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是修理车。

修天窗、换车胎,手熟的师傅一气呵成。

在县里办完些琐事,高陌径直将车开往甲尔多乡。

“挺实用的,我想学。”

“修车?”高陌用食指挑了一下鼻梁上遮光的墨镜,带着三分笑。

林玉点头:“你觉得我学不好?”

“当然不是。”

“那你笑什么?”

高陌没接茬,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小平房:“到了,村小。”

土黄色的地,土黄色的墙,不细看还以为是原野上鼓起的一个方形土包。

林玉抿了一下嘴,匀了点口红,见平房顶上站着一个人,两只手甩得跟风火轮一样。

“哥!”时江朝越野车大声喊道。

高陌清了清嗓子,按了两下车喇叭。

林玉笑,虚晃一招。

“一会儿你怎么介绍我?”

“跟谁介绍?”

“不认识我的人。”

高陌想了想:“没打算长住的,告诉名字就行。”

她没说话,身子一抖,跟着车辆脱离了大道。

学校外围都是草地,车子像船驶进另一种海里。加速,土尘和枯草屑翻滚而起,与学校的土坯墙拉得越近,门口的几个小人儿看得越清——红彤彤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鼓鼻涕泡的、肿着耳朵生冻疮的,一种喜悦而怯生的笑,几乎是高原孩子的标准相貌。

林玉从车上下来,问:“还没放假吗?”

“放假了。他们的家人一早去了青海挖草,他们无处可去,只好先在学校待着,何况国家有补贴,在校吃饭不花钱。”女人穿了水蓝色的宽松藏袍,没结辫子,圆而不肥的脸上有江南女子的精致气。

如果不是林玉脸上也戴着墨镜,她会眯着眼睛说她宜室宜家。

“哥,累不累,你们先进屋擦把脸吧。”女人上前挽着高陌,动作流畅自然。

“林玉,时行。”他没挣开时行的手,两头一瞟,当是介绍。

车子停在门口,时行给林玉倒了茶水让她在廊下歇息。刚擦完脸,高陌卸完车上的东西额头又冒了一层薄汗,时行拧了湿毛巾给他擦。他接过,在脸上没印两下便往林玉身边走。

林玉看了他一眼,没有什么表情。

高陌隐约觉得,她生气了。

他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拿手去拨,还没够着,他用手上的毛巾在她脸上快速抹了两把。

“来,你也擦擦。”

口红撇到了下巴上,躲在一边的孩子哈哈笑。

他还要替她擦,她伸了右手去挡。

高陌按下,问:“她管我叫哥,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我手疼,心情不好。”

高陌知道她在说谎。

脸擦干净了,林玉又伸手拨他。

这一次,高陌让开了。

屋里,时江喊:“谁来帮帮忙?”

时行还没作答,林玉越过高陌,一头钻进了门帐。

平房构造环状,三间教室,一间空房。

空房面积最小,却还愣是划分了就寝吃饭两个地方——左面摆着两张床,隔着一道聊胜于无的纱帘,右面铺了一块硕大的地布,中央有铁炉,有手缝的毛垫子。

时江拉了林玉坐下来,窗户紧闭,炉火烧得滚烫。

暖和是暖和,但太闷了。

“怎么帮你?”林玉问。

“林玉姐,看着炉子别让它熄就行,火小了就添点燃料。”时江指了指门口的草筐,蹦跶着走了。

高陌将东西从车上卸下来之后还要挨个告诉时行哪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瓜果先吃,书籍防潮……

孩子们看着新鲜,开始还扒在墙头、站在院角,高陌笑着招了招手,没两分钟便围近了。

汉语混藏语,吵吵嚷嚷,林玉觉得聒噪,点了根烟走到门口将帘子挑起了一块,随手从草筐里拣了两坨黑乎乎的燃料回到原位上。

高陌大概跟时行说了什么俏皮话,时行脸红了,拿手直往他身上拍。

上午刚在医院处理好的伤口,见着女人就不疼了?

林玉吐了一个烟圈,有些后悔爬车顶的时候没让他拉,自己该用力一点,皮开肉绽了他才知道厉害。

她不自觉地咬了一下过滤嘴。

高陌突然往林玉这边看。

林玉不急不慌,往炉子里添了块燃料。

不一会儿,门帘被挑开了更大的一道。

高陌进来了,坐在她身边烤着炉子搓了搓手。

“林玉。”

“说。”

“我过两天开车送这些孩子去青海,这段时间闲着也无聊,你看你能不能教教他们写作?”

