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日本,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生活在冰火两重天里边。每天到NEC大楼做清洁工的时候,面对谷仓我就像是在寒冷的冰窖里做鬼。而当我到富士雄家里发挥摩挲技特长,作“推拿按摩师”的时候,精神上的尊重和物质上的收获,让我好像生活在阳光明媚的夏天。我跟富士雄接触、交往乃至于成为相知的朋友,应该是从那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星期天开始。
那个星期天,对NEC大楼进行全面清扫。我六点钟就赶到了现场,换好工装,跟着其他清洁工一起来到了大楼的外面集合,等着谷仓分配任务。谷仓站在我们前面,双手叉腰,活像指挥千军万马的伟人,我想,他的感觉可能也确实觉得自己挺伟人。他让我负责室外地坪的清理:“室外地坪清理完以后,你把清洗机送到三楼,我在三楼等你。”
平心而论,作为日本工头,谷仓绝对不会偷懒,尽管他对我严苛到了欺辱的程度,干活却是从来都身先士卒,亲自动手,跟国内那些包工头大不一样,国内的包工头只动嘴不动手。我“嗨咦、嗨咦”地答应着,在日本,当上司对你发话的时候,你必须用这个表肯定的词应答,绝对不能像在国内那样,用含糊的“嗯”或者沉默应对。
室外的地坪临街,也是行人的过道,水磨石地面,有几十平方米。我和另外一个日本勤工俭学的学生负责,我算比较老一点的工人,谷仓离去,我自然而然就是我们俩人当中的负责人。学生瘦弱,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工装穿在他身上空空****,活像面袋子倒空了。
我接好电源,便开始清扫,学生跟在后面顺电线,如果地面上有清扫机难以清除的污渍,他就用铲刀手工清除,他只能做这种事情。好在路人看见我们在清扫,经过的时候纷纷避开,所以无虞刚刚清扫完行人踩踏。即使在室外的行人过道上,我们也不能有丝毫的怠懈,必须按照程序先是清扫一遍,然后再用清洗机冲洗地面,烘干以后,再打腊。
我们还没有打扫完,对讲机就响了,谷仓暴跳如雷地命令我立即上五楼,我解释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吼道:“交给别人,你马上给我上来!”
他的吼声太震耳了,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心脏怦怦乱跳,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断定,今天,这个星期日,我没好日子过。
谷仓堵在电梯口等我,一照面就追问:“你昨天把五楼五零六号写字间放在过道里的报纸回收了?”
白领们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把办公室整理出来不要的废旧报纸杂志以及大量的印刷材料捆扎起来,放在走廊门口,由我们这些清洁工回收。昨天是星期六,各个办公室都会有报纸杂志和废弃的纸张清理出来扔到走廊里,给我们这些清洁工增加了工作量,为了搬运这些废弃的纸张,我险些耽误了下午的课。而且,当时清理搬运这些废旧报纸的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也记不清楚那个五零六号写字间的废旧纸张到底是谁负责清理的。
谷仓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命令我立刻把昨天清理的五零六号写字间的旧纸张找回来:“笨蛋,那些不是要扔的,里边夹带了重要资料,放在那里要搬走的。”
这件事情不论是我做的,还是别的清洁工作的,都没有做错。既然是要搬走的纸张,就不应该随便扔在过道里,跟那些要扔掉的纸张混在一起,任何一个清洁工都会负责任的将那些东西当作垃圾回收、扔掉。然而,在这里,对与错的唯一标准就是谷仓的认识,对我而言,尤其这样。
那整整一个星期天,我在社区垃圾集中处理站埋头翻掘,无望地在堆积如山的垃圾中挣扎,各种各样的纸类垃圾都是我检索的目标。唯一能够让我安慰的是,日本垃圾分类管理极好,每天的纸质垃圾都按照日期分别区域堆放。那天大厦大扫除,本来我可以在中午就下班,但是我一直到了午后时分还在垃圾堆里挣扎。蓦然,我突然意识到,找到那捆所谓的五零六室错扔的文件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这些垃圾中,没有任何一捆垃圾能够表明它来自何方。
我颓丧地坐在垃圾堆旁边,浑身无力,我想明白了,这不过就是谷仓的一个借口,他就是要利用这个借口赶走我,让我失去在这里每小时能够挣到的一千日元。绝望击倒了我,因为,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失去的不仅仅是每小时一千日元,失去的还有对未来的信心和对自己的失望。不仅仅因为我实在太需要钱了,还因为这足以证明,我连做好这么点事情的能力都没有。
家里来信,姐姐动了手术,手术成功,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为了姐姐,我现在基本上是身无分文,挣一顿吃一顿。我弟弟还告诉了我一个好消息,他们家装电话了,并且随信附了他们家的电话号码,让我没事给他们家打电话。过去,电话除了远程通话的基本功能以外,绝对属于高干身份的特权标志之一。听到现在私人家庭只要交钱也可以安装电话,我就想着一定要给我们家也安装一部电话,我到日本以后,跟家里通信息,都是写信,有了急事,就如我姐姐生病住院,需要告知,就发电报。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听到亲人的声音了。即便可以安装电话了,我们家也安装不起,除非我能寄钱回去。钱,一切都离不开钱,我却没有钱。
我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离开垃圾场,返回NEC大厦,我估计活早就已经干完,我的同伴也早已离开现场下班回家了。楼外有一个小小的咖啡厅,有的时候,同伴干完活,换下工装,会到那里喝一杯咖啡休息。经过的时候,我透过玻璃幕墙瞥见谷仓正和两个清洁工在那里闲坐聊天,谷仓捧着一杯咖啡,背朝我坐着,厚实宽阔的肩背活像一头日本棕熊。面朝我坐的工友看见了我,跳起来朝我招手,这个时候,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谷仓,我摆摆手,示意我要上去到更衣室里换工装。
谷仓回过头来,朝我瞪了一眼,又回过头去,并没有答理我。这让我少许安心,如果他要炒我鱿鱼,不会不搭理我。那位工友跑了出来,告诉我,刚才闹错了,五零六号写字间扔掉的的确是废弃报纸,里面并没有夹带准备搬运走的资料。
