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冬跟组一个月里,如果不是刘小巍的事情常常让他心生烦恼,他的工作本身则能让他心情愉快。剧组工作量比较大,还要随时准备面对突然出现的记者采访,韩冬呆了几天就能轻松应对。

贝尔是位英国绅士,待人非常有礼貌,在化妆上挑剔细节,韩冬基本功扎实,对西方文化具有相当了解,所以在妆容和交流上,完全能满足贝尔的要求。

贝尔的女助理叫Amy,是个长发碧眼的漂亮女孩儿,在工作上要求苛刻,一举一动都要按照她的英国绅士标准来,否则她就会崩溃,向接待方提出交涉意见,韩冬一度不胜其烦想跟她大吵一架。

私下里Amy是个性格温和的女孩儿,她对中国文化有浓厚的兴趣,喜欢老子、孔子、孟子、庄子、墨子等中国一切和子有关的人物,Amy说她想写一本书,阐述中国这么多“子”学派之间的联系,韩冬对她的理想非常佩服。

Amy常常缠着韩冬向他了解中国古典文化,探讨四大名著,青花瓷和秦始皇和中国的历史事件,谈自己的看法。韩冬历史知识还不错,却也常常被Amy问的哑口无言,必须要翻辞海这种大部头书才能给她解答。

两人私下关系相处融洽,一个月的工作非常开心。Amy说,下次她再陪好莱坞明星来中国,一定会再找韩冬做化妆师,他们已经建立了深厚的工作友情。

工作结束,韩冬回到北京,下飞机他没去影楼报道,而是去了二姐家,白亮和二姐正等着他商量刘小巍的事情。

就在今天上午,二姐在律师陪同下去拘留所探视了刘小巍。刘小巍瘦的不像样子,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差,坐着老打哈欠跟吸毒了似的,二姐哭着说,跟以前活泼开朗的刘小巍比就像换了个人,她费了半天劲才认出他来。

这件事对刘小巍和他家里的打击都是致命的。小巍是老刘家独生子,他名校硕士毕业进了地坛医院,先是医疗纠纷丢掉工作,又偷拿家里几百万拆迁款借给曾柔经营医院,虽说后来退还了回去,也闹的家庭关系紧张,刘小巍一贯的孝顺孩子形象算是彻底打碎了。

现在又出了这种事,听说小巍他爸爸因此还犯了冠心病,现在还住医院呢。他们家从开始就反对他进私立医院,现在闹成这样,刘爸爸说了话,刘家就当没他这儿子,谁都不许去看守所探视他。

小巍显然知道家里的态度,所以在看守所里一度情绪消极,听警察说他几次试图绝食,被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韩冬知道刘小巍在看守所的日子不好过,没想到糟糕到这种地步,这简直是要逼死他。家里的绝情让刘小巍心灰意冷,最伤他心的还是曾柔,他进看守所后,曾柔就再没出现过,第一个来看他的人居然是二姐,为他找辩护律师的人也是二姐,费尽心机想办法救他的人还是只有二姐。

刘小巍见到二姐,一直保持沉默,不管二姐和律师问他什么,他都不愿意说,他的情况都是监护警察告诉二姐的。穿上号衣的刘小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整个人出奇的憔悴,看人的眼神都显得特呆滞木讷。

二姐给律师和警务系统朋友打了一通电话,脸上愁云没一点要散的意思,二姐说:“他还是想见曾柔一面,现在他连警察的正常笔录都不配合,所有直接证据都对他不利,这样下去他就完蛋了。”

韩冬跟刘小巍相识才一年多,却是他最好的朋友,两人真诚相交,韩冬对刘小巍再了解不过。他本是个大好青年,有不错的学历和出身,又有不错的工作单位,虽说男乳腺科医生在社会上有争议,在医院却是一个油水不错的科室,收入稳定。他本可以有不错的前途,为了那份畸形的爱情,刘小巍把自己给彻底毁了。

二姐后来也去找过曾柔,曾柔是那种场面上特别油滑的女人,在二姐面前信誓旦旦,她欠刘小巍的,就算拼掉医院不要,也要把刘小巍救出来。

二姐苦笑说:“事实证明,咱们都被曾柔当猴子耍,她根本不爱刘小巍,她只爱她的医院。”

韩冬说:“你知不知道,医院现在幕后大老板是阎立本,曾柔的医院濒临倒闭,阎立本为她注资千万级才避免医院关门。”

二姐才知道这消息,她问白亮:“你听说过没?”

