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8月份的阿坝县天气算好,难得的暖季,可昼夜温差是绕不过的命题。

从丽江到阿坝县,开车得花二十来个小时,高陌不喜欢耽搁,没准备住宿,开累了就停车眯一小会儿,或是抽根烟略歇歇就走。

平时是白天出发,不觉得冷,今天倒好,林玉看到那两身水红色女装后无所谓的眼神叫他一刻也待不下去,大恩即大仇,同理,大非即大是。

哪怕是甩他一耳光啊!说来也怪,明明自己问心无愧,被她看见了,他反倒觉得是自己不轨,心头甚至莫名生出了一种负罪感。

“她又不是我的女人!”高陌越想越气,扬手在方向盘上狠拍了一下。

在后座上睡得好好的,时江被吓了个激灵:“哥,手麻不?”

离开丽江了,老板成了哥,时江拎得门清儿,只是他搞不懂高陌一个人开夜车突然兴奋个什么劲。

“不麻,睡你的吧。”

时江没睡,趴在车窗上看星星。

星子是散的,也是白的,像去除根茎后抖落在灰土筛里的贝母,漂亮,也值钱。

“哥,你看那颗,像不像林玉姐的眼睛。

“不像就说不像嘛,你瞪我干吗?

“亮晶晶的,还闪,我看像。

“丁艺姐明天可有得忙了,不过还好,林玉姐可以帮着算账,她脑子好使,可是她的手还肿,臭屁不起来了……”

时江有些闷,醒了便不停地说话,平时这是好的,能帮助高陌保持清醒,夜里开车,比困意更危险的就是麻木,对毫无二致的黑暗的麻木。今天时江说话不中听,说什么都能归到林玉身上去,高陌宁愿他睡着,而这已经不可能了,于是高陌索性将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装睡觉。

“哥?你困了。”

“嗯,别吵。”

“好。”

时江又看了一会儿星星,觉得有些冷才慢慢把身子缩了下去。

迷迷糊糊地,时江听到了水声,不是下雨那种稀疏的滴答,那声音连续、簌簌的,他想高陌肯定是水喝多了,听了一阵,他也有了尿意。

时江起身,发现高陌也起了身,他瞪着他,他也瞪着他。

“不是你啊!”高陌喊了一声。车后的黑影听到了动静,提着一只铁皮桶子麻利地跑了。

一辆黑灰色的车呼啸而过,高陌问候他祖宗的喊声也淹没在带起的风里。

时江一脸蒙地跑下车,问:“哥,你说那人拎着什么呀,跑这么快?”

高陌抬眸看了他一眼,差点气岔了:“油!我们的油!”

开出丽江才七个半小时,荒山野岭,好好的越野车油箱就被凿了个大窟窿。

“扭开油箱盖偷多好,还非要凿破。哥,这是不是叫损人不利己?”时江蹲在车尾撅着屁股研究,不知道偷油者这么做就是为了自保——万一被偷的车里还有存油,加好追上了他们准挨一顿暴打。

高陌无心与他解释,抬眼看向前路,没有灯光,没有人声,秃噜的一条干线,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和无边的山峦。

道路尽头泛出了鱼肚白,天要亮了。

高陌想了想,打开手机发现最近的村镇都离这里两百多公里路,于是说:“这叫自求多福。”

窟窿凿在最底下,问过路的车辆借点油都解决不了问题,得找个马力强劲的车拖着走,重新修好了才能上路。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时江坐在车尾吃东西,时不时抬头,看看后面的“福”来了没有。

先前拦下的一辆车不愿拖,告诉他们后面有个车队,不到十分钟就能看到,现在过去一个小时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高陌拿起手机想打个电话,信号断断续续的,喂了半天也只喂到一家修理厂说:“不行不行,太远了,我们只接镇子以内的。”

再想加价**,电话里又只剩下了“滋滋滋”的噪点。

“林玉姐!林玉姐!”时江突然在后面大声叫。

高陌想起了自己昨天为什么会选择停车睡觉,于是没好气地喊着回他:“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我就……”

“你就咋?”发问的女声傲慢得要命,但跟汽车刹车声搅和在一起,该死的好听。

高陌回头,一辆火红色的面包车停在他跟前,改装过,就是漆没上好,车门偏下的位置平白缺了一块,但放在此刻丝毫不影响它的美貌。

“你就咋?”林玉又问,还带些余肿的右手夹着一根香烟,坐在驾驶室里,要多嚣张有多嚣张。

“我就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阿坝。”

时江从车里翻出了矿泉水开了递给林玉:“姐,开车渴不渴?”

