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肖安走了,走之前将助理发给自己的邮件原封不动地转给了高陌,又亲自替林玉收拾了行李、订好了去兰州的头等舱机票。
离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的时候林玉退了房,将机票钱原封不动地转到了肖安账上。
白喝了这些天牛奶,清清账。
走到Hell酒吧门口,她将长发一撩,拍了一张矫情而唯美的游客照,“风,住在这个地方”,她在微博中写道。
高陌在院子里洗车,手机“咚”的一声响。
“高老板,林玉要走了!”陈沈丁艺大声喊。
“我又不瞎。”他回了一声,走到林玉跟前将头盔递给她,“机场太远,我送你吧,这是……客栈传统。”
林玉说“好”,单纯为了安全着想,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高陌张了张嘴,最后一回,没说什么了。
陈沈丁艺难得见高陌脸上露出局促的神色,嚷嚷着举起手机要将照片传到客栈的线上预约页面。
高陌伸手去挡:“别瞎闹。”
“林玉都没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怕小妹子以为她是老板娘不来了?”
“瞎说什么,她是我继母的女儿。”
“继……”陈沈丁艺的手僵住了,一时没从这层关系里回过神来。
林玉愣了愣,什么也没说,松开手,跨下摩托车,拎着行李箱“噔噔噔”地往外走。
高陌跑上去,伸手揪住林玉的衣领:“你还坐不坐车了?”
她平白在门口被拉住,火了:“别碰我!”
“又撒什么疯?”
林玉红了眼睛瞪着他,用力打在他手上。
高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在外人面前戳破这一层,打她的脸,要她的命。
林玉往外走,街上挑手鼓的小贩“哟哟哟”地叫嚷着晃悠了两下,闪到一边后,身后猛地蹿出一辆摩托车来。
林玉来不及闪,高陌连忙飞身扑了上去。
摩托车呼啸而过,他下意识地抱紧她。街面不宽,两人滚了一圈,行李箱往下砸在了高陌的手臂上,他受力脱手,林玉撞向了路旁的石砖。
额角破皮了,她蛋白似的脸上拖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迹,滚得发蒙,连眼也没睁。
高陌一把将她揽到怀里,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陈沈丁艺也吓得要命:“不会磕着头那个啥了吧。”
这一下说重不重,但石砖侧边都是棱角,高陌恶狠狠地瞪了陈沈丁艺一眼,低头吻了吻林玉的额头。
他下巴蹭到她睫毛上,痒。她不愿搭理他,一心挣开却手脚酸麻使不上劲。被抱得太紧,她喘了两下粗气,高陌当她呼吸不顺,想都没想就把嘴巴从她额头往下挪到了她嘴上。
气息从他口腔中传来,林玉被莫名其妙的人工呼吸呛得咳嗽了一声。
陈沈丁艺蹲在她身边:“没死没死,太好了。”
街面上的人围上来看是否需要帮忙,林玉觉得尴尬,将头侧到一边去。高陌一边给李医生打电话,一边观察她,见她不声不响一脸菜色,以为真摔出了个好歹。
他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别怕,我在这儿。”
一肚子火被这句哄孩子一般的话平白给憋了回去,林玉看着高陌,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眼珠子一转,将头埋进他臂弯里,轻轻哼了一声:“嗯。”
陈沈丁艺一愣,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声音有点不对劲。
抱起,送医,直到林玉躺上了病床,高陌心里还发慌。
“林玉交给我吧,你先跟张医生去擦点药。”李医生说。
“一点皮外伤,不要紧,她正跟我怄气,哪里疼她不一定乐意说话,检查的时候千万仔细一些。”
病房外高陌一遍一遍地叮嘱李医生,林玉躺在病**摸了摸额角被他吻过的地方,小狐狸一般笑了。
“吱——”一声,门开了,李医生走到她身旁。
林玉勾起嘴角,极有礼貌:“李医生,你还记得我吧?”
李医生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高陌擦完药回来时林玉坐在轮椅上,额角粘着一片纱布,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些可怜。
“医生呢?”
“走了。”
“怎么说?”
