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巍正式入职成为曾柔旗下一家女子丽人医院的主任医师,曾柔最初给刘小巍承诺的待遇是他在公立医院所有待遇基础上翻一倍,签了劳务合同,正式上班几个月,刘小巍就觉得很不自在。
这家医院的医疗软硬实力跟公立医院相差太远,只有一些最基础的医疗设备,医生队伍严重配备不齐,对外宣传的专家,都是从二三流医院挖过来的住院医级别的医生,对外则吹的十分响亮。韩冬这种普通医生经宣传部门一包装,就成了国内知名专家。韩冬每次路过宣传部门办公室,都想把里面那帮把牛皮吹上天的家伙斩尽杀绝。
医生队伍建设不起来,韩冬就成了这家医院最忙最累的人。
有的科室主任医师,居然找的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应届生,韩冬吓得心惊胆战,他要时时盯着这帮不靠谱的医生。检查报告、医生诊断报告、药单他都要亲自过目一遍才能让医生去执行,其中还真发现了一些危险问题。
比如一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小女孩在给孕妇开的药里竟敢藏有抗生素,韩冬一身冷汗就下来了,这丫头怎么混到毕业证的。
韩冬在这家医院经常要客串各大科室主任医师,医生们也习惯了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找韩医生,韩医生忙得经常一天吃不好两顿饭,晚上大半夜才回家,有时候持续上几个晚班是正常的。
黔驴技穷的韩冬也有很多弄不明白的医学难题,他在地坛医院有位老师,五十多岁了,医术精湛治人无数。韩冬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常常电话请教他。老先生解答了几个问题就觉得不对劲,韩冬的问题从乳腺外科到生殖泌尿科夹杂了十多个学科,老先生没办法不得不去请教别的科室医生,他一再向韩冬打听,韩冬终于跟他说出实情。
老先生出于关系爱惜年轻人,一再要求韩冬赶紧辞职,这种医院存在的目的就是坑人害人。医疗软硬件都跟不遇事还要电话请教别人,这说出去乃是天大的笑话,出医疗事故的概率是非常高的。
韩冬找曾柔谈过,提出很多医院建设方案,曾柔刚开始一直敷衍他,说很快会完善设备,高级专家也在高薪洽谈中,很快会就位,时间一天天过去,曾柔的承诺却没一项兑现。
直到有一天韩冬查工资卡,才发现他的月薪比签合同时少了很多,只有他在公立医院的百分之八十左右。
韩冬打电话给医院财务,财务让他找曾院长,他是经过院长授意才这么做的。
韩冬找到曾柔,曾柔这才跟他摊牌,她跟白人老外吹了,医院投资到位一大半,还缺不少钱,所以在医疗设备、专家队伍都不健全的情况下草草上马营业,试图用营业资金扩充医院软硬件实力。
韩冬傻了,他不在乎那点工资,如果真为了赚钱,开更高工资的私立医院都有,乳腺科医生是个热门职业。
他为曾柔的疯狂举动担心,之前曾柔给他画了一张大饼,说医院要投资购买哪些国际化的先进设备,要找一批在行业里相当权威的专家学者在他们医院坐诊,韩冬觉得这个事情很有搞头。
事实上是,他们医院的规模也就只能是现在这样了,以医养医的方式,无异于杀鸡取卵,是非常危险的方式。正如那位老医生所说,就他们目前的医疗实力,出现医疗事故概率是非常高的,私立医院只要出一件大事故,这家医院肯定就毁了。
韩冬把这些道理讲给曾柔听,曾柔苦笑:“好歹我也是医学博士,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梦想就要成型了却转眼成泡影。”
有一瞬间,韩冬看到曾柔的眼睛红了。那天曾柔没化妆,一大早就匆匆来医院处理各种焦头烂额的事情,身上随便套了一件宽大外套,韩冬从走道路过透过窗户看到她,还以为认错人了,这还是那位一贯追求时尚的曾柔么?
入职之后,韩冬一直帮着曾柔忙里忙外,两人独处的时间非常少,韩冬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曾柔了。
他看到曾柔脸上毛孔粗大了,眼角有了鱼尾纹,还有很浓的黑眼圈,整个人都瘦了,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心里一阵难过。
曾柔打断韩冬:“是不是老了?”
刘小巍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一直难受,曾柔抚摸着自己的脸,从化妆包里拿出镜子细细端详:“是真老了,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爱疯爱闹的小丫头,现在皱纹都长出来了。”
刘小巍眼前出现第一次见到师姐曾柔的情境,他大一入学报到,医科大一颗巨大的榕树下面,曾柔看着他吃吃的笑,跟身边女同学说:“这小孩长的可真清秀,眉毛细长细长的。”
女同学们笑曾柔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怪不得你都不理那些学长,原来你喜欢小师弟呀。”
曾柔含着棒棒糖追打她们,追到刘小巍身边笑着伸出手:“我叫曾柔是你师姐,快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曾柔含笑的样子是那么美,刘小巍看呆了,结结巴巴的告诉她名字,曾柔又咯咯的笑起来,“这小孩儿真害羞。”
大学四年的时光因为有曾柔的陪伴而变得不一样,曾柔的出现就像一束阳光温暖了刘小巍的整个世界,他突然觉得,原来读书是这么美。
大三那年,当时曾柔已经大四了,刚经历过一次失败的考研,一向要强的曾柔在大学里第一次遇到了挫折,成绩出来的一个多月整天闷闷不乐,刘小巍逗她她也不理。
刘小巍实在没办法了,小心翼翼的问曾柔:“要不我再陪你考一次吧,我陪你一起复习,两个人学习总比一个人孤军奋战效果好吧。”
“你不是找好工作了吗,听说是家公立医院没错吧?”
