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神武!将军神武!”
苍茫的战场上爆发出一阵声震云霄的欢呼声,再度惊起歙州城四面山上的栖鸟,它们更迭着悲鸣从我眼际飞过,昭示着死亡的宿命。
“兄弟们,冲啊!拿下狗皇帝的人头!”
赵福海翻身上马,踏着催阵的鼓点,意气风发地挺槊冲往敌阵。早已被胜利激**得热血沸腾的众将立刻催动**战马,挺着长兵紧随从左右两翼向唐军包抄过去。
他们这是……我心中一凛,狂暴地喊道:“鸣金收兵!速速撤退!”
好你个赵福海,在这紧要关头竟然忘记我的指示,贪功躁进!你当唐军真是废物么?
“铛、铛、铛”
缓慢悠扬地鸣金声响彻整个战场,潮水般向前涌的义军士兵略微一滞,正欲往后退,一直稳若磐石的唐军忽然动了起来,掩藏在盾牌兵后的三排弓弩手忽然诡异地结阵而出。
唐军的弓弩我见识过,那是让贺鲁麾下铁骑都闻风丧胆的必死利器。如今,我的人马却全在唐军的射程里。
“撤!撤!撤出他们的射程!”
赵福海嘶哑的声音从远远的前线传回,不断在我耳边迂回。
我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对方的主帅,我仿佛能看见他眼底的寒意与嘴角边慢慢扬起的冷笑。他优雅地挥动令旗,数千具强弩同时射出了一片乌压压的箭雨。
那是怎样的一场箭雨,霎时间带着摧毁一切的霸气席卷而来,我满脑苍白,再无法找到一个形容词来修饰我所见到的震撼与恐惧。
一个又一个单薄的义军被强悍的箭贯穿,飘飞数丈后落下,抽搐。而他们,在昨天之前还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不!”
我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悲嘶,而那些弓箭丝毫不理会我可笑的惨呼,依然以无可抵挡的残酷贯穿着企图阻挡他们去路的一切。
“大人,关上城门吧!那是伏远弩,他们逃不回来了!”我身边的守城将领死灰着一张脸,觳觫道。
我缓缓回首,冷冷盯住他。他一惊,更是觳觫得厉害,忙跪倒在地噤声不语。
“拿我的盔甲来。”我淡淡看着远处道。
“大人,万万不可啊!”
“拿我的盔甲来。”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发出这样具有胁迫力量的声音。
“是……”
那将领连滚带爬地退下。
我兀自看着前方战场,视线落在一个刚刚被贯穿胸口的士兵身上,他几乎要逃回来了,但那支嗜血的铁箭依然在最后一瞬射穿了他,他倒在地上,濒死的身体痛苦地翻滚扭曲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那样的绝望。
忽然想起以前问别人什么是战争,他简短有力地告诉我说战争就是死亡,我曾试图在这句话中加了无数华丽的辞藻,企图洗刷战争的残忍决绝,然而今天我终于知道,一切粉饰都是徒劳。
“大人,你的盔甲!”
守城将领小心翼翼地奉上我的银白细鳞铠,我接过它一言不发地披上,纵然我知道我根本无力改变什么,但我可以选择和他们同生共死。
大食来的枣红宝马噗哧噗哧地打着响鼻,四蹄疾动,焦躁不安,或许连它都知道前方是一条不归路吧。
翻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只听一声暴雷般的马蹄声响,坐下宝马已如一阵旋风般卷了出去,转眼便已在数十丈地外了。
“你来干什么?”
已率先带了一队人马冲出重围的子夜遥遥见到我,当即立于马上怒喝道。
我正欲开口,唐军阵营里忽然发出“砰”的一声炮响,数千佰刀手在一黑脸虬髯的悍将带领下怒吼而出,势若山洪巨流,才一瞬便追上溃逃的义军,冲进他们的阵营中疯狂砍杀。这些训练有素的佰刀手如脱困猛兽一般凶狠霸道,佰刀过处鲜见一合之将。
“肖大人,末将对不起你!”
浑身浴血的赵福海已杀出一条血路,圆睁着通红的双眼,悲呼着冲我驰来。就在这时,他表情一怔,直直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福海!”
我惊呼一声,悲愤交加地从马上跃下,一把扶起脸色死灰的赵福海,我强压泪水察看,但见一枝铁脊弩箭深深没入他的左肩,汩汩黑血正从创口中缓缓溢出,点点滴滴地砸在地上,聚起一汪刺眼的血泊。
他们居然在箭槽中藏毒!
我又痛又恨,紧紧搂着不停抽搐、口吐鲜血的赵福海,生生憋着两行眼泪颤抖。
“肖大人……属下……属下对……对不起你!”他气若游丝地挣了挣,“也对不起兄弟们……”
我狠狠地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今天的结局我早已了然于心,纵然他们及时撤回城中,凭我们又能坚守多久?只不过我没想到这生离死别的一天居然来得那么快,那么惨烈决绝。
“肖大人……你很像我姐姐呢!咳、咳……”
他大力咳嗽,一口热血猛地喷在我的衣襟上,冷不丁让我怵目惊心。
“福海!我不怪你,各位兄弟也不怪你!你别再说了。”我一边摇头一边颤声哀求道。
“能死在……死在……战场上,姐姐怀里……”他勉力睁开已经闭上的双眼,强自扯出一抹微笑,“我无憾矣。”
话音刚落,他头一垂,面含着将散未散的笑意沉沉“睡”去。
我怔了怔,静静将他平放于地上,握紧手中腰刀冷冷盯着往我们这边涌来的佰刀手。
“你要干什么?赶紧上马!”
