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安,再这样下去,我要不敢和你一起喝酒了。
“不敢醉酒,不敢微醺,害怕理智出逃。”
下一个阶段的工作开始之后,组里的人员也终于稳定下来。这一轮语言的核心体系已经建立,第二阶段无非是将其在地基上不断延伸扩大,这需要各个领域指令语言的技术员同时开工,为一棵完整树木的长成构建枝叶。
技术骨干的加入,让陈若安的作息也终于开始靠近一个正常人。刚过完年那会儿单位组织体检,医生看着她那令人堪忧的体检报告狠狠叹了口气,再说也还是那些话,他已经对眼前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了。
“谁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一直就重点告诉你要好好休息……”
“好,明白了。”
每年嘴上都是这么说,去年刚离开医院的那天又熬了个大夜,那时刘青问医生和她说了什么,她挥挥手说“缺点微量元素”。
当时是没有资本休息,现在一年过去,也确实该适当调整一下身体状况了。虽然很多时候回家也只是换个地方工作,但总算多了些在家里休息的时间。
说来也巧,第二天她就遇到一位老同事。他们两人从两部电梯下来,正好打了个照面,于是一起往地下车库走去。
“陈教授?这是……出差?”
“没,”陈若安云淡风轻道,“下班回家。”
“嗬,”黄续显然是有些惊讶,“这是连你也开始养生了?”
“算不上,不过最近身体是有点吃不消。”
“我知道了,贾医生又说你?”黄续哈哈笑了几声,“换组了也还是‘重点关注对象’啊。”
陈若安瞧了一眼这位老搭档,这人上次见面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想到这么快就缓回来了。
“是,被重点‘批评’了。”陈若安不禁苦笑。她其实也很无奈,自以为吃得也好睡得也好也有力气,还觉得能被说“好起来了”,收到的却是“身体要紧”。
“不说这个,”陈若安摆摆手,问到,“现在组里还好吧,走了大半年了也没听有人说说。”
“不知道喽,不知道了。”
陈若安有些诧异:“嗯?怎么……”
黄续看了她一眼,露出一种解脱了一般的表情:“辞职了,去中有当技术顾问去。那活儿多好啊,又省心又有钱拿,办公室坐一上午就完活儿……”
旁边就是他的车,他停下来了,望进陈若安那冷静如往日般的眼眸里,再开口好像道别一样。
“你以后买中有的东西,尽管找我——哈哈,想不到我也有天能有这种门路了。”
他是在笑着,一种庆祝自己脱离苦海的笑容,可陈若安就是能懂他笑容背后的落寞,那种孤单的、把自己从早已适应的群体里剥离的感觉。
她没问他究竟为什么辞职,她说行,一定找你。
陈若安没回家,她去接宋辞,这是宋辞恢复自己训练的第二个星期。
这人真像她说的一样很快痊愈了,只是身体因为很久没练功还达不到原来的强度。陈若安想起自己之前的小心翼翼不免觉得滑稽,这可是宋辞,从她们相识的时候就是,一个把舞蹈看得像生命一样重要的人。
她停下车之后给宋辞打电话,问她晚饭打算怎么解决。
“我晚上有应酬诶,”宋辞那时正低头换鞋,偏着头夹着手机说话,“你呢?今天不用加班吗?”
“嗯……”陈若安点着方向盘犹豫了片刻,最终看了一眼大剧院说到,“我在你们剧院门口。”
她又补了一句:“西南门。”
宋辞系鞋带的动作缓下来了。
“好,”她拿起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我五十到。”
陈若安不愿去管宋辞的应酬,她甚至主观地不想让宋辞去,她可以带着宋辞出逃。只亮着几个指示灯的汽车里,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自私和欲望。
宋辞真的在五十的时候敲响她的车窗,打开门迈进来,在副驾驶安稳地坐下,她想不到比这更好的下班方式了。
她看向陈若安,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吃什么去?”
“你说,”她直勾勾的眼神把陈若安看得有些慌乱,只好低头拉手刹准备开车,“安全带系上。”
“回家吧,点个外卖吃,顺便休息休息,”宋辞说着把安全带拉过来,“真好啊,本来以为今天逃不过这局了。”
陈若安转头看了她一眼:“不想去就拒绝吧,别勉强自己。”
“大部分行,这回团长喊的,不好推辞。”
“嗯?没为难吧。”
“没,”宋辞有些骄傲地翘了翘脚尖,“说我旧伤复发赶去医院了。”
“厉害。”陈若安笑起来,她眼睛里的湖面,总是在见到宋辞时冰雪消融。
她们点了一套单人份的鸡公煲,宋辞说现在在控制体重期,只能稍微吃一点。陈若安虽然很不理解,但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极端的伤痛或者在疲惫条件下的滥用,宋辞好像和自己的身体达成某种协约,做了太多正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陈若安一开始还劝几下,到后来只能说见怪不怪了。
但她的某种直觉从未消散,宋辞在她心里,像一个在雨里不顾一切狂奔向前的疯子。
“真的能喝了?”
陈若安坐在对面环着手,看宋辞倒了两杯白葡萄酒出来。
“真好了,而且这种病不能喝酒的阶段其实很短,”宋辞挑了挑眉,“知道吧,我可是经验满满。”
莫名想喝白葡萄酒了,拿出这瓶的时候也没想过今晚要搭配的是鸡公煲。不过都无所谓,宋辞用来下酒的其实是陈若安。
大多时候都是陈若安在吃,宋辞偶尔动动筷子。宋辞听她谈起同事辞职的事,惊讶于这样的工作还会有辞职这一说。
“当然有,任何工作理论上都是可以自由选择去留的,只是体制内的话会复杂一点。”
宋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因为太累才走的吗?”她问。
“嗯……”陈若安有点答不上来,她从没问过黄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冥冥中觉得就是那人已经吃不消高强度高压力的工作,“可能吧,他应该也是……迫不得已。”
“哦……”宋辞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嚼边在想着什么。
一会儿,她抬眼看向陈若安,好似不经意道:“你呢,你会有一天辞职吗?”