“写作?”

“你想教唱歌也成。”

林玉没看他:“我不会说藏语,教不好。”

“是这样,这儿的学生认字,也多少都会说一点汉话,时行得抓紧时间处理食材忙不过来,学校现阶段只管扫盲,你带着孩子玩会儿,或者拣点有用的教,对他们来说都好。”

林玉说:“让我带他们,算害人。”

高陌掐过她手上的烟,看了看。

林玉以为他会摁熄,但没有。

他往嘴里一塞,吸了一口。

林玉笑:“你还真会薅羊毛。”

高陌咧了一下嘴,莫名有几分憨厚。

他说:“我当你答应了。”

林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她拉开炉膛往里面扔了一块燃料,却又拉了拉领口说:“这屋里真是太热了,这种粗活,还是你干吧。”

高陌说:“好。”

林玉起身,拍了拍坐皱的外套,撩起门帘准备走。

高陌叫住她。

“又干吗?”

“这个燃料,是晒干的牛粪,一会儿开饭,我觉得你还是洗个手比较好。”

林玉瞧了他一眼,眉头向内蹙了一下,走了。

她想说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刚才抽烟拉领口的时候你不说?

高陌不知道,笑了。

冷淡地使着小女孩性子,只有她了。

开饭时间一直折腾到了太阳偏西,越野车的新鲜劲儿过了,肚子一叫,孩子们都端着小碗猫进屋子准备吃饭了。

绕炉火一圈,林玉独坐半壁。

“他们怕生。”时行笑着解释,很腼腆。

地布上放了糌粑血肠,除此之外都是高陌带过来的风味小菜。

孩子们用黑漆漆的眼睛瞅她,嘴馋,手没有动。

他们怕生,她可不就是这屋子里唯一的生?

林玉不介意,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两块起身。

“里面太热了,我出去透透气。”

时行有些不好意思,高陌却点头:“好,别走远了。”

林玉端着饭碗出门。

别走远了,能去哪儿?林玉自嘲似的踢了一抔黄土,听到房间里响起了谈笑声。

“好吃哦。”校门口的墙壁边探出一个小脑袋,是达西,三轮车上的那个女孩。

她冲林玉摇了摇手上发黄的苹果核,似乎在说,是我呀。

林玉回想了一下:“达西?”

“嘻嘻!”她笑了一下,朝林玉慢慢挪过来,两只小眼睛瞅着林玉的饭碗。

林玉问:“要吃吗?”

她不说话,憋红了脸蛋。

晒干的牛粪炭易燃,可气味确实欠佳,取暖可以,闻多了林玉吃不下饭,于是弯腰,将自己的碗递给她。

达西丢掉苹果核,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伸过来了。

林玉以为她要接,却突然感觉到碗里响了一下。

达西将手缩回去,林玉去看,发现小菜上多了几颗锈红色的干肉粒。

她夹起来瞧了瞧,又凑近闻,有牛肉香。

达西笑:“好吃哦。”

那双眼睛里有星星,林玉喜欢。

林玉将肉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不太熟练地冲达西咧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达西开心地拉了拉林玉的衣角,林玉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一大一小,对着满目荒野,蹲下了。

“听歌吗?”达西问。

林玉点了一下头,达西又说:“那吃饭吧。”

林玉被她弄迷糊了,低头吃饭。

糌粑一嚼到嘴里,达西开始唱歌,不像百灵鸟,像风从高山上涌过。

林玉发自肺腑地想夸赞这歌喉,可咀嚼的动作一停下,达西便说:“吃饭哦。”

她只好再次端起饭碗。

高陌听到声响,将门帘撩起了一条缝。

见林玉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扒饭吃的样子,他弯了一下嘴角。

时行也往缝里瞧:“真像个小姑娘。”

高陌放下门帘:“她本来就是。”

林玉吃饱了,碗里还剩下半块血肠,浪费不好,她硬是塞进嘴里了。

高处落下东西,“咚——”一声,碗里平白多了一颗干红枣。

林玉有些惊讶,抬头,没有枣树,于是回头。

“嘻嘻嘻……”原本空空的身后多了一串小孩子,最近的那个小男孩穿了件红袄子,红着脸,手在她饭碗的正上方举得高高的攥成拳头。

她看着他,他缩了缩脖子,将手收回来背在了身后。

“嗯……”他支支吾吾,话没说好,鼓出了一个鼻涕泡。

林玉饶有兴味地打量他,没看两眼,他耳朵也红了。

“手上的东西,给我的?”

