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儿!”
远处爆发一声响彻天地的悲鸣。
我颤抖着伸手摸索着他的背,手刚碰触到他的背,一股潮热的**顿时沾满了我冰冷的双手。我的心骤然一缩,沉寂多时的悲痛忽然铺天盖地从我心脏深处倾泻而出,将我彻彻底底地钉死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轩儿……轩儿!”
一团火焰般的红影往这边飞扑而来,落在我空无一物的视线内,仿佛一帧帧更迭的虚幻光影。
“皇后,小心!”
一道黑影忽然冲阵营中窜出,冷厉地挡在悲痛欲绝的刘念如面前。
我侧过脸,死死盯着那人,他穿着一身黑色明光铠,盔沿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刘霍然。
“是你?”
刘念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目光缓缓下滑,落在他左臂挽着的伏远弩上,箭筒里的铁脊弩箭上。
“是你杀了轩儿!”刘念如一步步迫近他,圆睁着双眼问道。
“我本意是要杀了那个妖女,不料……也罢,那样不成器的东西也不配做我刘家子孙,死了也好!”刘霍然一步步后退着辩解道。
“是么?”刘念如诡异一笑,“他也不想做刘家的子孙呢,你倒是成全他了。”
“念如,刘家只要有我们两个就足可以……可以颠覆……”刘霍然急促地劝说道,险些就在千军万马中说出颠覆大唐四个字。
“叔叔。”刘念如打断他的话,轻抚着他的肩,冷厉一笑,不紧不慢地说,“你累了。”
“念如。”
刘霍然一时吃不准她的意思,神色慌乱地嗫嚅道。
就在这时,一柄极小极薄的匕首从刘念如宽大的红色衣袖中滑出,雪亮的刀刃在夕照下滑过一道耀眼的反光,无声无息地没入刘霍然腹中。
“你……”刘霍然痛苦地闷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小腹。
“为什么要两个?”刘念如轻挑了眉,露出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表情问道。半晌,她又自言自语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话音刚落,她冷冷反手一绞。一蓬鲜血“哧”地喷出,溅洒在她大红的衣裙上,瞬间便不着痕迹地渗进那片艳绝的绮色中。
“轰!”
包裹在铠甲中的刘霍然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埃。整个战场上霎时静默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刘念如。刘念如冷冷扫视四周一圈,这才回头看了眼我和子夜,她的眼神狠厉,绝情绝爱。良久,她提起曳地红裙迤逦踏过刘霍然的尸体,坚定地走向龙辇——那才是她,武则天该去的地方。
“轩儿。”我缓缓扭过头,轻轻地将子夜扶起,任他靠在我怀中,“不要丢开我,好不好?”我低声哀求,眼前全是那个黄昏,他抱着我哀求的画面。
“好……”他勉力温柔一笑,颤抖着握住我满是鲜血的手。
“那就好,轩儿从来不会骗我。”我抱紧他,阖上双眼,喃喃地自欺欺人,放任汪洋般的泪水在脸上蔓延。
他轻轻抽出一只手,无力地抚过我的脸,像往日一样替我擦拭脸上的泪水,滚烫的泪水混着他的血,沿着我的脸颊蜿蜒而下,汇聚在我下颔,点点滴滴。
“我们说过的,不离不弃。”他大力呼气,眼中的光彩如水纹般渐渐晕开、淡远。
“别说了,别说了,我们这就去江南,好不好?”我下意识地将他越来越冷的身体搂得更紧。
他嘴角微微**,轻轻勾起我的尾指:“不离不弃……我永远活在你心里……不离……不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勾住我的尾指渐渐下滑,最终伴随着我的一声呜咽重重落下。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他放手了,我一无所有了。
踉跄着抱着子夜起身,然而刚一迈开脚步,眼前一片漆黑,复又倒在地上。冥蒙间,天地一片苍黄,密集的脚步声齐整整地向我涌来。
我鄙薄地一笑,拥着子夜沉沉睡去。
昏沉沉地从长梦的尽头醒来,身上的伤痕隐隐作痛。我缓缓睁开眼,入眼的便是映在车窗上的一轮惨白的圆月。我轻轻抽了一口气,耳边全是车轮辘辘声,马蹄声和兵戈轻微撞击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怀中,干裂的嘴唇略一张,眼泪就习惯性地潺潺流下,濡湿了干涩的脸颊,泛起一片热辣辣地痛楚。
“相公,你说都七天,肖姑娘怎么还没醒?”马车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声音柔婉缠绵。
“或许,她只是不想醒来。”
骆飞低沉温柔的声音传入车内,久久萦绕于耳边。
“唉……她真是个可怜人。”女子惋惜地说,良久复又问道,“相公,你的伤口还疼么?”