高陌想,得,现在亲热得连名字都不加了。

林玉扔掉烟,接过水瓶喝了一口:“上车。”

“好呀!”时江兴高采烈地往她车上钻。

林玉将车往前开了两步,以便将失去动力的越野车拖在车后。

“啪”一声,高陌拉开了驾驶室的车门:“你的手还伤着,我来开吧。”

林玉扭过身子看他:“你记着,是你们跟我去阿坝,不是我跟你们去,说一次。”

“姐,是我们跟你去。”时江笑呵呵的,跟谁不是跟,能去就行。

高陌咬了咬牙:“是……我们跟你去。”

林玉笑了,带着一点小狡黠,小狐狸一样。

她往副驾驶上一挪,右臂在车门上靠了一下,“啧”一声,眉头一皱,不笑了。

“你坐后面吧,宽敞一点,不容易碰着。”高陌上车,系上安全带。

时江打心眼里感激林玉,一听这话赶紧往副驾驶爬给她腾位置。

他头一伸,被林玉推回去了。

“那可不行,我得坐这儿看着,万一你技术不好把我的车也颠到石头上磕坏了油箱怎么办?这车是我租的,贵着呢。”她跷起二郎腿,故意看高陌笑话。

高陌不作声,时江便帮着解释:“姐,你放心,不会的,高老板开车技术好着呢。”

高陌想,得,自己彻底成外人了。

“那车啊,是被人凿漏的。”

“凿的?”

“嗯,坏家伙偷油,趁我们睡着给……”

高陌见林玉嘴角咧得越来越大,连忙反手去捂时江的嘴。时江身子往后一退,他够不着,于是接着说:“趁我们睡着给凿漏放干的。”

林玉“扑哧”一声笑了,时江也笑,他跟高陌说:“看,她对你的开车技术放心了。”

她放心个屁,她分明是在笑话自己又倒霉又缺心眼。高陌尴尬地抽了一下嘴:“哦,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不谢!”时江回答得很响亮。林玉笑得更欢了,身子一颤一颤的。

高陌拧了拧车钥匙,踩下油门,才发现林玉脚上穿的,是他送的那双高跟鞋。

(二)

“我从云端走来/这一刻/终归结束了马背上行走的时光/更不再用脚步丈量朝圣的古道/这一刻/雪山冰川任你穿越/大江大河随你跨过/如同飞鹰穿梭于羊群间……”

时江扒在车窗边小声唱歌,昨晚他睡得很好,前路的景色算不上出挑。林玉折腾了一宿,听着听着睡着了。

梦里跟歌声一样,她穿越他,跨过他,穿梭于他,好不惬意,笑了。

往最近的修理点去的路上高陌再没见到有什么大一点的车撵上来,他开始庆幸林玉来了,不经意地,跟她每一次出现在自己身边一样。而此时他已经明白,但凡是绝好的东西,总是带点坏处的。

他脱了件外套给她盖上,跟自己说:“算是报答金主爸爸吧。”

外套扑下的风扇动了她的睫毛,高陌发现,她的左眼皮颤了颤。

睡得不安稳吗?也不知做什么梦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正在房间里换装,父亲告诉他这不仅是生日宴,还有许多叔伯世交的女孩专门来看他,他可以一个也不喜欢,但不要拂任何一个的面子,体贴地陪她们跳舞,像一个真正的绅士那样。

