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冷漠的幽光,全然不知道它正在倾诉一段穿越千年的忧伤。
大明宫外里的更鼓声响起,透过电脑,断断续续地传入我耳中,苍凉寂寞依旧。
“她现在人在睦州,说不出多快活呢!只有你这个傻子还执迷不悟,坚守什么至死不渝!”刘念如恨恨道,“凭什么她就能逍遥自在,余下我们痛苦?”
“你惯于将自己的过错推给别人。”他语气淡然,良久才又喃喃自语道,“她快活,我便快活。我终究没选错。”
“李治!我恨你,我恨你现在这个样子。”刘念如歇斯底里地尖叫。
“沦为如今这样,我亦无能为力。”他自嘲似的轻笑。
“你在嘲笑我?”刘念如冷冷问道,“你在嘲笑我一无所得?嘲笑我终究赢不了她?”
“没有。”他自若地答道。
大殿静默了良久。刘念如收敛好了所有情绪,沉声道:“我要你立刻昭告天下,说我有孕在身,大赦天下。”
“你?”他一惊,“胡闹。你哪里来的身孕?”
“褚遂良、长孙无忌那伙老匹夫欺我无子,我需要皇子来巩固地位”
“不可胡来。”他些微紧张。
“越王李贞的侧妃刚怀孕,我都已安排妥当,你只管下旨。都是你们李家的子孙,不会乱了李氏江山的血统。”
“朕可以下旨,但绝不可昭告天下。”他坚决地答道。
“你到底还是想维护她?”刘念如冷冷质问,“不过今时今日,你认为你还能保护得了她吗?”
“这道旨朕不会下。你若喜欢,大可以代朕拟旨——如今哪里不是你的天下?”
“那么……”刘念如声音一扬,“臣妾告退。”
一阵脚步声响起,丝绸裙裾拖过玉石地面的窸簌声隔着遥远的时空传来,那是戏剧落幕的声音。
宫门隆隆关上那一瞬,一切风流、云逝、湮灭。
“Jams!”
陈风在我无声的颤抖中慌乱地喊道。
我死死抓住鼠标,不甘地将音频滑到终点,一片悄无声息的死寂劝我死心。
“Jams!马上开直升机去泰国把Tada Thamsanit请来,说我需要他的帮助!”陈风强自镇定地吩咐,“对,就是上次我去拜访的修习小乘佛教的那位僧人。”
“我这就去!”
Jams从未见过如此慌乱的陈风,略一惊,连忙领命告退。
“肖,你不会有事的。”陈风从背后揽住我,将脸贴在我不断抖动的肩膀上,“Tada是泰国最有力量的巫师,无论你身上被种下什样的诅咒,他都一定能帮你解除。”
我大脑一片嗡鸣,根本无法听清他的话语。只感觉他虽然和我贴得很紧,但却离我有一千年那么遥远。
“把那些都忘却了好不好?”他一边亲吻着我的背一边哀求。
“忘却?”我哑然失笑,苍白无望的眼神看往莫测的天际,“刻骨铭心的事如何忘却?”