“头没事,右手和左腿两处骨折了,说不短时间内动不了,得好好养着。”
高陌站在她轮椅边皱眉听着,点了点头,将她转述的每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
“不用打石膏?”
“不用,说裂缝不大,擦擦药,吃一些钙质丰富的食物,多晒晒太阳,不动弹过段时间就能好。”
他沉默了许久,林玉当他起疑了。
她扭头看高陌,自下而上的角度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好看。他察觉了她的目光,低头问:“疼吗?”
林玉点头,鼻头抽了一下朝他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回答:“疼。”
高陌“嗯”一声,默了几秒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把。
从医院出来,高陌推着林玉走在大街上。
“走不了,房间我也退了,回去我住哪儿?”林玉偏着头问他。
“给你再开一间。”
“客满了怎么办?”
“拣爱惹事的赶出去一个。”
“我睡觉不老实,动来动去会伤着,洗脸刷牙自己也干不了。”
“我叫丁艺陪你,不然给你找个看护。”
“我不喜欢使唤女人。”
“男看护也有。”
“那行,要一米八左右的,有八块腹肌,肤色不要太白,不然太娘里娘气,最好是……”
他停下步子绕到轮椅跟前叉腰盯着她。
林玉眉头一皱,做作地叫了声:“高老板,疼……”
高陌咬了咬牙,看着她略微发肿的右手,知道她即使不疼得厉害身上也好受不到哪里去,没舍得发火,绕了一圈又推着她往客栈走。
“是你扑我才撞的,你得负责照顾。”
“假如不扑你就被车撞了。”
“假如不作数,就是你害的。”
“……”
“我靠右手吃饭的,恢复不好就完了。”
高陌抿了一下嘴:“知道了。”
“之后都不能走路了。”
“我推你。”
“那一会儿进客栈还有道高门槛,轮椅也进不了……”
“我抱你。”
“高老板,你好乖哦。”
“……”
(二)
客栈自开张以来就没有过这样的事,高陌青天白日里抱着一个女人进来了,陈沈丁艺、时江以及大厅里的客人都往他身上瞟,后厨里请的两个纳西族厨娘也抻长了脖子看热闹。
林玉左手圈着高陌的脖子,不躲不害臊,昂着头对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笑。
“你撒手。”
“不要,会摔的。”
“我抱稳了。”
“我信不过你。”
“那你别笑。”
“我要是哭,你可就更说不清了。”
林玉低声在他怀里跟他斗嘴,落在稍远一些的看客眼里俨然一番**的恩爱景象。
“非亲兄妹终成眷属啊。”陈沈丁艺回过头,随口跟时江说。
“搭把手,把外面的轮椅搬进来。”高陌将林玉安置在沙发上,招呼了时江。
“摔得这么严重啊?”陈沈丁艺有些惊讶。
林玉撇嘴,用左手从兜里掏了根烟:“可不?我现在本来应该在中山桥上看黄河水的。”
高陌随手将她手上的烟抽走,从茶几里摸了颗果子塞给她。
林玉想反手去捞,记着身上的伤只好优哉游哉地对着果子咬了一口。陈沈丁艺没多想,倒是时江眯着眼睛看她,目光里总有几分狐疑。
“人找到没有?”高陌问时江。
时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在哪儿?”
“不知道,估计是跑了,整天醉醺醺的。”
“整天?”高陌皱了一下眉。
“嗯,就是前两天撞林玉姐那姑娘,失恋了吧,当时也喝醉了往店里乱撞,戴个眼镜还开那么猛,捅娄子了脚底抹油倒快。”
“医药费都不留下,真是。”林玉插嘴调侃。
高陌没接话,倒是时江挠了挠头一脸诚恳地说:“别生气,她或许以为你撞石头死了呢。”
“……”
听着心里舒坦多了,谢谢你全家。
“算了,你们过来一下。”高陌将林玉的轮椅靠放在沙发边,叫了店里的伙计去后台讨论什么,零碎飘来几句,都是关于林玉的。
时江隔一会儿瞥林玉一眼。
林玉故意慢悠悠地喊:“高老板,我头晕,想躺一会儿。”
“等着。”
“好。”她答得脆生响亮,俨然一副小老板娘样。
简单的小会议散场,高陌蹲下身子准备背她。
林玉抬了抬手臂,咬了一下嘴唇,一声不响,高陌由背换成了抱。
时江还是站在远处那样瞥她,高陌没留意,径直抱着她往自己房间去了。
进了门,高陌把林玉放在自己**,扬了扬褥子,替她盖上。
“那个洞呢?”她突然问。
“哪个?”
