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我们一行人终于越过了参天可汗道的西段,踏上了经阴山至内蒙古回长安的一脉坦途。

途中我和天行玩着少年时进北疆玩的游戏,快乐悠闲之余,我真恨不得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几日后,车队在一条下广上狭,烟波浩淼的大河前停了下来。我随天行下车前去河边观望,但见这条划过一马平川的大河涸波甚急,气势惊人,不由望着前方发愁。

“这是疏勒河,绕过这条河往南便是玉门关,过了玉门关,半月余就能抵达长安了。”

“原来我们已经到了这么有名的地方了?”

一听玉门关三字,我不禁激动起来。

天行微微一笑,将我揽入怀中,伸手指向前方道:“玉门关号称天下第一关,横书南北,隔断塞外雄风。若是春夏之交,从这里往回望,可览群林草莽,郁郁葱葱。若从关口望去,又可见沙林戈滩,辽阔无比,端的是天下奇景。”

我紧紧依偎在他怀中,听他指点江山,豪情与柔情交织于心间。

他低头见我一脸幸福满足,惬意噤声,只拥紧了我,任河风侵袭。

闻着微咸的河风,将头埋在他温热的怀中,我一时恍惚地认为这就是永恒。

石胤找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带我们沿着疏勒河道绕进了玉门关。我在车中听说玉门关到了,忙拉着天行骑马观光,他一向纵容我,见我兴致高涨,遂与我共骑一马,走在队伍前观光。行了大约三十里,一座耸立在砂石岗上四方形城堡映入眼帘。

“那可就是玉门关的关口了?”

天行“嗯”了一声后一抖马缰,马儿顿时奔驰起来。不一会,我就在马上将城内景观一览无余。

“不过是沙丘,一座连一座,看得人眼生疼。人说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看来这真是一座被春天遗忘的城市。”

看了一阵,我有些倦怠地说。

“汉时这里是通往西域诸国的咽喉要隘,当时城中商队络绎,使者往来,一派繁荣景象。只不过自我朝始,玉门关地位不复从前,这才成了这副衰败样子。”天行柔声向我解释,

说话间,我们已经进入城中。城中一片荒漠寂野,鲜有人烟,我们见日已西沉,便决定在城中逗留一晚。

石胤得令后让人在原地挖灶架锅,准备晚饭。一时间炊烟袅袅,使得这座荒城平添了些人间烟火气。

我披着素色披风穿过这一片烟火气,驻足在关押刘霍然的囚车前。此刻他面色憔悴,衣衫破败,早已无我初次见他时的洒脱磊落。见我来看他,他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入我眼中:“可贺敦,别来无恙?”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并不去理会,只是淡淡回了句:“先生又错了。”

“呵,当日我已隐隐猜到你的身份,只可惜大汗听不进我的话,这才有今日。”

他说的东西虽然很颓废,但他娓娓道来,语气中丝毫不见颓败,仍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有人曾同我说,世间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别的,正是美人,此番看来,他并没有骗我。”

他看着我咧嘴一笑,眼中光彩流动。

我一时也琢磨不透,遂转过头去,不料刚一回头,却见一身青衣的阿如端着碗食物朝我们这边走来。

“如姊,这些事情交给旁人做就是,你又何必劳动自己?”

我见她连这些小事都躬亲,有些瞧不过眼,柔声劝说。

“这一路全是粗鲁汉子,他们是不愿意做这些的。我反正也是闲,不如替他们做些事情。”阿如淡然一笑,垂眼将碗筷递入囚车中。

我待她事了,便携她的手一路返回车队中央。她为我和天行布置好食物,便立在一旁静默伺候。

我竭力邀她坐下与我们一起用餐,她央不过我再三要求,小心翼翼地坐下,看着桌子上的菜肴发愣。

我见她拘束,便搜肠刮肚地说些陈年旧事哄她。但往昔不再,她再也不可能如那年星陨时一般意气风发,拼着一股年少豪迈同天行谈论天下大事了。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时间亦或是人心?过去的,或许只能是过去吧。

