中挤了进来,到了我的面前先递名片:“我是中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感谢你们,谢谢了。”
我看看名片,上面印的头衔果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日本大使馆文化参赞:“我姓王,您贵姓?”
我连忙作了自我介绍:“我叫许宗衡,从北京到日本留学的。”
说话间,黄大满他们也围拢过来,我连忙把王参赞介绍给他们,又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了王参赞。王参赞跟他们一一握手,话却仍然对着我说:“许宗衡先生,我非常感动,你们这些留学海外的学子,念念不忘祖国,今天在这里把祖国的传统文化用武术这种形式展示给日本人民,非常好,非常好,你们做了我们没法做的工作,我非常感谢你,今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到使馆来找我。对了,把您的电话和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下,我如果有什么事,也好找您。”
我把住址和电话也留给了王参赞,那会儿,我还没有手机,寮里也没有电话,我就留了富士雄家里的电话,告诉王参赞说,那是我的一个日本朋友,我每天都要到他们家去给病人做推拿按摩,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请他转告给我。
和王参赞分手以后,我兑现承诺,带着哥几个到新宿不远处的荒木町找到一家居酒屋喝酒吃饭。从店里店外的摆设看,就知道那是一家颇有历史的居酒屋,柜台后面的碗柜架上,摆满了各式瓷器餐具,老板兼厨师一个人在柜台内制作料理,这种店价格一般都非常昂贵,连公鸡都有点不忍心,转身欲走,说是重新找一家便宜点的地方。成功的表演让我亢奋,哥们的倾力帮助让我感动,我执意就到这家店,我们几个人有资格、有理由今天在这家店小小豪华一次。我们吃了日本人最喜欢的鲔鱼片、北海道海胆、花纹虾和煎小牛排等等,喝的自然是日本最好的吟酿。
居酒屋使用的餐具非常讲究,每道菜都有特定的餐具搭配,那是绝对不能搞错的,例如海胆配青花碟,虾子配纯白玉碟,牛排配翠绿瓷碟等等。尽管同样用筷子,居酒屋里却是分餐制,每人一份,各吃各的,所以让人觉得非常卫生、洁净。我们四个人喝了两瓶吟酿,还想喝,太贵了,舍不得,就改了啤酒。
听到我们是中国人,老板友好地给我打了折,就那,我还花了一万九千多日元。那一天,是我们四个结拜以后,最奢侈的一次餐会,我花了一万九千多日元,却一点也没有肉疼。那一天,也是我们最高兴的一天,忙叨一天,一分钱没挣,名副其实的亏本赚吆喝,哥几个却兴致勃勃、精神亢奋,似乎从此开始,我们就在日本开辟了一天新天地,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得都有点高,情绪亢奋,中国人的本性毕露,一路上高喉咙大嗓门地聊着,不论是乘坐在轻轨列车上,还是步行在幽静的巷道中,我们四个人你争我抢地说话,到了日本以后养成的小声说话、不影响别人的好习惯都扔到了脑后。车上有人对我们侧目而视,公鸡挑衅地跟人家对眼,脸上满是一副想找碴打架的恶态,我和黄大满连忙挡到了他的前面,怕他那副恶态真的变成一场恶斗。
回到寮里,却有两封来自北京的家信在等着我,这两封信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到我那正因成功表演而发热发烫的脑袋上。两封信说得是同一件事情,对于一个家庭来说,信里说的事情应该能算得上是大事情了。说的人不同,事情的原因和过程也就不同,孰是孰非对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该怎么办。
6、我弟媳妇和我妻子的关系一直不睦,这也是我们中国人传统家庭里经常见到的关系模式,妯娌之间想要和平相处,难度不比让以色列和巴拉斯坦和解差。可是,事情发展到连累了我爸爸,以至于我爸爸动手抽了我弟媳妇一个大耳光,却是我无论如何始料未及的。
我爸爸武功很棒,性格却很好,不要说动手打人,就是开口骂人都极少见。除了我练武不尽心的时候偶尔惩罚外,对其他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对任何事任何人很少发火动怒,即便不高兴了,也不过“哼”一声,转头一走了之。我爸爸能动手揍我弟媳妇一巴掌,就跟说中国人占领了华盛顿一样难以置信。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信是我弟弟来的,关于我爸爸扇了他老婆一巴掌的原因过程他说得挺含糊,信中强调的是:我爸爸这一巴掌闹得他非常为难,他老婆和家里彻底闹翻了,今后会怎么样他一点数都没有,所以,他请求我尽快把他搞到日本来,离开了,可能他和他老婆,他老婆和我们家里的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如果仍然在一起耗着,后半辈子他就得夹在我父母和他老婆之间受尽夹板气。
另外一封信是我老婆来的,口气非常不客气,数叨我没有责任感,缺乏责任心,自己跑到日本享资本主义的福,把她和儿子扔在家里受社会主义的苦:“我在家里上有老下有小,整天上班累得要死回家还得伺候老的小的,你弟弟两口子还动不动找事,好像我们沾了老人的多大便宜似的。”
当初,占了我爸爸单位分的公房单过,是我弟弟夫妻俩的选择,我则一直和父母挤住在我们家原来的大杂院里。可是,我弟媳妇却总认为我们和父母住在一起,父母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是我们沾了父母的便宜。甚至怀疑在经济上我们也依靠父母接济。我到了日本之后,他们曾经跟我老婆闹过一场,后来经过协商,来了个大换防,我弟弟一家三口搬回了大杂院跟我父母亲住,我妻子带着孩子住到了我弟弟原来占据的我父亲的楼房。
我弟弟两口子都是京剧团的,都沾染了一些文艺界的毛病,弟媳妇比较懒惰也不善操持家务,我弟弟更是一个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两个人谁也不干家务活,在外边混一天,回家刨个坑就睡,据说,这是文艺大牌的生活方式。可惜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大牌,却还都拿自己当大牌,人家真正的大牌雇得起保姆,他们雇不起,家便成了猪窝、垃圾箱。过去,单独住,那个家是猪窝还是狗窝,没人管。现在跟父母住到了一起,他们依然故我,把脏乱差一起带到了父母家里。我母亲一向就是个爱整洁、讲卫生的人,过去再苦再穷,我们家也总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现在我弟弟和弟媳妇搬过来之后,家里家外邋里邋遢一片,狼藉一片,我妈就很不习惯,经常唠叨让他们整理内务,打扫卫生,我弟媳妇充耳不闻,我弟弟我行我素,我妈只好亲自动手,不但要帮着他们看孩子做饭,还要帮他们洗衣打扫卫生,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妈子。