“谷仓先生说,你可以回家了。”工友传了谷仓的话,“许先生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喝一杯?”我谢绝了这位好心工友的邀请,我怕我实在忍不住朝谷仓那恶棍的脸上狠狠地揍上一拳,害得我整整半天在垃圾堆里打滚,他却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为了钱,那小小的卑微的目的,我必须忍耐,但是,我有权拒绝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喝咖啡。
回到我们合租的寮,富士雄端端正正地盘坐在楼下水泥铺就的小空场上,双手捧着竹剑,一脸的端庄肃穆。我这才想起来,前几天我跟他约好,要欣赏他的剑道,我给他表演我的螳螂拳。他曾经赧颜告我,他虽然已经是剑道六段,却再也升不上去了,考了三次七段,都没有能够晋级。
日本的剑道发源于中国的剑术,在隋、唐时期传入日本。日本人对中国的剑术进行研习修改,扬长补短,形成独特的剑刀合一的日本剑道。在长期的发展中,逐步形成了唐竹、袈裟斩、逆袈裟、左雉、右雉、左切上、右切上、逆风、刺突等九种斩击基础剑法。
到了近代,日本剑道擅长徒步搏击、斩杀的功能减弱,发展进化成为一项武道运动,改用竹刀、穿著护具的对打,并且演变成为现今的剑道运动,成为了广受欢迎、地位崇高的武术项目。
约定了时间,却迟到,不管是什么原因,在日本都是一种非常失礼的事情。我连忙向他道歉,解释我迟到是因为工作中出了一点意外,所以没能够按时返回。富士雄却反过来感谢我能够在百忙中赶回来观照“他的薄技,”并且为给我添了麻烦致歉。这也是一般日本人的文明礼数,却非常让人感动,尤其是当你刚刚在别处受了委屈、欺辱的时候,尽管这种谦和、礼貌带有客套的意味,却也让人感觉亲切、安慰。
稍显繁琐的礼数过后,富士雄摆好架势,开始演练剑道。不知什么时候,赵刚、黄大满和公鸡三个人冒了出来,围拢在我的身边观看。就连住在楼下的酒鬼先生也跑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还吊着一瓶清酒,可是看到富士雄在演练剑道,连忙将酒放到了地上,盘腿坐下,静静地观看。从这一个细节,我看到了日本人对本国武道的重视和尊崇。回想起我在国内四处奔跑,沿街卖艺的种种情景,我的心头不由涌起一股股酸苦。
我们中国的武术、杂技、戏剧等等,这些都是需要从小就开始苦练的传统技艺,很多人穷极半生,别说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很多人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比方说我爸爸和我,还有我弟弟,我姐姐。然而,在日本,就连这位整天生活在迷醉状态的酒鬼先生,也知道对剑道给予必要的尊崇,因为它代表的绝对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技艺,而是一个国家、民族的智慧和历史。
这些念头让我浮想联翩,感慨不已,以至于对公鸡做出了“恶态”。他用中文对我说:“这家伙是不是花架子?一会比武的时候,你别客气,就像霍元甲、陈真那样,揍他个满地找牙。”
“你他妈的看港台武侠看昏了?以为武术就是打架用的?你给我闭嘴。”
我对公鸡施以恶态,黄大满和赵刚都愕然地看着我,原来他们也都以为我是要和富士雄比武,过来给我撑腰鼓劲的。
富士雄不愧是剑道六段,一招一式都非常中的到位,动作俐落姿势优美,气势及精神饱满,从起势开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强大的活力。剑道属于武术和体育的合体,对抗性很强,不单是个人体能、技能的对抗,更强调心对心的、智对智的对抗。确实,剑道练到六段以上,一般人再想上升段位,非常困难。因为到了这个层面,就已经不是技能、体能的单纯考核,而是意志、心智和精神的较量。
富士雄演练完了,收势鞠躬,双手抱拳,剑柄朝上,剑尖朝下,这是一种极为礼貌、恭敬的姿态。我刚刚劳碌了一个上午,浑身上下汗渍斑斑,还没有来得及洗浴休息,这个时候也只好顾不得礼貌文明了,我觉得,在这种时候,实实在在,把自己的武术功底给对方露出来,才是对对方真正的尊敬和礼貌。
我索性扒掉了上衣,赤膊上阵,先表演了一套七星螳螂拳,仅仅是表演套路和动作,没有运内力气息。螳螂拳是我从学说话开始就一直练到今天的老把式,套路和动作已经驾轻就熟,从我一开始演练,富士雄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刚刚收势,他便马上鼓掌喝彩。醉鬼先生此刻也极为清醒,跳起来竖起大拇指连连说:“中国功夫,日本武道,都好,都好。”
黄大满和赵刚他们三个人也凑热闹鼓起掌来,富士雄更是连连鞠躬:“受教,受教……”谦虚个没完没了。
受到鼓励和表扬,对于我这个刚刚受完屈辱和欺负的心灵而言,珍贵不亚于冬日送炭,夏日送冰,在谷仓那儿遭受的伤害,在这儿得到了精神抚慰。一时兴起,我索性运起气来,旁边的黄大满长期跟我一起表演过武术,知道我要干什么,连忙从院子里捡起一块砖头,递给我,我一掌砍下,转头应声而断。
富士雄和酒鬼先生齐声惊诧,目瞪口呆,我倒没有想到过,在国内并不十分稀罕的硬气功,他们原来还从来没有见识过。他们那瞠目结舌的表情,真实显示出对我的赞叹、敬佩。
黄大满曾经跟我一起四处表演过,对富士雄和酒鬼介绍我:“这对他不算什么,要是有一块石碑,他一脑袋就能把石碑撞断。”
富士雄和酒鬼又是一连声地赞叹:“吆兮……”
富士雄恭恭敬敬地说:“我有很多朋友,由于长期的劳累,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一些伤痛,冒昧地请许君抽时间能关照他们一下。”
当时我对他的要求完全理解为帮忙,无偿的帮助。我也没有犹豫,马上答应,这就叫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中国人的传统。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就是从这一简单的要求开始,从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开始,我的生活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2、东京的夏日夜晚非常热,我们的寮上面这一层属于简易搭盖,屋顶是用铁皮做的,睡在里边就如在烤箱里。我们四条大汉,拥挤在这六平米左右的小房间里,相互间的体温更是增加了室内的温度,屋子里燥热难当。白天既要上课还要打工,非常疲劳,夜间的睡眠如果再不好,很难维持长久的辛苦劳作。
