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火海中的歙州城一片混乱,城内居民纷纷往城门涌,期望得以逃生。此时,部分义军已攻上城楼,在纷乱的城中大肆砍杀,一时间伏尸遍地。

我握住拳,紧紧闭上双眼,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大喊住手,但口中喊的却是“放箭!放箭!放箭!”。我凄厉的声音刚从嗓子中喊出就淹没在马嘶人喊、战鼓号角声中,我强行收回眼中的泪水,趁乱狂暴地对着那片火的汪洋高喊:“异天行,我恨你!”

“大人,歙州城东城门有状况!”

就在这时,从前线折回的李绩遥遥指着东方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东城门外燃着几百支火把,火光中人影绰绰,似有大队人马到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道:“歙州城即破矣,你速速带人马下山,协助攻城!”

“是!”

李绩抱拳答道,迅速转身吹响号角,将山上埋伏的千余人带往山下。

我看了眼留下保护我的几十人,指着其中一个道:“你,帮我拿张椅子来。”

那个子瘦弱的少年一愣,立刻抽出腰刀斩下一截树桩放在我身边,似想起什么,他忙脱下上衣铺于树桩上,然后垂手伺立一旁。

我默然坐在那个树桩上,将军刀支在地上,下颌抵在刀柄上静静看城下战况。此刻的战局全在我的掌握之中,一心等待援兵的林肇中在此慌乱时分见“援兵”已抵达城下,不疑有诈,忙大开城门迎援兵进城。城门一开,赵福海麾下大军如怒潮一般倾入城中,喊杀之声直震得地动山摇。

我衔了抹连自己都说不清意味的笑,倦怠地看着我军的檑木战车是怎样撞破城门的,歙州城里的军民是如何在腹背受敌中四散奔逃的,看了良久,良久,金戈铁马化为一场火色的虚空在我眼中灰飞烟灭。

“大人,歙州城已被我军攻占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着上身的黑小兵上前低声提醒。

“呵……”我低声轻笑,起身收刀,“下山。”

待我进城时,城中大火已扑灭,空气中四处弥漫着焦糊味以及浓烈的血腥味。

三军齐整整地列队于主干道上,存活下来的、狼狈歙州城民们与降兵血红着双眼跪在主干道两侧,零星的仇恨在疲惫已极的双眼中微弱地跳动。

“大人!林肇中那狗贼的首级在此。”赵福海用剑从地上挑起一个暗红的皮囊,不无得意道。

我皱了皱眉,冷冷道:“我对这个没有兴趣。”

他一怔,有些失落。

我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今天你确实干得不错!”

说着,我又看向着一身黑色铠甲,英气逼人的子夜,绽了个温暖温柔的笑:“你也干得不错。”

他定定看着我,微锁着眉,清亮的眸子全是一派幽深的欲说还休。

我收回眼神,快步走向高处下令:“众将听命,入城后不可杀伤百姓、**掳掠,有违旨令者,一概斩首,决不宽容!”

“诺!”三军山呼响应。

我卓然立于高处,微笑道:“歙州城破,敌人前锋部队几近覆没,各位居功至伟,肖某不胜感佩。”

“大人英明!”

底下众将士不约而同高呼道。

我若有所思地挥了挥手:“一夜鏖战,诸位辛苦。今日特赐宴三军,以示褒奖。”

话音刚落,底下欢声雷动,声震霄汉。

是夜,歙州城内一片欢腾,广场上点着无数堆篝火,醇厚的酒香和肉香洋溢于空气中,熏得人脑袋一片昏沉。但这昏沉是幸福的,是欢庆的。

次日,我早早地站在城楼上瞭望东天,眼看着天边的一抹晨曦晕散出满天光辉。

“肖大人!”身后传来一男子浑厚的声音。

我淡淡看着天边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带人来换岗啊!大人你一早来这里做什么?”赵福海走近我身边问道,“哦,我明白了!放心,昨天那些唐军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只怕还惊魂未定,哪里敢立刻攻城?”

“自作聪明。”我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

“嘻嘻,大人和我姐姐似的,喜欢敲我额头。”他一挠头,嬉笑道。

就在这时,远方驰来一骑,看服色正是我们的哨骑。

我示意守城开门,那哨骑纵马入城,飞奔上楼禀道:“报告大人,敌军已在八十里地外!”

“大人,可要立即传令准备?”

“不用,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攻城,大唐皇帝是个慢性子。”我淡淡同赵福海道。

“大人认识哪狗皇帝?”

“有点交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瞪了他一眼:“你说怎么办?”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虽说我早已有所筹谋,但对方兵力雄厚,装备精良,非我军所能匹敌,万一行差踏错,只怕会导致万劫不复。

赵福海听出我话语中的不悦,讪讪噤声。

午后,刺史府。我聚将议事。

探子来报敌军已在歙州城外五十里地外驻军,意向不明。

“大人!城外有来使求见,说是大人故交。”

正商讨到紧要处,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

“故人?”我的心蓦地一咯噔。

赵福海闻言忙替我问道:“来人是什么模样?”

“个子高瘦,剑眉高鼻,腰间佩有长剑。”

是他?

