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我与子夜留宿于李府的听风榭内。由于天色尚早,我心中又装了些事,越发不甘闷在屋中,遂披上披风,移步庭中。

转过几处石矶、立峰,行至一弯人工湖前,依稀看到假山背后有座木构亭,四周萦绕流水,岸柳低垂,竟有江南庭院的韵致。

我顿时有了兴致,信步绕过湖畔踏上湖上的木拱桥。不想刚踏上木桥,就看见披着黑绒斗篷的苏紫卿端坐在亭子中烹茶,银风炉边的茶盘中放了成窑的秘色茶具。

“苏姑娘好雅兴。”我轻笑道,不待她招呼便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道:“无非是寂寞人做寂寞事罢了,哪来的什么雅兴?”

“寻常人喝茶哪能讲其色,品其味?这不是雅兴是什么?”

“从前年起,每每傍晚,我总要来这里烹一壶茶,跟旁人说我是在求道,其实无非是打发时间。”

她自嘲似的一笑,用鎏金银匙从三足盐台内挑了些盐,搅入初沸的水中。腾腾热气登时扑了她一脸,蒸得她的苍白憔悴的脸上微微泛红。

闻言,我笑容微滞,收了声仔细看她巧手烹茶。

“时隔多年,我还记得肖姑娘不喜早睡,性好热闹。”她见我不说话,便岔开话头说道,“那时我自持老成端庄,瞧不得你的轻浮……现在想想,我应该是妒忌你,妒忌你怎么能那样洒脱随性。”

“时光最是催人老,现在的我也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往昔的唐突之处,还望苏姑娘能谅解。”

接过她递给我的茶,因贪恋那点暖气儿,所以并不喝,只是用掌心紧紧贴着杯子。

“见了你,相公的精神好了许多,破例去前厅用了膳。说起来,这真是要感谢你了。”苏紫卿啜了口茶,缓缓道。

我有些尴尬地低了头,默默地看杯中湖泊色的茶水,半晌才咬唇问道:“李公子的病怎么来得这么急,这么重?”

苏紫卿正端着茶壶往自己杯子中添茶,手微一晃,强笑着将茶倾满,无限忧然地答道:“相公的病并非忽然而来。”

我正欲再问,她却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两人静默地喝完一盏茶,天已彻底暗了下去。

她借着炉火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好一会才犹疑着问:“为何肖姑娘一直以面纱示人?”

“呵呵,因湿热长了疹子,脸上也起了些斑点,所以用那个遮羞。”我竭力想回避长安的恩怨情仇,所以轻描淡写地骗了过去,“我原以为李公子认不出我,没想到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倒比有些人强。”

“他怎么会认不出肖姑娘你?”苏紫卿一哂,有些清冷有些无奈,“即便他认不出自己,也不会认不出你。”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波澜。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为免其误会,握住她的手劝慰道:“莫要胡思乱想,他心里终究只有你。”

苏紫卿眉一扬,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何以见得?”

见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兜着心思和她拐弯抹角:“男人心中总是装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娶回家的娘子,一个是他得不到的执念。他最终还是娶了你……”

说到这里,我心中有些酸涩与怨怼,当年的恩断情绝历历在目:他就是这么一个当爱不爱,当断不断的,不纯粹的人。

苏紫卿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些微一愣,最终又摇了摇头:“他是那样固执的人,怎么会放得下?娶我,无非只是同情我二十余年的不离不弃,形影相随罢了。”

她说他是固执之人,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既然无法说服,多说无益。浅呈抹清淡的笑,盈盈起身告辞。

次日一早,我与子夜一同前去霰雪坞向李书予告辞。去的时候,苏紫卿正在屋中服侍他喝药。我客套地同李书予寒暄了几句,便推说欲前往江南,打算就此告辞。

李书予听说我要走,静淡的眼中泛起一阵凄恻不舍,他看了我好一会,正欲开口,不料苏紫卿抢先挽留道:“肖姑娘,你与我们是至交故友,好不容易久别重逢,怎忍就此别离。”

“我……”

苏紫卿见我犹豫,忙上前握住我的手:“我看肖姑娘你面色欠佳,时常咳嗽,想来也是抱恙在身,何不多留几日,调养好了身子再南行?”

我正欲开口推托,见苏紫卿目光恳切,似有哀求之意,于是生生咽下拒绝的话。

“如是,也好。那我与舍弟就再打扰几日,等到李公子身体康复再行告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步伐,打断了我的话。

“少爷,少夫人,老爷回来了。”一个小厮在门外回禀道。

“当真?”苏紫卿大喜过望,声音微颤地问道。

“是,如今已在前厅歇息,命小的来通传。”门外小厮小心翼翼地答到。

“可是李上人归来了?”我听得分明,不由问道。

李书予微微颔首:“正是家父,肖姑娘不妨与我们一道前往,见见他老人家。”

初来大唐时我就听无心提起过李书予的父亲李淳风,一时没往心里去。昨天听子夜分析李府布局时,才猛地忆起史书记载李淳风精通推步、卜、相、医、巧,实乃旷世奇人。

我和子夜对视一眼,含笑点头道:“理当拜见前辈高人。”

随他们一路曲折进了大厅,一眼便看到一个年约五旬,华发长髯的道人安坐堂前。我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只觉他丰神绝世,周身如有和风股**,令人望而生敬。

“父亲大人。”李书予与苏紫卿二人双双上行礼道。

李淳风哈哈一笑,将他们二人搀起,目光却落在我和子夜身上:“这二位是?”