“不妨。”骆飞呵呵一笑,低声宽慰道。
“没想到皇后居然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若不是她出手,你又怎会受伤?”
“她的武功诡异阴毒,此番我们蜃楼十二煞和苏大人手下的精锐飞骑能在她手下全身而退已属万幸。”
“我以前只道皇上是个重情重义,敢做敢为的男人,原来却全看走眼了,他半分都比不上相公你对肖姑娘的痴情。”
车外女子一边玩着串铃铃作响的铃铛一边说,语气中一片坦然。
“若儿,我……”骆飞话音一滞,颇为愧疚。
伴着“吁”的勒马声,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一时间四野雀寂。
“相公,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已经放下了。”女子柔声一笑,“我等了你六年,你的心思哪能逃得过我的双眼去?”
沉默半晌,骆飞悠然道:“若儿,等安置了肖姑娘,我就陪你去塞外,再不踏足中原,可好?”
“你舍得丢下皇上?”女子娇嗔道,语气中却是掩藏不住的欢喜。
“如今的皇上已不是我年少时认识的那个九哥了……他如此待她,我虽没说什么,但心底终究有恨。此番离去,兄弟情断,永不再续。”
“那肖姑娘呢?”
“她……”
“算了,相公!赶路吧,再有小半个时辰的路就到长安地界了。”女子善解人意地打断了骆飞的犹豫。
“我终究不能保护她一生,而你,才是那个与我白头不离的人。”
“呵呵。”女子轻声一笑,意味模糊,“我一直想去塞外,和相公过牧马放羊的逍遥日子,虽说这一天来得晚了些,可是若儿真的很知足。”
车外静默了一阵,好一会,马车才又颠簸起落开来。
我倦倦地躺着,睁大双眼看着窗外的冷月,听着他们的禺禺细语,冰冷的心仿若一块被刀切割着的腐木,余一地干枯的记忆渣滓,有痕无痛。
马车在长安驿停下那一刻,我终于清算完这些年来的所有爱恨,心底清如明镜。
“水。”
我勉力支起身,低声冲帘外喊道。
车帘掀开,一道亮光迎面射来,我本能地低下头,微晗了双眼:“水。”
骆飞怔了良久,少顷,他轻轻将一个牛皮水囊递到我眼前。我久久凝视着他的手,他的干净修长,指节处微微有些粗糙,因为看得太细致,我疲惫已极的双眼甚至能分辨出他手上的细细纹路。此刻,他的手正微微颤抖,娓娓吐露着他的心思。
我抽噎半声,抓过他手上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大口后,语气平淡地说:“早啊。”
他又是一怔,不知如何应答。
“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阳光了,托你们的福。”我笑了笑,自顾自地看着车外的旭日说。
“你终于醒了,这些天可把我急坏了。”
骆飞的夫人,那个惯于着紫衣白裳的女子嫣然一笑,眉梢眼底全是释然与欢欣。
“有劳你们了,冒那么大的险救我出来。”我报以一笑,没有灵魂的笑才一瞬便支离破碎。
“肖姑娘,我们救你原本就是应该的,言谢可就见外了。”她握住我的手,佯嗔道。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遥遥地从前方驶来,一个熟悉的纤弱身影正掀帘张望。
我们三人默然看着那辆马车越驰越近,最终停下。
“骆大哥,骆大嫂。”一身玄色纱衣的纳兰点头向他二人点头致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有些冰冷,“肖姑娘……”
我知道她是在为子夜心疼,心中一痛,眼角已微微潮湿。
“我们先去纳兰居稍微休憩再做打算。”骆飞凝视着我,温和而平静地说。
“骆大哥,不必了。送我去冷岚峰吧。”我淡淡地说。
“长安西郊的冷岚峰?”骆飞有些迟疑地问道。
“是啊,我该回家了。”
我脸颊微一抽搐,忙压住心头翻江倒海的思潮,别过脸不去看他。
“家?”
