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皎皎,断垣千里。

刀光剑影中人喊马嘶。

抽身一切事物之外,我们三人尴尬对峙。

良久,阿如冷冷看了我一眼,飞身掠过地面,拾取她的兵刃,闪避进了一座沙丘背后。

我警惕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人,他虽然救了我,但并不代表他就是我的朋友。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并无杀气,反倒让人觉得平和安详。

我见他对我没恶意,遂抱拳行礼多谢救命之恩,提起剑转身飞奔向前方的主战场:来敌人数甚众,我们要么突围,要么全军覆没。但,无论生死,我都应该在天行身边同进退。

回到主战场时,混战已将结束,我方伤亡惨重,此刻仅余一两百人勉力与对方抗衡。我杀开一条血路,回到天行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你回来了。”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嗯。”我与他背抵着背,困在阵中,观看情势。

“把手给我。”他柔声对我说,“正北方是个缺口,我们一起冲破那里。”

说着,他握住我右手,拉着我急速向正北那一薄弱环节杀去。

他手心很温暖,让我眷念不舍。我出神地想,若我现在死了,下辈子还要找到这双手,继续让他牵着我,暖着我。

那些黑衣人看出了我们的意图,纷纷返身赶来援手。一时间,铺天盖地都是刀气。

“这样斗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夺马走吧!”眼见天行体力有些不支,我不由急道。

“好!”

说着,天行拉着我往右虚晃,避开对面劲敌的声势十足的一刀,闪电将长剑送入对方心口,探手从地上抢起一口佰刀,横扫过去,顿时扫杀对方十余人,杀开一条血路。

我们飞奔了几步,眼见离马近了,天行左手一提将我送上马背,自己随后跃上马背,一抖马缰,那马顿时扬蹄而起,嘶鸣着往前驰去。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哨声吹彻胡沙,事先埋伏好的另一批黑衣人忽然从我们面前的沙丘中杀出,将我们团团围住,一时间,数百把刀密密麻麻地排成一圈,杀气森然。

“你们逃不出去的,莫要负隅顽抗了。”附近高台上传来一阵畅快笑声。

我侧脸瞧去,但见刘霍然与阿如驻马于高台上,此刻正冷眼打量着我们。

“阿如!”

我身后的天行身体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呢喃道。

阿如见了他,眼神一软,似乎有内疚之意,乖戾之气大减,侧过脸不敢看他。

“大唐皇帝陛下,身处绝境的滋味如何?”刘霍然悠然挥了挥马鞭问道。

我见他有戏弄我们二人的意思,当下大怒:“要杀便杀,老贼哪来恁多废话。”

“可贺敦……哦不,皇后陛下的性子还是这样火爆。你既然求死,我这里有一百多种方法让你慢慢死。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刘霍然眼中杀气一盛,好一会才放缓了语速,缓缓道来。他的声音阴冷森然,在夜里听来,饶是我胆大,也不由惊出一头冷汗。

“天行,我们现在杀出重围,就算死在乱刀下也绝不能让他们活捉了凌辱!”我扭头看定了天行,慨然道。

“好。”

天行迅速看了我一眼,抿紧了唇,大力掉转马头,横刀往前砍去。

正对我们的黑衣人为天行气势所摄,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片刻才涌上前来应战。

“住手!”

这时,高台上传来阿如的尖锐呼声。

那些黑衣显是受令于她,当下收回兵刃防守。天行刀势已出,生生削去五六人的头颅,方才顿下。

“叔叔,你怎可乱我计划?”

阿如一边厉声责怪刘霍然,一边甩出两道马绊。我们闪避不及,双双落入套索中滚下马去。阿如见我们落马,双手将马绊一拉,登时将我们往前拖了两三丈远。

“天行!”

我不欲和天行分开,使劲挣扎,企图挣开身上的马绊,不料这马绊越勒越紧,如咬进我骨肉中一般。

见我吃痛,天行这才慌乱起来,一边疾呼我的名字一边挣扎着往我身边靠拢。

“放开她!你们要什么只管开口!”天行仰面怒喝道,下颌因悲愤而抽搐。

刘霍然从马背上跃下,走至高台边缘,半蹲下身漫不经心地问:“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放了她,朕的命你们只管拿去!”天行毫不犹豫地朗声答道。

“天行,你在说什么胡话?你若死了,我为什么还要活着?”我嘶声喊道,心中又悲又恸,只想立时抱着他一并死去。

“嘿嘿,你们倒还真的夫妻情深。不过,你们现在落在我手里,如俎上鱼肉,哪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刘霍然喋喋怪笑,一副鄙夷的样子。

“你当真,当真什么都肯为她做?”