“上次烧掉的那个。”
“缝上了。”
“谁缝的?”
高陌指了一下自己,准备走。
林玉说“哦”,紧接着又问:“你要去哪里?”
“下楼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那你不管我了?”
“有事叫我,我能听见。”
“砰”的一声门关了,林玉噘了噘嘴:“你是顺风耳哦。”
高陌在门上抠了一下,勾起嘴角。
“林玉姐好像怪怪的。”高陌一下楼就听到时江小声跟陈沈丁艺这么说。
高陌问:“怎么?”
时江也不瞒着:“依她的脾气,要知道是谁害得,她还不掘地三尺把那人生吞活剥了,哪会像现在这样?”
高陌轻拍了一下他的头:“人不是故意的,她就不爱计较。”
时江冲他拍过的地方挠了挠:“那也不用不闻不问还乐呵乐呵,眉毛都笑弯了。”
高陌不置可否,去厨房煮了一小碗鱼汤上楼。
再进门时林玉双眸微垂,他放下鱼汤在床头略看了看,额角的纱布印着几点血痂。
他轻手轻脚地准备替她换一换,刚弯下身子,她睁开了眼睛。
“是换药。”高陌说。
她点了一下头,轻声说:“我又没说你偷亲我。”
高陌对她的撩拨撇嘴而过,取下旧纱布将沾满黄棕色药剂的棉棒点在她的伤口上。林玉咬着牙一声也不出,高陌却边涂抹边皱着眉头。
她问:“你心疼?”
“当然心疼,这么小一瓶十七块钱,用不了几次就没了,得好好省着。”高陌一本正经地叹着气,涂抹的时候却连伤口边缘仅仅是泛红的地方都不放过。
林玉看不见,朝他噘起嘴。
他视若无睹,将新的纱布粘好后将她整个人往上拽了拽,放手时找了个枕头给她靠坐。
“轻点。”林玉贴在他耳边,声音故意放得缓慢而娇长。
高陌端起一旁的鱼汤,舀了一大勺径直塞进她嘴里。
“烫烫烫!”
她一边吞咽一边从喉管中发出细细的喊声,右手放在褥子上,只用左手对着嘴扇着。
一滴也没流出,她喝完抿着嘴委屈地看着他。
女性骨子里的娇柔与傲气,她把握得恰到好处。
高陌睨着眼睛轻斥她:“烫就吐掉。”
林玉不回嘴,拉过他的袖角凑到跟前吞下了勺子里的余量。
“咕嘟”一声轻轻的,她抬头将眼睛弯成了月牙状:“好喝,吐出来可惜了。”
高陌勾了一下嘴,又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她。
林玉含着汤匙,温温热热地笑了。
“我不是故意的。”他说。
“其实也不算烫。”
“不是说汤,是院子里……”
“你本来就是我哥。”林玉若有所思,笑道,“那就更得好好照顾我。”
高陌莫名觉得自己很过分,舀起最后一口喂到她嘴边。她头上新的纱布又渗出了深棕的药色,一身伤,面对自己却是乖乖巧巧地带着笑,汤渍粘在她嘴角,似乎在提醒他,当年壁橱中的那个吻他有多投入。
林玉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高陌回过神,平静地说:“没有。”
林玉“哦”了一声,自己慢慢缩回褥子中。
高陌替她擦了把脸,又重新盖好了被子,叮嘱说:“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
“那你呢?”