“嗯。”我闷声应道,“另外,相烦骆大哥你去一趟大明宫,将我锁在寝宫衣柜里的一个玳瑁方匣带出来。”
“可是再不离开长安,只怕二圣班师回朝后,就再无机会离开了。”骆夫人急道。
“不碍的,我回家后,他们就再也找不到我了。”我举目看着天际的云霞,曼声道。
骆飞见我语气坚定,知道多说无益,遂简单和她二人交接了几句,孤身驾车带我往冷岚峰。
一路无言,我静静抱膝坐在他身边,看着这条路上的层峦叠嶂,鼻中酸涩,头脑一片混沦,惟一的伤感也只是这十年的喜怒哀乐居然开始终结于同一条路上,那么讽刺。
水湄边夏花正艳,我坐在当年李书予吹箫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时空机器上的尘埃与青苔。明明已经擦拭得光可鉴人了,但还是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我的决心与存在感。
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
“骆大哥,有劳你了。”我缓缓回头道。
他默然摇了摇头,抬手将玳瑁小匣递至我面前。
我接过打开一看,见我装满各种资料的电脑还在,于是顿觉安稳。
“这个,也是你的吧?”略为一犹豫,他展开手,一枚托在他掌心中的莹碧的耳环出现在我眼前,“常见你戴着。”
我轻轻接过它,细细瞧了很久:“从哪里找到的?我丢掉它已经很久了。”
“皇后寝宫的床下。我刚拿到这个匣子,皇后正好回宫。情急之下我只能躲进床底,不料竟瞧见这只耳环在角落里荧荧发光。”他坐在我身边,注视着水面淡淡地说。
“呵呵,难为你了。”我看了他一眼,将耳环放入匣中,“这样想来,多半是我换耳环时走的仓促,忘记收好,被我养的那只猫拖去床底的。”
他微微一笑,清澈的眼中泛起一圈涟漪,迅速散开去。
我涩涩地回了一个笑容,合上匣子。左顾右盼一圈,见无可用之物,遂撕下一大片雪白的裙裾,将它分成三份,咬破手指和血而书。我抿着嘴,一字一句的写,尽量不让自己的手颤抖。
“骆大哥,请讲这三封信分别交给皇上,皇后还有颇黎。”书信完成之时,指上已再无血可出,轻微的刺痛。我含笑看着骆飞,他轻蹙眉看着我,始终不发一言。
“《妙色王求法偈》里有一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以前虽然知道,但终究看不透。现在经过了爱,也患得患失过,终于懂得了放下才是大自在。颇黎,他是个痴人……”我将第一封血书递给骆飞,“可惜除了这二十字真言,别的,我都给不了他。”
“皇后和我是多年姊妹,本应该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的,不知为何,我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或许,这无字之信更能代表我的心意。”我寥落一笑,将那封无字的信交给骆飞。
“这个,你帮我给他。”
目光落在那四行有些扭曲的殷红上,胸中一窒,连忙别过脸道:“骆大哥,我要走了。”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闷,“保重。”
我笑了笑,打开时空机器的开关,一阵嗡鸣声响起,数道紫色光芒从它周身射出,莹莹流转。
机器合上那一瞬,我分明看见骆飞眼中的雾气凝结成泪,在回首间滑落。我下意识地抬手,机器凛然落下,切断我与外界所有的纠结难解。
“若我离去,后会无期;
如遇清风,化归云雾;
如遇沧海,化归一粟;
如遇苍穹,化归虚无……”
别了,我的大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