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苏卿的温热泪水贴着他的脖颈浸入衣襟,很快将他胸前的衣服打湿一片。

今日窗外阳光明媚,流莺宛转清脆,然而天气的格外晴朗忽然让易萧寒分感压抑。

他的指尖划过右苏卿后颈下的**皮肤,女子细腻柔滑的肤质好像轻柔的缎子。

当年,他就是这么抱着母妃的脖子,看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断了气。

尘封多年的恐怖回忆让易萧寒心中大恸,碰着温热皮肤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好像是在紧紧抓住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

他渐渐感受着胸口那片越来越大的濡湿温暖,忽然感觉那湿漉漉的泪水忽而化成了一滩血,一摊让人炫目惊心的血。

窗外的鸟鸣声骤然放大数倍,打雷一般钻进了易萧寒的脑子里。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前茂密的树叶,细密的光斑照在易萧寒的眼睫上,睫影根根可数。

一股携着浓郁花香的风卷动了床纱,似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回忆似尘沙一般扑面而来。

建元三十四年

鎏金窗沿探入了一枝桃花,灼灼妖妖,扫了一下易萧寒白玉般的侧脸。

那年,他十三岁。

他穿着一身雪青色的袍子,百无聊赖地坐在窗前的罗汉榻上揪桃花瓣儿吃,他嚼啊嚼啊,瓷色的牙齿都被沾染成了粉桃色。

几只翠鸟扑到桃枝上叽叽喳喳地乱叫,易萧寒探头出去,伸手想要去抓,却一手扑了个空。

他一手按着窗沿,小臂撑起半弓的上身,跪在罗汉榻上的膝盖微微后移,打算从窗外缩回去。

忽然,一颗榛子从天外飞来,撞着花枝砸到了他的前额上。

他揉了揉前额的那枚红点,透过花间缝隙,看向一身紫衣的易子渊。

易子渊将手里未抛出的那枚榛子颠儿啊颠儿啊,眼角朝他狡黠地一挑,笑道“我昨天在尚衣监看到了一个宫女,新来的,特别漂亮,去不去看!”

易萧寒用手撑了一下窗沿,便潇潇洒洒地坐在了窗子上。

他双腿一搭一搭地晃来晃去,将颈前垂下的发丝朝后一撩,道“上次你叫我去御池摸鱼,被父皇罚了罚了两个月的禁足,况且父皇严禁皇子和宫女有染,不去不去。”

易子渊颠儿颠儿地跑过来,少年的眼中里尽显明眸善睐“父皇北伐去了,谁管你啊!”

易萧寒身子一斜,后背靠着窗框子,一条腿搭在另外一条屈起的膝盖上,抛着手里的榛子,乐道“我要等母妃回来,我母妃说回宫给我带好吃的!”

易子渊一怔,脚后跟一用力,坐上了易萧寒脚边的窗户。

他睁圆了眸子,和易萧寒有几分神似的眼睛忽闪闪瞟飞,惊讶道“你母妃是真有种啊!上次出宫被太后抓住,打了十个板子,居然还敢偷偷溜出宫!”

易萧寒不置可否,依旧摆弄手里的榛子。

易子渊抬头看天,天朗气清,白云漂浮悠然,几只翠鸟当空略过。

他回眸落到易萧寒那张还未张开便已经初露漂亮端倪的脸上,笑道“反正熹妃娘娘得父皇喜欢,不管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父皇都会护着她。”

说完,他从窗上一跃而下,拍了一把易萧寒松松垮垮的靴子“喂,父皇北伐去了,远水不解近渴,你小心太后她老人家为难你母妃啊!”

易子渊折了一支桃花,在鼻尖嗅了一下,一边跑一边回头挥着花枝,道“我自己去找漂亮姐姐玩儿了,记得等你母妃回来,给我留点儿好吃的!”

易萧寒看着易子渊奔远的背影,自己也折了一段花枝在手里摆弄来去,玩着玩着,竟不小心在雪白的脖颈间点上了几点粉红。

记忆一转,静谧和恬淡忽然转化为暴怒和恐怖。

鎏金屏风前的椅子上,太后满脸写着怒字,就连宫婢手里的球形香囊里的檀香都飘出刺鼻的味道。

江箩青跪在锦绣地毯的中间,男子的装扮还未褪去,雪肌上已经显露出被打肿的红色。

油纸包裹的紫阳糕散了一地。

易萧寒跪在母妃后面,大气不敢出。

太后一拍桌案,案上的茶杯被震地叮当乱像,像极了她暴怒的脾气“不知廉耻的东西!竟然又敢擅自出宫!”

她气急败坏地喘了两口气,然后左呼有喝道“把这个贱女人的衣服给我扒下来,我看见她这幅不男不女的恶心样子就来气!”

易萧寒看了一眼母妃的衣装,男子的烟雨青衫将她流畅瘦削的身体曲线勾勒地十分曼妙,母亲的腰极细,就算产下了自己之后还是不输少女。

父皇曾经说过,母妃穿男子的衣服极好看,这身衣服就是父皇专门派人送给母妃的。

怎么到了太后这儿,就瞧着母妃这身打扮恶心呢?