为了能睡得稍微舒适一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减少就寝人数,但是这却又是不可能的,以我们几个人的生存状态,离开这里,谁也找不到合适的居所。四个大男人挤在小小的榻榻米上的确不好受,炎热的夏天就更加难过。我看中了壁橱,壁橱如果用来装物,可以装下五六套铺盖,我睡到里边,勉强可以容身,尽管空间狭窄通风不畅,也比跟他们三个挤在一起舒服一些。夏天实在热得睡不着,我又想出了一个办法,用两个脸盆盛满凉水,放到身子两边,两只手臂浸在水盆里,用这种方法给自己降温。
天热,拥挤,我们几个的体温相互烘烤,更增加了室内的温度,那间木笼一样的寮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烤箱。为了尽量缩短那不得不睡却又像上刑一样的睡眠,我们四个常常会聚集在露台上,乘凉,闲聊,熬到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才去睡觉。在露台上,我们交流在东京生存的种种方式和可能,相互诉说各自家里和个人的往事、经历,谈论对东京、日本的看法和体会。我们憧憬着美好的日子,渴望着早早的能有经济能力离开这个简陋、杂乱、肮脏的寮。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目标,每个月能攒十万日元就满足了。”对他们,我并不隐瞒我那卑微、渺小的理想。
黄大满却替我抱屈:“老许,你也太没自信了。说实话,换作别人,许大将军那么欣赏你,早就顺杆爬上去享福了,哪用得着跑到日本受苦。”
那是我还跟我爸爸四海为家到处跑着卖艺表演的年代,我们到广州表演的时候,不知道时任广州军区司令的许世友怎么知道了,他也不打招呼,穿着便衣跑到现场观看,看完了,到台上揪着我爸爸跟我不撒手,说我们表演的是真功夫:“这么好的功夫,不多见,留在广州,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原来,当年在东北的时候,我爸爸参加首届也是末届中国武术大赛获得总冠军的事情,许世友将军早就听说过,这一次他专门过来看表演,就是想确认一下我爸爸这个当年“中国武术大赛”总冠军的斤两是实称还是吹出来的泡泡。
那些年,我们跟着我爸爸打着北京武术协会的招牌四处表演挣钱养家糊口,已经闯出了相当的名气,很多身负武功的现役老将、老帅到了他们的地盘上都会招待一下,所以到了广州许世友将军亲临现场观看也不为怪,许世友将军同样都是武道上人,对我爸爸这个“民国武术大赛总冠军”格外关注也属正常。
我爸爸有对老爷子“永不进官场”誓言,面对许世友将军的好意,婉言谢绝。没想到,他越是谢绝,许世友越是敬重他,在广州期间,多次派车接我们到军区喝酒交流武功。其实,我爸爸如果不是坚守对老爷子的承诺,而且他自己也不愿意受别人管束,渴望自由自在的江湖生活,早在贺龙将军当国家体委主席的时候,就能顺利地混进体制内,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
黄大满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公鸡嘟囔了一句:“人有的时候就是犯贱,”担心我反击,又加了一句:“包括我,要不是犯贱,好好的跑出来干吗来了。”
公鸡跟我们混在一起以后,一直不太舒畅,整天愁眉苦脸,沉默寡言,我有时候看着他,实在不敢相信他就是在北京的时候,那个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
他的变化原因很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失恋了。他跟那个开居酒屋的日本女孩千叶还真好上了,刚开始他的目的很不单纯,就是挂上个日本女子结婚成家,归化入籍,起码也得办下永居来。后来接触多了,日久生情,两个人都动了真感情。如果在国内,他们发展到那个程度,谈婚论嫁结婚生子似乎就已经成了定局。在日本却不同,日本女孩讲感情,但是感情却需要可靠的经济基础来保障。公鸡向千叶求婚的时候,千叶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他必须有国内具有法律证明能力的机关出具的未婚证明,另一个是他必须在婚后每个月交给她二十五万日元,以供家用:“我们日本,女人结婚以后,如果还要上班工作养活自己,会很没面子。”这是公鸡给我们学说的千叶小姐的原话。
第一个条件公鸡能够做到,我也可以给他做证,尽管这家伙挺花,骗过不少女孩儿,可是迄今为止却还是未婚男人。第二个条件公鸡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做不到,千叶小姐就不可能嫁给他。
后来,别人给千叶介绍了一个每个月能保证交给她二十五万日元生活费的五金店老板,千叶就把公鸡彻底辞退了:“我爱你,你也爱我,可是,爱不是决定一切的,没有饭吃,爱还能维持吗?”这是公鸡转述的,千叶辞退他时的原话。
公鸡告诉我,我走了之后,由于少了我这一块收入,胡大叔对他也变了脸,逼着他出去干活挣钱,显然,如果他挣了钱,肯定会跟我一样必须由胡大叔控制,于是他索性借口没本事干活,没本事挣钱,耍赖。胡大叔也明白他那样一个花花公子在竞争激烈的日本,除了去做鸭,没有可能挣钱,于是也就毫不留情地把他赶了出来。
黄大满曾经劝他回国,没想到他还挺硬气,梗着脖子质问黄大满:“凭什么你们能呆我不能呆?我就不信我在日本站不住脚。”
黄大满看到他真急眼了,连忙夸奖他:“这才对,鞠红旗还真有个男人样儿。”黄大满和赵刚不敢把他叫公鸡,一来不熟,二来公鸡也不服他们。
八月十五,永远是中国人团圆、渴望团圆的日子。每逢佳节倍思亲,我们四个离乡背井跑到日本闯**打拼的中国男人,每个人都装着一肚子思乡,每个人都装了一肚子惆怅,我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凉台上等月亮。黄大满派赵刚去买啤酒,公鸡自告奋勇去买肉食,他喜欢吃肉。
我和黄大满,守着天上的圆月,默默地坐在凉台上,两个人都没心思说话。我们都在思念远方的亲人,中秋圆月让悠悠的乡愁更加沉重。赵刚很快就把啤酒扛了回来,两大箱。没等公鸡回来,我们连忙打开啤酒开灌,三个人似乎都急于用酒来麻痹大脑,用酒来安慰荒凉的心灵。公鸡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他买了熏牛肉、烤鱼片、猪肉卷等等一堆肉食。
“你们真不够意思,也不等等我就先开始喝了。”公鸡忙碌着摆摊,嘴里唠唠叨叨地。
赵刚连忙拿杯子给他斟酒:“别急,我们先润润口,真正的好酒还在等你呢。”然后变魔术似的从裤兜里掏出来一瓶日本吟酿:“看看,怎么样?”
