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暗无天日的地牢,我眼前霎时一亮,强烈的光线刺得我双眼流泪不止。我倔强地睁着眼,好一会,眼前的翳昧才渐渐散去。
长安的暮冬和任何地方的暮冬一样,都是憔悴的。或许是上天怜惜我这个爱雪之人,此时天上悄然无声地飘起细碎的雪,不一会,宫里各条端正阔达的道路上便覆上一层轻白。
我伏在小顺子背上,看着沿路而去各宫各殿的屋顶出神,浑身一片浸浸的寒意。
“娘娘,到了。”
临近掖庭宫,小顺子低声打断我的思绪,提醒我小心应对。
我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听任他从小门将我背进关押王皇后与萧淑妃的别院。这所别院相较数月前更为萧条冷落了,此时更是一地稀疏的枯黄、残败。
小顺子按刘念如的意思将我扔在她脚边,我略一皱眉,忍着浑身的酸痛从地上站起,自顾自地走到院墙边扶一树白梅站着。
刘念如并不理会我的举动,只是得意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斜靠在凤辇中,把玩着手中的紫铜袖炉,眼神冰冷地看着院子中的两个大酒瓮。
我一看这阵势就已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几个太监将王恩卿与萧淑妃从囚室中拖了出来,惯倒在地。
多日不见,她们两人已经形销骨立,不堪一看。王恩卿见到她,猛地从地上挣起,目眦尽裂地指向她骂道:“你这贱人,为何还要来此折辱我们?”
刘念如仰头鄙夷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漠然开口:“掌嘴。”
那几个太监得命,一把抓住王恩卿,作势欲打。
“住手!你们这些狗奴才居然胆敢打皇后!”
这时,萧淑妃直起身子,撞到王恩卿面前,颤声喝到。
“皇后?”刘念如冷冷看向她二人,眉微一挑,杀气顿显,“你以为你们还是昔日的王皇后,萧淑妃?看来大半年的牢狱生涯还没能让你们清醒过来……”
说到这里,刘念如对手下挥了挥手:“将这两个贱人每人杖责一百,看看她们是否能清醒过来。”
“武媚娘,你敢!没有皇上的命令,谁敢打皇上亲封的皇后与淑妃。”
萧淑妃脸色煞白地盯着她,勉强质问道。
“笑话!这天下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敢做的?哈哈……”刘念如轻蔑一笑,定睛看住她,“况且,你以为皇上还会记得你们,保护你们?”
“不错,皇上他回心转意了,前两日他还来瞧我们,许诺放我们出去。” 萧淑妃犹不服输,说罢,她凄迷而又得意地一笑,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抹甜蜜的潮红,先前黯淡的眼眸也瞬间明亮起来,“他,他还记得我们呢。”
刘念如闻言,瞳孔一缩,蓦地起身快速走到她身边,啪啪就是几个耳光,直打得她双颊肿涨,嘴角渗血方才罢休。
“打!狠狠地打!”
刘念如怒气冲冲地返回凤辇,将手中的袖炉狠狠地往地上一贯,双目通红道。
那一瞬,连我都不由一颤。我不忍卒睹,忙别过头去。耳听得一阵闷响,满院都是萧、王二人的惨叫哀号之声。我平日虽狠她们,但今日见她们沦落到如此地步,不禁悲悯同情,惟将手紧握成拳,默默忍耐。
小半个时辰后,那两个行刑的太监方才气喘吁吁地收手,向刘念如禀报杖责实数。
“很好,这一百杖的分寸拿捏得不错。小顺子,你过来。”刘念如颔首微笑,冲小顺子招了招手。
小顺子诚惶诚恐地走上前去,低头听命。
“拿把刀,去将那两个贱人的手足斩断。”刘念如看定小顺子,似笑非笑地说。
小顺子浑身一颤,半天没有回话。
“怎么,你想抗旨维护这两个贱人?”刘念如步步紧逼道。
“奴才不敢。”
说着,小顺子低下头,转身接过一把明晃晃的刀,神色痛苦地走到她二人身边。
王恩卿与萧淑妃惊恐地搂做一团,觳觫着,眼中全是濒死的恐惧以及一种让我心酸的绝望。
“小顺子,你等什么?”刘念如的语气怫然不悦,见他半天不动手,遂极不耐烦地说。
小顺子闭目狠心将刀举起,但一双手颤抖了好久就是不敢落下。
这时,一个太监已将地上的袖炉收拾好,点了一截西凉国进贡的瑞碳,毕恭毕敬地奉上。
刘念如接过那袖炉,眼神落在远处,不紧不慢地说:“你若不肯斩了她们的手脚,就自己斩掉自己的手足,替她们受过。我从来都不留心慈手软,不懂审时度势的人。”
小顺子闻言,不再犹豫,将唇一咬狠狠挥刀斩落萧淑妃的右臂。顿时,一股热血喷薄而出,将满地皑皑白雪溅出触目惊心的斑斑殷红。
“啊!”
萧淑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瞧见自己的手臂落在丈许地外,顿时晕阙过去。
小顺子似乎杀红了眼,一边大声怪叫一边用刀斩落萧淑妃的手足。饶是我和王恩卿见过无数惨烈场面,此刻也是惊惧万分。
“住手!住手!”