我转过身,睁大迷离的双眼看定他:“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刻骨铭心?对了,我忘记了,你们这些人是不知道的,因为那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我顿了顿,起身凭栏,空气中还未散去的是蔷薇血液的馨香。
“是,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我能体会。”他紧跟上来,看护好我这头感情用事的怪兽。
“我累了,我先去休息。Tada来了,请叫我。”
匆匆摆脱了一个试图安慰我,说服我的男人,我以最镇定,最优雅的姿态走下阳台的扶梯。
整整三个钟头,我平躺在柔软的大**,半梦半醒。
真相抽丝剥茧,脱落出一个悲剧的雏形。
我无力再去想很多东西,也无力再心疼,这么久以来,那些活着的,死去的都没有我疲累。
门笃笃敲响,仆人叫我去客厅。
我换上衣服,淡淡化上妆,不慌不忙的描抹中,一个预谋成型。
去到客厅时,陈风正自若地和一个长相清癯、眼神幽深的泰国僧人聊天。我们向他行完礼,安静地坐在陈风身边。
那个叫Tada的僧人面含微笑看定我,半晌不语。
“老板,阳台上的佛坛和一切祭祀用品都已经按照大师的意思布置好。”Jams在陈风耳边低声回禀道。
“二位请。”
陈风优雅一笑,延请我们二人上楼。
Tada颔首行礼,稳步前行。我们则紧随其后。
阳台上的垂拱形隔音玻璃罩已经落下,四周挂满了黑幡,各色古旧的祭器在昏暗的烛火中流淌着神秘的幽光。
“躺下。”Tada指着祭坛中心的一张圆榻说。
我顺从地躺在香烟缭绕间,有些不安与紧张,只觉得血脉中有一股寒冷的意味。
Tada在放有三朵白莲的铜盆中濯洗完双手,口中念念有词地祷告上香。祭祀的铃声响起,一时间,一股莫名的压力轻轻覆上我的身体,越收越紧。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冰冷枯涩的手指在我四肢的肌肤上按压过,但我就是无法睁开眼睛。慢慢的,我的脑海中出现一些零散的画面。我看见刘念如用自己的鲜血在调养一些毒虫,那些毒虫互相噬咬,不断死去。我打了个寒颤,眼前画面顿转,只见刘念如在月光下将一条朱红的蜈蚣剖开,一线黑血缓缓滴入一枚薄胎细瓷瓶中。
“大师,救我……救我。”
我下意识地呢喃,因为我看见刘念如将瓶中鲜血放入我的饮食中,调和入我的薰香中。我隐隐明白为什么我经常会从她调和的浓香中嗅出一丝令人恶心的腥味,也隐隐想起很久以前那场噩梦的真实含义。
Tada的颂唱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细密,一阵咒语念完,我中指心忽然传来一阵灼痛,我纷乱的意识终于在那一瞬坍塌,沉沉睡去。
醒来时,陈风含笑的双眼落入我眼底。
“你的血咒已经解除了。”他握住我的手说。
Tada微笑着看向我,茶色的双眼依然看不出任何感情。
“大师,我中的是什么咒?”我在陈风的牵引下起身,看了眼榻下铜盆中的黑血问道。
“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双生血咒,起源于古代日本。”Tada用并不纯熟的中文缓缓道来,“它以施咒人的毒血作为导引,再借助咒语种入人体内。这种咒非常强大邪恶,它不但可以侵蚀你的身体,还能侵蚀你的灵魂,等到它完全得到你的能力,你的灵魂就会施咒者封印,永远消失。”
我一愣,全然没有想到漫画和灵异小说中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我的身上,一时恍然如梦。
“这种咒过于邪恶,所以施咒人也要承担于同样的诅咒,也就是说你遭受怎样的惩罚与折磨,她便遭受怎样的惩罚与折磨。所以,它叫做双生血咒。”Tada摇了摇头说,“很少有人肯拿灵魂湮灭的代价诅咒别人,所以这种咒就渐渐消失了。”
“大师如何能解除这种咒语?”我有些不解地问道。
“再狠戾的咒语都有时间与空间的约束,当施咒人感知不到你的存在,咒语自然就失效了。所以,我所做的无非只是清除你身上的毒性。”
我默然半晌,联想到我的预谋,忍不住脱口问道:“如果我重返大唐,这种咒语是否仍然存在?”
“这个,我无从知道。”
“哦。”我些微失落,勉强一笑,“多谢大师了。”
城市是最无情的丛林,时刻上演着物是人非。
此刻我坐在四年前的那个天台上,看着楼下围观的人群以及他们做的不会让我死得更好看些的防护措施,一切依旧,只是过去的永远都过去了。
早上和陈风说我要购衣,他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幸福的惊愕,然后把卡给我,派遣他的贴身保镖利加雅陪我去购物。
“早些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餐。”他用一种宠溺新婚妻子的口吻对我说。
我乖巧点头,出了门后,华丽的笑容顿时隐匿在森冷的墨镜后。利加雅按照我的意思将车开到这座大楼下,冷不丁被我击晕。我将她丢进车中,迅速乘电梯上到楼顶,因为我知道不出几分钟陈风就会赶到。
“肖,你要干什么?”
