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个保守的年代，结婚多年的邓丰收依旧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喊石秀英媳妇。总觉得难为情，说不出口。两人平时在院子里打招呼也都“喂，哎。”地喊对方，至于能不能听得见，就要考对方的听力了。

邓丰收哪里能知道，自己对石秀英情不自禁地一个额吻，竟然会被熟人看见。这令他感到尴尬，跟做贼一样心虚。邓丰收让石秀英躲在了身后，等着那人走近后，才主动握手说话：“正好休假，陪着家属一过来看看原单位。”

眼前的男人长得黑瘦，干活却很有劲儿，是等春风原来一个组的同事，名叫徐成。

“咋，搁着公路段那么好的单位，还想这个黑窑窑？”徐成打趣道。

调地工作那年，大家听说邓丰收要换工作，都羡慕得很。毕竟，矿上一线工人，几乎每天都要下井。

井下,那就是个棺材眼，有福气的人，平平安安下去，平平安安上来，高高兴兴地把钱赚了。没福气的人，就是再拿命赌，顶着脑袋干活。

矿井里有句俗语叫，今天有命，明天花。

这公路局就不一样了，好单位，想要富，先修路。路边上的工作，起码不会遇到塌方事故。

“哈哈，说什么胡话呢？矿上工资现在涨这么多，我都后悔换工作了。”邓丰收说笑。

徐成用手指着他说：“说谦虚话。怎么还怕我抢你饭碗啊。”

“说什么呢，你把我老邓想成啥人了？”邓丰收蹙了蹙眉，假装不悦。

看两人熟络，石秀英也插不上话，碍于面子，礼貌性地问：“要不要去家里坐一坐？”

没想到徐成很高兴，说：“好啊，谢谢嫂子。我正好没吃饭呢。我和邓哥也这么多年没见了，叙叙旧，好好唠唠。”

石秀英一想到刚刚装修完照相馆家里剩余的经费，恨不得冲自己嘴巴上拍一下。得，相机又得延期了。

徐成性子直，根本没看出来两人说话的意思，反倒哈哈笑着问：“邓哥，家里有酒没？没有我去买点。最近还真有点嫌馋的。”

邓丰收原本不爱喝酒，奈何身边的同事，没事了都爱聚一聚，小酌一杯。大家都抽烟、喝酒，你不喝，彼此之间的距离就远了。

没办法，邓丰收有时候也会被迫浅尝一点。

徐成这么问，说明他是真想喝酒。那即便是邓丰收家里没有，也不能说实话，必须得有。

打肿脸充胖子的邓丰收，一面拍着徐成的肩膀，一面说：“瞧你说的，有呢，有呢。走，往家。”

下坡的路上，石秀英脚下有点打滑，邓丰收拉了一把，徐成才注意到自己和两人的区别。

刚下班还没洗澡，身上都是煤灰，他停下脚步，不好意思了。

“那个，嫂子，我这……要不改天吧。今儿去了，回头再把你们的店踩脏了。”

邓丰收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回来两步，拽着他往前走。

“说什么胡话呢，照相馆每天那么多客人哪能每一个都穿的那么光鲜亮丽啊，还不是在你嫂子还不是得等人走了，你嫂子大嫂今儿都这会儿了，也不差你这一双鞋。”

邓丰收说的这一段话，让徐成听乐了,心里的纠结瞬间散开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冲石秀英说:“那就辛苦嫂子了。对了，嫂子那个店，生意咋样啊？”

邓丰收说：“还行。”

徐成嘿嘿傻笑，害羞地底下了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媳妇儿也快生了，这等回头啊，上嫂子家拍照去，你们可得给我优惠呀。”

“放心，肯定的不会少的。”石秀英听乐了，没想到，徐成也会害羞。

等到了家，邓春风也回来了。

石秀英让春风问人后，就进屋写作业去了。

她开始着实准备菜，邓丰收去商店买了一瓶老白干和花生米泡上。

不到个吧小时，石秀英已经做好了四个菜和米饭。

这让徐成大开眼界，竖起大拇指，说：“嫂子，这手艺真是可以。老邓有福气。”

石秀英看看邓丰收，笑着说：“他呀，就是懒。”

“这男人呀，就得教育。你想让她做什么就的直接说。不能让我们猜。我媳妇就经常让我猜，可这人心隔肚皮啊，我猜不着。完了，做不好就要挨骂。嫂子，你说我们男人亏不亏？”徐成说话逗乐了石秀英。

如果只是邓丰收一个人说这个话，那石秀英就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他是没有眼色。可眼下，当着一个外人，总要给丈夫留一点面子。更何况，不能真说对方也是一个没颜色还喜欢找借口的男人吧。

“要我说都亏。往后和弟妹多沟通沟通就好了。”石秀英给邓春风夹菜，叮嘱她吃完了，记得喝完牛奶再写作业。

吃的差不多了，石秀英也进了暗房，洗照片了。只留下邓丰收和徐成唠家常。

突然，暗房窗户的玻璃碎了，一股大风吹了进来，挂在绳上的照片，和泡在药水里的底片，都被吹乱了位置。

玻璃碎片掉的到处都是，其中还有一片碎片，差一点直接扎进石秀英的眼睛里。好在她反应灵敏,及时闭上了眼睛，碎片也只是从眼皮侧边滑了出去。

鲜血滴进到了刚刚洗好的照片上，一片殷红。

石秀英的尖叫声，还是打乱了邓丰收和徐成两个人的叙旧，人直接冲进了暗房。

暗房里的风，远远大于其他屋子的。邓丰收被风吹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好半天，才走到窗户跟前，找木条挡住了破风口。

风屋里的风停下来了，邓丰收转头问石秀英：“没事吧。”

“没事。”石秀英摇摇头，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反倒让邓丰收看到了她眼皮伤着了。

邓丰收了连忙冲过来，扶她坐下来，检查伤口，“出血了。还是去躺医院吧。眼睛上的神经多，别回头伤着了。”

石秀英连忙拉住他，拒绝上医院，“没事。不用去。外面风这么大，加上孩子还在写作业。”

家里有客人和孩子，不能就这么走了。可秀英的眼睛也很重要。邓丰收有点着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