“吱”一声,门开了,林玉穿着一条热裤溜进来,一边说“嘘”,一边用手扇凉。

他当时肯定笑得很高兴,没找到水就倒了一点酒给她。

“生日快乐!”她咕咚一口就喝了。

“不是不来吗?”他有点生气,之前去送邀请函的时候被她噘嘴拒绝了。

林玉很理所当然地说:“我改主意了。”

他“扑哧”一声笑了,问她准备了什么送给他。

林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礼物一会儿再送给你,你这么穿太严肃了,跟前几天出庭辩护一个样。你来,我给你搭。”

他说好,跟着她往衣橱走,然后……她送了个吻给他。

“好实在汽车修理店!”大老远,时江指着半褪色的标牌一字一顿地念。

林玉醒来,顿了顿,从包里拿了块饼干嚼,咽三口喝一口水,反复两次后对高陌说:“看着我干吗?快点开,早点把你的车修好了找地方吃个饭,我饿了。”

说这话时,刚喝下的那口水还在她颈间有吞咽的迹象。

高陌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又回到从前了。

车子拖进了修理间,就近也只有一间小小的炒菜店。

一张折叠桌,三四条塑料凳,防蝇网盖住的几样小菜,而后是一个胖厨子和一团烧得赤红的炉火。

“吃什么?”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胖厨子就冲三人吆喝。

林玉往后扭头,高陌当她要走。

正要说条件有限将就一下,她却对他说:“他炒的菜肯定很好吃吧。”

高陌不知道她从哪儿得出来的结论,只跟着点了一下头。

饭菜很快上桌,时江尝了一口,面如土色。

“不吃一会儿上车就只能啃饼干了。”高陌早已料想到味道好不到哪里去,但尝了一口后,他觉得这个味道他也挨不住。

太麻了。

他嚼了两下,整条舌头都失去了知觉,还不如啃饼干。

“呃……”林玉比他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坐在他对面,吃了一口后连忙抽纸捂住了嘴,再然后,她背过身偷偷吐出来了。

她预感好吃的时候他就推测那是一种自我安慰,没想到,这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心。

看着她麻得直吐舌,高陌莫名觉得得意:“其实,也还好嘛。”

他话里有一种优越感,颇有些一雪刚才丢油被笑之耻的感觉。

林玉看透了,故作体贴地用勺子给他挖了一大勺菜:“吃,你开车累多吃一点。”

高陌嘴里还有半口难以下咽,看着碗里这些,没决心跟她较劲了。

他说:“先放着,我去看看车修得怎么样了。”

林玉冷笑:“没吃完的一会儿给你打包。”

高陌伸手指了指她,什么也没说。

时江又嘿嘿笑:“哥,算了吧,你演技太差了。”

饭点后半场三个人都只吃了些“面揪揪”一类的主食,林玉从头到尾带着笑,结账的时候笑,去修理店的时候笑,重新坐回自己车上以后还在笑。

“乐什么?你可别跟我说因为天气好。”高陌用手指圈着钥匙晃**,算是明知故问。

林玉不回答,依然很高兴的样子。

时江站在修理店外犯了难,两辆车,两个人,他看了看高陌,将这个难题抛给对方。

“上车,别磨蹭了。”

时江跑过去,刚准备拉车门便问:“林玉姐,你还坐副驾驶吗?”

林玉没动,高陌咳嗽了一声。

雪中送炭的恩情摆在那儿,不摆谱可惜了。

“林玉。”高陌喊她。

她听到了,将脑袋从赤红色的面包车上探了出来。

高陌说:“过来吧,把位置发给租车行的人来接手就行。”

她想了想:“是你要我跟着你们去阿坝的,说一次。”

高陌皱起了眉头,时江拉了拉他的衣角说:“哥,说吧,过河拆桥的人会遭报应的。”

“哦,谢谢你提醒我哦。”

张了张嘴,见店里闲下来的人也都看着他,高陌突然觉得这话出于男性原始的要强说不出口,嘴一抿,朝上翘了翘,走到面包车前径直打开了驾驶室的门。林玉当他想靠近点说,无可厚非,她跷着二郎腿等着。

谁知高陌手一伸,环住她的腰身直接扛上肩抱走:“磨磨蹭蹭,惯得你!”