黄大满看到他买了吟酿,连忙说:“今天晚上AA制,我跟老许两个大的不能白啃你们俩小的。”
在外边跟在国内不同,在国内朋友在一起吃饭喝酒,谁要是提AA,谁就显得小气、计较。在国外,一来是经济窘迫,谁也没有那个本事老请别人吃喝,二来也是习俗,AA制好象理所当然。所以,黄大满这么一说,大家连忙一齐声地赞成。
赵刚给大家都斟满了酒,就邀请黄大满:“黄大哥,你年龄最大,你来说两句。”
黄大满也没有推辞,举起酒杯:“哥几个,我们都是离乡背井到日本来淘金的,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们现在既是同船渡,同在日本这条大船上,也是共枕眠,同在一张榻榻米上睡觉,我们有缘份啊,我提议,既然有缘分,我们就要珍惜这份缘份,我们结拜兄弟吧。”
从我们几个合租了这个简陋、破败的“寮”以来,我们白日各自奔忙谋生,晚上回来了,白天在外边吃得苦、受得累、遭到的不公、受到的屈辱,相互之间说说,心情就能舒畅一些。日常生活中,大家也都是相互帮助,互相关心,人到了这种情况,似乎自然而然就会抱团、就会相互关照。那段时间,是我们几个最穷的时候,却也是我们几个感情最好的时候。
黄大满一说我们结拜兄弟,大家齐声赞成,公鸡更是积极:“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就是我爸我妈没给我生产出个兄弟姐妹,闹得我孤零零的在外边打个架都没有人助拳,我们几个这么有缘分,结拜兄弟,我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我说:“按照年龄排排,从今往后我们就按照排名称呼。”
黄大满年龄最大,我第二,赵刚第三,公鸡最小,于是黄大满在我们的提议下,领着我们对着月亮盟誓:“老天在上,大地在下,今天是八月中秋,我们四个对天盟誓,不能同日同月生,但愿同日同月死,从今往后,我们四个人就是兄弟,我是大哥黄大满……”
接下来我们几个每个人都报了自己的姓名排行,然后把手中的第一杯酒敬给了月亮,第二杯酒敬给了大地,第三杯酒我们四个一干而尽。
这是九十年代的第一个中秋节,我们四个人,黄大满、赵刚、鞠红旗,还有我,在日本东京清朗的月光下,在日本东京贫穷粗陋的“寮”的露台上,举杯向月,盟誓结拜。
结拜以后,我们几个人心里似乎都有一种难言的激动、感动。孤独、寂寥、无助,经常是远离家国到国外谋生的我们挥之不去的情愫,那份孤独感和无助感,是没有办法用物质和忙碌填补的。我永远记着那一天,九十年代第一个八月十五,第一个中秋节,那天,我们四个中国人,在日本对天盟誓,从今往后,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3、富士雄的家在东京十条车站附近的街面上,面朝大街是他小小的米店,米店的后面,是他们家的住室。他们家属于东京普通市民家庭,不很宽敞,却井井有条,非常洁净,以我这个清洁工的眼光来看,没有女主人的勤快和细致,这个四口之家是很难做得这么洁净清爽的。
这是我到日本以来,第一次进入日本人的家里。在日本,轻易不会请别人到自己的家里去,日本人如果能够引见你和他的家人相识,那就意味着他真把你当成了不见外的朋友,见面也就用不着你给我鞠一个躬,我给你还一个躬,鞠来鞠去的相互添麻烦了。
富士雄召集了他们全家跟我相见,这是非常隆重的场面,也是对我这个中国人真诚的礼遇。夫人富士美智子,与富士雄年龄相仿,可以看得出,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一个大美人。富士雄的女儿至美跟她母亲长得非常像,隆鼻大眼,唇红齿白,蛾眉淡扫,皮肤是日本北方地区女人常见的白皙细腻,尤其是日本女孩身上那与生俱来的优雅、娴静、彬彬有礼,很像一株淡雅幽香的兰花草。这家里最小的是富士雄的儿子,一个正在上中学的半大小伙子,体格健壮,相貌堂堂,却又非常羞涩,见到我之后,鞠躬问候,然后就躲到一旁一句话不说,提到他了,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一看就是那种很乖的孩子。
喝过了日本绿茶,我急着赶紧给他们家的亲戚朋友做完推拿回去忙我自己的事情,就问富士雄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推拿按摩。富士雄告诉我,他们已经专门为我准备了一间屋子,方便我推拿按摩。说着起身领我到了客室隔壁的房间。这间房子不大,摆设极为简单,就是在榻榻米中央铺了可以供人躺卧的垫子,打扫得却跟其它房间一样,非常洁净,榻榻米上的单子和枕头枕套显然也都是刚刚浆洗过的,散发着淡淡的皂香。
我是为了还愿而来,上一次一时糊涂,轻率答应了给富士雄的亲戚朋友做推拿按摩。中国古人讲究的人言为信在日本生根,答应了人家的事情,只要没有不可抗拒的原因,就一定要做到。我虽然答应过帮他的亲戚朋友做推拿按摩,事后还真有点后悔,因为那要占用我的时间,而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对我而言,尤其写真。我做的工都是按时计费的,比方说当清洁工,每小时就是一千日元。
富士雄打了几个电话,片刻之后就有人上门。第一个来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长得富态雍容,西装革履,很有派头。脱去衣服趴在榻上,就如一座即将消融的雪山,身上有许多伤痕。他跟很多日本人一样,青壮年时代拼命工作,他是船员,一直干到了船长,经年在海上辛劳,身上就留下了隐疾,刚开始变天的时候就觉得腰酸腿疼,现在不变天也会疼痛,有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
用不着他多说,我一看就知道,他这是风湿伴随肌劳损,凡是青年时期干过苦力活的,老了大都会这样。我有一个优点,不管是义务还是收费,我都会全力以赴,尽心尽力,绝对不会偷懒耍滑应付差事。这应该归功于我爸爸,打小他就教育我不论什么事情,做,就要全心投入,就如练武,不全心投入,永远练不出好把式。练武的时候,如果我稍有分神,他手里的小竹箆子就会招呼到我的身上。长此以往,在我爸爸言传身教之下,做事认真,从不敷衍,已经成了我的本能。
我运用内力,呼吸吐纳,将内劲运于两掌,然后开始为这个老先生做推拿按摩。当然,我推拿按摩的都是他的关窍之处,用我们中国武术和中医理论的行话说就是拿住他的脉络,捅开他的筋络。