我妈成了老妈子,我爸爸心里就很不爽,心疼我妈,生气老二两口子,气憋在心里在发酵,一直隐忍未发,偶尔也会指使我弟弟清理一下家务,我弟弟不清理还好,一清理更乱。我爸爸只好让我妈妈别再管他们的事情:“他们过他们的日子,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也别给他们当不花钱的老妈子。”
我妈却受不了他们,活照样干着,累了也忍不住要絮叨几句,我那个弟媳妇却一点也不让份,伶牙俐齿我妈说一句,她往往有十句在那儿消消停停等着对阵,反倒把我妈噎得说不出话来。每逢这个时候,我爸就叹息,就躲避,两个女人斗嘴,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儿媳妇,他根本没法插嘴,只能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躲到胡同外边避难。
文艺团体普遍不景气,我弟弟两口子为了赚钱养家,其实活得也很辛苦。除了应付正常的演出,还要到处赶场,到那些歌舞厅、酒吧等等娱乐场所给人家演唱赚出场费。这样一来,就经常半夜三更不回家,太阳照耀在屁股上还不起床。他们不起床,我爸我妈干什么都小心翼翼,怕惊扰他们,影响他们休息。我老婆虽然带了孩子搬到了楼房单过,可是每到星期天还得把孩子送过来陪爷爷奶奶。我的儿子从小跟我爸我妈在一起,感情深,每周不见上一面两面老的小的都不过瘾。
出事那天又逢星期天,头天晚上我弟弟两口子有演出,演出结束以后又跑到另外一个歌舞厅赶场子,把孩子扔给我爸我妈,他们一直到后半夜两三点钟才回来,照例第二天早上又睡到日上三竿补觉。
我老婆他们学校利用星期天,把学校租给成人高等教育学校作临时考场,我老婆那天也要充当监考,为的就是能挣点监考费。考试九点钟开始,她八点半以前就要赶到,所以一大早就把孩子送过来让我爸我妈给看着。我儿子已经上小学,在我妻子任教的那所学校就读,平常我妻子上下班都带着他,一个礼拜没见到爷爷奶奶,来了之后非常亢奋,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着喊爷爷叫奶奶。我妈听到大孙子来了,也非常高兴,奔出门来迎接,我妻子要急着赶去监考,急匆匆高喉咙大嗓门的给我妈交待着注意事宜,监督孩子写作业,不让孩子看电视,中午吃过饭一定要保证一个小时的午睡等等。
他们在过道里吵吵嚷嚷,惊了我弟弟两口的睡眠,我弟弟还好,拿被子把脑袋一蒙坚持继续睡,我弟媳妇却极不耐烦,在屋里大声呵斥:“还让不让人家睡觉了?一大早怎么就变成车马市场了,这个家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老婆也不是谦谦君子,听到弟媳发飙,马上反唇相讥:“老二家的,你这是干嘛呢?你睡觉,别人都得变成哑巴啊?”
她还要急着赶去监考,扔下这一句,连忙跑去挣监考费了。她走了,弟媳妇在屋里骂骂咧咧嘟囔了一阵,发现没有人接茬,倒有些奇怪,她绝对不相信那个从来不让份的嫂子今天会变得有耐性,能够宽容不跟她计较。从我们兄弟结婚以来,她们妯娌俩就从来没有和睦相处过,心有芥蒂,没事也能找出事来,何况两个人已经接上了火。我老婆就像狙击手,打了一枪转身跑了,我弟媳妇就像挨了枪却找不到目标还击的战士,打了一阵枪,却都是空枪。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事情也就不会闹大了。平心而论,我弟弟两口子的生活并不快乐,生活和心理压力都很大。中国社会一眨眼就从过去的精神决定物质变成了物质决定精神。像我弟弟、弟媳那样的三流演员,基本上被剥夺了占有丰富物质的机会和权利,他们只能依靠付出和获得极不平衡的辛勤,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绽开笑脸的运气为自己寻找机会。人最怕的就是生活在不满与郁闷中,我弟弟夫妻俩因为物质的贫乏而带来的社会地位的低下,只能让他们生活在不满和郁闷之中。长期的郁闷让他们的心理机制失衡,长期的不满让他们情绪很不稳定,焦躁、焦虑成了他们情绪的基调。我弟媳妇听到我老婆没了动静,她反击出去的话就像击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没有任何反应,反而有让人家闪了一下的空落,便穿衣出来查看敌情。
我老婆转移,我弟媳妇骂骂咧咧的讨伐都让我爸和我妈接受了,所以我爸我妈当时也正在气恼。我弟媳妇出来没有看到敌手,便向我爸我妈打听,如果她的口气和缓一点,恐怕事情也不会闹得不可收拾,问题就在于她长期生活在不满和郁闷中,又有刚刚憋足了的一肚子气,所以问话的口气很冲:“老大家的呢?藏哪去了?”
我妈对这个儿媳妇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此时看到她的脸就像老寒腿,又长又冷,话头如粪坑里捞出来的石头又臭又硬,自然也没有好话对应:“我们又不是你花钱雇来的看守,老大家的干吗去了你问不着我们。”
我爸在旁边看着就知道今天这俩女人要闹事,连忙扯着孙子的手朝外边躲:“走啊,爷爷带你出去逛去。”
我儿子却朝他婶冲了过去:“你让开,你让开。”边说还用手推着他婶。
孩子这种举动非常没有礼貌,其中不能说没有大人的因素。如果两家大人和睦相处,友好亲爱,孩子绝对不会用这种态度对待大人。然而,这一次孩子推他婶却完全是孩子自个的原因,我弟媳妇脚底下踩着他心爱的玻璃球。看到玻璃球被别人踩在脚底下,爷爷又要拽着他出去,我儿子深怕自己离开以后,玻璃球成了别人的,便急匆匆要捡回自己的玻璃球,好跟他爷爷出去。
我弟媳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以为孩子狗仗人势,帮着他妈妈找别扭,很不耐烦地闪身扒拉开他:“滚开,老的小的没个象样的。”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把我爸我妈都捎带进去了,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那一扒拉一闪身,我儿子正躬身弯腰的推她,顿时失去了重心摔倒地上。
我妈顿时大怒,训斥她:“你怎么回事?一大早起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谁欠你的了?那么大个人,跟孩子过不去,还算个人吗?”
