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如端坐于椅子上,经年沉积下来的数重阴郁透过她的眼神折射而出,看得我有些心惊。似在出神地想些什么,她神情略微恍惚,好一会才收回心神,目光凝定地看着我缓缓道来。
“说起那份名册,只怕需得漫溯到隋末唐初时了。那时,烽烟四起,群雄各树旗帜,称王号帝。李渊起兵后,若非我祖父出使突厥,向始毕可汗请兵,再暗中游说各地豪杰为李家效命,凭李家的兵势,只怕没那么容易问鼎天下。”刘念如眼神透过我,仿若自说自话,“不料,李渊那厮居然恩将仇报,听信谗言……不过,他断然想不到,昔日各地豪杰之所以肯为听我祖父之命,是因为他们皆受过我祖父的恩惠,发誓世代效忠我们刘家。我祖父生前曾将这些人列了一份名单,以备需要时起用这些人。”
听到这里,我猛地豁然开朗:只怕刘文静根本就是有反心的!当年刘文静在唐朝的开国战争中出谋划策,大多计策都可谓不择手段,算不得良善之辈。唐朝建国后,他不但暗蓄了一伙势力,而且很有可能和突厥人藕断丝连,否则日后的刘霍然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取信于贺鲁。老辣的李渊察觉到了蛛丝马迹,遂假信了裴寂的谗言,借机灭了刘氏一族,以绝后患。只是这其中关节刘念如并不知道,一味以为他祖父是被冤死的忠良。
“只可惜事发突然,祖父尚未来得及将这份名单的藏匿地点告诉我们便获罪而死。幸亏我叔叔嗅到风声,提前将我和轩儿带离长安,否则我们刘氏一族真的要被灭亡了!”
我暗暗点头,当年刘霍然将子夜送往日本,一方面是为了逃难,一方面则是为了学习那边的各种秘术回来复仇。自己则带刘念如去了突厥,直到刘念如成年才遣她回长安拿回名册,当时的刘念如涉世未深,所以才和我闹出了那些荒唐事,结下姐妹之情。
“你当年拒绝去北疆,就是想趁我不在取回名册?”我故作迷糊问道。
“不错,就在我找到名册时,他派人接我进宫。我们本来就愁没有机会进宫,这个机会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这么说来,你倒是我的福星,若没有你,我们的复仇计划只怕没那么顺利!”刘念如瞟了我一眼,得意一笑。
“这么说,太宗皇帝根本就不是被你毒害的!”
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心中一寒,不由脱口问道。
“你倒也不笨。上次你已经猜到其中关节,我不得已才暴露轩儿会东瀛秘术。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秘术,而是一种慢性毒。”她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这种毒有个特别之处,服毒之人在中毒十日内若与人交和,便可将毒质过给与之交和之人,而服毒之人则不会有事。倘若十日之内不得其解,那便会全身爆裂而亡。”
“你在我身上种了这种毒?”
“不错!我当时想借你之手除去李世民,便在你的蔷薇露里掺了催情香,这种香女人闻不出来,但在男人嗅来却是催情香……那晚若非他从中作梗,我又怎会……”说到这里,刘念如眼中滑过一丝哀怨和恨意:“我又怎会将解药给你,自己服毒代你前去侍寝?”
我一怔,这才知道她原来爱天行那样深。如果她不是太在意天行的死活,又怎会投鼠忌器给我解药,自己前去伺奉仇人?
察觉到她眼中的一时怔忡,我恻然一笑道:“你倒是个痴情之人……不过,你作茧自缚反倒怪罪于我,不觉太可笑了吗?”
“若非你太自私,不肯稍做牺牲,硬要拉上他去死,我又怎会遭受那么大的屈辱与痛苦?”她冷哼一声,刀锋般的目光凌厉地从我脸上划过,“自那日以后,你我二人就已恩断义绝,往后诸多所谓的情谊无非是相互利用,惺惺作态罢了!”
“我再问你一件事……当年宫变,天行曾在大婚前夜使人传来字条,约我见面解释,是不是你截下了那张字条?”我眉心一跳,清泠泠地看向她问。
“不错,我就是要看你痛苦!那日你伤心欲绝地离去,我一直跟在你身后瞧着,那条路真长啊,一路都是你嘤嘤哭泣之声……”
刘念如掷地有声地答道,说到后来,她再度失了神。
“过后他来找你,我骗他说高阳公主将你召了去,将你谋害,你这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一怒之下记恨上了高阳公主一党,最终狠心将他们处死。你知不知道,我看着李家子孙后人互相残杀时,心里有多痛快?哈哈哈哈……”
“你好深的心机!”
我恨恨看向猖狂大笑的刘念如,不由又悔又恨。当年我和天行重逢后就谈过这桩怪事,那时候天行对她就有了疑心和戒心,是故在感业寺时,他执意不肯带刘念如回宫。若不是我愚蠢,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端?
