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真的吗?她回来了!”
“天了,她真的回来了!”
当我木然将时空机器打开那一瞬,无数炽热的目光同时汇聚于我身上,那些怪异的现代人或振臂狂呼或喜极泣下。
“肖,是你吗?”
一身米色风衣的陈风远远站着,并不着急上前,英挺的长眉微微蹙着,双眼中跳跃着点点喜悦的光芒。
我漠然地看他一眼,兀自从时空机器中迈出。
迈出这一步后,我没来由地浑身冰冷,心中对这些陌生的人以及这个陌生的世界有种本能的排斥。我强烈地感觉到我不属于这里,这种因没有归属感而产生的不安点亮了我警惕的双眼。
“真的是你,才六个月时间,你已经让我不敢相认了。”
他嘴角一扬,快步走到僵住的我身边。
“来。”
他伸出手,友善地眼神锁住我,良久,淡棕眼眸深处涌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我垂下眼帘,迟疑着,本能地想缩回时空机器中。我拒绝这个世界,这个我全然不熟悉的世界。这里没有异天行,没有骆飞,没有子夜,没有刘念如……没有庄严的长安城,没有天青色的江南小镇,也没有烟火四起的战场。
我的嘴角似笑非笑地抽搐了片刻,终于还是笑了出来:既已选择放弃,那是再无回头机会的了,与其后悔不如坦然面对。
“你需要休息,跟我来。”
陈风忽然伸过手来,将我拉近他身边。
我一愣,迟疑着抬眼看他。他温和一笑,依然柔和闲适。
“是的,我需要休息。”我淡淡地说,竭力不去看所有人。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握紧我的手,大步流星地牵着我走出实验室的大门。
冰蓝的布加迪威龙如一道闪电从城市心脏中穿过,身边的陈风嘴角噙着心满意足的微笑。
“三个月前,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目视前方,间或看我一眼。
“可否开慢些,我不适应。”我看着车窗外的立交桥和摩天大楼淡淡地说。
“Sorry。”他放慢速度,“先去换掉你的衣服。”
默默坐在车中任他主宰,反正无论我今生如何辉煌,总是活在他的操控中的。
珍珠灰色的Versace换掉我的唐装,当繁复的衣裙从肩上褪去,披上轻薄飘逸的现代衣衫,我仿佛成为一条因绝望而蜕皮重生的蛇。
陈风始终微笑看着我,温柔宠溺的眼神仿佛在打量自己的爱人,却更像是在打量他的私有品。
我沿着他的视线缓缓走到他面前,站定:“如何?”
“完美。”他点了点头,牵过我的手,将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摘下,轻轻放进身边的烟灰缸中,“不过你需要一枚新的戒指。”
他侧过脸对身边的助理说:“打电话给Cartier,帮我订一款戒指。”
我置若罔闻,静静看着那枚在水晶烟灰缸中摆动的戒指,那是册封大典上那个人亲手为我戴上的,因为他听我说过结婚时候一定要交换戒指。
我轻轻从烟灰缸中拿起它:“唐高宗亲自用最好的玉琢磨出来的,价值连城。”
他笑了笑,揽过我的腰,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在耳边不慌不忙地响起。
用过午餐,驱车回到他的别墅。
别墅的会议厅中已有五位老者静候良久了,当我和陈风一同进入会议厅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我。那样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怪物。
温柔的笑拂过他们的脸庞,却在眉眼微挑中迫出让他们不敢逼视的冰冷与威严,坦然自若地选了一个位置坐下,我淡淡说:“可以开始了。”
大屏幕上演绎着唐朝过往的点点滴滴,我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着,耳边全是他们的惊叹声。当看到丹凤门前的册封大典时,所有人都再次将目光投向我。他们全然不敢想象,画面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武则天居然会是我。
我透过他们的视线,目光清冷地看着画面上情真意切的帝后,他们是那样的相爱,眉梢眼底全是深刻的情意纠缠。
我们是怎样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我是何时开始从爱到恨再到倦怠无力的?我浑浑噩噩地坐在绵软的沙发里思考,但 200分钟影像资料演绎完,我心底依然困顿惶惑。
“老板。窃听器里的资料已经提取完毕。”
会议厅外适时传来助理的声音。
陈风将电脑推到我面前:“肖,既然这些资料是你收集的,还是由你为我们讲解吧。”
我微笑颔首,点开桌面的文件夹按照日期浏览了一番,忽然惊异地发现最后有一段声音文件高达几十G!
我愣了一愣,片刻后才想清楚它的来历。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那只猫在玩床下玩耳环时碰巧将开关打开,这才不经意录下了很长一段内容。等到电池用尽,这段文件就自动保存了下来。
“肖?”