看热闹的人赶紧别过头去,用当地的方言啧啧笑着议论什么。

高陌将她安置在副驾驶上,又给她系上安全带,一脚油门开走了。

时江缩着脖子坐在后座,总觉得高陌马上要大难临头。

林玉盯着高陌看了一会儿,半天才问:“你车上有苹果,我想吃一颗。”

高陌逗她:“没有。”

“有,我闻到了。”

后座车椅下用泡沫盒子塞了几箱水果,保险起见边缘都用胶带封着。时江回想了一下,的确有一箱是苹果,他说:“林玉姐,你简直就是狗。”

如果当时林玉没在后视镜里看到他赞许的笑,她一定能气得把车拆了。

“给孩子们带的。”高陌极简略地说,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林玉将头别到一边,长途坐车,除了发呆就是吃和睡,她吃不着,不想发呆,往靠窗的一边缩了缩,睡了。

“梦里啥都有。”

在她闭上眼睛的前一瞬,高陌这么说。

越往阿坝走气温越低,两三个小时前还明晃晃灼眼睛的太阳转眼就没了踪迹。

配合着阴沉的天,道路两边的景物也在一个大转弯之后毫无过渡地变成了光秃秃的山,黑而僵硬的地。

时江觉得亲切,打算唱一支歌,用藏语唱。

刚一开口,汽车抛锚了。

“咣当”一声,林玉梦里载着满仓苹果的船在即将靠岸时发生了侧翻。

她睁眼,高陌正盯着她看。

“真这么想吃?”他问她。

林玉赶紧擦了擦嘴角,什么也没有,他在诈她。

他笑了笑,下车检查车辆情况,轮胎被一块废铁片扎破了,算是无妄之灾。

“我说你技术不好吧。”林玉点了根烟慢慢悠悠地调侃。

高陌没反驳:“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们先听哪个?”

林玉掸了一下烟灰:“好的。”

“这儿离阿坝县城只有几公里,白天来往的车辆还算多。”

她点头。

“接下来是坏消息……”

“你知道就行。”她一副不太关心的样子,却用余光瞥了瞥车后。

“突突突……”

一辆三轮车往这边驶,卷起的烟尘堪比烽火狼烟。这样的车型莫说北上广,连三四五线的小城市都早已不用了。

“时江!你回来了!”浓烟里探出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十二三岁,扬着手,两条辫子一甩一甩,不细看分辨不出人和烟。

“达西!”时江以同样的分贝回应。

三轮车停在越野车边,打了个照面,都是熟人。

“多久没见了?有三个月吧。”开车的男人熟络地跟高陌交谈。

“三个半月。”

“你回来就好,有人可等得急。”说完,男人脸上的神色暧昧起来。

林玉刚吸的一口烟没把握好量,咳嗽了一下。

男人这才发现车里还坐着一个人,点个头意思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

好看就多看,毫不避讳。

两辆车并排,没说上一会儿后面便响起了音色相异的喇叭声。

高陌说:“麻烦你先把他们捎去甲尔多,我的车爆胎了,得修。”

男人说好,三轮车里的孩子一伸手拉过了时江。

高陌回头:“车里的东西太多那车装不了,我守着修,林玉,你跟他们走。”

“谁扛的我我跟谁走。”林玉回答。

叫达西的小姑娘看着她笑,她将烟头扔掉,伸手从后座掏了颗苹果给小姑娘。

达西咬了一大口,没说谢谢,露出一口细细的白牙说:“好吃哦。”

林玉喜欢这个孩子,直到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她还看着。

高陌反手也在箱子里拿了一颗递给她,有样学样:“好吃哦。”

林玉给了他一个白眼,又放回了箱子里:“给孩子们带的。”

“不少你这颗。”

“刚才不给我吃。”

“刚才……”他笑了笑,“刚才我还不算对不起你。”

林玉隐约感觉事情不太对,还没张口问,高陌便说:“坏消息是出发前我把备用车胎卸了,这块过路的不是小三轮就是大卡车,县城边上唯一的那家修车行,不接夜活儿。”

林玉的表情僵住了,看了看四周,夜幕轻垂。

“你说,我现在喊回来的话,刚才的那个人能不能听见?”她这么问,高陌没有回,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三)

天色越来越暗,遥遥地听到几声带嘶吼的狂吠。

“是狼吗?”