老人家的整体做完了,他翻身起来,连连道谢,我知道,此刻他浑身上下一定会轻松无比,痛感基本上可以暂时消除。当然,这种多年累积下来的病痛,决然不是靠我一次两次推拿按摩就能痊愈的,但是,减轻甚至消除症状,却是不成问题的。
这个时候,老人家作出了一个令我吃惊,不知应不应该接受的事情,他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给我,我不用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我日思夜想的日元,而且数目不少。我的心目中,今天到富士雄家里来是“帮”他的亲戚好友作整体,纯属朋友帮忙的性质,绝对没有想到要挣钱。如果我收了他的钱,那么,我所做的一切,就变了性质,不再是朋友帮忙,而成了挣钱的项目。我连忙推辞,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告诉老人,我今天不收钱,纯属朋友帮忙。
老人家听到我这么说,愣住了,朝外屋叫富士雄,富士雄进来,老人家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富士雄这才告诉我,按照日本的习俗,即便是帮忙,也应该收取相应的酬谢,否则就是对朋友的不尊重。富士雄说着,从老人手里接过“酬谢”,递给我。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日本人到底有多少习俗,况且,我也确实需要日元,既然这样也就不再客气,道谢,收钱。老人家非常客气,连连向我鞠躬,好像不是他给了我钱,反倒是我给了他钱。
接着下一个病人又来了,我便接着做,做完以后,照例是交钱道谢,我已经明白了日本人的“习俗”,也就不再客气,道谢之后收钱。那天我用了半天时间给五个人做了推拿按摩,每个人送的酬金都一样:三万日元。半天我就赚了十五万日元,这是我到日本以来,单位时间之内赚得最多的一天。我暗暗盘算了一下,按照这个水平,如果我天天都做,一个月收入百八十万日元是没有问题。我被自己算得账吓住了,在日本我个人消费每个月十万日元足已,那么,我每个月就能积攒下六七十万日元,比我那个小小的卑微的理想超出了许多。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买了啤酒、烤肉、鱼片、日本大米,我要请黄大满他们几个结拜兄弟好好吃一顿,我蓦然想起来,结拜以来,我还从来没有请过他们吃一顿呢。
过了很久我才明白,富士雄并不是有什么亲戚朋友要我帮忙做整体,也不是日本人有感谢别人必须付钱的“习俗”。他是要真心实意地帮我,又怕伤了我的面子,就托辞说他的亲戚朋友做推拿按摩找不到正宗的中国按摩推拿师,让我到他们家给人做推拿按摩。他自己不但帮我联络客户,还在自己的家里专门腾出一间屋子作了我的按摩推拿室。
从那以后,我大忙特忙了起来,每天早上五点练功梳洗,然后跑到NEC大厦做清洁,做完清洁就跑到日语学校上学,放学以后跑到富士雄家里给人作整体,一般晚饭都在他们家吃,几个月下来,我的账上就有了三百多万日元。
那天,富士雄提醒我,应该给税务机关报税:“在我们日本,获取了收入如果没有及时报税,会有很大的麻烦。”
我绝对没有偷税漏税的念头,我之所以没有及时报税,是因为我根本就忘了还有那么一回事儿。按照我当时的收入水平,早就超过了日本规定的纳税标准。于是我在富士雄的陪同下,到税务机关报了税,没想到日本对像我这样的日本留学生税收有优惠政策,如果我是日本人,按照我的收入水平交税比例应该是百分之三十左右,可是,人家只核缴百分之十。
税务官满脸敬佩地告诉我,在他们掌握的中国留学生打工收入人群中,我的收入应该是最高的,报税也是最主动积极的。那一年的年底,我收到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东京大田区税务分局的字样,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有什么自己并不知道的税务问题让人家抓住,人家要收拾我呢。打开一看,里边居然是一封感谢信,感谢我这个外国人对日本税收的贡献,随信还寄来了一张证书和一张卡片,证书上写着“纳税奖”的字样,卡片是奖金五万日元。
4、那天,我到富士雄家里去的时候,发现他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萎靡不振,拉着脸不说话,盘坐在榻榻米上发呆,我去了,也不像往常那样热情。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说,摇头苦笑,嘴上却说没什么,可能太累了。
他的夫人富士美智子在帮我整理榻榻米的时候,悄声告诉我,他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申请剑道七段批准了,考试却没有过关:“让许君见笑了,从升到六段他已经考了七年了,都没有能够晋级。”为接受整体的客人换上了崭新的床单和枕套,智子离开的时候,朝我微微躬身,悄声说:“希望许君能够帮帮我丈夫。”
富士美智子用中国人的标准考量,绝对是贤妻良母,善良勤劳的品性我觉得应该能做中日两国女人的榜样。我到他们家开展推拿按摩业务第二天,她就从超市买了十多套被单枕套,日本人非常讲究卫生,每次做完一个人的整体,必须更换床单被套。如果没有更换,客人嗅到了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汗味、体味,嘴上不会说什么,可是心里会很不舒服,甚至下次就不再来了。从那以后,每天除了繁重的家务,富士美智子还要把用过的床单、枕套洗得干干净净,保证随时更换,我做推拿按摩的时候,她实际上就是我的助手。
听了她的话,我心里有些感慨,日本的武道,比如柔道、剑道、相扑等等,都有严格的段位评审制度,除非进入国宝级的段位,一般七段以下的段级并不能为拥有者带来多大实际的物质利益,充其量就是一种精神鼓励。可是,却有那么多的人为了晋升段级而孜孜不倦,视若人生的目标。而我们中国武术,有如我父亲那样获得过全国总冠军的拔尖人物,却仍然默默无闻,整天还在为衣食发愁,又有几个人能为了发扬光大我们国粹,抛弃功利之心,孜孜以求,终身不殆呢?