陈风见我发愣,轻轻叫唤我的名字。
“呃,对不起。现在我们开始。”
我收回心神,点开第一段声音文件开始向他们讲解。
由于我需要用到窃听器的地方并不多,因此寥寥几段声音文件播放完毕后,我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打开最后那段声音文件。
陈风看了我一眼,心中了然,将除了那段声音文件外的各种资料拷贝了一份分给众人后散会。
陈风的别墅位于别墅区最高的地段,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刚沐浴完的我坐在阳台的蔷薇丛中对着电脑发呆,那段声音文件一直在播放,听了很久小时,除了沙沙的杂音以外,并没有别的东西。
轻悠地叹息一声,起身干尽杯中的红酒,凭栏俯瞰面前的灯火霓虹。
“红酒不是这样喝的。”
身后传来陈风的磁性温柔的声音。
我若有若无地一笑,玩着手上的杯子,并不回头。
他靠近我,和我一起凭栏看着其实并没有看头的夜景。
“你变了很多。”他说。
“虽然对你们来说才短短半年,但我却是经历了四年倥偬时光,怎么还能如往昔一般……张扬浅薄。”我自嘲似的一笑,“你也变了。”
“喔?什么地方?”
“眼神。”我看了他一眼说。
“我当然不能再用看一个小女孩的目光看你。”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我当然不再是个小孩子,所以看得出他眼神中的暧昧,暧昧归暧昧,但我丝毫不相信他那样的人会爱上我,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见我转过脸去,他伸手轻轻扳过我的脸,清醇淡雅的雪茄香味从他指间散发出来,晕开小范围的**。
“你真完美。”他扶住我的肩,手指缓缓穿过我的长发。
我不闪不避:“过誉了,这世界怎么会有完美的人?”
“六月前,你穿着衬衣仔裤,和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而六个月后,你却成为了一位皇后。我用毕生的努力创造了这样一个神话,它不被允许不完美。”他不紧不慢地说,淡棕的双眸看入我内心深处的荒芜。
“是啊,你创造了一个奇迹,而我承载了这个奇迹。我象征着你的成功与骄傲,当然完美。”我用平稳地腔调说。
他的手一滞,全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番话:“我不能左右你的理解。”
“嗯,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什么时候支付我的酬劳?”我巧妙转身,打算避开他的势力范围,不料刚一转身,被蔷薇勾住的裙角顿时将我绊了个趔趄。
“小心!”就在这时,他猛地将我的腰身揽住,避免了我摔倒的尴尬。
他松开我,脸色发白地叫道:“Jams!”
“老板!”他的助理立刻从门外出现。
“把这些花全部清除掉!”一向纹丝不乱的陈风盛怒道。
“老板,这些是你亲自种的……是!”Jams微一犹豫,立刻上前拔那些蔷薇。
“陈风,不要这样。”我惊讶于眼前的一幕,连忙上前劝阻。
他一把揽住我:“它们差点伤害了你!”
我脊背一僵,他的感情未免太……可怕。
“老板,已经拔完了,需要我全部清理掉吗?”Jams顾不得满手是刺,恭敬地询问道。
“立刻清理掉。”
“是!”
Jams小心翼翼地抱起所有的蔷薇出了阳台的大门。
陈风地感情终于平复了下来,他将我拉回椅子边坐下。良久,他从怀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当着我的面打开。“嗒”地一声,一枚熠熠生辉的戒指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我问。
“送给你的。”
“石头太大了,招摇。再说,哪有平白无故送人戒指的?”我摇了摇头,婉拒了那枚钻石戒指。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脑里忽然传出沉重压抑的门响。
我们二人一惊,同时扭头看了过去。
一阵熟悉的脚步伴随着细碎的杂音响起在空旷的大殿里,我怔怔听着,记忆里那个慷慨的少年帝王仿佛正一步步冲破黑暗朝我走来。
我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听着他如何坐在我的**,听着他温柔的手如何抚摸过我的衾枕,听着他如何黯然神伤。
“皇上。”
一个幽冷的女声冷不丁的响起,惊碎了我眼前虚幻的光影。
“是你。”
他的声音漠然悠远。
“皇上为何独处于这废弃幽宫内?” 刘念如语气酸涩地问,好一会又温言细语道,“你最近身子不好,这里久无人居,阴寒逼人……”
“开春了,不碍的。你先下去,朕想一个人坐会。”
“呵呵。”刘念如清冷一笑,“既然皇上喜欢这里,那臣妾明日就搬回来住。”
“如此咄咄逼人又何苦?”
“咄咄逼人?是皇上在逼臣妾呢。”激越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么多天来,你一直糟践自己的身子,这不是逼我又是什么?”
“咳……咳……”
一阵咳嗽声响起,一声更一声的急促。
“皇上!”刘念如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尾声有些哽咽。
“我与她是夫妻,夫妻自然是要同甘共苦的。”
“你既然已经放下了她,又何必做这追忆姿态?”
“我从未放下过她。”他声音微扬。
“你怕她被我下的血咒折磨,所以屈从于我。可是在她看来,你只是一个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负心人。她恨你,永远不会原谅你,而你放不放下,又有什么区别?”
刘念如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我耳际响起。
我泫然地看向陈风,下颚猛一抽搐,一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