白亮涨红脸摇头,二姐很奇怪:“这两个人怎么能凑在一起,阎立本给曾柔注资,我想不通,我倒是知道他收购了你的影楼,这种人你要防着点。”

韩冬在阎立本面前就是穷小子一个,他今天的一切都得益于阎立本,如果撇开米小淘的关系,他会非常感激阎立本的知遇之恩。他知道二姐对阎立本的成见都源于阎立本伤害过米小淘,但人总有多面性,在事业上,阎立本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事业型男人。阎立本对韩冬有知遇的恩情,韩冬感激他,所以二姐提到阎立本,韩冬沉默了。

二姐咨询过律师,刘小巍的案子涉嫌两宗罪,一是医疗事故致人死亡,属于一级甲等医疗事故;二是刘小巍涉嫌违反规定行医,直接致死死亡。两宗罪加起来判刑应该在十年以上,同时终身吊销执业资格。

而且刘小巍的判刑程度还与是否能获得死者家属谅解直接相关。二姐打听到的消息是,死者是名二十多岁的漂亮女孩儿,还在中戏念大三,出演过几部电视剧配角,在演艺圈略有微名。女孩儿家里在北京也有一定背景,女孩儿还是家中独女,要想获得死者家庭谅解,很明显可能性不大。

要想救刘小巍,只有两条路能走,一是曾柔主动承担所有责任,同时刘小巍在法庭上说明真相,这么做的后果是曾柔的医院彻底倒闭,她本人还会坐牢。曾柔这种自私势力的女人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化为乌有,想说服她自首希望渺茫。刘小巍大半辈子都花在喜欢曾柔上,把他的心里路程记录下来,就是一部新时代的痴爱传奇,他更不可能把曾柔给供出来,二姐见到刘小巍的时候,从他眼里里就能看出来他的决定。

另一条路则是获取女孩儿家属谅解,以期获得轻判的机会。韩冬想,女孩儿父母这么大一漂亮女儿花钱去医院做整形,整形效果先不说,倒把自己女儿给弄死了,换哪个大度父母也不会原谅主刀大夫吧。此路也通不了。

韩冬两手一摊:“难道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刘小巍坐十年牢,他真判刑了,这辈子也就毁了。”

二姐眼圈儿红了,她对刘小巍的感情韩冬一直都知道,大伙儿一起聚会,二姐看刘小巍的眼神儿就特不对劲,那是一种特别在意特别喜欢的眼神,要不是出于真心,绝对假装不出来。

不管刘小巍跟曾柔在一起之前还是之后,二姐对刘小巍的感觉从来没变过,后来大家联系的少,二姐遇到韩冬总会旁敲侧击提到刘小巍,他的消息总比任何事情重要。韩冬是聪明人,二姐对刘小巍的感情他哪儿能不知道呢。

现在最难受的,应该是二姐才对。

二姐说:“不管怎么样,就算小巍真要判刑,我也要想办法给他减刑,能少半年是半年。”

二姐表决心的话让在场两人心里都酸酸的,这个世界总是那么奇怪,真正的好女人不受人待见,反倒是那种特世俗特物质的女人最有市场,刘小巍对二姐这么好的女人熟视无睹,却让曾柔毁了一辈子。

韩冬说:“我跟白亮都是小巍的好兄弟,在北京城真交心的哥们儿没几个,小巍算一个。我们没你人脉广,要真要我们能帮的上忙的,你说一声,我们一定把事情办好。”

二姐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嗓子眼儿里全是无法掩饰的难过。

二姐的这声叹气,也给韩冬和白亮的心头罩了一层阴霾,两人离开二姐家一直不说话,韩冬踢着石子往前走,一脚踹飞好几只,石屑乱飞。

白亮说:“哎,小巍这回真出不来了?”

韩冬仰面看天,北京的冬天已经初见雏形,远处的天空阴沉吓人,沿路的大树上已经难见枯叶,沿街匆匆走过的人群穿上了棉袄羽绒服,一阵风吹过,冻的人直想缩起脖子赶紧往家赶。

韩冬心里满是悲凉。

白亮说:“小巍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走到这一步呢。”

韩冬难过的只能机械重复白亮的话:“为什么他会走到这一步呢?”

没人能给他们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