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牢里待了一段日子,眼前只有那一片逼仄的天,和枯燥、缓慢的铁链曳地的声音。刘念如似乎已经将我忘记,天行亦然是。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吃着残羹剩水,听着狱卒们无休止地赌博喧哗声。

这日晚上,平日的残羹剩水里居然多了一大块鸡腿,我用手拈起它问给我送食物的狱卒今天是什么日子。

那狱卒因为常得到小顺子的打点,对我也还算客气,见我难得开口,便停在牢门外和我寒暄:“进了这里,你还关心外面做什么?”

“呵,我只是好奇,怕这是断头饭呢。”我微微一笑,淡淡开口道。

“你放心吃就是,这顿不是断头饭。苏大将军他们班师凯旋了,西突厥被咱们神勇无双的苏大将军给灭了,听说连西突厥的头子,那个叫做阿史那什么的也被五花大绑押回长安了!”那个狱卒洋洋得意地说。

“不可能,他那样的人又怎肯让别人羞辱?”

我脱口而出道,眼中有些酸涩,但眼泪是再也流不下来的了。

“哼,你知道什么?那个阿史那……他身高九尺,碧眼紫髯,端的是威猛厉害,我可是亲眼在长安街上瞧见过的。”那狱卒见我不信,梗着脖子急道,“见苏大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还把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物也生擒了回来,皇上一时高兴就大赦天下,这会宫里正大宴群臣,热闹得很。虽说你们是指不到大赦,看不到热闹了,但加顿好菜总还是有的。”

“原来那个阿史那……居然是这个样子?”我哂笑道,才片刻又意兴阑珊起来。

“别苦着张脸了,有顿好吃的就吃。就算到了外头啊,日子也还是这样过。”那狱卒见我神色凄苦,有些不忍,临走前叹了口气好言安慰道。

我点了点头,将那个冰凉的鸡腿放入口中。很久没有碰过肉类的我居然觉得那块肉味道鲜美异常,遂认真地一口一口将它吃掉,然后回到草垛上睡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忽然被一阵奇异的响动惊醒。蒙胧之中,一个黑衣人破门而入,一把拉起我,示意我跟他走。

我先是一喜,以为是天行来救我了,但仔细一看,那身形不像,遂倍觉失望,下意识地缩回手问道:“你是谁?”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摘下面巾,一张绝美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子夜?”我怔怔看着他,好一会才转过脸去,“你回去吧,不要和你姐姐为敌。”

“跟我走。”

就在这时,舌头已断了半截的子夜忽然“说”道。

我错愕回过头去,诧异地盯着他看:“你……”

他如雪般明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在会津跟渡边先生学习过腹语……跟我走。”

我听人说日本有种腹语表演,表演时,艺人一般操纵一具木偶,两者之间依据故事情节展开对话,以不同的语音、语调表现故事内容。除了日本,中国民间也有一些人懂得用腹语说话,所以一经解释,我便不再疑惑。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等人。”我且说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来的。”

子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霸道地将我拉近身边。我正欲开口制止,他迅速封住我的穴道,将我负于背上出了地牢。

地牢的甬道里上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个狱卒,不知生死。地牢上层的门敞敞开着,依稀瞧见外面月色如水。

“不要白费功夫了,按照一般规律,现在外面全是等着拿我们的人。”我叹了口气规劝道。

子夜顿了顿,将我从背上放下,看也不看我便连我的哑穴一并封了,这才又将我负紧:“乌鸦嘴。”

我摇了摇头,心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看过那么多古装片,没有哪次劫狱出门后不用打架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刚至门外,院中已是火光猎猎,数百明晃晃的箭头冷酷地对着我们。刘念如着一身大红朝服坐于庭院中央的一树梅花下,兀自斟酒喝着,看也不看我们。

过了好久,一阵些微寒凉的风拂过,几朵残梅纷纷落下,飘落在她的衣上。她冷冷抬眼看向子夜,不紧不慢地说:“轩儿,放下她。”

子夜脊背一僵,冷冷看着她,一手将我缚牢,一手缓缓探入腰间。

“说起来,阿姊见识过你的巫医之术,却没有见识过你的暗器和奇门遁甲,不知道是你的忍术强还是他们的弓箭强?”刘念如嘴边挑起一抹笑意,定定看着子夜问。

子夜默不作声,猛地一扬手撒出一把暗器,低喝一声“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庭院四角忽然传来数声轰响,升起一阵呛人烟雾。

对面的侍卫有中暗器者纷纷倒地,余者忙不迭地将羽箭射出。我心道糟糕,这回要变成刺猬了,不料一念尚未转完,身子一轻,人已随他掠上了院墙。

我正吃惊他轻功的高妙,但见白烟中一道红影腾起,刘念如瞬间便追了过来。她一上来二话不说便探爪抓我。子夜身形轻灵远胜于她,侧身一避,抛出一把钩绳,钩住十丈外的一棵大树,带我飞纵过去。

刘念如正欲来追,脚底忽然打了个趔趄,差点坠下墙去:“轩儿,你一定要为了这个贱人跟我作对?”