入夜,我和天行于马车中相拥而眠。因为有心事,我久久不能安睡,又不敢辗转,生怕惊扰到天行,如此一来,心中烦躁就更难以入睡了。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我才有些困倦。

打了个呵欠将睡未睡时,一阵奇异的金属啸鸣声忽然在不远处的响起。我一愣,侧耳细听,但闻我方营中亦发出一阵同样的啸鸣。

不好,有状况!我警醒地翻身坐起。

天行一惊,从睡梦中醒转过来,正欲发问。我连忙掩住他的嘴,示意外面有情况。他立即明白我的意思,与我一起屏息听着车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细细碎碎且整齐的脚步声,听声音,不下十人。若非在静夜中悉心听,我们根本察觉不到他们正在往这边移动。

是什么人居然知道我们的行踪,前来刺杀大唐皇帝?我探手入怀取出一粒闪光球,将它握在手中,紧绷了神经等待。

车外的脚步越发近了。

我在心里默数着,这时,车外传来两声低低的闷哼,一柄刀悄无声息地探入车内。我抿紧了唇,在对方掀帘的电光火石间蒙地射出那粒闪光球。但听一阵轰响,一阵耀眼白光升起,将对方的行迹彻底暴露。

我和天行对视一眼,抢过兵刃跃下马车,以极快的速度割破离我们最近的两个刺客的喉管。

“有刺客!”

我一边与那群刺客纠缠一边高声叫道,顷刻间,整个营地亮起灯来,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将士已持兵器往我们这边涌来护驾。

“尔等何方叛逆,竟然胆敢前来刺杀大唐皇帝!”我旋身刺死面前一个刺客,冷冷问道。

“哼,杀的正是这狗皇帝!”

领头的一蒙面汉子冷笑一声,眼中杀气一盛,横刀向天行劈去。

天行身手矫健远胜于他,长剑一挥已将对方手中兵器打落,才几招就将对方刺杀。

我方将士见状,豪情顿生,挥矛的挥矛,使刀的使刀,一鼓作气将那十几个黑衣此刻斩杀当场。

我舒了口气,俯身掀开那个领头汉子的蒙面,疑惑地看向天行。天行仔细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也不看不出底细。

就在这时,一阵更为尖锐的哨声响起,但觉地底一动,前脆弱的沙碛地忽然凹陷下去,数百黑衣人持弯刀从地底钻出,嘶叫着杀来。

“他们居然埋伏在沙砾下的地洞中!看来是早已得了消息的。”

天行将我拉至身后,沉声道。

“我们身边果然有奸细!这群人体形像是汉人,用的却是突厥武器,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紧紧盯着那伙人问道。

“我一时也不知道,先杀再说。”

说着,天行已飞身上前,挡住一方来敌。

我退回安全的地方,一边防守一边瞧着这场混战。这些刺客来得突然,气势又猛,一时占尽先机,将我军砍杀大片。

我沿着先前的思路想着,汉人,突厥兵器,脑海中冷不丁冒出三个字:刘霍然!

想到这里,我扭头飞奔至关押刘霍然的地方。

月光下,眼前的情景让我目瞪口呆

囚车已被一人用剑劈开,刘霍然正在她的帮助下弓身从囚车中退出,那个人豁然就是——阿如!

“不……”

我难以置信地呢喃道,往后退了一步。

阿如似有察觉,蓦然回首。见是我,她先是一惊,立即又平静下来。

我盯着她一步步往后退:我此生遇到劲敌无数,但都能泰然自若地应对,而今日,面对着阿如,这个我视为亲姊妹的人,我第一次感到深深地恐惧。

她背叛了我,她是刘霍然的人!她瞒着惊天的秘密,长达近十年!这是一种怎样的城府,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机?我居然将一条盘踞在我身边的毒蛇当作至亲。

我脸色苍白地死盯着她,仗剑胸前,冷冷与之对峙。

她静静看着我,清亮的眼中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背、叛、我!”