身后传来子夜惊恐地叫喊声,我置若罔闻,执刀而立。
“抓活的!皇后下令有生擒贼首者,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领头那大将见我孤身一人立在横七竖八尸体中一动不动,兴奋地举刀向我扑来,浑浊的眼中放着贪婪的光芒。
我死死盯着他的来势,全身力气和心神都集中在握刀的手上。
那人已彻底被唾手而得的猎物蛊惑,在冲向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分明地写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赏银万两,封万户侯……
我在心里冷冷一笑,在他扑到我面前,略微失神的那一瞬以闪电般的速度挥刀,将雪亮的腰刀干净利落地送入他腹中。
“噗”的一阵血雾喷薄而出,在我眼前妖冶地飘飘扬扬落下。
“抓活的……”
他眼中炽热的光芒渐渐散去,兀自喊着这句话,不甘地倒下,致死也没有弄清我那一刀是如何挥出的。
我满头冷汗地拔回卡在他肋骨里的刀,脚下一个虚晃,踉跄后退了几步。将倒未倒之际,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落入一人怀中。
“你不要命了吗?”
子夜一把勒紧我,一边斜砍横刺马下蜂拥而来的佰刀手,一边大口喘息道。
刚从生死之隙逃脱出来,我有些恍惚,耳边全是刀兵相格声,马匹嘶鸣声,呐喊声以及令人闻之心颤的战刀砍进人体的闷响声,他的声音此刻显得无力而缥缈,让我无从应答。
就在这时,唐军的号炮再次响起,数万持燕尾盾牌的步兵齐步朝我们漫来,铠甲抖动的铿锵声隐隐透着强烈的胁迫。
“投降吧!”
一个冷清而威严的女声伴着沉闷的号角声传来,在我听来如平地惊雷。
我霍地从子夜怀中直起身子,仰脸看向千军万马中缓缓前行的那架杏黄龙辇,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那个人,不由自主地落在刘念如脸上。
半年未见,她整个人丰腴了不少,清淡的眉眼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霸气,在这样的气势下,她身边的华服天子竟有些黯淡了。
唐军离我们较近的将士见了我,纷纷吃惊地拿眼睛偷瞟刘念如,对比我二人长相,见我们二人容貌相差无几,不由面露讶异之色。
子夜揽紧我四下顾盼,然而我们四面全被唐军围住,根本无路可走。
“投降吧。”她端坐在龙辇中平淡地说,一双莹白的手有意无意地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就在昨夜,陈硕真手下叛贼全军覆没,陈硕真本人更是身死人手,为天下人耻笑。尔等今日所做无非是于事无补的挣扎。”
说到这里,她轻抬眼角,睥睨着我,一缕嘲弄的目光玩弄似的在我脸上缓缓流转。
闻言,我只觉又是悲愤又是凄怆,胸中一疼,一股甜腥漫上喉头,还没来得及压住就沁出一线鲜红。
龙辇中的那人脊背一僵,左手紧紧握住腰间佩剑,紧锁的眉宇间凝结了无尽的怜惜与悲恸。
我别过头去,不去看他们二人的神色,正欲抬手擦拭嘴边鲜血,手却冷不丁被子夜抓过。他扳过我的肩,目光怜惜地看着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我嘴边血迹,仿佛面前的千军万马全是虚无的摆设。
我失神回望着他,第一次正视他满眼的温柔,他俊秀绝美的面庞在初阳熹微中**漾着夺目的光彩。见我凝视着他,他轻轻一笑,仿若一道安宁的圣光,霎时驱散开我满心的阴霾与惶惑。
“轩儿!”刘念如厉声喝断我们不合时宜的对视,“远离那个女人,不要再和阿姊为敌,否则……”
子夜眼波瞬也不瞬地落在我脸上,眼底眉梢都透着幸福满足的意味:“生,我们在一起;死,我们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说给她听,又仿佛说给我听,更仿佛自是喃喃自语。
“够了!”
袍袖飞扬间,刘念如勃然大怒,夺过身边侍卫手中长矛狠狠向我掷来。就在这时,子夜一把搂住我翻身滚下马背,躲过那致命一击。
“轩儿,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刘念如见一击不中,怫然起身道。
子夜听而不闻,拉着我往敌人薄弱处冲杀过去。
“轩儿,不要管我……”我在他身后颤声道。
子夜并不回头,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紧更牢。我知他心意坚决,便不再做那些看似有情还无情的劝说,咬了咬唇,凝神挥动手中兵器和他一起厮杀敌。那些唐军慑于皇后“活捉”的旨意,只敢防守不敢对我们痛下杀手,才片刻,已有数十人死在我们刀下。
子夜杀得酣畅淋漓,偶得了间隙便回头看我,见我和他心神相通,豪气干云地高声问道:“若侥幸得生,嫁给我好吗?”
我一怔,手中刀势顿减,他的心意我早就了然于心,然而我却未想过他会在这样的环境下向我表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他满心期许地表情忽然一滞,猛地将我拉入怀中。我愕然随他就地一旋,人还没落地,一声沉重的闷响便在他背后响起。
这是……弩箭射穿人体的声音……我怔怔倒地,眼见着他面带着欣慰的笑往我身上压过来,脑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