我妈边唠叨便凑过去扶孙子起来,脸色肯定很难看,可能我弟媳妇误会我妈妈是冲她过去的,做出的反应非常令人惊讶,她竟然动手推了我妈一掌,嘴里还开始詈骂:“什么东西,我整天累得要死还不是因为你儿子没本事,早上多睡一会都不成,一家子没个好东西……”
我妈正要弯腰搀扶我儿子,她正好出手推我妈,手掌跟我妈的鼻子来了个亲密接触,那动作和结果,让谁看到都会认为她是动手打了我妈,我妈的鼻子出血了。
我爸爸这一辈子什么事情都能忍,就是忍不了别人对我妈不好,忍不了我妈受气,看到我弟媳妇把我妈的鼻子打出血了,忍无可忍,挥手就是一巴掌,抽到了我弟媳妇的腮帮子上。我爸爸的巴掌打到谁身上也受不了,况且又正在气头上,可想而知,我弟媳妇遭上了那么一掌沉重的打击之后,会是什么结果。满嘴是血,槽牙跟着血一起吐了出来。其实她应该庆幸,我爸爸抽人耳光的拿手招数是正反贴,打她只用了正贴,没有顺手再给她一个反贴,应该说我爸爸已经够克制的了。
我弟媳妇让我爸爸那一巴掌抽得晕头转向,原地转了几个圈,吐出了嘴里的血水和槽牙,明白了之后,顿时发出了令人恐怖的嚎叫,然后一路嚎叫着跑了。
我爸爸揍了儿媳妇一巴掌,过后自己也觉得非常没趣,非常没面子,颓丧极了,把火气都发到了我弟弟身上,进到屋里,我弟弟还在蒙头大睡,我爸爸二话不说,揪起他来,直接就给扔到了院子里:“滚蛋,都给我滚蛋,今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跟你老婆。”
我弟弟稀里糊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妈妈还算清醒,连忙告诉他,因为他老婆骂老人,打孩子,我爸爸抽了他老婆一记耳光,把他老婆给打跑了:“你赶快去劝劝,别让她想不开出什么事儿。”
我弟弟万万没想到睡梦中家里居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大事件,连忙跑回去套上衣服到老丈人家去找媳妇,出了胡同口,看到卖煎饼馃子的,肚子顿时咕咕叫了起来,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吃了晚饭到现在,还粒米未进呢,就卷了张煎饼馃子,又要了一碗豆汁,吃饱喝足了才朝老丈人家走,他估计老婆肯定回娘家诉苦去了。
他这么一耽搁,一切都晚了,我弟弟的老丈人、丈母娘看到自己的女儿被老公公打得满脸血,暴跳如雷,叫上了儿子,带着女儿,途中想到我爸爸有武功,怕打不过,又叫了一帮平时交好的街坊邻居,男男女女十来号人,热热闹闹的到我们家兴师问罪。
那一场混战我没有亲见,可是后来听到我爸爸忍俊不已地给我描述,仍然让我心惊胆颤、啼笑皆非。几年以后,我爸爸已经彻底消气,谈论起那天的家庭战争他自己都忍不住好笑。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时气得要命,恨得要死,过后回想起来,却又会觉得像一场滑稽戏。
我弟媳妇娘家人到来的时候,我爸爸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虽然对方人多,可是我爸爸要是真的要动手对付他们,他们也不见得能占了什么便宜。我爸爸却知道,那么多人,讲道理自己肯定讲不过,家务事也没道理可讲。动手打吧,在那种情况下不伤人不可能,伤了亲家也不好交待,所以也打不得。于是我爸爸既不说话也不打人,护着我妈跟我儿子冲出重围,跑到我们家避难,扔下家随他们折腾去了。
我爸爸成功转移,我弟弟的老丈人、丈母娘还有他媳妇失去了目标,气恨难消,摔了家里的暖水瓶,又砸了一摞子碗碟,好赖还算有点理智,没舍得砸家里的彩电录音机电冰箱那几样值点钱的家用电器。然而,他们却没有见好就收的智慧,居然在我爸我妈家驻扎下来,整个形势成了鹊巢鸠占,我爸我妈住到了我们家,自己的家让老亲家一家人给占领了。
我老婆给我的信中忧心忡忡:“你说怎么办?现在他们娘家人把老家里给占了,父母暂时跟我住在一起,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到底怎么办?实在不行你就回来一趟,把事情安排妥了再回去。”
我在日本的事情刚刚起步,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回国处理家里那些麻烦事儿。往返一趟,来往的路费不说,光是回到北京应付方方面面的开销我既受不了,也舍不得。然而,作为长子,我也不能久看着父母就这样长期被人驱赶在外,我更怕我父亲忍耐到了极限,返回头跟老亲家算总账,如果那样,后果难以预料。
那天晚上,我躺在壁橱里辗转反侧,白天奔忙一天,晚上兄弟四人又喝了个痛快,却无论如何没有一点睡意。他们三个倒头便睡,满屋子的鼾声让我羡慕,又让我烦恼,搅得我更加睡不着。我索性从我睡的壁橱里爬出来,到外边的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远处传来隐隐的零落的汽车声,更显得东京的夜晚静谧、深沉。我独自倚在露台的栏杆上,只有天上清朗的星辰和不时抚过面颊的微风陪伴着我。我有些迷茫,我独自在异国他乡,拼命挣扎,为的是什么?归根到底,不就是为了能让我和他们过上好日子吗?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我不知道在他们想象中是什么样子。如果他们知道我的汗水在这里廉价到什么程度,每一分每一厘日元都是我怎么样挣来的,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日本吞下的每一口米饭都混合着多少血泪,他们会不会收敛一些,懂事一些,不给远在他乡用生命打拼的亲人增加这无法卸载的负担和烦恼?
我妻子在信中让我回去处理那乱麻一样的家务,即便我回去了,家里就会恢复宁静和幸福吗?我怀疑。可是,我不回去,事情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我不敢朝坏处想,也没有心思朝远处想。
7、今天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倒霉的日子,谷仓,这个我命中的煞星、恶鬼,一上班就对我作出了恶态,骂骂咧咧说我“比猪还笨”、“活像动物园里的鹅”,后面这一句是日本人形象化骂人的方式,比喻我呆、笨。
谷仓到底为什么、什么时候对我发飙,这是谁也说不清的问题,估计他便秘了也可能拿我撒气。清洁工同伴看不过去,东京大学读书的田原出面劝他:“请谷仓君不要生气了,许君工作已经很尽责,您这样对他不公平。”
他不劝还好,一劝谷仓更恼羞成怒,铁青着脸吩咐我:“你,今天要把所有的女卫生间清理干净。”
他知道对女厕所这样的地方,任何一个正常的中国男人都是避之唯恐不及,最可怕的是,现在已经过了上班时间,说不准那个卫生间里就有女士正在方便,碰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过去也不是没有打扫过女卫生间,可是那都是在下班以后,确定里边没有人才去做。而且,我还要赶去上课,如果把所有的女卫生间都清理一遍,那就得一直干到下午,尽管我们是计时工资,可是我也不能为此而耽误了上课,我们即将面临期末考试,现在正在总复习,每一堂课对于我都非常重要,因为期末考试的成绩是要记入考核分数,直接关系到我能不能从日语学校拿到毕业证书。
我非常为难,如果拒绝,显然,谷仓也希望我拒绝,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辞退我。可是,我又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任务,那一刻,我为难极了,我舍不得这一千日元一个小时的清洁工作,却又怕因为耽误课程影响期末成绩。
我已经第一千次下决心辞掉这份天天受欺负的工作了,尤其是当我有了几百万存款以后,我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准备,甚至多少次想像过当我昂起脑袋、挺起胸膛对谷仓说一声“拜拜,老子不干了”的时候,得到的那份难以形容的精神愉悦。
可是,我现在又没有钱了,我那几百万日元的血汗钱,此刻很可能已经变成了我们家的房子,我又失去了对谷仓说不的权利。
接到家信的那天晚上,我在露台上懊恼、心烦,一只耗子从黄大满胸脯上路过,把黄大满惊醒了。躺在寮里的地板上睡觉,蟑螂或者老鼠在你的身躯上散步,那是太平常的事情了。黄大满拨拉掉那只老鼠,却睡不着了,就趁便起来撒泡尿。他途径露台的时候,看到我在露台上抽烟,在门口探头问我:“怎么睡不着?是不是太兴奋了?”