我一字一句地说,尽量控制嗓音不要颤抖。

她依然静静看着我的表情变化,良久,她轻薄的唇边漾开一抹极淡,但无比邪恶的笑意。那抹笑纹在我的绝望中越扩越大,倾刻绽出最恶毒的花。

“你终于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了吗?”

她眉一挑,用极轻极柔的声音问道,眼中跳跃着兴奋的火苗。

“哈哈……”她忽然抬手以手背掩口,肆无忌惮地仰天大笑起来。

与她相处近十年,我见过她种种姿态,或温顺,或谦恭,或坚毅,或决然,但无论哪一面的她都在“隐忍”这个大囹圄中循规蹈矩,断然不会似今日这般自得、狂妄。

我以顽强的姿态持剑看她,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胸中的悲愤凄怆已让我发不声来。

她身后的刘霍然见状,冷冷一笑后转身绕进一座沙丘背后,不见了踪影。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收住笑,傲然向前迈了一步,漫不经心地睨着我问。

“我没兴趣!”

我低喝一声,按剑而起,掠至她面前,席卷全身的悲愤一剑刺向她。

她双目微暝,手一扬,已经飘然避开我这一剑的锋芒。

我见一刺不中,就地斜掠而起,狠厉地刺向她的左肩。

她冷笑着从腰间抽出一病软剑,化出数刀剑光,逼退我的攻势,临了,剑锋柔韧地从我脸边贴过,悄无声息地削落我一缕青丝。

“那晚的刺客果然是你。”

我见她步法轻盈鬼魅,以守为攻,和那晚刺杀我的黑衣女子如出一辙,终究忍不住厉声问道。

“不错,原本想在千泉就拿下你,怎耐时机尚未成熟,不得不多等了这大半月。”

说着,她脚不沽地的掠过丈许地远,反手一剑,击落我的兵刃,欲扬长而去救援她的部下。

我无暇多想,一把抓住她的脚踝,拼劲将她拉回,使了个过肩摔,将她掷于地上。她一个没站稳,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我本欲暂时饶了你,你却不知好歹,妄想螳臂当车!”

站定后,她眼中杀机一盛,横剑冷冷说道。

我微微喘气,斜眼看她,亦冷笑道:“你欠我的还没了,这就想走?”

她一愣,有些不屑地看着我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就算是死,这一架我也要打个痛快。”

我别过头不去看她,深吸了一口气,就地腾身,展开身法缠住她的身形。她一时施展不了那套上乘轻功,当下不耐烦地绷着脸与我游斗。

这一次,我们双方都不再手下留情。我功夫本就不敌她,才数十回合,她的软剑已若灵蛇般啄破我的左肩与右腿。我强忍着剧疼,反倒越战越勇,与她绞击纠缠。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等烈性!”

她彻底为我激怒,娇叱一声,脱手将剑射向我的小腹。那剑来势极快,凌厉向我小腹刺来。

此时的我早已力尽,无暇闪躲。遂不再闪避,将目光落在她脸上,毫无感情地看着她,等着看那剑将我贯穿时她的表情。

那剑射出后,她脸上也有惊悔之色,探手欲夺回剑,但已来不及。

我见她有此神色,虽然知道她只是不想我死,而非对我还有余情,但心底终于有些慰藉,遂闭目受死。

就在这时,夜空中发出“铛”地一声脆响,将那股致命的剑气打落。

我倏地点亮眼光,睁眼瞧去,但见阿如那柄软剑已被一块石头击下,落在离我半尺地外。

我愕然抬眼四顾,但见不远处的一座高台上上立着一人一马,那人身着黑色大麾,以黑布蒙面,看不清面目,此刻正冷眼盯着阿如,与之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