具体到富士雄身上,我用武道中人的内行目光,已经看出了他剑道的弱点,应该说,日本剑道对他的审核是非常公正,也非常有见地的。他的弱点在于,精神灌力不够集中,也就是说,他的剑道在技艺上已经炉火纯青,问题是,剑道到了这个层面,就已经不是剑技问题,而是精神、意志力的问题了。这就有如中国的武术,动作、技巧、招式等等,都是外在的形式。真正的高手,在于内在的精神、意念和气息的运作,到了那个层面,就是无招胜有招了。
剑道和武术的本质是相通的,长期修习,不仅能促进身体健康、增强精神活力,更注重培养坚强的意志力、专注力和果敢进取的性格,以及敏锐的判断力和冷静自信的态度。剑技只是一种手段,双方出手前的对峙,则是心对心的交战,就心理方面而言,能够把心理能力和剑技浑然一体,才能达到剑道的高境界。
听了富士美智子的话,我踌躇不决,从朋友的角度,我理所当然应该指出富士雄剑道的弱点,可是,我如果直截了当地指出了富士雄剑道的弱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会不会伤了他的自尊。我还在犹豫不决,富士雄却主动来找我了:“许君,你也多次看过我练剑了,您的武功我非常敬佩,请您告诉我,您用武术的眼光看,我的剑道到底还有没有提升的可能?”
我问他:“你让我说真话,还是说好听的话?”
富士雄说:“当然是真话,好听的话大多都是假话。”
我告诉他:“中国有句俗话叫旁观者清,您的剑技已经没有瑕疵可挑剔了。以我旁观者来看,您现在的根本问题不在剑技,而在心灵,也就是说,您手中有剑,心中却少了剑道的道。”
富士雄沉默无言,脸板得像一块生铁,片刻他问我:“许君,那么您说,我应该怎么达到道的层面?”
我说:“这并不难,心正,心专,把你的意念灌注到剑身,不要光在剑技的速度、花样上着眼,应该做到一击见效,每击出的一剑,都能有排山倒海、刺穿铜墙铁壁的气势。”
接下来,我教给他控制意念,专注精神,习练内功的方法。富士雄非常谦逊,聚精会神地听着我的解说,脸上的专注、纯真和感激,让我非常感动。
这件事情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我爸爸还是我,跟我们一起探讨、请教武术的人太多了,所以在国内,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又过去了大半年,那天我照例到富士雄家里做整体,远远地就看到富士雄站在门外张望着,看到了我,跑着迎了上来,脸涨得通红,满脸都是亢奋:“许君,许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晋升七段了。”
这是他毕生追求的目标,一旦实现,他那份兴奋、激动连我都共鸣了,我衷心地祝贺他:“太好了,祝贺祝贺。”
他的眼里含了泪,却笑着拽我:“这是许君的功劳,感谢您,快走,快走。”进了他们家我才看到,他已经备了清酒和满桌的料理,有鲔鱼片、烤牛肉、九州生虾等等很多好吃的。
他们全家人都在,毕恭毕敬地等着我,好像我真有多大功劳似的。其实我最清楚,富士雄的剑道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他缺的就是旁观者清醒的点拨,从六段晋升七段,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层窗户纸的问题。而机缘巧合,我不过就是充当了这么一个相对清醒的旁观者,捅透了那层窗户纸而已。看着他们一家热情的笑脸和脸上流露出来的衷心的感激之情,我又有些惭愧。他们一家给我的帮助即使不能用再造之恩来形容,起码也可以用无私忘我来表达。
富士雄先生通过他的所有关系,到处宣传我的推拿按摩,加上病人们口口相传,以至于到这里来做整体要预约。他的夫人美智子,每天帮我换洗床单、安排排号,仅仅是帮助我,她每天的工作量起码增加了一倍。然而,他们家人却从来没有提过报酬二字,做这一切都是免费帮忙。我做的那一点点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他们却如此郑重其事的感谢我,相比之下,我能不感到惭愧吗?
吃饭的时候,山崎智子提议我们一起合影,于是我们在一起拍了第一张照片,我和他们一家,在他们家的饭室里,他们的女儿,那个娴静美丽有如玉兰的至美紧紧依靠着我,我嗅到了她身上清冽、雅致的芬芳。
我应该怎么样来感谢他们呢?从那天晚上开始,这个问题正式进入了我的思考范畴。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对他们的感谢之情,差点毁了我和富士雄之间的感情。
思之再三,我决定还是采取中国式方法表示我的感谢,说实话,那会儿我的账上已经有了几百万日元的存款,我已经开始在想用这笔钱再做点更大的事情了。
我提了一百万日元,用塑料袋包起来,在他们家做完整体之后,悄悄地压到了平日用来做推拿按摩的床单下面。然后又写了一张纸条:“感谢长期以来你们对我的无私帮助,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美智子每天都要换洗床单,这些钱放到那儿她就会发现。我不好意思直接送给他们,既怕他们不好意思接受,也怕被他们拒绝。
第二天我再过去的时候,正碰上富士雄进了货,在往屋里扛大米,我连忙过去帮忙,他一胳膊肘拨拉开我,板着脸对我置之不理,管自干活。我估计他可能是生气了,却不相信就那么一件事情他会真的生气。
没成想,富士雄真的生气了,而且气还不小,他竟然向我提出了请我重新安排地方:“许君,对不起,鄙舍狭窄,请您重新安排个地方,我这里不太方便继续为您提供方便了。”
我明知他不是真的要赶我走,而是在跟我使气,这种情况下我自然不能跟他顶真,如果我当真了,拂袖而去,我们的交情就算彻底断了。况且,我仍然还和黄大满他们合租在寮里,总不能再花钱专门租个地方开展推拿按摩整体,那样,估计也不会有几个人来。中国人说好听了是节俭,说难听了是吝啬,这在我身上就体现得最清楚,尽管我现在已经有了点钱,花点钱租个更好的地方也不是没有能力,可是我就是舍不得。我现在的经济地位还非常不稳,虽然比起其他几个兄弟挣一天吃一天要好得多,可是毕竟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一旦有个天灾人祸,我不敢担保我不会饿肚子。
我追问他:“富士君,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有什么做得不当的地方,你尽可以提出来,怎么能这样不明不白的就跟我分手呢?那样也太不够交情了。”
富士雄没说什么,起身就走,片刻把我送给他的一百万日元抱了过来,一百万日元还原封用我找的塑料袋包着,他咕嗵一声把钱扔到我的面前:“许君,请你解释,这是什么意思?”