“是野狗,天气暖和的时候晚上会出来找吃的。”

林玉轻吁了一口,搓了搓手。

“它们毛多,在这儿惯了,没下雪就算是暖和,不像你,身上太白净了。”高陌说。

林玉挑了一下眉:“是我想得太多,还是你本来说得就情色?”

他识趣地没再接话,却不由得想到了衣橱里的吻,想到了浴桶里软嫩的皮肤,再后来,想到了水红色的衣裙从袋子里掉出来那刻她淡漠的眼神。

于是,高陌问:“你手还没好全,跟过来干什么?”

“看看雪景。”

阿坝三季下雪一季暖,她独挑了暖季过来。

“不想说就算了。”

“那你呢?为什么突然要走?”

“我得送时江,他要趁暑假跟父母……”

“我说的是三年前那次。”

高陌想了想:“看看雪景。”

林玉说“哦”,没有追问。

野狗的吠声移动着,断断续续,却成了现下车内外唯一的声响。

沉默期过长,高陌又从车后座揪出了那颗苹果,用小刀捯饬了一番之后,递到她跟前,问:“吃吗?”

缓解气氛的意图太过明显,她没有回答。

高陌用小刀切成小块,擦了擦手往她嘴里塞:“受过冻,很甜的。”

林玉往身后躲,外套上的金属扣在车门上微微蹭响。高陌觉得她使小性子的时候挺有趣,咧开嘴笑了。

“高陌,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有些讶异。

高陌停止动作听了听,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些不太对劲,不像是简单的剐蹭。

“要倒大霉了!”

林玉嘴一张,吃到了第一口苹果。

高陌赶紧关掉了车里的光源。齿爪抓挠车身的声响更加清晰,林玉凑到窗前往外瞟,隔着玻璃看到了远远近近许多成对的绿光点。

“能冲进来吗?”林玉问。

“夹层玻璃,抗冲击性强,一时半会儿它们没办法。不过……”

林玉皱了一下眉。

他当她害怕,伸手揽了她的肩膀:“天窗是漏洞,就一般的钢化玻璃。”

林玉还算镇定:“没这么聪明吧?”

“啪”一声,一条野狗一跃上了车顶。

精瘦敏捷、鬃毛凌乱、从天窗往上看能看到两颗尖锐的獠牙和呼哧的白汽,像一头狼。

它扬起头,对月长啸。

“这是狗?”

“这是王。”

高陌用手在车壁上敲了两下,弄出声响,企图引诱它下来。

“啪啪……”它在车顶走了几步,正当两人准备松一口气时天窗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他们引诱它,它也跟他们使诈。

不用它会说,黄棕色的眼里写着了。

过了两片游云,月亮格外大。

围绕在车外的野狗群仍然只是晃**着,偶尔伸爪扒拉两下车身。这让林玉明白这是王的战场。

“没事的。”他安慰她。

话音刚落,车顶上又响起了一阵一阵的俯冲声,啪啪的,一下比一下砸得响亮,天窗玻璃透明度高,这画面落在眼里让人头皮发麻。

“车里有什么肉食吗?”她问。

“有。”他伸手指了指她,又往回指了自己。

“哦,一点也不好笑。”

“就算真有,我们现在也不能扔,不然它们尝到甜头更盯着不放了。”

“所以呢?我们干等着?”