刘小巍涨红了脸,像藏了秘密的小孩子被戳穿,他支支吾吾的说:“多读点书总是没错的,让我陪你吧?”
曾柔跳起来刮刘小巍挺拔的鼻子:“说,你是不是一直暗恋我——”
刘小巍的脸更红了,不敢接她话茬。
“刘小巍你今天要是跟我说实话,我一定会接受你,你要是不说实话,这辈子咱俩就只能做同学了。”曾柔吃吃发笑。
刘小巍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像初次犯案的小偷被抓了现行,心里慌乱得不行,他鼓气勇气点了点头。
曾柔笑着抱住他,在他脸上深深吻了一口,留下一块鲜红的唇印,刘小巍觉得脸颊上被火灼了一样烫。
“小男朋友,姐姐带你上自习去,那,来帮我背书包。”曾柔把很重的书包扔给刘小巍,里面全是厚厚的辅导书。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办公室巨大落地窗射进来落在曾柔脸上身上,长了皱纹的小师姐在刘小巍的眼里美得熠熠生辉,就像许多年前他背着书包第一次走进医科大,榕树林下那位美丽调皮的女孩突然跳出来跟他说话的感觉一样美。
刘小巍动情的说:“小师姐,你在我眼里还是那么美,从来没有一丁点改变过。”
曾柔抱着刘小巍哭了,哭声压抑沉闷,已经没了读书时候的放肆大胆调皮泼辣。小师姐还是变了,刘小巍心想。
曾柔在刘小巍耳边悄声说:“小巍,我相信有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有你。”
刘小巍轻抚她的长发,鼻子里全是她的发香,忍不住在头发上亲了一下,“傻瓜,干嘛说这种丧气话。”
“不是丧气话,我们医院现在已经发不出来工资了,我之前还是想的太简单,医院就像一艘巨大的战舰,它一旦运行起来,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是个无底洞。”
这一消息无疑对刘小巍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他一直知道医院运营有困难,却没想到困难到这种地步。曾柔的言下之意就是,医院要不了多久就要停止营业了。
曾柔笑得很绝望:“这本来就是一个梦,梦做到最后,肯陪我一起做梦的人都走了,也就只剩下我自己了。”
“还有我——”
曾柔吻了刘小巍的额头:“乖,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家公立医院,待遇福利都很不错,我相信有一天你会干的很棒,真的。”
刘小巍急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抛弃小师姐自谋出路,他做不出来,他打定主意,无论前面发生了什么,他都要跟曾柔一起承担。
曾柔拉开巨大的雪尼尔提花帷幔窗帘,大片的阳光穿透进来,光线渗透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欧式布置的房间里连每件高档家具都闪着光芒。
曾柔站在中央冷眼扫过整个房间,“这些漂亮的奢侈品,也要跟着我的失败一起离我而去了。”
“如果维持医院再运营三个月,你还缺多少钱?”
曾柔奇怪的看着刘小巍,意思是好像是难道你要帮我付?
“缺多少钱?”刘小巍重复道。
“至少三百万!”
刘小巍沉默了,这些钱在北京也许不算什么,不过堆刘小巍这样的工薪阶层来说,已经是笔巨款了。
刘小巍知道,自己离曾柔真正的生活,的确很远,远到她随口一说的数字,在他面前就是庞大的天文数字。
空瓶子酒吧,刘小巍向韩冬白亮说完自己的悲惨遭遇,大伙儿都沉默了。
白亮说:“你就不该问那个三百万,问了自己又没能力帮她,多尴尬呀?”
韩冬举双手同意,并嘲笑刘小巍是被爱情冲昏头的傻子,这么问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遇到这么有钱的女人,你就别在她面前谈钱,否则很容易自己把自己给掐死。
刘小巍夺过两人的酒瓶子,很严肃的说:“我真的想帮她筹到三百万。”
韩冬一口酒快下喉咙了直接喷了出来,白亮也跟着喷了,两人浑身湿哒哒的冲刘小巍吼:“你他妈疯了,那是三百万人民币啊,是人民银行发行的人民币,你当是天地人民银行发行的冥钞啊?”
白亮摸了摸刘小巍额头:“体温正常——”
韩冬也火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傻的傻小子,刘小巍身上最值钱的也就剩一堆器官了,他不会想不开找黑中介卖器官了吧。
刘小巍说:“我们老家不是在郊区有套老房子吗,最近政府拆迁过去了,赔偿了两百八十多万,我们再凑凑不就三百万了。”
“你说‘我们’?”韩冬特意在“我们”上加重音。
“对啊,好兄弟不就是要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吗,区区二十万咱们应该不难凑齐全吧?”
“傻了吧你,政府拆迁费可是你爸妈留给你买房子结婚用的,你拿去给曾柔经营医院是杯水车薪,可那钱是你爸妈一辈子的心血你懂不懂?我们再有钱也不打算借你拿去让曾柔花。”
韩冬磨破嘴皮子依旧改变不了刘小巍的决定,刘小巍激动的说:“难道你们不觉得我的机会了吗?曾柔现在终于明白,在她遭遇困境的时候,谁才是真正爱她的人。我们已经走到了这种地步,只要我再稍微努力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曾柔一定会被感动的。”
韩冬见再劝也劝不动他了,掏出一张卡给刘小巍:“这里面有十万块钱,我上班一年扣除生活费的所有积蓄,哥们陪你赌一把,曾柔要是最后还把你卖了,你听哥们一句劝,立马跟她断绝来往怎么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等好消息吧,她已经跟白人老外分手,我才是她唯一的男朋友,唯一陪她过生日的男人,这一天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韩冬觉得刘小巍很可怜,他像个被关在牢笼里的爱情囚徒。
白亮对两人说,最近我也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