高陌没作声,林玉侧过脸解释:“我说过的,我睡觉不老实,可能会滚下去。”
她受伤了不能跟自己胡闹,高陌本就没打算走,被她这么一说,反而心里莫名痒痒的。
他搬了两条长凳往床边一拼,从柜子里拿了枕头出来熄灯躺下了:“我睡这儿堵着,你掉不下去的。”
林玉朝床边挪了挪,拉了一半的毯子给他盖着。
高陌愣了一下,推辞说:“我身上暖和。”
她听了这话又往边上挪,隔着衣服与他同盖一床被子,受伤的腿贴着他的腿放着,说:“对哎,真的很暖和。”
高陌想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林玉却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口透进来,她的呼吸很快平稳,鼻翼轻微张合,纤长的睫毛交错着。
“嘿。”
林玉突然在梦中小声笑了一下,又往他身边靠了两寸。
他想起时江说:“她眉毛都笑弯了。”
高陌合上眼想,那挺好。
(三)
“嘿。”
高陌站在柜台后认认真真地清理账目,林玉笑嘻嘻地坐在她的小轮椅上一边打量女客们穿的高跟鞋,一边按摩自己的腰。
这两天不是坐着就是躺着,她屁股麻了,心情却好。
每每入住或买酒的女客在柜台前多停留两秒,她便晃着发肿的右手轻轻喊:“高老板,疼。”
高陌盯着账本目不斜视,听她喊一声便握拳在她跟前叩一下,一松手,放一颗散装的糖果。
即便糖果堆成一座小山,下一回林玉也照喊不误。
时江白眼翻上了天,陈沈丁艺索性套了一件镭射外套溜出客栈避嫌。
“想出去散散步吗?”高陌清完最后一笔,将账本放回了柜台下。
“你推我?”
“不然你自个儿爬吗?身上这么疼。”
他说“疼”这个字眼的时候挑了一下眉,像是笑话她这么大人了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林玉装作没看见,点了点头。
没见着陈沈丁艺,高陌嘱咐了时江几句。时江在高陌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高陌让他帮忙去屋里取条毯子。
时江点头一溜烟儿蹿上了楼。
高陌冲林玉招手:“等一下。”
“这儿真不错,慢吞吞的节奏,打发时间,避世离忧。”林玉说。
高陌抽了一下嘴角,没出声。
“你笑什么?”
“同样的东西,丽江的价格至少是外面的一点五倍,哪里有景区真的避世,噱头越大,受骗越多。”
“所以你更喜欢阿坝?”林玉突然问。
“那儿一年四季三季都在下雪,比这儿漂亮,不适合生活。”高陌说,“怎么问这个?”
“时江今天在收拾东西,进出三四趟抱的都是女人的鞋子和衣服。”
高陌点了一下头:“嗯,给他姐姐带的,她在阿坝县教书。”
“你也去吗?”
“我不送他去不行,那里没有专门的车。”高陌将她的轮椅扶正,又下意识地告诉她,“先等你养好了伤。”
“养好之后你就走吗?”她问的时候样子很认真。
高陌点了一下头。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们一道去,我挺喜欢雪的。”
高陌想了想,说:“不行,你的伤得静养。”
“那好了再去。”
“那儿地方小,空不出多余的屋。”
林玉说:“哦,那我还是去兰州吧,没准有艳遇。”
高陌在她身后笑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又催了时江一声。
林玉打了个哈欠:“有点累,我不想散步了。”
“我推你,你不用费力气。”
“我困了,想睡觉。”她仰着下巴望他,眼神清浅,嘴巴噘了一点起来。
高陌摊了摊手:“那好。”
夜里冷不丁地下起小雨来,气温骤降。
高陌进屋见林玉将自己用毯子裹成了一个大粽子对墙躺着,将空调又往上调了几度。
“包这么多层,热不热啊?”高陌脱了外套挂好,想替她手上擦一点消肿的药。
他去拨她,她扭着肩膀避开了。
“看样子今天睡觉也不会乱动,正好隔壁的房今天退了,我去隔壁睡好了。”高陌隔着被子戳了她一下,她不理他,装没听到。
门合上了,林玉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发呆。
许久,高陌依然没有回来,林玉心焦难耐,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格外烦躁——他不要自己跟着他,伤好了也不要。
“那你亲我额头干吗?摔死我好了。”
林玉越想越火大,突然听到了隔壁房间的嬉笑声。
她翻身看了看没人,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了。
林玉踮着脚,溜出了门,又贴着墙走到了隔壁的房门前。
“你不喜欢吗?”一个女人在里面笑,带着一些妙不可言的腔调。
林玉轻蔑地笑了一声,人却不由得哆嗦了起来,正要抬手敲门,楼道尽头高陌问:“你在干什么?”