陈若安思忖片刻说:“应该不会。”
她有些自嘲般笑了笑:“我比较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她没说些光荣和使命感一类的东西,她觉得那些东西是不必说给宋辞听的。
宋辞爽快地拿起酒杯来:“好,那就敬你一条路走到黑!”
敬一条路走到黑。
她放下酒杯的时候笑意还未散去,她不敢不笑,即使这份欢喜背后全是无奈与落寞,此刻她也必须笑着。她得到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答案,那其实是她欣赏陈若安的地方。
但感情呢?想问的其实是感情,你想要的是稳定的白头偕老的爱情吧,像事业一样平稳地走向终点。
不敢问,怕演不出自然的回应来,也怕猜测被印证。所以只能噙着笑意,好像这个问题真是不经意间被抛出。
“再吃点吧,”陈若安把盘子往对面推了推,打断了她的思考,“青菜还有不少。”
“不要,”宋辞给她推回去,“再吃超标了。”
“水果行吗?晚上买点水果去?”
“水果更不行——我正儿八经减肥呢,年底有工作。”
“好吧,”陈若安把剩下的菜扒到自己碗里,“你最好是科学减肥。”
“开什么玩笑,这都算我们必修课好不好。”
陈若安觉得有趣,好奇道:“老师会教吗?”
“老师会逼我们,”一些惨痛的经历涌入宋辞的脑海,“我也就偶尔几次,最狠的大三那回,赶上副院长带我们……”
从各种“魔鬼”老师聊到用来找灵感的天台,故事一经回忆就变得喋喋不休。最后只剩下酒,白葡萄酒一瓶下去只是脸颊微红,陈若安把最后几滴倒出来,聊到嗓子听起来都哑哑的,宋辞突然说:“我还是喜欢你不戴眼镜的样子。”
陈若安把酒瓶放下了,好笑道:“某人好像,一直对我的眼镜很有意见啊。”
“哪有,”宋辞赶紧摇头,继而支起下巴来看她,眼波流转,“只是更喜欢你这样而已。”
更喜欢你在生活中,更喜欢你在眼前,好像会一直沿着昨天、今天、明天的循环继续下去一样。
“好,那回家就不戴了。”
宋辞笑眯眯地点头,拿起酒杯来一饮而尽了。
陈若安的书房里其实是没有书的,只有各种各样的电脑、扩展屏还有外部设备。她的书都放在隔壁,和阳台相连。
书房常年锁着,陈若安在里面工作的话也是进去就锁上,门锁响一声之后屋子就安静下来,这样的夜晚最近变成一种常态。
宋辞在隔壁“图书室”里写东西,她写一天的见闻和练习的收获,写一些关乎人心与表象的东西。
一墙之隔,她们的人生好像也被这面墙永远隔开,显得泾渭分明。
文字已经变得有些枯燥的时候,外面刚好响起水声,宋辞竖起耳朵来仔细听了听,就踮着脚悄悄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陈若安刚冲完手上的泡沫,一抬头发现镜子里赫然多出个人来。她不禁吓得一颤,看着镜子里那人计谋得逞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行,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陈若安关了水龙头:“我以为你要再写一会儿,刚才看你那么专心就没打扰你。”
“嗯……”宋辞从后面环上她的腰,下巴枕着她的肩头,“其实没有,剩点废话写着玩。”
“洗完了?”她问。
陈若安点点头。
“来帮我洗。”宋辞像小孩子一样钻进她和水池中间,两只手已经伸到水龙头下面。
陈若安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好玩,她低头打开水龙头,把宋辞的手包在自己手心。
她突然开了口:“诶,宋辞。”
宋辞低头看着她们在彼此指缝里穿插的手指,随声应到:“嗯?”
陈若安轻声道:“还记得你今天问我的问题吧——其实回答很通用,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喜欢这样,喜欢一条路走到黑。
“选择学业,选择事业,选择——”她停下来,咬了咬嘴里的肉,“总之选择一切都喜欢这样,不愿意离开认定的道路。”
这时候关掉水,她听见宋辞的吞咽声,就在耳边。她抬起头来,在无数翻涌晦涩的心情中久久注视着镜子中的宋辞,她看见宋辞的眉心好像在微不可觉地**,清风搅乱了这人眼中的西湖。
她还没能看清的时候,宋辞突然转过身来,她搂着陈若安的腰把人反身抵在水池边,千万句隐藏在湖底的情绪化为一个不容抵抗的深吻。
她不顾一切地索取、占据,血腥味也如数咽下。陈若安的腰下垫着宋辞的手,因而不得不扣着池壁撑住自己。她触碰到猫科动物尖锐的牙,她要承受这种忤逆带来的歇斯底里。
宋辞憎恶这种感觉,她所藏的问句全被猜出来,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不直接猜到原因。她憎恨这份契合,可世界上竟然有个人能懂得她的所有。
这样的人竟然给她遇到了。
“陈若安,”她靠在陈若安的肩头,对方的身体带着她一同剧烈地起伏,“可你知道,一意孤行的人,最终都是要自食其果的。”
陈若安仍旧扶着池壁站着,宋辞的手还垫在她的腰后,她们好像狼狈到不得不互相搀扶。
“我知道。”陈若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