一直默然的阿如忽然开口,火光下,她神色凄楚幽怨,眼中隐有泪光。

“不错,你们是冲朕来的,只管按你们的意图行事。只要你们放了她,朕什么都可以答应。”天行昂首凛然道。

“那好!”阿如抽了口气,冷冷下马,走至刘霍然身边站定,“你只需依我两件事,我不但不会杀她,连你也可一并放过。”

我一怔,惊恐万分地盯着她的嘴看,一颗心被紧紧揪住,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刘家从我祖父开始遍效忠于你们李家,当年我祖父得知李渊欲举大事,遂阴结豪杰,招纳亡命前去归附,为大唐开国立下汗马功劳。不料李渊那昏君听信奸佞裴寂之言,诬我祖父谋反,株灭我一族八十七口人。”

说到这里,阿如双手握拳,眼中大有恨意。

“你祖父是?”天行虽已猜到,但略一犹疑,还是脱口问道。

“哼!”这时,刘霍然忽然冷哼一声,痛心疾首道:“先父正是鲁国公刘文静!他一生忠于你们李家,为你们出生入死,到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好在老天有眼,留下念如和轩儿。今日,我们终于可以告慰刘家八十七口亡灵了!”

一听刘文静这个名字,我和天行登时一愣,对视了一眼,一时失了言语:早在现代时我就听过他妄言获罪的事,他与裴寂在大唐的开国战争功勋卓著,同为李渊宠臣,然而他一直为自己功勋高于裴寂,而地位却不如他耿耿于怀,处处与裴寂为敌。其弟刘文起甚至招来巫人行厌胜之术诅咒裴寂。刘文静有一不得宠的妾室便将这些事报告给裴寂。李渊听信裴寂谗言,将刘文静、文起兄弟双双杀害,籍没其家产,连坐其族人,成为一大冤案。

“不错,鲁公刘文静确是含冤而死,高祖听信谗言株连你们族人确实对你们不住,你们若想报仇,此刻将朕斩杀,用朕的血告慰你们刘家亡魂,朕绝无二话。”天行坦然道。

阿如闻言,凄然一笑,半晌才开口:“我曾立誓要杀尽李氏子孙为我一家报仇,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说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阵奇异的光彩。

“刘念如,李渊犯下的过错关天行什么事?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报仇,说要为刘家讨回公道,那你害死……”

听到这里,我以前的所有疑惑全都解开,此时脑中一片清明。我怕天行因内疚乱了心神,糊里糊涂答应她什么,忙高声喝断她的话。正当我想说“你害死太宗皇帝,天行身为人子,又要找谁报仇,找谁讨还公道”时,一道鞭影飞来,重重打在我脸上。

“沫!”天行见状,心疼得无以复加,一张脸被愤怒悲痛所扭曲。

阿如这一鞭下手很重,此刻我胀着半边脸,再也说不出囫囵话来。

“阿如,就算我们李家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沫视你为亲姊妹,待你一片赤诚,你怎可如此对她?”天行转而面向阿如怒喝道。

刘念如一怔,半晌答不出话来,只冷哼着不去看他。

“你先前说的两件事是哪两件事?你且说来,我一一为你做到,你便遵守诺言,放了沫。”

这时天行已经冷静下来,他克制住所有情绪,沉声绝然道。

周围顿时静了下来,整座荒城只闻风声,烈火焚烧声。

“你贵为天子,乃九五之尊,受万姓朝拜。”好一会,刘念如才缓缓开口。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将目光盯在天行脸上,“我这第一件事……就是要你向我下跪求情,求我放了她。”

刘念如话音一落,我如受重创,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连连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落,滚烫的泪流过先前被鞭打的伤口,灼得我疼痛万分。

天行,不要跪下,不要跪下!

我张口哀求,但喉头一紧,发出的只是可笑的呜鸣。

“怎么,你不肯了?”

刘念如一字一句,冷冷探询道,见天行长身而立,她神色一缓,嘴边噙了缕得意的笑。

“异天行……你若跪了……我肖沫沫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看着他,声嘶力竭地说,“一辈子都不原谅!”

天行只是看着我不语,那神情极清苦,苦到我心底。

“她根本不会遵守承诺的!”我睁大双眼,凄然看着他,几近哀求地说。

天行置若罔闻,只是像往昔那般对我温和一笑:“只要有机会,我都愿意为你试一试。”

说罢,天行敛起嘴边的笑,平静地看着刘念如屈膝跪下。

浑身打了个激灵,我在他屈辱的姿势中失去了灵魂,只觉得天地都在这一跪中渺茫了。

“你终究还是为了她跪下了……”刘念如侧过脸去,泠然道。

好一会,她忽然狂怒起来,手中长鞭一扬,闪电般向跪倒在地的天行抽去:“为什么?为什么啊?”

“念如!”

刘霍然见她状如疯魔,一把扳过她的双肩,厉声喝道。

那条长鞭失去了准头,在天行面前无力落下,软弱如我。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天行,想着昔日我们的明媚笑颜,忽然觉得自诩聪明的我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我以为我周围的人是快乐的,是幸福的,因为我一直很努力地爱着他们,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是那么的自作多情。

“很好,你果然如我所想般……愚蠢!”刘念如在刘霍然的安抚下渐渐平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清泠泠地俯视着天行说,且说着,她纵身从高台上落下,刷刷几剑斩落我们身上的绳子。

我身上一松,钻心疼痛顿时迫得我一声闷哼。我蹒跚着脚步,跌跌撞撞地跑至天行身边,拼尽全力拉他起来。但他兀自跪着,如雕塑般巍峨不动,任我怎么拉也不起身。终于,我的力气用尽,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倒在地上那一瞬,我忽然笑了出来,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却又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