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如冷冷看着我,单薄的唇紧紧抿着,乌漆漆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第一件事我已为你做到,你只管说你的第二件事。”天行侧过脸不去看我,依然是平和冷静的语调。

刘念如恍然一笑,转过身默默往远方走了几步,意态踌躇。好一会儿,她才回过身冷冷道:“我要你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废了她,立我为皇后。”

我全身一震,抬眼久久凝她。我一直有所希冀,我和天行是历史的关键人物,怎么可能违背历史死于玉门关?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惟怔在当场。

天行听她如是回答,毫不犹疑地起身,将我从地上扶起,为我拭去腮边的泪水,淡淡说:“我们走。”

我惊喜地看向他,尚且来不及绽放笑颜,人已紧紧被他揽在怀中。

“李治!你敢走!”

刘念如在我们背后厉声尖叫道。

“沫啊。”天行在我耳边温存地说,眼中全是一片安宁与憧憬,“这一路走下去,从生到死,你永远都离不开我了。”

“自私的家伙。”我含笑嗔道,仿佛这世界都被我们的柔情蜜意漫漶了去,融化了去。

“你真宁肯死也不愿意答应么?”刘念如兀自不甘,追上前喝道。

我和天行对视一笑,彼此携手,缓步前行。我一时觉得幸福漫溢,只半咬了唇,低头含笑不语。

“哼,若让你们就这样死了,我这么多年的精心部署岂非白费?”刘念如的冷如寒霜的声音在我们两、三丈地外响起。

刘念如的话音刚落,一阵奇异的笛声响起。这笛声时而急促时而缓慢,诡魅异常。乍闻此曲,我腹中一阵**,紧接着浑身血液有如被煮沸般翻涌,才瞬间,仿若有成千上万条小虫在我血液游窜,它们身内各处乱咬,痛得我无法呼吸。

“沫,你这是?”天行一惊,忙将我放倒在地,把住我的脉搏听诊。

“天行,我……我好难受。”我大口喘息,体中的疼痛随着刘念如的笛声快慢变化而变化,我只道是中了毒,一把抓住天行的手颤声道:“快些杀了我!我不要死得那样难看!”

天行眼含热泪,将我搂入怀中,决然抽出佩剑,对准我的背部。

我含笑,不让自己发出半声呻吟,眼神迷离地看着天行,他专注地看着我,唇际的微笑略苦,但释然。

这时,一道鞭影破空而来,将天行手中的剑重重打落。

“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永世相隔!”

刘念如高声诅咒道,长鞭一抖,灵蛇般将我卷至她身旁,刘霍然一把接过我,右手紧紧锁在我咽喉处。

我苍白着脸,双目半晗,茫茫然地看着广袤无垠的幽夜之幕,微微一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原来就是这个滋味。

刘念如翩然起身,掠上高台,胸口微微起伏,将压抑着的怒气与怨气再度付与笛声。笛声一响,刚才那股万虫噬咬之痛再次发作,剧烈的疼痛在我体内翻滚。刘霍然一把卡住我的下颚,以防我咬舌自尽。

就在这时,另一阵清亮的怪异乐声从西边传来,势如潮生,汹涌地吞没了刘念如的笛声。一股暖流从我腹中升起,暂时逼退我血液中的阴寒,体内攒动的“小虫”亦暂时蛰伏下来。

我勉力睁开眼,但见先前救我的那个黑衣人立于西边,此刻正吹着一个牛角似的怪异乐器。

刘念如恨狠看向他,催动内力,魔音大盛。一股阴寒又迅速滋长起来,与那股暖流在我体内冲撞起来。

我终于忍受不住这股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黑,失去了一切知觉。

暖暖地睡在静谧深处,偶有颠簸。睡梦中看见少年时代的我,天行,阿如,那时候的我们风华正茂。我清楚地知道这些都只是梦,但我痴恋其中的美好,一再呢喃,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梦终究是梦。醒来时,我身处一所有着阴潮地气的囚牢里。我虚弱地透过一个小窗口看着窗外蓝色的天,同样虚弱的阳光落在我的脸上,不冷不暖,一片安详。

渐渐复苏的直觉告诉我,我回到长安了。

身上有些冷,我蜷起小小的身体,刻意不让自己去想很多人,很多事,因为纵然想得再辛苦,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门外有响动,铁链叮当作响,不一会,囚牢的木门发出喑哑的响声。

“终于肯醒了?终于肯面对现实了?”一个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在我门口嘲弄着。

我懒得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的天。

一张椅子放在我面前,环佩叮当间,她已在我面前坐下。

我目光轻轻落在她足上珠玉缀饰的凤头丝履上,那是我的旧物,是天行命人按我的尺码做的。她的脚比我的略大些,此刻挤在那双瘦削丝履中,显得有些怪异,但她似乎穿得悠闲自得。我看得很仔细,仿佛只有那双鞋才是这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

“你们下去。”她洋洋得意地一抬手,对左右说道。

“是,皇后!”