“你想的话也可以唱歌。”

他的脸上又挂上了那样的笑,调侃似的,看透一切似的,带着说不好是麻痹还是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玉撇了撇嘴。此时飘过的云层将月亮遮住了,她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手,似乎在等待什么。

“是不是跟在看《动物世界》一样?野狗群锁定了猎物,团结一致地蹲守在人类近旁。**后的野狗王正履行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捕猎。在阿坝接下来的三个季节里,冰雪导致的食物短缺将是野狗幼崽面临的最重大的生存问题,而……”

高陌苦笑,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完完整整地听林玉说完了这纪录片台词般的一长串。

他抬头看了看天窗玻璃,狗爪踩踏的附着物已经将它的透明度降到了极低,它还没有裂缝,但照这个冲撞攻势下去,迟早会有的。

“林玉?”

昏沉的车厢里,她往他肩上靠了靠:“怎么了?”

“你是不是怕黑?”

“有一点。”

“那开灯吧。”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开车头灯,你可以趴在挡风玻璃上数一数这一群一共有几只。”

“高陌,咋们俩到底谁有病?”她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突然,头顶的天窗传来了“咔咔”的响声,月光重新穿透游云,他抬眼看到一张裂隙组成的蜘蛛网。

高陌将她往前推了一把,喊:“开灯。”

她来不及想,身子往前一倾准确地打开了车头灯。

这个位置,即使天窗被冲破他也能用身体替她挡着。

光亮穿透黑暗,所有野狗同时被吸引。与此同时,高陌一把拉开了天窗,起身,抬手,直截了当地往野狗颈侧狠插了一刀,它反首,高陌迅速缩回,关窗。

“快!胶带!”他冲林玉喊道。

林玉这才发现他手臂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是獠牙划伤。

她一言不发,迅速从车前的置物架上拿起了胶带往天窗上黏,长长的,一道又一道,没有刀便用牙咬。

高陌冲她笑了笑,觉得她像一头小母狼。

负伤的野狗王从车顶滚落到前盖上,伤不致死,它四脚直立恶狠狠地瞪着车厢里的人。

林玉问:“要不要关灯?”

他摇头,将伤手背在身后一手撑着驾驶台与它对视。

带裂痕的天窗被胶带反反复复贴了七八层,前座上一人一狗仅隔着一片挡风玻璃对峙着。

闻到同类的血腥味,野狗群开始**了,野狗王在车盖上红着眼睛喘粗气。

“哒——哒——哒——”

周遭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冻雨声,数条野狗抬头,而后踱步、甩毛,一系列的动作,只有车盖上站着的那一条还如雕塑般地胶着着。

狗群的窸窣声越来越大,准备撤退了。

接着几声吠叫,野狗王终于率先挪开了目光,它转身,往车盖前走了几步,高陌依旧盯着,一动不动。“啪”的一声,野狗王一个俯冲撞在前挡风玻璃上,颈侧的血迹、灰土、毛发,沾上玻璃又被黏稠的脏雨冲涮,最后只剩下一双瞪得猩红的眼睛。

它终于跳下了车身带着野狗群奔离避雨,高陌松了一口气,往座椅上一躺,指了指天窗上的胶带说:“聪明。”

(四)

伤口不深,但撕拉的痕迹很长,从中指下方一直到手臂中央。

他将车门开启一条缝,捋起袖子用清水冲洗伤口,一瓶一瓶淋下去,脸都白了。

林玉看着他,他咬了咬牙,说:“冻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伸开手臂抱他,见他没说话,又在他肩上蹭了蹭。

“摩擦生热?”他问她。

“不然呢?揩你的油吗?”林玉忍着笑,“被偷油、车抛锚、跟狗较劲的男人?”

高陌说不过她,赶紧摸出了便携药包:“帮个忙?”

他伸过手,她取出了蘸着酒精的医用棉花。

撕拉处卷起了皮肉,冷水一冲透着一种奇怪的紫色,她眯了眯眼,很小心地处理起来。

“会不会留疤?”她突然问。

“应该会。”

“那也不错,有点酷,回到客栈里会招小姑娘喜欢的。”

高陌笑,狭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醉意,身子突然热了起来。

“你不冷了?”

“冷啊。”

她捉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挺暖和的。”

“男的本来就比女的暖一些。”

“那还千里迢迢来找女人做什么?”