天台门在十分钟后被打开,眉头深锁的陈风出现在我视线里。
“自杀啊。”我摘掉墨镜,侧脸妩媚一笑。
“跟我回去。”他简洁地说,平淡的语气中有一种迫人的威严。
“不。”我挑眉看向他,固执地说,“再做一次穿越实验,把我送回他身边,否则,我死。”
“历史已经形成,就算能回到从前,你也给不了他另外的结局。”陈风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试图说服我。要么送我回去,要么我死。”我将头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冷漠地说。
“我无法保证能将你送入那个正确的平行空间。那只是一场梦幻,梦既然已经醒了,就无法再延续。”陈风凝目定定看着我,双唇紧绷成一片锋利的薄刃。
“不要过来。”我冷冷打断他,回头看了眼数百米的高楼。
“肖。不要这样,你先下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陈风试探性的脚步终于退却,在阳光中半晗着双眼,静默而无奈地看向别处。
我冷冷与他对峙,不动声色的算计着他,逼迫着他——我早已胜券在握。
古希腊神话里的塞浦路斯国王皮格马利翁曾耗费多年心血雕刻一尊完美的少女像,作品完工后,他深深爱上了这尊雕像,他像对待自己的妻子那样抚爱她,装扮她,并向神乞求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而陈风,它犹如皮格马利翁一般,深深爱上了我这件完美的实验品,不可能敢让我承受半点风险。
“好吧,我答应你,送你回去。”陈风终于做出了他的抉择,“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你见一个人。”
我暗自一笑,面无表情地将手递给了他。
他握住我的手,猛地将我拽入他怀中,俯身狠狠吻下。我笑,被他操控的游戏生涯终于要结束了。
午后,我在一间静谧的小屋子里等待陈风让我见的人。这间屋子异常安静,柔和的灯光洒在室内洁白的沙发上,一切都很宁静,让人感觉很放松。
坐在沙发里捧着一本书看了一个小时,等得有些倦意了,那个人才姗姗而来。我原以为陈风让我见的会是我的家人,不料却是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老外。
“你好。”
尽管我很好奇为什么陈风会让我见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外,但我还是得体地向他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斯金纳,很高兴见到你。”他温文有礼地冲微笑致意,深碧的眼中透露这明白无误的友好。
“你的中文很好。”我由衷地赞美道。
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值得尊重与信赖的学者。
“谢谢。”他自如地在沙发上坐好,“因为工作的原因,我需要精通很多国家的语言。我喜欢中文,并且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美的语言。”
“呵呵。”我客套一笑,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次谈话。
这时,他忽然若有所思地盯住我背后,仿佛那里有很特别的东西。我沿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那不过是一座非常漂亮的钟。我刚进门的时候就有留意过它,除了做工非常精湛外,并没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噢,这个应该就是天堂之门了。”
“天堂之门?”我为这个名字所吸引,不自觉地走到那座钟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据说这是瑞士一位精通制表工艺的神父制作的,暗藏着天堂的秘密。” 斯金纳在跟随着我一道驻足在这座奇怪的钟前,缓缓解说道。
“怎么才能知道天堂的秘密呢?”我饶有意趣地问道。
“你看到表盘上所刻的道石门了吗?据说那就是天堂之门。如果有缘人跟随着表的秒针默数一分钟,天堂之门就会打开,昭示出一个奇迹。”斯金纳的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真的吗?”我问道。
“你可以试试,或许你就是那个有缘人。”斯金纳神秘一笑。
我点了点头,跟着那支奇妙秒针开始数数:“1、2、3……”
时间一秒秒溜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头脑越来越昏沉。朦胧间,斯金纳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而我,仿佛一个踏进梦魇的失足者,不断坠落、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