我终于忍不住心头的悲愤大声喝道,冲到小顺子身边,一把夺过他手上沾满鲜血的刀,提脚将他踹倒在地。旁边那些太监见我面容恐怖,言行疯狂,畏缩着不敢上前来拉我。
小顺子被我踹倒在地,浑身犹如虚脱一般瘫倒在地,睁大着通红的双眼颤抖不已。
“刘念如,你丧心病狂了吗?”
我蹒跚着,横刀挡在她面前,颤声质问。
“丧心病狂?别忘了她们是怎样对待轩儿的!你曾经不是恨不得将这两个贱人挫骨扬灰吗?怎么现在又来作一副大慈大悲的菩萨低眉状?”说着,刘念如反手一折,顺势将我手中的刀夺过,将我狠狠摁倒在地。
“你不是武媚娘,她才是。”这时,已经气若游丝的王恩卿抬头看着刘念如,难以置信地说,“真正的武媚娘不是这个眼神,你是……”
“你猜的不错。你们三个仇家斗了这么久,却从没有想过今天齐聚于此任我宰割吧?”刘念如好不得意地说。
她确实值得骄傲得意,隐忍着从一个卑微的宫女一步步走到权力的顶峰,主宰着这座华丽而森冷的皇宫,玩弄苍生如蝼蚁,日后扶摇而上履至尊而制六合,岂有不得意的?
“我和你有何冤仇,竟惹来你如此相逼?”王恩卿愤然质问道。
“你竟然来与我论冤仇……若不是你们两个贱人,我弟弟怎么会成为一个废人,生不如死?”
刘念如说罢,手起刀落,已将王恩卿两条臂膀斩下。王恩卿悲鸣一声,扑到在地**瑟缩。刘念如猝不及防,浑身被溅出的血雾笼住,整个人都被染上一层妖冶的血色。
我眼睁睁瞧她的刀是如何落下的,那双臂膀是怎样卸掉的,那片热血是如何喷溅出来的。此刻,那双苍白的手就落在我一尺地外,尚且微微**着。见状,我胃里一阵收缩,忍不住干呕起来。
“若非因你一时荒**,你们王家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刘念如抛掉手上沾满鲜血的刀,冷冷看着地上已不成人形的王恩卿道,“当日阿史那贺鲁在我叔叔的游说下,欲和王镇远联手起事,若非你对轩儿下此毒手,我不会传书让叔叔劝贺鲁作壁上观,王镇远便也不会陷入绝境。”
此时,王恩卿已痛得奄奄一息,听她如是说,茫然凄恻一笑,终于不再哀号,安静地合上双眼。
“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铲些新雪来铺上。”刘念如面不改色,优雅地回凤辇中坐下,“起驾回宫……小顺子,把她送回地牢,好好看着。”
“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领头的好一会才大着胆子问。
刘念如冷冷瞥了他一眼,吐了两个简短的字:“骨醉。”
那几个太监得令后,手脚利落地将王恩卿二人丢进酒瓮中,只听瓮中一阵嗤响,已经晕阙过去的萧、王二人顿时被蚀骨的疼痛唤醒,不断哀号。
小顺子这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茫然走到我身边蹲下身去。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恨不得啐他一脸,但我终究还是面无表情地伏在他肩上。
“武媚娘……武媚娘!”
就在凤辇将要驶出别院门外时,气息奄奄的萧淑妃忽然放声高呼,其声凄恻异常,仿佛怨鬼夜哭一般。
我回头看她,她惨白如死灰的脸上忽然罩上了一层光彩,我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不由哀叹。她抬头望天,虔诚高呼:“武氏狐媚,翻覆至此!吾愿为猫,愿武氏为鼠,吾当扼其喉以报!”
她悲戚惨厉的声音此时听来仿佛被放大了数倍,如鼙鼓动地,响彻宫阙九重,惊得凤辇中的刘念如浑身一颤。
“娘娘,要不要奴才送她一程?”一个太监在旁边低声问道。
“掌嘴。”
刘念如淡淡说了一句,放下辇上的帷幕。
萧淑妃怨毒的咒骂声终于在车轮辘辘中渐去渐远,一层新雪落下,纷纷扬扬间,天地俱寂。
忽然想起那个雪天和贺鲁一番争论,觉得他说的其实是另一种道理。这或许是长安暮冬最后一场雪了吧?因为经过,所以懂得。我想,以后的我将永远永远不会再喜欢雪。
回到地牢后,小顺子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边,磕头如捣蒜请求我原谅。
“公公又何须如此?我只是个落魄之人,还请公公看清时势,免得委屈了您的膝盖。”我重重咳嗽了几声,倦怠地阖了阖目。
“娘娘,奴才只是为了能活下去,保护您和皇上的周全,才……”他涕泪满面地爬至我脚边道。
我知他素日对我忠心,见他这样的情态,幽幽叹息道:“傻子,如今之势,你又能改变什么?”
“娘娘,你和皇上到底怎么了?怎么才半年不到,天地都变了?”小顺子见我语气温和了下来,仰面哀求地问道,“我前儿冒死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皇上,并告诉他真正的娘娘在地牢里,他只是玩着金杯,看着歌舞放声大笑。可即便蠢顿如奴才,也瞧得出他心里苦……”
我颓然坐在地上,以手抱膝,将头轻轻枕于其上,心中空落落的无悲无喜:我不会相信刘念如挑拨离间的话,我自己的男人我最清楚。只是他和刘念如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让他居然肯如此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