左右两个侍女细碎着脚步退下。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丧家之犬呢!”

她起身,在我身边蹲下,讥诮道。见我不答,她起身打了个旋,无不得意地笑道:“现在我是皇后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你抬头看看,我身上穿的,戴的全是你最爱之物,甚至你的男人,他也是我的了。你起来和我抢啊?你不是很能抢吗?哈哈……”

我嫌她无聊,懒懒闭上眼睛。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人和物,我以后会替你好好爱他们。”

她收起笑,一本正经地对我许诺道。

“娘娘,镜子已经拿来了。”

小顺子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耳中。

“嗯,把她扶起来,哀家要给她一个惊喜。”

一双手将我从地上拦腰扶起,一面纹饰华丽的八角菱花形铜镜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眼前。

“不,不……”我难以置信地摇头,沉默半月的我终于嘶声尖叫起来,“啊……”

镜中那满脸暗红疤痕的怪物是……我猛地伸手,抚摸我的脸,镜中之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我惊惧,她也惊惧,我尖叫,她也尖叫。

“不!”

我一把抢过那面镜子,将它狠狠地砸在地上,只听一声冷酷的脆响,散开一地丑陋的支离破碎。

“你下去!”

刘念如冷冷看着我,挥手屏退了面无表情的小顺子。

“哈哈……”刘念如尖利的笑声肆无忌惮地爆发开去,“从今以后你不再叫肖沫沫,也不叫武媚娘,它们都是我的。而你,只是最最低贱,最最卑微的无颜女!”

我惊悸着捂着脸抬头看向她,她信步从背光处走到我面前,噙一抹得意的笑:“而且,连你这张的脸也是我的了。”

“你这个疯子!你以为易容成我的样子,就真的能代替我吗?”我紧摁着胸口,从地上起身,怒视着她。

“为什么不能?”

她模仿着我的声音,睁大双眼,俏生生地一笑,惟妙惟肖,宛然就是另外一个我。

“不但满朝文武认为我是,大明宫的宫女太监认为我是,连天行也认为我是呢!”

一听到天行这个名字,我心一紧,浑身无力地倚在强上,后背一阵冰凉。

“你骗我,你纵然能骗过天下人,也骗不过天行!”

我掩住耳,努力理清思绪,玉门关外的血腥之夜一幕幕在我眼前回放:天行不会答应她的,绝对不会。

“他根本不在乎我骗不骗他。他已经答应我的第二个条件,将你抛弃,立我为皇后。你不会蠢到以为男人真的会为女人去死,蠢到以为一个帝王会放下大好江山为爱殉情吧?”她一步步逼近我,将我堵在墙角。好一会,她扳过我的脸,轻轻抚摸,“你有什么好?不过就是有张漂亮脸蛋!”

她的眼神阴毒寒凉,如毒蛇舌信般舔噬着我的脸。

“我在你先遇见他的,我先钟情于他的,你为什么要和我抢?”她凑近我,压低声音,“为什么你那么愚蠢,却那么好运?为什么你那么自私,却能让所有人都爱着你,宠着你?”

我避开她的眼神,大声喝道:“你疯了,你根本就是心理变态!”

“你抢走我最爱的人,你抢走我最好的年华……我甚至为你的自私献出了我的贞洁。最可恨的是,你连我唯一的亲人也要抢走。”

“轩儿?”

我在她泼天的怨气中寻强自抬头,嗫嚅道。

“若不是你让他抛头露面,他怎么会被那两个贱人算计凌辱?你倒好,害了他,事后反倒惺惺作态地讨好他,蛊惑他!”

“我承认我对不起轩儿,但我从未有对不起过你,这一切根本就是你在咎由自取!”

就在这一瞬,我忽然通透起来,傲然抬头看向她道:“是你先遇到天行的,是你先遇到他的,但爱情是不分先后的!我有给你机会陪他去北疆,是你自己要拒绝的,你错过了机会,奈何怨我?”

她一怔,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今看来,当年你之所以会回长安旧宅,根本不是因为孤苦无依,而是另有企图。你之所以拒绝随我们去北疆,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生意!这条路是你选的,与我何关?”

“不错,当年我奉命回长安确实是为了找回一份名册……事到如今,我根本就不需要瞒着你。”

她款步走到椅子前坐下,莞尔一笑,似乎有些得意。

我看着“自己的脸”上绽出那样陌生的笑颜,只觉得诡异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