我告诉他:“兴奋什么,家里那一摊破事烦人的很。”
他走了过来:“怎么了?我看你收了两封信以后,就不太高兴,家里有事?”
对他,我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把家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黄大满嘿嘿笑:“这算啥,关键的核心问题就是都需要独立空间么,老的跟小的没法在一起过,既不是老的不好,也不是小的不好,所有动物都这样,没什么奇怪的。”
让他这么一说,我倒真的豁亮了许多。我们家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时候,我这个当儿子得倒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我老婆,也没有少在我面前唠叨,我妈也照样没有少在我面前唠叨我老婆,总之,生活习惯不同,思想观念不同,再加上经济利益纠缠不清,不闹矛盾反而不正常。
“大哥,你说说该怎么办?”
黄大满沉思片刻说:“根据你刚才说的情况,你们家说到底还是少一套房子。”
我们家两套房子,都是我爸爸的,不是我跟他们住,就得我弟弟跟他们住,这倒是真的。
“你要是有能力,就自己买套房子,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远香近臭,平日里各过各的,谁也别干预谁,节假日到老的家看看,大家热热闹闹,也不会有什么矛盾。”
黄大满的话提醒了我,眼下最好、最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再买一套房子,我现在积攒的钱,按照当时的价格,在北京的好地段买一套像模像样的房子倒还能够。如果给我老婆买一套房子,让她把占了我爸爸的那套楼房腾出来给我弟弟,未必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那几百万日元,每一分都是我的血汗,而且,我的积累是有目的的,我渴望有朝一日用这些辛辛苦苦积累起来的财富,作为在日本谋求长远发展的起步资金。现在,后院一场大火,又把我烧了个一干二净,我苦笑,觉得自己就像被如来佛打回原形的妖精,如来佛,就是我的家人。
钱寄出去了,在这之前,我已经写信告诉我妻,让她选一处方便生活和孩子上学的地段买一套房子,不再居住父亲名下的房子。我妻自然非常高兴,高兴之余却也没有忘记问我一声,现在住的房子怎么办,我回答她:房子是我父亲的,由他老人家决定,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没了跟谷仓对决的资本,我只有继续忍气吞声,因为我舍不掉那一小时一千日元的收入。谷仓发作的时候,我们已经打扫过了五层楼的厕所,上面还有十几层,也就是说还有十几间女厕所要我去一间一间的清扫干净。我拿着拖把、抹布、水桶、去污剂、清洁剂等等走上电梯,刚要关电梯门,田园从门缝挤了进来:“许君,我帮你。”
田园瘦伶伶的,带着一副黑框眼睛,年轻的脸上还有几分稚气。他的家境估计也不好,不然,也不会勤工俭学干这份苦差。可能因为他是日本人,也可能因为他年轻,谷仓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分配活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给他安排一些轻活,有时候在休息室休息,他累了,大家开始干活了,谷仓也不催促他,让他多坐一会儿。
电梯已经开始上升,我有点替他担心:“你来帮我,你自己的活怎么办?谷仓会找麻烦的,谢谢你了。”
田园抢过我手里的拖布:“没关系,我的事情交代给野村了,野村他们知道你还要去上课,让我过来帮你,我的活他们替我干了。”
野村是另外一个清洁工,五十多岁了,满脸胡茬子,眼睛冷冷的,话也不多,却没有想到还是一个外冷内热的好人。
我不再推辞,拒绝别人真心实意的帮助、关照,等于否定善良,排斥友情。那一会儿,我的心像浸泡在温泉里,温暖、柔软,谷仓的欺辱蓦然间对我好像成了不值一提的琐碎。
“许君,请您不要把谷仓当成我们日本人,日本人不是那样对待别人的。”
也许田园看到我沉吟不语,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心存怨恨,喃喃地向我解释。我拍拍他的肩膀:“田园,我不会那样狭隘,我有很好的日本朋友,我们之间不也是朋友吗?”
田园咧嘴笑笑:“对,我们就是朋友。”
田园年轻麻利,有了他的帮助,再加上我也有意无意地减少了一些繁复的清扫程序,时间抢了回来,我没有耽搁上课。其实,那些大写字楼里的卫生间本来也都非常洁净,打扫和不打扫除非谷仓仔细检查,一般人看不出来。
下课以后,我急匆匆朝富士雄家里跑,我那会儿就像歌手赶场子,不管是打工还是上课,都是急三火四,这摊事情完了,马上就要干下一摊事情,现在我要赶到富士雄家给人作整体。
富士雄和夫人富士美智子都不在家,只有女儿至美在家候我。至美告诉我,她爸爸出去送米了,她妈妈参拜神社去了,专门留下她帮我照顾客人。榻榻米上面照例已经铺好了洁净的床单和枕套,至美问我:“许君,你看这样铺行不行?”