她垂着眼眸,正低头挑他伤口上的一点小杂物。高陌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真的这么问,于是只赔了一个笑脸。

“你三个半月前来阿坝干吗?”

关于他的事情,林玉似乎一切都记在脑子里,当时没插嘴,她想知道的时候便问他,像脑海中的一个旋律,洗澡或者上厕所的时候都有可能出来蹦跶。

“送一批课外书,是一个徒步旅行的小团体捐的,当时他们经丽江去拉萨,就住在我店里。”

林玉点头,平静得像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

高陌隐约猜到了她在担心什么,不好说也说不好。

“嘶……”棉团抽离时蹭到了正渗血的一处,他吸了一口冷气。

林玉条件反射似的给他吹气。

失血、低温、冷水,经她一吹,更是透心凉,高陌没好意思告诉她,现在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自己手臂的存在了。

“明天修好了车先去县城打疫苗。”

“好。”

“还要买个备用轮胎放上。”

“好。”

“还要买床被子,到时候住不下我就睡在车里。”

“不用,我给你想办法,不会委屈你。”

“那你先把车门关上,我冷。”

“不行。”

“你委屈我。”

高陌笑了笑:“挨近点,我给你挡风。”他将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了一点,低声解释,“夜里一下雨温度更低,不留条缝,车门容易冻住。”

林玉额头的皮肤蹙了一下。

高陌点头:“对,被偷油、车抛锚、跟狗较劲的男人车门以前还被冻住过。”

林玉将他的袖子捋下来盖住包好的伤口,勾起嘴角:“我没想这么说。”

他也笑,她想这么说,他知道。

第二日,风雨停了,气温回升了不少。

林玉睁开眼睛,看到了满天的鱼鳞云,蓝白交替,满铺长空,像突然被谁偷去了车顶。

“高陌。”她身上盖着他的外套却没有看到他的人。

喊声透出车窗,像世界上唯一一个声音,很安静。

“高陌。”又一声。她没开车门,而是从不知何时被拆卸掉的天窗上探出头去。

窗格不容许她的肩膀通过,一颗头像车顶上的一朵蘑菇,长在阴凉处,被立在近旁的大树遮蔽着。

“大树”说:“肚子饿吗?”

林玉答:“修车的还没来吗?”

他点头,点了根烟仰着脖子冲县城的方向望。

“能看到什么?”林玉问他。

“你上来就知道。”

林玉缩回去又开了车门出来,两手按住引擎盖往上爬,有些打滑。

“你的鞋呢?”

“在车里,穿着爬不上。”说这话时,林玉刚挪上来的臀部又在往下滑,一尾鱼一样。

“去穿好,穿好了我弄你上来。”

她点头钻回车里,没什么动静。

高陌等了好大一会儿不见她,通过天窗往车子里看她。

林玉在补口红,没有唇刷,翘着一根细白的小拇指对着折叠镜匀着。

“我怎么上去?”她问镜子角落的男人。

“你站到车尾去,我拉你。”

她走到车尾,高陌将手伸给她。

她没接。

“抱。”

语气很平静,不是撒娇。

高陌愣了一下,见她眼神瞟过他手臂上的伤。

她怕他的创口二度拉伤。

“你身子轻,没事。”

林玉没动,他只好跳下车去抱她。

高陌第一次感觉到了她紧张,怀里她的身子热腾腾的,颤了两下。他将她抬高,她便趁机将腿搭在车盖上,踩稳了,他先松了一只手方便她往车顶上靠。一滑,他在背后顶住了她。

“慢慢来。”

她没回头,但高陌看到了她耳根发烫,粉粉的,煨熟的小芋头一样。

林玉再次动身往一边倾去,他将左腿一架,扶着她的背霍然往车顶上抛。

她有些慌,但反应过来时,已经稳稳地在天窗边坐好了。

絮絮的风,很凉爽。

林玉站起身,蓝白色的穹顶,天边绵亘博远的雪峰,夹在微风里的霜雪与阳光杂糅的味道,满吸一口,毕生难忘。

高陌问:“你看到了什么?”

她回答:“一辆黄黑色的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