子夜闻言,猛地回身,接连射出几把苦无。他的力道和方向控制的很好,这几把苦无均从其发髻边飞过,并没有伤到她本人。

“后会无期!”

子夜话音未落,我们已如御风般腾跃出了百余丈地外,在连绵起伏的宫廷屋宇间销声匿迹。

一路顺畅地逃离了皇宫,出了春明门,子夜才喘息着将我放下,解开我身上的各处穴道。

穴道一解,我浑身疲软,顿时瘫倒在地。好一会,我才回锅神来,微嗔着看向他。

他彻底无视我的眼神,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我服下。

我猜是刚才的白烟有毒,于是顺从地吞下那粒清苦无比的药丸。

就在这时,远处树林中一驾马车踏月而来,径直跑在我们身边停下。

车帘边探出一只纤纤玉手,顷刻,一位清丽佳人掀帘而出,盈盈走至我们身边。

“纳兰姑娘,别来无恙。”

见是神医纳兰,我收回眼神,勉力一笑。

纳兰冲我点头莞尔一笑,温言细语道:“你们二位赶紧上车来,出了渭河,你们便自由了。”

“多谢你们两位的美意。”我起身向她和子夜点头致谢道,“不过,我不走。”

“为何?”纳兰有些不解,泠声问道。

我摇头不答,走到子夜身边,轻轻握起他的手柔声道:“轩儿,那日在玉门关外救了我的人就是你吧?你这般搭救我,我心里很感动……但我不能离开长安。”

子夜漆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神色中有些痛楚,但更多的是却是清冷的克制。

“肖姑娘。”纳兰走近,轻声劝道,“轩弟弟近日来一直为营救你殚精竭虑,切不要拂了他一片好意才是。”

我微笑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天行在长安,我也要在长安。生死我早已看淡了,我执意要呆在这里,只是想等他来给我一个解释。

子夜阴沉着脸看了我一眼,一把拉我过我的手,霸道地将我往马车上拉,我还来不及开口,已经踉跄着随他到了马车边。

“你是自己上去,还是我送你上去。”子夜松开我,挡在我面前,一副胁迫的样子。

我怔了会,正欲开口拒绝。他眉头一蹙,粗暴地将我拦腰抱起塞进马车,一手扼住我的手腕,一手掀帘扭头道:“纳兰,上车。”

纳兰轻快地应了声,拉着子夜的手回到车厢中,往日清冷的脸上多了丝调皮的笑纹:“对付固执的女人就该这样。我们现在就去渭河,蜃楼的兄弟已经在那边侯着了。”

马车夫见人都上了车,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马车顿时飞快地往东边幽深的树林中奔去。

纳兰和子夜分坐我两侧,一唱一和地说着出长安的计划,彻底将我这个伤心人抛之脑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很失败,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不招人同情,且没有发言权的悲情女主角。

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穿过一径乡间小路,终于到了渭河渡口。

我既已知子夜的行事作风,便不敢再做徘徊,连忙自己下了马车。一下马车,一阵寒冷腥咸的河风迎面而来,我鼻中一涩,顿时打了个喷嚏。子夜见状,不动声色地替我挡住了风口。

此时夜色已深,天地间一片漆黑,好在渭河上渡船甚多,数盏于风中飘零的渔火将河面上洒下几泊橘红亮光,我因此也得窥出渭河的全貌。这时的渭河水面宽阔,烟波浩渺,全然不像千年后那般河砾滩涂,蒿草蓬生的冷落景象。

纳兰打了个呼哨,一艘渡船应声亮起了灯火。紧接着,一个舟子唱了个喏儿,操舟破雾而来。

“过此渡可通陇抵蜀,几位客官欲往何方?”船刚靠岸,那个舟子已经作揖问道。

纳兰从怀中亮出蜃楼弟子的腰牌,轻启朱唇,正欲开口,却已被子夜打断。

“哎,你想去什么地方?”子夜面向我问道。

到了这时分,我已无选择,于是木然一笑,去留由他。

“那我们去江南。”子夜淡淡地说,乌黑的眸子中闪烁着孩子气的喜悦光芒。

江南。

我曾经也以为那是个很浪漫很美好的地方,但现在我已经不这么以为了。

“你们这一去就是江湖寄余生了,好好保重。”纳兰情真意切地对我们二人说。

“也好。”我淡淡地回了两个字,迈过河沿,踏上船头,“就当是去散心。”

那蓑衣舟子笑了笑,“唉乃”一声,一篙点破千层浪。船过无痕,已经遥遥地驶向前途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