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多足香炉中云气吞吐,满室沉香。
窗外一阵急雨后,雨势渐小,缠绵着点点滴滴,在此静夜听来格外空灵。
伴着雨声浓香胡思乱想了一阵,头脑渐渐昏沉起来。朦胧中,我隐隐看见刘念如着一身黑色纱衣,提着一盏宫灯朝我走来。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屋中的鎏金多足香炉前,四顾无人,便从怀中拿出一枚猩红色香球,诡异一笑投进炉中。
一时间,满屋的沉香味又变成大明宫内经久不变的沉郁异香,这股香味如巨蟒般将我紧紧缠住,迫得我呼吸越发急促。
我以手抚胸,茫然问道:“如姊,你在做什么?”
刘念如缓慢抬眼看向我,冷冷一笑,双目中顿时流出两股鲜血,霎时化身成被削成人彘的王恩卿。
我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大口喘息,浑身衣衫已经湿透。
我一把抱过枕头,缩在被子中,终于抵不过头中的昏沉,再度陷入云波诡谲的梦魇中,一身大红凤袍的刘念如静坐在我面前,红唇微启道:“恭候多时,请君入瓮。”
她话音刚落,我整个人有若置身于一个散发着腐烂气味的炼狱中,周围起伏着阴森凄恻的惨叫。
“救我……”尽管我清晰地知道眼前的幻象只是一场梦魇,但我依然身不由己地颤抖挣扎,“天行,救救我。”
恍惚中,一个人坐到我的床边,探手轻轻为我擦去额上冷汗。良久,他温暖的手抚过我的脸颊,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天行。”我将脸靠近他,低声呢喃,“抱紧我,刚刚做噩梦了,好可怕。”
他的手一颤,继而更加温柔怜惜地在我颊边轻轻抚摸起来。
我下意识地抓过他的手,习惯性地枕着他的手,如此一来,我内心顿时安宁了很多,遂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睁开双眼就见子夜倚在我床边熟睡着。我些微一惊,再看自己正紧紧攥着他的手,忙抽回手回忆昨晚之事,但大脑中一片茫然。
“你醒了?”
子夜被我惊醒,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勉强一笑。
他伸手覆上我的额头,眉微皱道:“怎么还没退烧?”
经他提醒,我才发觉自己头中一片昏沉,浑身滚烫无力,显是发烧了。
子夜冷静地拉过我的手,细细为我把脉。良久,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道:“这病起于忧思郁结,加之寒邪外束,阳不得越,只怕要一些时间才能好转。”
“我哪来的什么忧思?”
我自欺欺人地哂道,扭头不去看他。
他也不和我争,干净利落地扶我躺下,略一犹豫,褪去我肩头的薄薄衣衫,小心地扎下第一针。
落针时,他的尾指若有若无地从我肩头滑过,带过一抹温暖的触感。
他有些尴尬,捏着第二银针踌躇。
我自若一笑道:“还不下针,难道你想好好体验一下把我扎成刺猬的惬意?”
他淡然一笑,收回心神,仔细沿着我的穴位下针。
一顿针砭后,我只觉胸中一阵舒畅,头脑也清明了很多,不免佩服子夜的医术。吃完他亲自为我做的药膳后,我强制自己放下困扰我的诸多烦扰蒙头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我恹恹起身,强打精神去前厅吃饭。
子夜替我把完脉后,脸上终于有了喜色。瞧他的样子,不用问我也知道病情有所好转。
随便吃了几口东西,我斟了杯茶,懒懒地扶着栏杆闲看楼下的游人。此时天上淅沥地下着春雨,一些晚归的游人撑着油纸伞穿行期间,我看得入神,仿佛在看一幅古风浩然的画卷。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转角处姗姗行来一个着素白衣裙,撑紫色竹伞的女子。我一怔,只觉得她的身形和步态异常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子夜见我神色有异,起身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这时,那女子步入一家药铺,返身当街收伞。
是她?就这一会功夫,我已将她的面容看了个清楚。
我稍一迟疑,还是迭步跑下楼去。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堂,我正欲冲进雨帘,左臂已被人拉住。回头一看,是子夜,他撑着一柄四十八股油纸伞,在我的惶惑中展颜一笑。
我心领神会地躲进他的伞中,默默跟着他穿过雨水弥漫的青石板路,停在那家药店外。
“大夫,相烦你按方子抓药,只不过有几处要改,党参五钱,云苓五钱,木香三钱……”她的声音照样婉约动听,只是低沉了很多,当年的棱角已然不复存在。
“怎么,你家相公的病……”
抓药的掌柜一边按吩咐抓药一边搭话,说到这里,忽觉不妥,于是摇了摇头作罢。
子夜见我神色关切,沉吟道:“都是补气养血,润燥通窍的药,看用量和用材,用药的人已经……病入膏肓。”
“什么?”我身子一晃,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呢喃道:“病入膏肓?”