我连忙说:“行,行,行,很行,至美小姐做事情很好。”
她略显羞赧地笑笑,洁白的牙齿就像她爸爸销售的日本大米。我问她怎么没有去上班,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一个众议员的选举总部作专职干事。她说今天没事情,可以不去。客人来了,我的全身精神都投入到了给客人推拿按摩上,至美静悄悄地跪坐在一旁看着,做完一个,她就换上新的床单和枕套。
从在NEC作清洁工,到富士雄家做整体,整个工作环境和氛围的反差太大了,毫不夸张地说,心理感觉真像从地狱到了天堂。做清洁工,无论是劳动的方式,还是谷仓的欺辱,让我丧失人的感觉,屈辱感如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上气来。而在富士雄家里,不论是主人还是客人,那份礼貌、周到和客气,都能让我恢复做人的知觉。至美在轮换客人的空档,给我端来了新沏的绿茶,茶的清香、碧绿清澈的茶汁,就如沁透心脾的甘霖,让人精神舒爽、心情愉悦。
“唉吆……”至美在客厅里突然惊叫起来。
我以为她烫着了,或者出了别的什么事情,连忙跑过去照看:“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至美站在客厅桌旁,手里举着一张纸条:“我爸爸太粗心了,这张纸条他说送大米的时候顺便给你带过去,看看,忘到家里了。”
我问她:“什么纸条那么重要?还要你爸爸送过去?”
至美将手里的纸条递给我:“昨天有人打过来电话,说是中国大使馆的,这是他留下的电话号码,请您回来以后给他去电话。真对不起,我爸爸本来说今天给你们那边送米带过去,看样子是忘记了。”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除了座机,还有刚刚开始在市面上流行的移动电话号码。不用看,也不用细打听,我一猜就是王参赞。自从那天认识了王参赞之后,我忙于谋生挣钱应付课程,几乎已经把他忘了,现在他却主动打电话找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我想用至美家的电话打过去,又担心有什么话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说,刚好也来了做整体的客人,我就把纸条装在兜里,准备回去以后再给王参赞打电话。
我没有想到,正是王参赞这个电话,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在日本的生存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8、我们四兄弟摩拳擦掌,一定要在这次世界武术大会上夺个彩头。老三赵刚跟我跑去找石碑,好让我在中日世界武术交流大会上能够撞得正宗一些。
我们去了东京近郊的石料加工厂,日本不准在国内采石,他们都是进口石料,然后在国内进行精加工。我撞击的石碑最好是花岗岩,坚硬,但是质脆。记得**中,骂谁坚持反动立场死不改悔的时候,常常会引用毛泽东的话:长了花岗岩脑袋。毛泽东可能不知道,还有一种脑袋能够把花岗岩撞断。
石料加工厂的各式石料品种丰富,加工精美,我们询价却不由咂舌:最低档次、最小的石碑,也要三十多万日元。如果我的钱还没有寄回国内买房子平息内乱,我也许会咬咬牙买上一块。可是现在我没钱了,即使有购买一块石碑的钱,我也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买一块石碑,撞断之后扔掉。
赵刚叫我回家:“算了,不买了,我们再随处找找,能找到更好,找不到再说。”
我却有些失落、怅惘,用脑袋撞石碑,是我硬气功的招牌,也是最能拿人的功力展现,如果没有石碑,势必要舍弃这个项目,那么,在所谓的中日世界武术交流大会上,我必然会被淹没在大量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的表演中。我想到了大使馆的王参赞,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他热心的推荐我去参加那场世界武术交流大会,我却拿不出绝活来,未免会让他失望,也让我自己遗憾。
那天回到住处,我便到公用电话给王参赞回了电话,王参赞告诉我,日本武道协会主席宫本跟他熟识,他们将联合组织一次中日世界武术交流大会,大会上邀请了海内外多国武术界人士莅临表演,还有武术比赛,以武会友,交流武术文化。
“这实际上是一次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活动,意义重大,中方代表队的领队是李连杰,你知道吧?”王参赞问我。
李连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因为出演武打片《少林寺》而名声大震,可是在武道中并不认可,觉得他是演员,而非武道中人,他靠的是表演而不是武功。不管李连杰武功是不是真的,以他的名头,能够参与这场武术交流大会,足以证明这次武术大会绝不是草台班子的走穴噱头,事实上是由两国民间机构出面的官方文化交流活动。
王参赞积极鼓励我参加,说他已经给宫本推举了我:“你抽空到大使馆来一趟,我给你写封举荐信。”
我去了大使馆,王参赞也给我写了举荐信,可是等我到日本武道协会找宫本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多少让我失望的信息:我报到的时间太晚,时间日程已经排满了。宫本说,看在王参赞的面上,虽然无法安排参加正式比赛,也一定安排我作为特邀代表参与表演。这样一来,既没有参赛获奖的机会,也没有表演收入,好在,往来的交通费用他们可以负担。
我有些犹豫,回到寮里跟黄大满他们几个商量,旁观者清,黄大满马上替我拍板:一定要去。他的看法很有道理:“连原宿大街上免费表演我们都去了,目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把你的价值展示出来,让别人认可吗?别人认可了你才能有机会,有发展。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要是放弃了,那就是傻瓜。”
让他这么一说,我也就下了决心要参加这次交流大会。赵刚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总不能让二哥就这么一个人跑去,人家都是这个代表队,那个代表队,二哥去了就说这是中国来日本的许宗衡,那不是笑死人吗?”
这倒也是一个问题,当时,宫本也问过我,以什么名义参与大会,我说就以中国留学生代表团的名义,宫本也认可了。我把这个经过宫本认可的名头说了,大家一致同意,黄大满便开始分派任务:“不能让老二一个孤身寡人跑到世界武林大会上露怯,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老二参加武林大会的事,从现在起,就是我们哥几个共同的大事,到时候大家都要去,不但要去,还要全力以赴。”
公鸡说:“我有一个建议,给大家每人置办一套衣裳,别像那天在原宿广场,各穿各的衣服,站在那不吱声人家还以为是卖呆的,哪想得到我们是一伙的。”
赵刚现实:“做衣服当然好,谁掏钱?”
朋友帮忙好说,遇到需要花钱这种具体事情,谁也不肯明白表态。这件事情我是主角,自然我应该承担费用,可是我的经济那个时候也很窘迫,人不怕没有钱,就怕有过钱之后又没了钱。我有过钱,几百万日元,现在又没了,自然对钱看得更重一些。
我试着跟他们商量:“不然我们就不统一着装了,反正人家看的功夫,又不是看衣裳。”
公鸡马上反对:“人靠衣裳马靠鞍,就我们这样稀哩哐嘡去趟那种场面,不是丢人吗?”