林玉脑子一蒙,却没忘记将一条腿蜷了蜷。
高陌朝她走来,抱着一个牛皮纸裹着的盒子。
他看着她愣头愣脑地蜷着伤腿伤手扒在人家门口,一听屋里的声儿,似笑非笑地问:“还有这爱好?”
林玉不卑不亢:“我想散步了。”
“那就回轮椅上坐好。”
“哦。”
为了安全考虑,高陌没带林玉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打了把伞沿着客栈前直直的一条青石板路来回兜。
林玉一直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雨点砸在伞面的声响。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一下雨就跟一票卖唱的窝在火塘里喝酒讲笑话,谁说得不招笑谁结账,他们太能忍,脸都憋紫了也不出声,所以刚开始我就没赢过。可有一天,我说了个顶招笑的。”高陌扫了她一眼,接着说,“我讲给你听,以后你跟别人打赌用得着。说在一列跑高速的客车上,坐在最后排的一个人肚子难受得厉害又找不到坑,只好打开窗子将屁股塞出去拉,没想到刚出来一半,司机就开着后视镜喊话了,哎……”
“别吐了。”林玉觉得无聊,说出结尾打断他。
高陌一笑,在她头上搓了一把:“没这么简单,那司机喊的是:‘叼着雪茄的那个胖子,别把头伸出去。’”
“噗!”林玉一时没忍住,顾不上嫌弃笑出了眼泪。
“高陌,你恶不恶心啊。”
他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
真傻,一逗你就笑。
“阿坝条件很苦,时行又在甲尔多的村小,学校除了教室外就一间大屋两张床,周围别提酒店,民宿都没一个。你一个女孩家,总不能叫你去藏民家里借宿吧。”他看了看林玉,耐心地说。
林玉将左手伸出伞外接雨,咧着嘴故意说:“我要不是积累写作素材,谁乐意跟你一路似的。”
高陌没接话,从兜里找根烟叼在嘴上。
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看着林玉毛茸茸的头顶想起来某种小动物,他想伸手搓一下,这次没动手,倒是烟灰一颤,掉在了她衣服上。
他动手去掸,指节拨到了她凉丝丝的耳垂上,她缩了一下脖子,又侧过脸去在自己身上嗅了嗅。
“烟灰熄了,不烫。”他说。
林玉咬了一下嘴唇,脸颊绯红:“刚才盖得太厚,我……出了一身汗。”
“那一会儿回去我叫人打盆热水到房里去,有浴桶,你好好洗洗。”
林玉做了个深呼吸,有些尴尬地抬了抬自己发肿的右臂。
高陌盯着她,突然没吭声了。
雨点一点一滴地砸在地上,伞下却一片静默。书上说,风雨交加的夜晚,最适合杀人与寻欢。
高陌无奈地咬了一下牙,说:“知道了。”
还是那个房间,靠墙摆放着藤床、一桌两凳、一个酒柜、一个衣柜,浴室用深棕色的挂毯遮掩。
浴桶放在房间中央,林玉赤着身子坐在桶里,热水将将没过胸口,被特意铺盖在桶面的细纱绢遮住,水汽氤氲,熟悉的摆设看着也很新鲜。
高陌进屋,只留顶上的一盏吊灯,他看到了她纤细白嫩的脖颈,撩起纱绢一角探了一下水温。
没碰到她,可她还是呼吸不稳。
“得先泡一泡。”高陌走到她身后拉了条凳子背着坐,给自己点了根烟。
林玉坐在桶里,闻到了浴水中散发出一点奇怪的香味。
“你刚才搁了什么?”