他点头,小拳头缩到正面,一摊开,头却害羞地往侧面偏。

像一块石头。

林玉下意识地认为这应当也是某种吃的,她捏起来,判断不出。

孩子们满脸期待地看着她,她想了想,只好往嘴里放了。

“吃,不行的!”他一把抢过,擦了擦举到林玉眼前。

透过它看,这儿的夕阳是蜜糖色。

林玉哈哈一笑:“靠,真是石头啊!”

她笑得开心,没一会儿孩子们也跟着“嘿嘿嘿”地直乐呵。

达西说:“靠,真是石头。”

孩子们也小声说:“靠,真是石头。”

林玉眯了一眼:“靠,你们不能学这个。”

“嘿嘿嘿,不能学,靠。”

“拉巴贡,老师说,靠,不能说。”

“不是,是靠,不能学这个。”

……

孩子们七嘴八舌,小学校里一片粗口。

两个小时前高陌让她拣点有用的教,她长吁一口气,靠,用于表达人物愤怒、惊讶、不屑等感情,勉强算吧。

(二)

天黑下来了,得考虑住宿。

其实没有太多斟酌的余地,两张床一间屋,需要商量的,只剩睡里外的问题。

两张床之间距离较窄,跟通铺没有实质区别。

“林玉、时行、时江、我。”高陌随手摸了四块石子排开。

时行和时江都没意见,林玉瞄了一眼。

“我可以睡车里。”林玉说。

“不行。”高陌反对。

“为什么?”

“车是我的。”

“今天会降温,晚上外面太冷了,屋里能烧炉子,暖和的。”时行向她解释,但怎么看都像为了袒护高陌。

林玉抓起石子抛了抛,捉了一块摆好,其余三块随手散掉,说:“那我睡里面。”

时江一愣:“那这张床我要睡外边。”说完,脸比炉火还烫。

高陌扫了眼她摆好的那块石子,说:“好啊。”

一路赶来,地方降水量再少也得洗个澡。

淋浴是不可能了,擦一擦也好。

学校里有个小隔间,勉强算浴室,能排水,没入水,得从外面手提,门也合不上,从里头用根绳子挂着。

林玉进浴室洗澡,时行坐在外面守着。

“会有人偷看?”林玉问。

“不会,不过孩子们窜来窜去没规矩,有人守谨慎一点。”

“谢谢。”

“我听我弟说你是我哥的妹妹?”

林玉听着这话有点奇怪。

时行不觉得,还问:“是吗?”

“是。”

“那我可以叫你林妹妹吗?亲切。”时行笑了一声,真心的。

“宝哥哥,随你,不过我跟高陌没有血缘关系。”

“我也没有哎,你真有趣。”

林玉正擦到肩头,皱了皱眉。

时行接着说:“你要是能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就好了,我们老师不够。”

“一个,是少。”林玉礼貌搭腔。

时行笑了:“是放假才这样,原本加上喇嘛校长是有四个的,我、塔尔江,还有三个月前来支教的大个子,叫蒋军,嘿嘿嘿,叫起来将军一样,蛮威风的。”

林玉愣了一下,确实被甲尔多乡教师资源的匮乏惊讶到了。

只一秒,她又继续洗澡了。

时行的话题很快又回到了高陌身上:“对了,以前这儿不光没有浴室,连围墙都还没有,整个学校就几间土坯房。一下课老有孩子被蹿进来的野狗撵得到处跑,还是我哥来了,才拖来了方砖动员喇嘛校长带着我们一起挖墙基……”

“什么时候的事?”

时行很高兴:“三年前啊。”

林玉说:“哦。”

时行又说:“我妈是汉族人,她来支教嫁给我爸了,她让我去北京、上海那样的地方去工作,这儿太穷了。可我喜欢这里,越在外面生活过越喜欢这里,其实,挣得多的地方花得多,挣得少的地方花得少,是一样的,对吧?”