“大夫,按方子抓五副药。”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出那大夫的弦外之音,“对了,我家相公最近脾胃不好,再帮我拿味娑罗子 <javascript:jk48(22904)>。”
旁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厮听了,一边帮助掌柜的拿药,一边打趣道:“听人说久病成医,原来说的就是李夫人。”
“这药虽能舒肝理气, 宽中和胃,但你家相公气虚,还是谨慎些用。”那掌柜的包好药,瞪了眼那小厮,“我另外给你配些药,晚会让远志给送到府上去。
“如是,多谢大夫你了。”
她接过药,取过柜台边的伞,刚一转身就同我们打了个照面。
数年不见,她依然清丽,只是面容有些憔悴,神情多了许多凄楚和落寞。她见我和子夜盯着他看,忙别过头去,打算绕开。
“苏姑娘,别来无恙?”我忙伸手拦住了她,沉声唤道。
她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道:“你是……”
“苏姑娘将我忘了么?当年的不速之客,肖沫沫。”
闻言,苏紫卿顿时豁然开朗,展颜欲笑,但一丝笑纹刚刚抹开就有了清苦的涟漪。
“李公子他可好?”
我不忍看她这样的笑,收回眼神,轻声问道。
“他……很好。”
她言不由衷地说,不想话刚出口,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苏姑娘,如若方便,我想过府探望李公子。”略微斟酌,我还是冒昧开口。或许这是一个不情之请,但这时若不能再见他一面,只怕我会抱憾终生。
“也好。”她引袖擦去眼角点点泪光,淡然道,“他也是很想见你一面的。”
李氏一族久在朝中为官,虽然算不得显贵,但其府邸隐隐透露出的贵气却是一般豪富人家难以比拟的。
看门的童子见苏紫卿带着两位客人归家,忙上前小心伺候,将我们迎进府中。
令我好奇的是,入门后并不见楼台厅榭,只见一片松涛吹翠竹,偶有假山嶙峋期间。
苏紫卿默然不语,只在前方引路,行过了一片竹林,一片湖泊跃入眼中,其余精舍沿湖而建,错落有至。
子夜顿住脚步,四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怎么了?”很少见他有这样的表情,我一时好奇不禁开口询问。
“这里住的可是旷世高人?”子夜低声问道。
我一怔,有些不解。
“这里依两仪五行布局,阵法高明独到。如果没有她带路,我们根本过不了刚才的竹林。”子夜缓缓道,“此间主人造诣之高,只怕连我的恩师渡边先生都要甘拜下风了。”
苏紫卿听见我们议论,也不回头解释,只是冲湖对岸招了招手。须臾,一个小厮便应声架舟而来。
“少爷醒了么?”苏紫卿先将我们送上船,方才问那小厮。
“小的不知,不过先前听见公子在屋内抚琴,才抚了一半就断了。”那个小厮唯唯诺诺地答道。
我听他这样说,没来由的方寸大乱,先前平静的心忽起狂澜,只恨不得立刻能看到他,仿佛看到他心就能安宁了一般。
说话间,船已徐徐靠岸。两个青衣婢女早已迎在湖畔,伶俐地将我们扶下船。
苏紫卿在湖畔沉默了会,深吸了口气,拍了拍我示意我随她前行。那两个婢女乖觉地冲子夜一笑,将他引往客厅。
与苏紫卿这个昔年情敌并肩走在竹影扶苏的卵石小径上,彼此无言,仿佛陈年的尴尬还盘亘在心里似的。
我们二人一直走到一所名唤“霰雪坞”的别院前,苏紫卿才停下泫然地看着遥远的天际说道:“相公独自在坞中静养,你去看他吧。”
好一会,她苍白的脸上泛出意丝苦笑:“天可怜见,没想到相公他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一阵缄默,侧首看她,终究未置一辞,快步向那间让我忐忑牵挂的屋舍。
犹豫了好久,我才抬手轻轻叩门。笃笃的敲门声刚一响起,反倒将我自己惊了一下。
屋内没有回音,死一般的沉寂让我莫名紧张,几乎想要退却。
“可是紫卿?”
这时,屋内隐隐有人作答。
听见他熟悉的声音竟然那般虚弱,我心中一涩,不管不顾地推门而入了。
“紫……”
正撑着床沿下床的他猛地抬头见我,先是一怔,幽邃如静川的双眼看定了我,苍白近乎透明的唇微微一颤,仿佛极轻地吐了一个字。
我蹙眉回望着他,两人视线霎那绞缠,一时都失了言语。
他静默着保持那个下床的姿势,好一会才阖上双眼,复又睁开,见我还在,暗淡的眸中终于有了丝亮色。
“公子。”
终究还是我先开口,步月,书予,十年的流年光转,只余下一声似远非远、若即若离的“公子”。
他胸口猛地一阵起伏,忽然大咳起来,一丝刺眼的鲜红从他嘴角沁出。然而他犹自如当年般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仿若一切都未曾经过,未曾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