黄大满也说:“衣裳还是要统一备办一下,简单点不怕,一定要统一,这样吧,如果老二不方便,我们大家各掏各的钱怎么样?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黄大满这么一说,我再也憋不住了,连忙表态:“只要哥几个意见统一,置办衣裳的钱我出,大家伙都是帮我,再让大家伙掏钱,说不过去。”
于是当时推定公鸡负责办衣裳,我和赵刚负责找石碑,黄大满负责安排表演程序,这方面他有经验。
没买来石碑,我心里挺失落,晚饭吃过了就跑到富士雄家里抓紧时间推几个人,赚几个钱补贴给大家做服装将要付出的钱。过去我都是白天去做推拿按摩,晚上不去,来回路途挺远。
做了几个整体,赚了一万来块日元,我晚上回到寮里,却没有见赵赵刚和公鸡,只有黄大满正在榻榻米上忙碌,榻榻米上堆了几套绸面坎肩,还有几条大裆裤。
“看看,公鸡置办的表演服。”
我凑过去一看,心里有些惭愧,公鸡完全是按照武术表演的规格置办的衣裳,这种衣裳除了上台表演,平常根本就不能穿。这说明,公鸡提出来置办统一的服装,一点私心都没有,完全是为了那场表演。想到这一点,我起身就走,黄大满拉住我:“干吗去?成不成啊?”
我说:“成,我下去买点冰啤酒回来,他们俩不知道跑哪疯去了,回来口渴,我们一起喝。”
黄大满明白我的心思,没吱声挥挥手,我连忙跑了。兄弟,这就是兄弟,我为我对公鸡他们的猜忌感到羞愧,当时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说要为这场表演置办服装,我心里的确认为他们是要乘机给自己增加一套行头。我用请他们喝酒的实际行动来表达我的歉意,也许他们不知道我心里暗藏的这份愧疚,可是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酒买回来了,干等他们俩却不见回来,黄大满守着冰凉的啤酒耐不住性子,咬开瓶盖先喝了起来,我只好也开喝陪他。
黄大满说:“刘邦在家种地的时候,对他的穷哥们说,苟富贵,毋相忘。你今后富贵了,会不会忘了我们这些穷兄弟?”
我连忙谦虚:“胡说呢,我哪能富贵?大家不都一样苦苦挣扎受煎熬吗?你先说是你自己富贵了,会不会忘了我们这几个兄弟?”
黄大满说:“老二啊,不是我当面捧你,就眼下来说,你的收入应该是我们哥几个里最高的,从长远来说,你的潜力最大,我估计,如果这次世界武术大会上你能出彩,今后你肯定能大红大紫起来,到时候我们哥几个就跟着你干了,可别亏待我们哥几个啊。”
我以为他喝多了,就顺着他的话说:“那没问题,你不常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吗?我不是好汉,更需要哥几个帮着。”
我跟黄大满喝了不少,黄大满不耐酒,稍微多喝两口就犯困,躺在榻榻米上眼睛都睁不开了。天也挺晚了,还不见赵刚跟公鸡俩回来,我也钻进壁橱准备睡觉。刚刚躺下,就听见楼下公鸡嚷嚷:“大哥,二哥,下来帮忙卸车。”
我连忙又从壁橱里钻出来,跑到露台上看,赵刚和公鸡推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手推车,车上黑呼呼地好像拉着什么重物。黄大满已经醉卧榻榻米上,我连忙跑下楼帮忙,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他们拉回来一块石碑。
“从哪弄的?”
赵刚贼嘻嘻地笑着说:“从白天那家石料加工厂偷来的。”
我心里觉得不妥,可是他们已经辛辛苦苦拉回来了,我还能再说什么?那家工厂在郊区,即便乘坐轻轨列车,也得一个多小时,他们从那么远的地方用手推车把这块石碑推回来,一路受得累、吃得苦可想而知。到家了,我自然不能再让他们动手出力,抱起那块石碑放到了墙角,然后跟他们一起上楼,到了亮处我才看到,公鸡和赵刚俩人灰头土脑,脑门上的汗水把头发都烩成了毡片,身上让汗水洇出了片片盐渍,活像谁在他们前胸后背上描画出了世界地图。
“哈,有啤酒,还是二哥想得周到,知道我们长途跋涉最需要这玩意儿。”公鸡顾不上别的,抓起啤酒咬开瓶盖咕嘟嘟灌,赵刚紧随其后,跟他一样痛饮不止。
看到他们俩那个样儿,我暗暗心酸,好兄弟,为了帮我,能做的,不能做的,他们都做了,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穷,穷到连一块石头都买不起。
“苟富贵,毋相忘。”黄大满刚刚说的话,此时在我心头回响,毋相忘我能做到,可是,能不能富贵,却由不得我,那得由命运作主。
9、我把消息告诉了富士雄先生,他非常兴奋,跃跃欲试,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参与盛会。难为的是,他属于日本剑道,而且我们的名称是中国留学生武术表演队,跟他这个日本人有些不搭界。还是公鸡脑袋灵活,在“中国留日学生武术”后面又加了一句话:“暨日本剑道名家富士雄联合表演队”,全称成了“中国留日学生武术暨日本剑道名家富士雄联合表演队”,这一招让日本武道协会会长宫本先生大为赞赏,因为,这场世界武术交流大会的本来目的,就是中日两国的文化交流活动。
富士雄也非常高兴,到了那一天,早早的就带着他的剑道服跑到我们的住处跟我们会合,然后我们一起去参加交流大会。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中日武术协会联办的“中日世界武术交流大会”竟然会那么排场。主会场安排在东京代代木体育馆,邀请来的各界人士蔚为大观,日本首相、文部省大臣、日本武道协会的会长、副会长很多日本各界的知名人士都亲临现场看热闹。还有许多国家大使馆的大使、参赞和其他官员也到场给自己国家的代表队助威,没有代表队的国家也有很多外交使节跑过来看热闹。
这种场合,照例也是新闻大战的热点,成群结队的记者犹如打折商场里抢购的顾客,拥过来挤过去的一会滚成一团,一会散成一片,追随着台上武术表演潮水般起伏跌涨,台上的表演项目就像打折的商品。
我们四个参演前,专门跑到理发店修理了头发,一个个把头发吹得老高,那是当年最时髦的飞机头。整齐划一穿着中式练功服,上身的衣裳就如农民夏天种地时候用来遮阳、拭汗的无袖坎肩,材质当然不同,农民一般用的是老土布,我们用的是比土布还便宜却显得挺华贵的蔚蓝色尼龙绸。下身是传统的大裆裤,黑色,脚腕上还扎着绑腿。当时忘了统一置办鞋,临时想起来,跑到地摊上每人买了一双白色的旅游鞋。为了展示我们的来路,我们每个人胸脯上还缝了一面巴掌大的国旗。在日本,想要买一面中国国旗并不容易,我们就买了一块红布,公鸡自称知道国旗的比例和星星的位置,就由他把红布剪裁成四个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然后又用黄色画笔在红布的左上角画了一颗大星星、四颗小星星。好在,没人会认真追究我们的国旗是不是符合标准。不管怎么说,我们蔚蓝色的尼龙绸坎肩作红色国旗的背景,还真得挺漂亮、挺打眼。
富士雄则换上了他的剑道服,跟我们站在一起,却也真的很有味道,也很招眼。全场所有代表队中,像我们这种中日联合表演的队伍,我们独此一家。
大概是为了节省时间,或者是为了方便管理,表演场地分成了三个区域,中间的主区是正规代表队的竞赛场,主要进行武术比赛用。右边的区域用来做正规代表队的表演场地,就是那些正规代表队参赛项目以外的武术项目可以在那里表演、展示。左边的就是留给我们这样没有正规代表资格的杂牌军表演的场地。我们上场的时候,四个人排成队列,富士雄殿后。公鸡个高,走在走前边,打着我们的招牌:中国留学生武术暨日本剑道联合表演队。上场之后,我们站成横排,我和黄大满站在富士雄两边,赵刚和公鸡站在我们两边,然后主持人开始介绍我们。