林玉听着她姐妹淘一般的倾诉,心里却在想,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着身体的时候想到异性,得空了,她要做个调查问卷。

“跟我好的男人,一定也要喜欢这里,这样两个人日子才过得下去。林妹妹,你呢?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样的?”

话音刚落,时行身后“嘎吱”一声,林玉探出头,头发湿湿的:“睡起来舒服的。我**忘拿了,你能帮我去拿一下吗?”

“好啊!”

时行走了,林玉从悬挂的塑料袋里拿出干净的**换上。

她理解时行社交上的寂寥,可今天,她没聊天的心情。

“咚咚咚……”

敲门声响。

这么快?

林玉将门开启了一条小缝。

伸进来的手上钩着极细的一块布料,指节修长,只是骨点处力量感太强。

“高陌?”林玉没接,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划拉了两下。

门外的人轻哼了一声,手肘一顶,进来了。

该遮住的地方一点不落,他看着她,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悬挂的塑料袋里还剩一件绒长衫,鼓鼓的。

高陌将手上的东西投进袋子:“怎么样,需要我帮点别的忙吗?”

林玉说:“需要你出去。”

他靠在门上:“来都来了。”

林玉脸色一沉,不说话,站在那儿细看还怪凶的。

他从口袋里掏了东西给她,是那四块石子。

“这块白一点的是你好不好?”

“什么意思?”

刚才他用来代替时行的那块石子明显要比代替自己的那块白,林玉这才较劲的,她知道他知道,开始装糊涂了。

“喏,把你自己揣好。”他将白的那块塞给她,笑眯眯的,算是道歉了。

她套上绒长衫,往外走时将那块石子丢回了他的口袋。

“哪里像我?坑坑洼洼的,你瞎了?”

高陌故意擦了擦眼睛,从指缝里看到她抿着嘴,这是原谅他了。

“林玉。”

“干吗?”

“别走,在门口给我守着,我也擦擦。”

“不守。”

“我可睡你边上,汗味被火一烤那酸爽……”

她知道自己肯定被他逗乐了,嘴上说:“就五分钟啊。”

门关了,她站在外头凭空拨着头发,湿湿的,天黑一点温度也降了。

门里没有声音,她说:“再不洗我走了。”

水声响,哗啦哗啦,是拧毛巾。

林玉想了想,他刚才似乎没有提水进去。

“高陌?”

“嗯?”

“你怎么洗的?”

“从上到下,参观吗?五块钱。”

“……”

“你不是才洗过吗?我也这么洗的呗,真傻。”

“我那盆水?”

“嗯。”

她头猛然一别,湿头发“啪”一下甩在了脸上,生疼。

“真这么缺水啊?”

她惊讶的口气听上去很有几分天真的味道,高陌在里面笑了。

“没事,我不嫌弃你。”

我嫌弃你,晚上敢挨着我我就拧死你,她这么想。

高陌迟迟没有听到林玉说话,于是向她解释:“浑一点的水洗澡还是有的,不过洗了跟没洗对你区别不大,那得是憋了一周以上没洗澡的才有效果。时行给你用的是留着喝的水,你擦过一次我用也不算脏,你前天搓得干干净净出来的,你忘了?”

林玉不回答,还敢提她前天洗澡的事,真是不嫌尴尬。

水声又响,不知道他现在擦什么地方。

林玉点了根烟,觉得那水声暧昧极了。

“嗒嗒……”

一个孩子抱着一只灰扑扑的皮球停在不远的地方。

有些拘谨,看到林玉呆呆地愣住了。

林玉冲他点了点头。

他没走,依旧盯着林玉看。他想跟她玩球,她猜到了。

林玉冲他竖起食指,意思是“别出声啊”。

孩子点头,她掏出自己的口红在木门上打了个叉。

嘴上不说,意思却很明确——朝这里踢,用力一点。

她躲开一点,小孩身子一弓,使出全身力气对准红叉飞球而去。

“哐当”一声,细细的挂绳一断,半扇摆设的门彻底敞开了。

摔门声、冷风灌入声、毛巾落地声、手忙脚乱拽衣服掩体声……

而后高陌穿着一条三角裤吸着凉气从里面走出来吼:“干什么这是?”

小孩子溜得飞快,早已无影无踪了。

高陌哆嗦着穿上外套,看到林玉正站在门口看远处的风景,反弹开的皮球溜了一圈,又滚回来了。

“你洗完了?那我走了。”林玉收回目光,说道。

高陌拦住她:“你踢的?”