太后带来的几个老嬷嬷们一哄而上,疯狂地撕扯江箩青的衣服,甚至她一头被绑得整齐秀美的头发都被拽散了。

易萧寒像个小野猫似的扑上去,将母妃护在身下,抬起少年青涩的脸,撞着胆子看向尊贵的太后“皇祖母,别打母妃。”

太后不待见江箩青,自然不会给易萧寒好脸色,冷哼道“你母妃穿着下贱的衣服偷溜出宫禁,哀家不罚她,她就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

易萧寒有些不服气,琉璃色的眸子里忽然跃上了一点火色,好像墨玉融金“皇祖母,父皇说母妃着男装甚是好看,母妃并不下贱!”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便像是点了炸药捻子的火星,瞬间将太后的情绪再度点燃了。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看着脸上尽带妖邪魅色的母子二人,心中生出万般不快“好啊,你这是拿陛下来威胁哀家?提点哀家你母妃得宠是吗!”

太后微微一侧头,朝她身边的一个近身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心领神会,好整以暇地走到二人面前,道“把小殿下拉开。”

易萧寒不过是个少年身躯,男子十三岁的年纪还未完全发育,力气也比不得那些年长了的嬷嬷,被身后的两个人轻轻一架,便轻而易举地给拖走了。

易萧寒喊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不许动母妃!”

他一边喊叫,一边胡乱挣扎着,脑后束发的金簪都被蹭地脱落在地,丰盈的长发铺卷下来,瞬间暗了他明亮的肤色。

刚刚走过来的嬷嬷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俯身抬起江箩青的下巴。

宫中皆知熹妃是当朝第一美人儿,陛下的心尖儿宠妃,可是听说和亲眼见到不是一回事儿。

那嬷嬷还是这么近的距离去欣赏熹妃的脸,只见她眉似远山,绵延修长快要入鬓,眼睛的线条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眼角收成温婉柔和状。

她的双颊还留着太后刚才甩出的两个巴掌印,好像胭色一般敷在雪色的肌肤上,将本来娇媚的面容映得更显妖艳。

尤其是那双含烟的眼睛含情带雾,此时更是眼角禽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那嬷嬷叹了口气,心道‘难怪陛下会神魂颠倒。她见了都恨不得能捧在心尖上疼着。’

她摇了摇头。

可惜啊可惜。

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美人儿,就要这么陨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拿出一枚白色瓷瓶,在手掌心里倒出一枚红丹。

江箩青摇了摇头,眼眶忽然一红,身子朝后一跌道“太后,太后,妾身知错了,求太后赎罪。”

太后毫不怜惜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美人儿,语气冷淡地能结出冰来“哼,现在知道求饶了?晚了!”

说着,太后将头一偏,眼神落在旁物之上。

那嬷嬷瞧了太后一眼,见她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熹妃娇艳的脸,将手心里的红丹轻轻一托,便送了进去。

红丹入口不久,江箩青就捂着腹部倒地不起,唇角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易萧寒用尽全身的力气爆踩抓住他的嬷嬷的脚背,那两个嬷嬷吃痛,哀嚎着放开了易萧寒的手臂。

他跪坐在母妃身边,用袖子不停地擦她唇边的血。

他不知道太后众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看到那刺眼的血红色浸满了母妃前胸的衣袍。

那红色太过刺目,刺目到已经掩盖了世界上的一切颜色,使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抹鲜艳。

江箩青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撑起了颤颤巍巍的手,看着易萧寒笑道“别哭,寒儿,母妃是在塞北长大的,我从一开始就不想要进这寂寞深宫,如今去了,也算是脱离了束缚。。。。。。”

说着,她猛地吐出一口血,将易萧寒的半个手都染红了,易萧寒托着熹妃的指尖有些发颤,生怕下一刻怀中的玻璃人就要破碎开来。

他摇了摇头,道“母妃,您别说话,您吐血了。”

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我去给您找太医!”

江箩青一把抓住易萧寒的袖角“寒儿!迟了。。。。。。”

此时,易熙仪正提着纱裙火急火燎地跑进来,黑水晶般的瞳孔中几乎要撩出火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熹妃身边,鬓发间刚刚被簪上的花园里的海棠花扑簌落地。

她一把握住熹妃的手,抹了一把泪,瞪着易萧寒问道“是不是太后那个老巫婆来过!”

易萧寒哭岔了气,不回应便是回应了。

易熙仪一手轻柔地握住熹妃,另一只手恨得快要拧断自己的裙角“那个老巫婆,她肯定是为了她的那个丑侄女!”

她恨得咬了一口牙,面有愠红“母妃!女儿替你报仇!”

熹妃奄奄一息的身体颤动了两下,摇头道“不,仪儿,你们父皇都要敬着太后,何况你们这些小子后辈,她侄女凌妃你们更不要招惹。。。。。。”

她拼命提了口气,艰难道“以后寒儿大了会有自己的封地,仪儿会有自己的汤沐邑,到时候你们按着规矩,咳咳,按着规矩离,离开皇宫,去找寻你们的自由天地。。。。。。”

说道‘自由’二字,熹妃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滚落下几滴清泪,那是一种对于无限向往,却遥不可及的追求的无奈和叹息。

易萧寒至今还记得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死后还是要被圈在妃陵里啊,我记得风行关的人会将骨灰洒在金阳河里,听说人的灵魂可以随着河流揽尽世间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