“半枝莲粉末,”他缓缓地吐了一个烟圈,“消肿活血的。”
“院子里种的?”林玉用手在水里拨了拨,气味更浓郁了。
高陌没说话,但林玉看到地上他的影子点了一下头。
林玉静静地泡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脖颈上搓了搓。
“可以了。”她说。
高陌碾熄了烟头,撩起一截纱绢将手浸暖了。
林玉看着窗子等着,异常安静。
让他照顾自己,是她故意的,可让他替自己做这种事,她没有想过。
她动了动右手,扭伤处的肿胀感叫她使不上劲。
“嘶——”她还是放下了手,受疼闭眼的表情有点憨憨的。高陌知道她要强,不得意的样子不想被旁人看到,所以提都不提叫陈沈丁艺帮忙。
“谢谢哦。”她很小声地说。
高陌闭眼沿着她的脖颈往后背搓了搓,细腻的肌肤,温润的触感,他不看也知道她后背的皮肤白嫩得跟羊脂玉一般。
林玉觉得很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他手上有层均匀的茧子,磨蹭在身上有种粗砺的力量感,按摩一般。
“疼?”
她咬了一下嘴唇,为了缓解尴尬,咳嗽了一声:“药粉呛鼻子。”
高陌停了一下,能够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眼眸湿湿的,红着脸却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有点作,但是眼角藏不住笑。
“这就搓完了?”林玉转过身问。
他没睁眼,手一动碰到了极柔软的一处。
林玉脑袋里“嗡”的一声,受惊一般蜷缩身体,只在纱幔之上留了一双狭长的眼睛。他睁眼,那一对黑而深的眸子也正仰头看他。
他对这眼神里的渴望感同身受,却连忙往回抽了手。
林玉与他错开视线,转回身慢慢坐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肩膀再搓一下。”
桶里溅起的水沾在林玉头发上,顺着脖颈滑下,又在他面前流回了桶子里。
高陌心头一紧,随手丢了浴巾到她桶边。
“背上已经干净了,其他你慢慢洗吧。”
她点点头:“那好。”
高陌急促地走出门去,又飞快地蹿下楼,冲到院子里之后不知道朝哪儿走,索性淋着雨给自己点了根烟。
刚才他想干什么,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紧紧地咬着牙,香烟深吸了好几口,冷冽的夜雨沿着衣领口滑到背脊上,他仍在不自觉地回味手上那种绵软的触感。
他渴望她,用不着撩拨,那一点死忍的克制,越是无意越是压制不住。
“坐湿石头以后只能娶个凶老婆。”时江顶着一个不知道什么锅子的铝皮盖在他身后说。
高陌一把拽住时江也往自己坐的石凳上放。
“哎哎哎……不行不行。”
时江还是挣脱了,只是本就泛红的圆脸涨成了深紫色,在盖子下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
“不闹了,你走吧,我想在这儿坐一坐。”
时江想了一下,将盖子垫着坐在了他身边:“林玉姐真的是你妹妹吗?”
高陌点了一下头:“小七岁,没血缘关系的。”
“难怪你们一点都不像。”
高陌扭脸等着他解释。
“她心好可总是看着凶凶坏坏的,你看着人好。”
“心却坏?”
“心更好。”时江笑了。
高陌说:“她以前不这样。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比现在的你还小两岁,瘦瘦弱弱的,一个人穿得很单薄坐在石阶上,不出声,但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很招人疼。”
“那你安慰她了吗?给她披件衣服什么的?”
“没有。当时我们还不认识,她背对着我,我走开了。”
“那她爸爸妈妈呢?”
高陌没作声,揉了一下他的头。
“你应该安慰她的,女孩子嘛。”时江突然又很认真地说。
高陌点头,是自己欠她,夹着香烟又吸了一口。
“对了!”时江拍了一下手,猛然想起了什么,“你注意看她的腿了没有?”