“怎么会?”她像个小女孩一样两手拉起衫裙露出鞋子给他看,黑色绒面的,一点灰都没沾。

高陌指着她点了点,样子这么乖,准是她使的坏。

他反身回浴室,林玉跟着,看里面乱糟糟的。

“你刚才被吓坏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收拾哦?”

他咬了一下牙,不怒,倒被她气得不行。

“走走走,我自己能行。”

“哦,那你收拾好早点来睡哦,还有球,别忘了捡回去,你的浴室密友。”她说话的样子极诚恳,高陌反手捡起球佯装朝她丢。

“噔噔噔……”林玉跑了。

(三)

高陌回屋前到教室外巡视了一遍,标配的小床摆得四四方方,孩子们睡得也很安稳。

再回去,林玉已经躺下了。

她身子缩着,给时行腾了很宽的位置。

屋子里没开灯,炉火烧得旺旺的,牛粪炭不像煤炭易中毒,但他还是将窗缝开大了一点。

“哥,孩子们……”

“都睡了。”

最外侧的时行压低了声音问,高陌压低了声音答。一躺下,他见身边林玉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来了?他想问她,怪自恋的。

炉火跳着点幽光,屋子里也还是暗暗的。

但他能清楚地看到林玉闭着眼,样子很纯良。

浴室门上的叉画得那样大,也不知道你的口红下次还要不要用哦,他撇了一下嘴,睡了。

阿坝的夜晚很长,凌晨二三点的时候能听到野狗的吠声。

嗷嗷嗷几嗓子,林玉动了动。

他隔着被子将手放在她背脊上,闭着眼轻声说:“别怕。”

“吵醒你了?”

“是我没敢睡着。”高陌睁开眼睛。

有月光,林玉的眸子透亮。

“怕你半夜对我不老实。”他故意逗她,笑得很坏。

林玉朝他翻了个白眼,轻手轻脚地起来了。

“干吗?”

“撒尿!”

“嘿,一起啊。”

“不怕我对你不老实?”

“怕,那我得带根棍。”说完,他还真从床头的包里掏出了一根伸缩棍。

林玉嫌弃地看了一眼,没理会他走出去了。

高陌穿了外套追出来,攥着棍子走在她边上,离得近,走两步两人的肩膀都得擦一下。

林玉说:“你这算是钓鱼执法。”

“嘿嘿,你不要咬钩我也不会拿它抡你。”

他跟她开着玩笑,却时刻用余光留意着四周,意外蹿入的野狗、不怀好意的人,林玉一个人起夜太不安全了。

沿着廊子左一遭右一遭,高陌不指路,林玉也没见着带厕所字样的地方,停下了。

“在哪儿?”出门了,她声音还没放,轻轻的,像不足月的猫,奶凶奶凶的。

“哦,找厕所啊?”

“不然呢?散步吗?”

他拍了一下脑门,装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在屋后的菜园子里,得出大门绕过去。”

她往门外走,高陌听到门口有很轻的枯草根压折声。

他一下跑到前面,林玉走得急,闷响一声撞上了。

高陌松了口气,是两只撅草根的老鼠。

他回头:“你可别说撞我身上是意外,月光这么亮,你赖不掉的。”

林玉揉了揉额角还没来得及说话,高陌恢复正经的神色说:“我带你去,不然你找不对地方。”

“意思是比浴室条件还差?”

“那不能,又亮又宽敞。”

林玉皱了一下眉:“露天的呗?”

事实证明,高陌的描述和林玉的猜想都是对的——半米高的土砌大圆,往上还用加厚的蓝色塑料棚布围着,位置在菜园正中央,门口还放了两把一看就知道干什么用的长勺,天冷,没什么味道。

她上厕所,他在外面守着。

没顶,虽然别人看不着,但晚上着实冻屁股。

“下雨下雪怎么办?”

“什么?”

“下雨下雪上厕所怎么办?”

“里面有根尼龙绳看到了没有,用力拉。”

她找到了,一拉,一块塑料布像盖子一样从外头翻折了过来。

“啪”一声,油漆桶一般盖上了。

她莫名乐了,高陌一边提防着四周一边轻声说:“真傻。”

“我看不见了。”她喊道。

“等着,我给你开灯。”

“没通电吧?”