“我一直认为我的布局很完美,唯一做错的就是把轩儿弄进皇宫!否则,他就不会受尽屈辱!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笑罢,她面目忽然一变,狠狠地抽了我一个耳光。
我咬了咬唇,强忍住心头的怨恨与屈辱,缓缓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你用的那些药根本就是子夜给你的,那些全是东瀛的秘方,你无法掌握,也没有时间提炼。若不是你想方便用毒,怎么会通过关系将他安排到御药房?他又怎么会被姓于的老太监欺辱?若非如此,我怎么会救下他,进而害得他被王恩卿觊觎?再追溯远些,若不是你害得我黯然离宫,我怎么会认识小山?子夜又怎会和她重逢,并为给小山报仇而牺牲自己?一切兜兜转转,自有天理。你种下了恶因,自然要吞这恶果的!”
“你……”
她一向将所有错误和罪恶归咎于我,此刻被我说中心事,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说到底,是你害了你弟弟!有什么样的仇恨值得你咬着李家子孙不放?你和刘霍然后来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欲望。子夜,他在这场欲望与阴谋交织中成了最大的牺牲品!”
“你住口!你给我住口!”
“你口口声声说爱子夜,但是你为他想过半分没有?他也是人,他不是复仇机器。但因为他是刘家的人,所以他不得不抹杀了自己的风华正茂,不得不抹杀了自己的七情六欲,痛苦着你们其实早已淡漠的痛苦!所以他恨你,深深地恨你!”我畅快地说着,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感,“是,你可以让我生不如死,让我痛苦万分,但你也永远不会快乐!因为你最爱的两个男人都爱着我,这是老天给你的惩罚,也是我给你的,永远的诅咒!”
刘念如听完我的话,浑身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猛地探爪,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给我住口,你胡说,你胡说!”
“你那么聪明,难道就没……没想过这……这些?你只是不……不敢……面对!你嫉妒我,你艳羡我……属于你的,已失去!”我的脖子被她掐住,出气已经很困难,但我依然咬牙说出最后一句话,“而属于我的,你永远都得不到!”
听到这里,他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一边摇头一边泪流满面,手上越发用力。
我看了她最后一眼,安然闭上眼睛,微笑受死。这样也好,死得干净利落。只是,我亲爱的天行,对不起,我终究还是不能陪你走到此生的尽头。
“不……不对……”就在我快要窒息的那一瞬,刘念如忽然松开了手,冷冷道,“我险些中你的计了。你这是故意在逼我杀了你,你想求死?哼,没那么容易!”
我精疲力竭地软瘫在地,一边急促的呼吸,一边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她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属于我的已失去,属于你的我永远得不到……”她目光阴鸷地腕在我脸上,一字一句地重复我刚才的话,良久她才刻毒一笑:“不错,你说的有些道理。我今生是注定要痛苦的了,所以你也要陪我痛苦。既然你诅咒我,那我就让你看看天命到底向着谁,最后我们谁会更痛苦!”
“你丫变态!”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说出了我这辈子最惊才绝艳的一句话。
刘念如虽然不懂我的意思,但听我语气不善,便知道是诅咒谩骂一类的话。她也不以为忤,鄙夷一笑走出囚牢。
“小顺子,你把她背去掖廷宫别院。”出门后,她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话,“一会儿,哀家有出好戏要让她瞧。”
听得她的脚步渐渐远去,我这才睁开眼睛,幽幽看着那道低矮的柙门。
小顺子弯腰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
“怎么,潘永顺潘公公想违抗皇后娘娘的懿旨?”我勉强起身,靠在墙角看着他,有些嘲讽地笑道。
“娘娘!”
他本名原来叫做潘永顺,我嫌这个名字平淡无奇便效仿满清人叫他小顺子,一来叫着顺口,二来觉得亲切。这样一来,大家都跟着我叫他小顺子,反倒将他的本名忘却了。如今他听我叫他本名,语气中有嘲讽的意思,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谢罪。
“公公说什么胡话?还是速速遵命将我背去掖廷宫罢。”
他磕了个头,含泪起身将我负在背上,小心翼翼地往牢外走去。
“皇上可好?”
经过一番探询,我知道他心念旧主,这才问道。
小顺子身体一颤,哽咽道:“皇上他不好。”
我的心跳陡然一滞,脱口问道:“皇上怎么了?”
“皇上他颜色憔悴,整个人如……如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气。”说到这里,小顺子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行尸走肉,了无生气?”我心中一恸,抓过他的衣领问,“这是什么意思?”
“奴才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自打皇上和……她从关外回来,一切都变了!这些时候我一直伺候那人,总觉得她有些奇怪,虽然言语相貌没错,但她看人的眼神却和您不一样!直到这几天我奉命来地牢看着您,才慢慢想透,外面那个是假的。”
“你倒细心。”
“宫里除了我以外,尚且没人瞧出来。前几日雅言她们还议论娘娘出了一趟宫,整个人的精神头变了,行事也格外乖戾狠辣。她们毕竟年纪小,又不了解娘娘您的个性,一直都没往深处想。”
他说的话我此刻根本听不进去,只颦眉急道:“这些我暂时没法子和你说清楚,你只告诉我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上回宫后日夜笙歌饮酒为乐,将朝中大事全交给那位……皇后。如今朝廷里一片议论纷纷,连我这个在后宫的小奴才都甚觉不安呐!”
我点了点头,已然有些明白,原来,走到今天,武则天的历史才算真正步入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