“小女子肖沫沫,这是舍弟。”我福了福,笑吟吟地看向介绍我们二人。

子夜怕用腹语露了行藏,只是欠身行礼。

“二位从何方而来?”李淳风目光炯炯地落在我脸上,眼中精光流转。

我大方地走上前去答道:“从长安而来,过府探望李公子。小女子久闻上人大名,今日得见,当真有幸。”

“你二人面相极贵极异,尤其是这位姑娘……”李淳风定定地看了我良久,挥手屏退四周下人,微笑冲我招了招手,“你过来,山人有些疑惑欲向姑娘求个明白。”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他和蔼地招呼我,我便无法拒绝,于是温驯地走到他身边。

他又端详了我一阵,当下奇道:“姑娘这等面相……请恕山人唐突直言,你只怕不是今人。”

他话音一落,在座除了李书予都吃一惊。苏紫卿难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今人……是什么意思?”苏紫卿神色不安地问道。

“肖姑娘你的面相看似和我们无异,但全身骨相却大异常人。”

“怎么,我的骨相有什么不对?”我也惊讶于他居然能一眼看出我背后的玄机,试探道。

“古人与今人的骨相差异极大,其中演绎过于繁复,一时难以道明。依山人看来,姑娘只怕是后世之人。”李淳风略一沉吟,依然坚定道。

能看出我不是当世之人已让我对他佩服不已,而他又肯如此坚持自己的论断,将这犹如痴人说梦的论断说出,让我更生了一层敬意。

“妖言惑众!”

子夜闻言,只道他是在侮辱我,当下震怒道。

我轻轻拉住冲动的子夜,再拜道:“上人的意思是,人的骨相也会进化?”

“进化?”李淳风双眼倏地一亮,忍不住击掌喝彩道,“正是这词!姑娘见地非凡呐!”

“上人谬赞。”我慌忙摇头,要是抢了这荣誉,不知道人家达尔文肯不肯干,“我本没想到这点,不过经您提点,不由想到人自猿猴而来,脊椎四肢皆在不断进化,你我相隔千年,骨架构成只怕是有些不同的。”

“相隔千年?”三人皆一惊,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道。

“不错,既然上人已看出我的来路,我便不再隐瞒。我并非当世之人,而是来自千年以后的中国。”

“中国?果然是有的!”李淳风欣喜地高呼一声,“老夫果然没推断错。”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不会连这个也推断出来了吧?那岂不是半个神仙?难不成他也是个穿越的,穿久了就把现实和历史搞混淆了。

“没想到老夫算准的贵人竟然是姑娘你。走走走,随老夫来……”

激动之余,他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将我往厅外请。

“父亲!”苏紫卿与李书予异口同声地叫道,急忙上前拦住了李淳风。

“父亲大人,好歹先休息片刻,用完早膳才好同肖姑娘谈论古今。”苏紫卿温言劝说道,“再说,相公的病……”

说到这里,苏紫卿眼中隐有泪光,语气中也有了些怨怼的意味。

李淳风捋须沉吟:“这半年来山人特意前往吐蕃求了味秘药,或可延寿。只不过,生死天道,强求不得。”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拿出一乌木小方匣,将它递给苏紫卿。

苏紫卿难掩面上喜色,如获至宝地将那方匣贴身藏了。反倒是李书予本人云淡风轻的很,并没将那盒奇药放在心上。

吃罢早饭,李淳风诚邀我前去茶室畅谈一番。我难得遇到高人,也正想和他聊聊,于是柔声安抚了下子夜,欣然前往。

李家的茶室和长安贵族家的茶室风格迥异,其外部造型好似草庵,极其简朴。进了茶室方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不知道是哪家巧匠在屋内用凹间、窗户布置气象万千的古雅空间。

我们刚落座,他便示意我伸手让他把脉。

我知道他必然是为我好,于是爽快地把手递给了他。

他把完脉后又让我将面纱除去,我一一按他的意思照做了。

他又看细细看了一阵,这才有了计较,起身在背后的柜子中取出一些药物,用刚刚烧沸的水冲开,递给了我:“我见姑娘你印堂发青,神色异常,有中蛊的迹象。此番验看一番,更是确信。”

“什么?中蛊?”我一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蛊?”

“是蝶蛊。此蛊不伤人性命,只是会让中蛊者面部长出暗红蝶斑,通晓之人很容易就能解去。”

我且听着,闻了闻那杯药水的味道,只觉刺鼻异常,令人作呕。

“用雄黄、蒜子、菖蒲冲水,足可以解了此恶毒,此后每日以糯米水洗面,七日便可除去脸上斑痕。”

听说可以恢复容颜,我顿时大喜,连忙拜谢。

“举手之劳而已,不过你需得防着你身边的那个东瀛忍者。”李淳风谦冲一笑道。

“上人如何看出轩儿是东瀛忍者的?”我诧异地问道,默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我与轩儿情同姐弟,他是不会害我的。”

“他的步态、呼吸慢瞒不过我,如果没看错,他应该是会津渡边昌弘的门人,长于制药与奇门遁甲之术,不事暗杀。”李淳风缓缓道来。

不是吧,这也看得出来?你干脆说你是神仙好了,我没意见的。

他见我不答,细啜了口清茗复又道:“渡边昌弘门下的忍者皆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绝色少年,这些少年往往被送入宫庭,扮作女子保护天皇和后宫内眷。东瀛皇室女子有善妒者曾让身边的忍者调配出这种蝶蛊,用来毒害其他受宠佳丽。事发后,天皇便下令将所有和此蛊有关的人通通烧死,此蛊从此绝迹,不被外人知晓。”

“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上人怀疑是轩儿下的蛊,在前厅时便没有提起此事?”

“不错。”李淳风微微颔首,仿若想起了什么,他一脸忧虑地说:“除了这种蝶蛊,姑娘体内仿佛还有另一种……异物。”

“何谓异物?”

一听异物二字,我顿时毛骨悚然,浑身发痒,脑海中全是恐怖片里的异形、吸血虫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