高陌勾了一下嘴角,拉住外面的绳子将那块塑料布拽回了原位。

确实开灯了,38万千米高空上皎洁的月亮。

林玉想,这大概是人类史上最浪漫的一泡尿,她得把它写进自己书里,有福同享。

“嗷嗷嗷……”有几声野狗叫。

高陌在塑料布上叩了两下:“腿麻了?”

她走出来,故意将鞋跟蹬响。

他笑了笑:“那回去吧。”

“你不上?”

“没尿。”

“那你还出来。”

“钓鱼执法呗。”

她撇撇嘴,听着狗叫心里将这份好意收下了。

屋后到屋前,林玉仰脸总能看到头顶上硕大的月亮,刚到门口,她问:“陪我走走?”

高陌也没有睡意,点头应了。

院子就那么大,出去又不安全,他想了想:“房顶去吗?”

“好。”

一层的平房,取木梯往墙上一搭,手扶着自己爬。

高陌一步三四阶,小松筋骨罢了。

林玉右手虽消肿了,但用力还有些痛,爬得很仔细。

他蹲在房顶上,她爬在梯子上,他伸手,她抬头,视角与在客栈的那天一模一样。

“想家吗?”高陌突然问她。

她伸左手给他拉,上去了,伸了个懒腰。

“你说上海?想啊,要是打个响指就能到,我一定要约最贵的SPA。”

他笑了笑:“没别的?”

“找几个男技师给我按脚。”

“我……”

“你就算了,从前还人模人样,现在……”她故意摇了摇头。

“现在怎么样?”

工装裤、黑夹克,身材健壮一脸拽样。

“现在去港式洗浴应聘应该也行,黑社会大哥下海按脚,有噱头。你要是再出卖一下色相,没准日进斗金。”她说笑时习惯将头仰起来一点,双目微闭,像八九十年代江浙沪一带的月报女郎,优雅中带一点挑剔的风味。

“这里保守得很,可别把这话说给孩子们听。”高陌放声笑,离开城市西装,心糙了,人也是这样。

林玉勾嘴:“你呢?想吗?”

“现在不想,这里快活自在,挺好。”他看了林玉一眼,随手掸了一块地方坐下,往旁边一拍,招呼她也坐。

“今年去看你爸了吗?”

她愣了一下,点了一下头:“三月七号。”

“他怎么样?”

“一个糟老头子,还能怎么样?活着呗。”她挨着他坐下,点了根烟,吸一口,补充,“瘦了点,也老了。”

“你也长大了。”

她笑,瞥了他一眼:“干吗突然这么说话,老骨头似的,别不别扭?”

“本来也比你大上好几岁。”

她侧过脸,抬手在他下巴上摸了一把,浅浅的胡楂,很有味道。

高陌原本应该躲开的,忘了。

“林秋白也这么说了。”

她吐了一个烟圈,收手不自觉地抬头望着月亮。

林秋白,父亲的名字大概也只有狱警和她记得了。

“高陌,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冷血了?他明明是为了救我而犯的法,可我每次做噩梦的时候都很恨他,如果他下手没那么重,那我就……”

“林玉,你被吓坏了。”

“或许吧,每次想起那件事都只有一些残碎的影子,连贯不起来,医生说这是应激性选择失忆。”

高陌掏了掏衣兜,给她递了张纸。

“你认为我应该哭?”

“没有,你冻出鼻涕了。”

林玉笑,接过擦了擦,确实很冷,她往后坐了一点,拿他挡风来着。

“林玉,你是受害者。”

“可那人本来只是想偷东西的,我怕得叫出来了,他才发现了我。”

“偷窥者心术不正,也不是短裙和吊带衫的错。”

她抽了一口烟,觉得味道不太对,拿在手里,岔开了话题:“有选择就有后果,牢里蹲着,梦里缠着,心里悬着,不还清了谁也别想好过。不跑,或者跑一段又回来承担了,起码更有希望得到原谅,你说是吧?老头如果以后能出来,我会给他养老的。”

高陌想了想,回过头看她,她笑:“没准不会,说不定我过两天就死了。”

“你不会。”

“祸害留千年吗?”