我们这种杂牌军、草台班子本来不太可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机缘凑巧,刚好正中间的主台上一场表演性质大于功夫较量的比赛结束,右边台上的表演没有开始,观众和新闻媒体暂时没有可看的,就在这个时候我们登场了。观众们和新闻媒体正觉得闲,一看到我们这支中日联合武术表演队,大感到好奇,纷纷围拢过来看个究竟。
首先由黄大满走了一趟猴拳,这是黄大满早在国内跟我们一起武术走穴,国内外四处跑场子时的保留节目,已经练得炉火纯青、毫无瑕疵。猴拳实战意义不大,可是作为武术表演,观赏性却非常好。黄大满边走拳边满场嘶吼,表面上看似乎是在发力打拳,实际上却是我们行内的秘诀:用嘶吼声来唤起观众的注意。
黄大满的表演完美无缺,然后就是富士雄的剑道表演。剑道到和中国现代武术有所不同,更加注重实战性,表演性和观赏性不是那么明显,外行看着难免枯燥,事先我们演练的时候,就由公鸡充当富士雄的配角,用一根棍子充当护身器械,配合富士雄。此时,两个人在台上嘿嘿哈哈地吼着,一个劈砍刺杀,一个躲闪抵挡,最终由富士雄用木剑把公鸡的棍子格开,两个人各做一个造型,算是表演成功结束。
轮到我上场的时候,正中的场地上正热闹非凡地开始国内的一位剑术武师和一位棍棒武师比赛,中国剑术招式繁复,花样翻新,很能拿观众的眼珠。棍术更是腾挪跳跃浑身都有招数,也非常好看。那位剑术武师表演的又是双手剑,跟日本的剑道很相近,于是很多观众和新闻媒体被他们吸引了过去。
公鸡和黄大满看到我们看台前的观众和记者开始散去,有点着急,及时跟我商量,改变计划,原来的计划是我先走一趟七星螳螂拳,然后再表演硬气功。他们让我先表演硬气功,然后再走螳螂拳。还没等我答应,公鸡已经从主持人手里抢过了麦克风,声嘶力竭的用日语大声喊叫:“下面,请看中国武术的精髓、中华首届武术全能冠军真传弟子的绝世武功。”
代代木体育馆的扩音器效果非常好,他这么一喊,声震屋宇,勾人魂魄,立刻很多人围拢过来,这时,黄大满及时搬过来一摞砖头,摆放在台上。
公鸡马上嚷嚷:“硬气功,中国硬气功,手劈砖头,请哪位观众上来检验砖头的真伪?”
观众里果然有人应声跳上台来,一个包着头巾、身穿和服的日本中年男人,看到他脚上挂着木屐,居然还能一跃身从一米多高的台下飞身跳到台上,我们都明白,这也是一个练家子。
他非常礼貌,朝我们一一鞠躬,然后认真地检视着砖头,这人很仔细,一一看过之后,还把一块砖头磕碎了,细细查看碎屑,最后才站起来连连朝我们点头认可。
公鸡及时把话筒塞到他嘴边,让他说说检验结果,他说:“没有问题,是地地道道的砖头。”
这个日本人的发言引起了观众们的好奇,台下围拢过来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就嗨嗨啊啊地做出运气的架势,其实,运气用不着嗨嗨哑哑叫唤,与其说是为了运气,不如说为了造势。然后公鸡大声宣传:“各位观众,注意看了,中国首届武术大赛全能冠军亲传弟子的真功夫,掌劈硬砖……”
我左手拎着一块砖,右手挥起用力劈下,砖头应声断作两半,那位上台作见证的日本人,惊讶地过来捡起断砖仔细察看,啧啧连声。也许因为我前半辈子都练这玩意儿,我自己对这种掌劈砖头、头断石碑的功夫已经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而且,国内有一些江湖混混,随处撂摊表演这种“功夫”,他们那些所谓的掌劈砖头、头断石碑说好听了不过就是魔术,说难听就是蒙人的障眼法。我最怕别人也把我当成了那种江湖混混,所以,当人们看到我掌劈砖头,潮水一样围拢过来观看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觉得在日本,这种硬气功并不像我们在国内那么习以为常,真假混淆、鱼龙混杂,他们基本上没有见过这种武功。因此,当我看到那么多的日本观众和新闻记者拥挤过来看我表演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了激动的感觉,连忙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全神贯注在气息的调整、穴道经络的运行上,不敢再像刚开始那样分散注意力,四处乱瞄关注现场的反应。
黄大满按照我们过去练熟了的套路,把四块砖头摞到了板凳上,我们的摞法和江湖艺人不同,江湖艺人做这种表演的时候,肯定要把一半砖头担在支撑物上,另一半砖头要悬空,那样可以充分利用重力原理,把砖头比较轻松地劈成两截。我们是实实在在的把砖头摆放在板凳上,实打实地用手掌将四块砖头剁碎。我运好气息,挥掌拍下,反应让我欣喜,我的手掌一点都没有反震的痛感,这说明虽然我不像过去那么天天练习硬气功,可是我的功力并没有消退,气息的运用仍然得心应手,手掌的肌肉也坚强如旧,这种反应下,砖块不能碎成齑粉,肯定碎裂成砖渣。
台上台下一片声地叫好,掌声、喝彩此起彼伏,代代木体育场里掀起了一阵**,四周闪光灯就象闪电亮个不停。黄大满和赵刚有点做作地把石碑抬了出来,放下石碑之后,他们俩做出很费劲、很吃力的样子,气喘吁吁,抬手擦汗。公鸡按照事先排练好的程序及时大声通报:“各位观众,请再上来两位查验一下这块石碑是不是真的。”
刚才已经上来察看过砖头的那位日本朋友再次跳了上来,紧接着又上来了一位穿着日本和服的老者,两个人围着石碑仔细查验一番之后,接过公鸡手里的麦克风,向全场宣布查验结果:这是一块货真价实的花岗岩石碑。
黄大满和赵刚把石碑立好,然后退到一边,我作好准备动作,感到气息灌满头颅、身上筋骨如满弓一样紧绷的时候,埋头奋力朝石碑撞了过去。效果很好,看到我真的朝石碑撞了过去,观众忍不住惊叫起来,数百人其声惊叫,活像现场突然扫过一阵闷雷。我这里也是随着一声闷响,随着我的撞击,石碑应声断裂,台下的掌声、欢呼、喝彩让刚才的闷雷变成了海涛奔腾一样轰响。
我回身抬头的时候,惊呆了,哗啦啦的白色闪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长长短短的镜头活像一排排的枪口瞄准着我,还有记者冲上前来揪着我问这问那。我被这意外的混乱冲击如掉进陷阱的野物,慌乱、不知所措、胆战心惊。
王参赞来了,黄大满他们都见过他,连忙推开挤成一团的记者,把我拉到了王参赞面前。王参赞很兴奋,脸红彤彤地好像秋天的大柿子:“祝贺你们,很好,很完美。”
说实话,那会儿,见到大使馆的王参赞,我们就像见到了亲人长辈一样。从身份上说,我们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可是大使馆这三个字,对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那份庄严和神秘,令我们只能敬而远之。正是这位王参赞,拉近了我们跟大使馆的距离,让我能够想到,大使馆,说到底应该成为我们这些海外游子的家。
黄大满在路上,一再声称,我已经成功了,已经成了日本社会的知名人士。我却一点也没有感觉,不就是表演了一场我这一辈子表演过无数次的武术吗?让我啼笑皆非的是,这次成功的表演,最先发挥作用、反应最为强烈的竟然是那个令我深恶痛绝的谷仓。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照例要去NEC大厦做清洁工,刚到大厦门外,就见田园在门口张望,一见到我,马上忐忑不安的跑了过来:“许君,你来了?”