光听描述我已猜出来人是谁,莫名地方寸大乱。

赵福海见我脸色有异,拱手上前道:“大人,属下这就去一箭射死这前来游说归降的……”

“住口!”我厉声喝断,步出门外对那通传的士兵吩咐道,“带那人进来。”

赵福海从未见我如此震怒,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我心知一时失态,对他不住,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你们先退下。”

众将士面面相觑,眼神交流一番后行礼退下。

见他们退下,我倦倦地回转身去,轻轻闭上眼睛。

良久,身后传来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响起:“肖老大,别来无恙?”

我后背猛地一缩,双眼倏地睁开,下意识回头看了过去。

一袭深蓝衣衫的骆飞正微锁剑眉,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平淡地看向他,眼神空无一物。

“真的是你!”

见我回头,所有的不确定都已尘埃落定,他神情一恸,正待要上前,却被带他前来的将士拦下。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眼架在面前的刀,哑然一笑,神色渐渐凝重:“大明宫里那位行事残酷独断,我和苏大人早已起疑,几次找皇上密议,皇上都不肯向我们道明真相。那日见了歙州刺史呈上的画像,我就疑肖默就是你,没想到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骆大人,大战在即,你竟是来说这些的么?”我挥了挥手,冷冷打断他的话。

“让你的手下退下。”他用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对我说。

我与他默然对峙了片刻,终于还是挥手屏退了手下。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骆飞身形闪电般挡在我面前,一把握住我的手问道。

我漠然抽回手,眼神疏离地看着他:“呵,你们二圣的心思我如何得知?”

他一怔,狭长的双眼逼视着我的冷漠,深邃的目光透过我双眼的阴翳,落进我满目疮痍的灵魂里。

“他想见你。”

良久,他缓缓开口。

他……我心跳一滞,浑身的血液在怨恨与爱欲的鼓动下沸腾起来,一阵剧烈的痛楚从心脏中溢出,引得我莫名狂暴:“我会杀了他!”

“不要这样,可好?”骆飞语气低沉,有哀求的意味。

“骆大人!”我语气轻佻,扬眉看向他,“你想站在怎样的立场上规劝我?”

“如果敌人是你,我没有立场。”他被我的态度激怒,怫然道。

我似笑非笑地别过头去,避开他的震怒。

“他想见你,今日酉时,城南乱离原。”说完这句话,他再不看我,面无表情的离去。

酉时,城南乱离原。

我还很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一身白衣的他在我家后院等我,后院荒草连天,暖暖的阳光度在他身上,闪烁着金子般的光芒。

如今,一样的荒草,一样暖暖的阳光,一样基调下不一样的他。

我缓缓打马前进,逆着光微眯着眼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狂乱跳着的心忽然沉静了下来。

他听见马蹄声响,蓦然回首,遥遥地看着我。

我们默默看着对方,目光虚无地交错。

我无数次幻想过再见他时的场景,那些虚幻的光影在我的脑中交替上演,有的凄厉,有的艳丽,有的绝望。我甚至认为像我这样一个决绝的,从不给任何事留回旋余地的人,一定会像练霓裳那样将剑刺进背叛者的胸膛,然后一夜白发,远逝天涯。

然而我们就这样平静的对视着,仿若无爱,仿若无恨,仿若就会这样擦肩而过。

“吁”

我终于开口,轻皱着眉,勾一抹倔强骄傲却又不知所谓的笑,勒住了马。

“好久不见。”我说。我竟然这样说。

“好久不见。”

他垂下眼帘,一丝笑意自幽深的眸子中扩散出层层不确定的涟漪。

“你想见我?游说?”我坐在马上悠然问,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他简洁地答道,“劝你放手。”

“哈哈。”我放声笑道,“那么,大唐皇帝陛下,你又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劝我放手的?”

“我爱你,所以规劝你。”

他淡然的样子看上去像看破爱恨的佛陀,让我憎恨。

“爱我?”我声音微微一扬,毫无宽宥可能地说,“你不配。”

他身体一颤,但依然不动声色。

我肆意盯着他,将目光化为钝刀缓缓切割着他。

“你要我怎样做才肯放手?”他迎着我的目光问。

“你怎样做我都不会放手。因为一旦放手,我的怨恨将无以为继。”我一字一句地说,“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很无聊,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下地狱,但我无所畏惧——我要慢慢和你纠缠,慢慢厮磨,直到彼此厌恶,彼此恶心。”

“何苦?”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因为我爱你,很爱你,所以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我轻描淡写地说。

“沫……”他痛苦呢喃。

“骑上你的马,我们比试一场。”

话音刚落,我狠狠一抽马鞭,整个人随着马的悲鸣声腾空而起,狂暴地风驰电掣而去,疾雨般的蹄音如激烈的鼓点般在我耳畔迂回,我紧握住缰绳,抡着马鞭高呼着,挑战颠簸与速度的极限。

“沫!沫!”

身后传来他越发清晰的惊呼声,我重重阖上眼睛,放声痛哭。

“沫!停下来!”

他终于在一片浑沦中追上我,与我并肩驰骋于这茫茫荒原中。

我侧过脸,泫然看向满脸惊恐的他,在他快要伸手抓住我那一瞬妩媚一笑,松开马缰,**的马飞驰而出,我身体一轻,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然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