我估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我胸有成竹能够说服他:“富士君,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你和夫人帮了我那么多,我难道连一点小小的心意都不能表达吗?如果因为这,你就太不应该了。我们中国有句古语,知恩图报,知恩不报非君子,有仇不报枉为人,说老实话,这点小意思太少了,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你是不是也嫌太少了?”
富士雄涨红了脸:“许君,你太不懂我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中国的武字怎么写?请您写给我。”
我在手上写了一个武字:“这不,就这么写。”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日本的武字怎么写?麻烦你也写给我。”
我愣了,中国的武字和日本的武字本来一样,我在手上又写了一个武字:“这不,跟中国的武字一样。”
富士雄有道理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下武道是一家,你是中国人,我是日本人,用的不是同一个武字吗?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应该是一家人。我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难道我们之间的友谊只值一百万日元吗?难道我们武道中人的交情是用钱能够衡量的吗?”他说得有点激烈,一下说这么多话,对他那样一个少言寡语忠厚老实的人难度不小,他噎住了,咽了口唾沫,我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接着又说:“退一步说,你帮助我顺利晋级剑道七段,难道你也让我拿一百万日元感谢你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内心真有点自惭形秽,蓦然发现我自认为理所当然表示感谢的中国式表达,对于富士雄而言,的确具有伤害他的作用,用金钱来衡量他的高尚无私,玷污了他的友谊和善良,因为,金钱的实质是卑鄙和肮脏,金钱的附加值是巧取豪夺造成的人类罪恶和道德沦丧。
我既尴尬又愧疚,接过那一百万日元,想对他说些感激的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我默默地把他和他家人的这一份无私和善良牢牢地、永远地铭刻到了我心里最珍贵的角落。
5、命运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有时候会送给你一份惊喜,有时候也会让你猝不及防受伤。我觉得,命运对我更加吝啬苛刻一些,送给我的惊喜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而动辄加著我的伤害却无休无止。
收到家里来信那天,我整天都挺高兴,而且黄大满他们几个兄弟也都帮着我高兴,因为我在东京原宿广场的表演取得了空前的成功,而且我们还结识了一位重量级人物,对我们今后的发展能够发挥重大作用的使馆官员。
前几天,富士雄告诉我,在原宿的街头广场,每个周日都安排有技艺专长随意表演,不管什么人,只要有特长,都可以到广场上免费展示。
“许君,我觉得凭你的武术,你不应该整天满足于给人推拿按摩挣钱,应该把你的中国武术展示给我们日本人,让我们日本人亲眼看看中国武术是什么样子,不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么?”富士雄给我建议。
我过去从没有朝这方面想,全部身心投放到了谋生挣钱上,几乎忘了自己这一身武功也能派上用场。回到寮里,我把富士雄的建议告诉了黄大满和赵刚他们几个,黄大满说我如果一个人去表演,太单薄,让人看上去就像撂地摊变相讨饭的,最好能有几个帮手在一旁助威。
公鸡说:“不是星期天吗?我们几个呆着也是呆着,还不如都去给二哥壮胆助威,就当玩呗。”
结拜兄弟以后,我们就按照排行,大哥二哥三弟四弟的称呼,不再直呼每个人的名字了,这样显得更加亲密。
赵刚和黄大满也都赞成:“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们都去,二哥管晚饭就行了。”
公鸡说公道话:“别让二哥管晚饭了,他干得又不是挣钱的买卖,无偿表演,不能收费,白干一天,再请我们哥几个吃饭,那不成了干赔了。”
我那个时候经济状况已经比他们几个好了,也早有瞅机会请他们吃顿地道日式料理的想法,连忙说:“都别争,大家伙一起去,完事了我们一起到居酒屋喝酒去,我请客。”
“嗬,明摆着老二发了,你发财不能忘了我们几个弟兄啊。”黄大满半开玩笑。日本的小居酒屋看着就跟我们国内的小饭馆、大排档差不多,可是食品酒水的单位价格比大酒店还贵,我们这些留学生,没有谁敢轻易到那种地方消费的。
公鸡也说:“就是,现在我们哥几个里头,就数二哥你混得最顺溜,今后我们哥几个都跟你干,你大发,我们少少挣点饭伙钱就成了。”
我让他们挤兑得有点亢奋,拍着胸脯吹牛:“我们几个不是兄弟吗?只要我有饭吃,我不敢保证让哥几个吃香的喝辣的,但是我能保证我有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哥几个饿着。”
那几天我就开始积极准备到原宿广场表演,想到我们去的都是中国留学生,我表演的中国武术,我就专门到裁缝铺定做了一面国旗,我想,在我表演的时候,要把我们的五星红旗挂出去,让观看的人都知道,我们来自中国,表演的是中国武术。
星期天,我们哥四个来到了原宿广场,撑起了国旗,马上就有日本人好奇地围拢过来。我们这个时候日语都已经基本上过关了,一般的交流沟通不成问题。按照分工,公鸡负责宣传拉场子,黄大满内行点,负责给我打下手,递个砖头瓦块让我手砍脑袋顶。赵刚负责后勤,供应饮水、摇旗呐喊。
黄大满先下场走了一趟猴拳,那是他的看家本事,只能让外行看看热闹,内行一看就知道是花架子,有猴没拳,过去在国内我们跑场子的时候,为这路拳他没少挨轰,国内行家多,一看就说他那是猴戏,不是猴拳,后来闹得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演了。这是在日本,估计内行不多,所以他壮胆先走了一趟,也算是给我趟道、预热。虽然黄大满武功不怎么样,然而他走的猴拳还是有模有样,在日本观众中引来了一片喝彩和掌声。大满多年没有听到过掌声喝彩了,激动得脸上红光四射活像脖子上边顶了一盏大红灯笼,接茬又走了一趟少林拳。