他跟着笑,总觉得下巴上还痒痒的,搔不着。

“林玉,其实我……”

“姐!姐——”

“是时江?”林玉眉头一皱,烟灰抖在裙子上,留了个印。

(四)

起身,下楼,原来的房间里早已亮起了灯。

高陌跑进去,林玉紧跟着。

情况再清楚不过了——时行抱着肚子在**蜷缩着,身边的时江紧张得不得了。

高陌将她扶起来问:“怎么了?”

时行皱着眉,深陷的眼窝挣扎了两三下才挑开一条缝,刚要张嘴,额头豆大的汗珠落下来,疼痛折磨着她,来源位置也很明确。

“痛经?”林玉问。

时行的牙一咬再咬,终于吐出了一个“不是”。

没有明显伤口,剧烈的疼痛使得说话艰难,再问什么似乎也没有结果,林玉提议:“直接送医院吧。”

“好,我去开车,你们扶她过来。”

时江连忙搭手,屋子里孩子们离得远睡得沉没有被惊醒,这是好事情。

“孩子。”时行咬牙说道。

时江点了点头,将时行交给了林玉:“我看着他们,阿姐拜托你了。”

合上车门,高陌一个油门稳妥而快速地将车拐出了校门,轮胎轧在地上有“咔咔”的声音,像破冰。

学校离县城开车三十分钟,时行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不……不去医院。”她哀求般地说。

林玉不擅长安慰人,只用手替她垫着腰,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不去……”

她眼角挂着泪水,林玉分不清她是因为疼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玉说:“没事的。”

离医院还差几十米,大红色的十字光晕闪着,时行突然挣扎了起来。

高陌开着车没办法顾及,朝林玉使了个眼色。

林玉下意识地想将她扶正,一伸手,隔着宽松的藏袍摸到了她的肚子。

时行连忙往车门边缩,高陌停车,拉开车门正好抱住了她。

“哥,不去医院。”时行揽着他的脖子,越是往医院门口走闹得越凶。

高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喊:“怕什么,有我呢。”

时行突然安静了,林玉没多想,帮着往医院里送。

挂号,就诊,检查。

林玉和高陌坐在诊室外等。

“林玉。”

“嗯?”

“检查得要一会儿,你累了就靠着我休息一下。”

“还行。”

她还是往他身边挪了一点儿,手臂垂着,替时行垫了一路,麻了。

他伸手替她捏了捏胳膊:“我修好车之后就该把你甩掉的。”

林玉侧过脸看他,目光洒在他的嘴角上,轻笑:“你早就甩我了。”

高陌沉默。

林玉说:“我就是想来看看她。”

“什么?”

“我跟来阿坝的理由,就是想来看看她。”她带着一点倦意,“我这人输不起你也知道,我看上的东西甩我去找别人,如果那人还不好,我是会难过的。”

高陌愣了一下,尽管她说他是“东西”,自己听着也莫名生出种骄傲。

“我跟时行没什么。”

“我知道。不是我,你到死都会是条光棍,否则鬼才乐意一次一次送上门。可我就是想看看,人也好,东西也好,都不能把你勾走了。”

他听得脸颊发热,只说:“今天晚上谢谢你。”

许久,林玉没说话。

“林玉?”

他回头看她,发现她还是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他还想说点什么,林玉伸手扶住他的侧脸,吻了他。

“不用谢。”

走廊上空空****的,高陌静了两三秒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玉已经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靠在了椅背上。

高陌并不尴尬,打量了她一阵在心里想,早晚得栽在她手上。

“林玉。”

“嗯?”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她的耳朵会动一下。

“你在房顶上说的话,是真的?”

“你真要去港式浴场?”林玉笑了笑,坐直身子揉了揉腰,“没有好处的时候我倒不爱撒谎。”

楼道里的灯将她的皮肤打成了雾色,他清楚地记得她在房顶说有选择就有后果,不跑,或者跑一段又回来承担了,起码更有希望得到原谅。

高陌喜欢她这样笑,略微翘起的嘴角让人联想起一柄长勺,他可以用它舀新出窖的樱桃酒,醇香清亮,放入嘴中细细抿咬。

“等时行好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送孩子们去青海?”

他突然邀她着实有些荒唐,但她高兴,用无所谓的口气说:“那我得想一想。”

高陌笑了。

作吧,我这个“东西”习惯了。

一旁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喊:“谁是病人家属啊?”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

医生笑了笑:“没大事,孕妇吃坏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