我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他四下瞅瞅,吞吞吐吐地说:“许君,您今天要小心点,谷仓可能不太高兴。”
我心往下一沉,好心的田园肯定知道了什么,他这是专门等在这里给我提个醒儿。
“他今天来得很早,问了你好几次。”
“他问我干什么?”在休息室门口,我问田原。
田园摇头:“不知道,反正您小心一点,他那个人脾气不好,可能跟你性格差异大,实际上本性并不坏,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大概田园担心我最终忍受不了,和谷仓发生正面冲突,这样劝我。
我说你放心,我不为他,我是为那一小时一千日元的工资而忍耐。田园勉强挤出一个担忧的微笑,点点头走了。休息室里没人,按照时间,可能我来得晚了点,别人都已经换好衣服去集合了。我急匆匆换上工装,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谷仓怎么挑衅、找茬,只要他没有进行人身攻击,我就忍耐。
还没等我出去,谷仓推开门进来,我以为他是来催促我的,赶紧说:“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他却直愣愣地盯着我,那眼神是我从他眼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就像凝固了的黑莓果酱,粘糊糊地发僵、发滞,也许是我的错觉,我竟然感到他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忐忑和惧意。
我让他盯得很不自在,心里忐忑不安,我实在不愿意听他的粗声吼叫,不愿意看他翻来覆去的恶态,急于出去躲开他,他却又堵在门口我过不去。
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我差点变成傻子的惊人举动: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面前,壮汉跪倒在地那一声沉闷的声响,让我觉得他不是跪在地板上,而是直接跪到了我的胸口上。我懵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的嘴角抽搐着,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还没等我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居然号啕大哭起来,边哭还边用两手捶打着胸脯,就像动物园里的猩猩。
我被他吓着了,也被他惊着了,我实在搞不懂他要做什么,他边哭边说:“许君,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过去我对你太过分了,你一根手指头就能要我的命,你却忍耐下来,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我还是没弄明白,可以放心的是,他显然不是要找麻烦:“谷仓,你这是干嘛?你怎么了?”我连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不管因为什么,我都适应不了别人对我跪着。
谷仓站在我面前,脸上的泪痕在休息室的日光灯下闪着点点光斑,似乎他刚刚干完重活,汗流满面:“昨天晚上我看电视了,全日本的电视都在转播许君在代代木体育场的武术表演,太令人惊叹了,太神奇了,我太感动了,你有那么好的中国功夫,却在我们这儿当清洁工,你有那么好的中国功夫,我那么欺负你,你却能够忍耐,我佩服你。”
我这才明白,代代木体育场那些新闻媒体早就已经把我们表演的过程,当做重要新闻在黄金时段播出了。而且,日本有很多新闻台,对当日的新闻是滚动反复播出的。
我对谷仓说:“没什么,每个人性格不同,用我们中国人的话说,可能我们俩天生就命中相克。”我没有说出来的是,你就是我命中的克星,命运就是派你来磨炼我意志的。
谷仓问我:“许君,你能原谅我吗?如果原谅我,晚上就请答应我,我请您吃料理,向你赔罪,邀请所有我们的工友一起,今后我们就是朋友。”
这个话真不好回答,我能原谅他吗?理智告诉我,应该原谅,可是情感却不可能让我马上把他当成朋友。即使我原谅他了,却永远不可能把他当作朋友,心灵的伤害有时候是永远也无法平复的。我答应了他,我也不能不答应他,这个谷仓,我想他应该属于那种性格怪异,但是本性并不坏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工作的清洁工,都受谷仓之邀和我一起喝酒,田园还拿了当日的《朝日新闻》给我看,文化娱乐版,我的照片占据了整整半个版面,上面还配着文字解说,大标题是:世界武术交流大会跳出黑马,中国首届武术比赛大会全能冠军唯一传人技压群雄。我把那张报纸留了下来当作纪念。
那晚,谷仓专门请我们去了有名的船桥屋喝酒,那里的酒菜非常昂贵,守在锅前给顾客调理菜肴的厨师在那个岗位上工作了四十多年,经他手调制出来的佳肴令人迷醉。大家心情都非常好,杯觥交错、你来我往,气氛热烈。过后,谷仓对我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处处照顾我,我面临考试,只要他知道,就让我脱产复习,工时照记。我负责清扫的NEC办公大厦有一些白领看到我也会忍不住打听:“你是不是在世界武术交流大会上表演的那个中国人?”
我一般情况下都摇头否认,白领就会感叹:“你跟那位武师长得太相像了,你可以去上模仿秀节目。”
但是,谷仓对我再好,我却无论如何没法从心理上接受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过去的屈辱,无论如何也无法跟谷仓这个曾经在我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候,对我进行人格侮辱和精神羞辱的人友好相处。我渴望从记忆中彻底忘掉他,忘掉了他,就意味着我能把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起忘掉,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难以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