少林拳不像猴拳那么具有表演功能,打得好看需要真功夫垫底,大满功力不够,受到日本观众的鼓舞又精神振奋,架弓箭步的时候,前腿躬后腿蹬,前后腿都没撑住,结果闹成了个大劈叉,观众还以为他是有意为之,一片彩声掌声。我却看明白了,黄大满这一劈差点没把他的胯骨给劈散架了,两条腿僵直地别在地上,起也起不来,疼得直咧嘴,我连忙过去将他拽了起来。黄大满一瘸一拐地走到场边,给观众们抱拳致谢,观众们却还没有看明白,以为这路拳就是这样儿,最后得别人搀扶起来,就像古时候的武士从战场下来脱盔卸甲得靠别人,哗哗哗地鼓掌、喝彩,黄大满满脸通红,摇头苦笑。
我上场表演了一趟看家底的七星螳螂拳,这是我自小就练的家传把式,到了日本也天天练,从来没有丢生,顺利完成之后,公鸡跳进场子,把我和黄大满一起吹嘘了一番,说黄大满是中国猴拳的唯一传人,又说我是中国首届武术大赛全能冠军的儿子,中国硬气功第一人云云。反正在日本,没有知根知底的中国人,由着我们吹破天日本人也没法追究。公鸡口才好,日语好,又有人来疯的毛病,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来了精神头儿,吹得口沫横飞,喊得嗓子都哑了,日本观众很给他面儿,一个劲鼓掌,潮水般的掌声让公鸡忘乎所以了,还没到事先商量好的程序,就把我拉到场子中间,逼着我用手掌砍砖头。
到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我了,我只好凝神敛意,运气于掌,左手握砖,右手高高举起……那一刹那,人山人海的广场好像忽然断了气,嘈杂的声息戛然而止,观众们屏声静气,紧张的气氛连我都感染了,我觉得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有点窒息的感觉,连忙挥手而下,砍断了一块砖头。砖头应掌而断的瞬间,观众们的惊呼、喝彩、掌声就如突然爆发的火山,轰轰涌涌久久不能止歇。
很多人要求我再来一次,再砍一次。即使为了迎合观众,也是为了证明我的能力,我又接连砍断了四块砖头,手掌感到了麻木酸痛,观众仍然没有看够,一个老人家冲进场子,走到我跟前,双手捧起我的手,仔细观察,嘴脸连连嘟囔:“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公鸡也受了感染,又大声宣布我还能用脑袋撞断石碑,这本来是准备表演的节目,可惜我们没有找到合用的石碑,按照原计划就不再表演这个项目了。让公鸡这么一吹,观众们不干了,纷纷要求我表演头断石碑。我说没有合用的石碑,观众们失望地叹声连我都觉得不忍。正在这个时候,刚才捧着我的手翻看不休的那位老者,不知道从哪里搬过来一块石碑,放到我的面前,请我撞一下。我一看哭笑不得,那不是石碑,是石桩。
硬气功并不是玄妙的魔术,它依靠的是内力的集中,更重要的是肢体长期苦练形成的耐击打能力。当然,也要有合适的配合器具,比方说脑袋撞石碑,石碑的厚度按照我的工夫,不能超过十五公分,而且石碑也要有相当的高度,可以由我借一部分巧劲儿。如果硬碰硬的撞这块石桩,我还真有点胆怯,弄不好石桩啥事没有,我反倒被撞个头破血流。受点伤没啥,练武之人受伤流血是常事,没有受过伤流过血的人,也绝对练不出真功夫来。可是,在这种场合,如果我碰了个头破血流,那可就丢人丢到家了,准确地说那就是丢人丢到外国去了。
我还在迟疑不决,那位老者却又把石桩抱起来了:“对不起,如果先生不方便,就算了。”
我不知道这位老者是真心实意的撤阵,还是有意激我,当了那么多人的面,我身后又插着中国的国旗,我打了退堂鼓,丧气败兴的绝对不是我个人。我这个人不经激,再加上周围观众的起哄鼓劲,顿时血性翻腾,气冲牛斗,一把拦住了老者:“没关系,既然拿来了我就试试看。”
我再次看了看那条石桩,高度足够,有一米五左右,厚度大概有十七八公分,由于不是扁平的碑,而是方棱状的,所以显得比实际厚度要更厚一些。我估计,如果尽全力,撞断这家伙还是有把握的。
我对公众事先打预防针,这叫丑话说到前头:“各位观众,我们说得很清楚,用脑袋撞石碑,现在没有石碑,这位老先生找来这条石桩,因为厚度和高度不够标准,我很可能失败。但是,为了不让各位观众失望,我拼全力试一下,如果撞断了,就算成功,大家也算没有白给我支持和鼓励。如果失败了,各位朋友也不要笑话我,更不要怀疑我的硬气功,下周我还过来表演,那时候一定带着石碑过来。”
黄大满看到我真的要撞这根石桩,替我担心,拽住我不让我干:“别那么傻,意思到了就行了,万一闹出个事来,没人管我们。”
赵刚也骂公鸡:“你这家伙安的什么心?谁让你把底抖搂出来了?”
公鸡这才感觉到大事不好,冲到场上就要替我回话,我知道他那一套,找点借口,编点理由,把头撞石碑这道菜撤下来。我连忙过去拉回他,对他们几个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个时候,没话可说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力一搏,你们都放心,我绝对不会闹个脑浆迸裂,陈尸当场的,我还没那么傻,我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干好了接他们来日本呢。”
黄大满过去无数次的配合我表演硬气功,知道该怎么弄我才能轻松点,见我这么说,也就不再阻拦,用手拍打着石桩的上部,暗示我顶那个部位。这种事我干了半辈子,当然知道借力的道理,越往上部撞,着力点越高,越省劲,风险越小。他们几个人忙不迭地把石桩竖好,黄大满用手扶着桩顶,表面上看是怕石桩倒下来,实际上是给我做个标记,让我朝他的手掌上撞,撞的瞬间他再撒手,那样我就不会撞偏,也不会受伤。这毕竟是石桩而不是我撞惯了的石碑。
我开始运气,为了保险,我系紧了风纪扣,这样可以更好地把运到颅顶的气息憋住,一般情况下用不着这样,今天不同,今天不是撞我撞惯了的石碑,而是撞石桩子。我运足力气,义无反顾地朝黄大满扶在石桩上的手掌奋力撞了过去,黄大满及时缩回手掌,猛烈的撞击感并没有让我感觉疼痛,却有在水中憋闷许久,蓦然冲出水面接触到空气的舒畅,我知道,我成了。咔嚓一声,石桩在我的面前轰然断裂,方才还鸦雀无声的四周突然爆发出海潮般的掌声,公鸡扑过来用袖口擦拭我的脑门,哆哆嗦嗦地说:“二哥,刚才差点吓死我,我觉得好像都尿裤子了,你万一玩砸了,我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黄大满趁机高声宣布:“今天表演到此为止,谢谢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