时江附在他耳边说:“林玉姐昨天跟今天吊着的腿不是同一条。”
“嗯,下午我打电话问李医生了,她的腿没事,就头上擦破点皮,压着了手,消肿就好了。”高陌想起自己在楼梯口看着她溜出房门时的傻模样。
“哈哈哈,我说吧。”时江单纯为自己的小发现开心,没留意到高陌眼神里的失落。
“那我们是不是过几天就能走?姐姐肯定盼着了。”时江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腿,盖子磨蹭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高陌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倒插在一旁的盆栽里:“明天就走。”
“林玉姐的手……”
“不影响生活起居,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高陌起身往屋里走,时江也站了起来,他感觉裤子似乎湿湿润润的,对着盖子中央的一个缺口瞧了瞧,大叫了一声:“没盖帽啊!要死,我也坐湿石头了。”
(四)
浴桶里的热水还冒着热气,林玉穿好了衣服在床头坐着,想抽根烟,左手拿着烟盒晃了晃全撒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再抬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皮靴。
“林玉。”高陌在门口叫了她一句。
她挺直了腰杆,应了一声。
“你过来试试。”他拿出了先前抱进来的那个牛皮纸盒子。
“腿不方便。”
“过来。”
“好吧。”林玉站起来,单腿跳了两步。
高陌眯着眼睛看她:“走过来吧。”
他眼神淡漠,但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林玉想了想,当真朝他大步走去了。
“你试试,合不合脚。”
他将包装拆开,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牛皮质感,鞋跟处用金色丝线扎绣着一只大雁,是早上她看过的高跟鞋里眼神停留最久的一双。
她毫不客气地将脚往鞋里放,尺码丝毫不差。
“好看吗?”林玉穿着它在房里兜了一圈,前两日蜷着腿的那个女人,她已经不认得了。
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地响,很好听。
“好看,适合你。”
“你等一下,我换件衣服。”她喜欢听他夸奖自己,开心地跑到柜子里去取了自己的裙子钻到浴室里去换。
帘子被门夹住了,隔着一块磨砂玻璃,他能看到婀娜的影子。
“兰州天气很干燥,不过西关清真寺和黄河铁桥值得去看一看,你可以订沿岸的酒店,这样可以听到……”
林玉探出头:“啊?”
高陌说:“算了,先穿好裙子吧。”
林玉笑了一下,套裙子弄乱的头发贴在脸边。
她右手不方便,他走过去替她系上了腰带。
“是之前我弄坏的那条?”
她随手拨了一下乱飞的碎发:“对呀,我照着你褥子上的针脚缝的。”
裙子的鲜红色照得她的脸红润好看,修长的身段再配上这样一双高跟鞋,绝美。
“我明天准备去阿坝。”
“我的手还肿着。”
“你可以继续住我的房间养手上的伤,我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丁艺可以……”
林玉抬头,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我以后不骗你了。”
“我没怪你。”他说的是实话。
林玉点头,想了想,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走到床边抽烟。
两人斜眼对视,几乎是同时开口。
林玉:“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高陌:“你也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下时间:“七点。”
“那今晚睡这儿吗?”
“不了,我得跟时江先把行李放到车上去。”
林玉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说:“不是摩托,是另一辆,搬完估计得好一会儿,我去他房里睡。”
“很多东西?”
“嗯,吃的用的,那儿什么都缺,学校里条件很差,我跟你提过的。”
林玉点头,只说:“走之前先帮我把浴桶搬出去吧,我的手使不上劲。”
高陌说好,收拾了房间后,提着她脱下的高跟鞋放在了她床边。
“晚安。”
她睡下了没有应,高陌下楼了。
步行街区不许开车,他有辆改装越野存在一个地下车库,夜里摩托车搬运行李来回跑了两三趟,并不吵,可林玉睡不着。
“还有吗?别落下什么了。”高陌在楼下喊道。
“衣服!上次裁缝做好了之后我放你柜子里了,我去取。”
“我去吧,林玉在睡觉。”
话音落下不久,门口传来了轻而沉稳的脚步声。
没开灯,高陌摸进房间里,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提出了那两个袋子,正要走,林玉从身后抱住了他。
许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找到了吗?”时江在下面等了好一会儿,这才压低了嗓子跟过来。
两人迅速撤开手,各站一边。
高陌开了灯:“找到了。”
“林玉姐你没睡啊。”时江一边去接高陌手上的袋子一边跟林玉打招呼。没拿稳,衣服从袋子里掉了出来。
高陌连忙捡起拍了拍灰,林玉扫了一眼,是两套水红色的女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