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然打响的电光再次映亮了李洛阳的面容,那原本书生般的清秀脸孔之间忽然怨毒之色大涨,恍若一个即将张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吞噬掉眼前人的恶鬼。
他一把掐住李庆盺的脖子,喘着粗气道“爹,您没想到李家最有出息的人是儿子吧?嗯?”
李庆盺无法说话,只是奋力地用枯枝般的手无力地去抓挠李洛阳的小臂。
李洛阳看着张大嘴巴想要拼命呼吸的李庆盺,本来爽快的心意不知为何泛出一丝疼痛,他正在发着劲力的手猛地一松,一滴映着血丝的眼泪‘啪嗒’一下滚了下来,不争气地落在他松懈的小臂上。
他本来掐在李达勤的手猛地攥住了李庆昕的领口,不成串的泪珠断了线般往下翻滚。
他声音嘶哑,质问这面前的人“为什么!为什么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比不上大哥!”
李庆盺猛地喘了几口气,浑身颤抖着闭上眼睛,好像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他。
李洛阳苦笑着擦了一把眼角的泪,肩膀抖动了两下,道“也对,我这个青楼歌姬生的儿子,怎么能跟大哥这个正妻所生的儿子相比呢?这次若不是大哥去世,跟您来中都城行商的也不会是我吧。”
他站起身来,负手身后,看着门外的幽幽天色,好像一只魔鬼在俯瞰幽冥江山“有的时候,这世间礼法真像一座移不动的大山,大山压顶,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所期待的回报。”
李洛阳转身看向歪着脑袋的李庆盺,笑了“爹,您看不起我这个歌姬生得儿子,所以我娘的身份就注定了我一出生便要受尽您的眼色,我是个不入流的下贱坯子!可是您呢!您做商人这么多年,聚财无数,可到最后不也还是个下贱胚子!”
他看了看翻卷的窗帘,稍微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道“士农工商,士第一,商为末。在大易朝,士者虽贫,但却受世人尊重,万人仰望,商虽富,却受尽了世人的鄙弃,任你再有金银,这服饰穿着,房舍修饰都不能超过已定的规格。若说士者像嫡子那般尊贵,商贾岂不就像我这个歌姬生的庶子那般低贱?”
说完,李洛阳得意地看了一眼不动生的的李庆盺,可他依然双眸紧闭,连胡子都没有动上一下,好像完全没有因为李洛阳的话而为之动容。
李洛阳坐到榻前,俯身看着李庆盺白纸一般的病容,冷声道“您听见了吗!您也是贱坯子,贱坯子!”
他近乎疯狂地捏住了李庆盺的下巴,俨然一副要把他本就不结实的下颌给捏碎的模样“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跟我一样!我们都一样!你看着我!看着我!”
忽然,一股粘稠的热气滑上了李洛阳的手指,暗夜中他看不清那粘液的颜色,忍不住伸手去抹了一下,见那**脏乎乎地沾了半只白净的手。
他抬起手近眼看了看,看清楚了半手的殷红,他的瞳孔骤然缩小,好像是见到了可怕至极的东西,他疯狂地揪住李庆盺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拎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你敢咬舌自尽!我不许你自尽!我不许!”
李洛阳发了疯似地嘶吼一阵儿,嗓子都吼哑了,竟莫名其妙地鼻子一酸哭出了声“我已经是丰禾王的祭酒了,我还要辅佐丰禾王称帝天下,成为大易朝的不二功臣!我要让你看着我成为李家最有出息的儿子!我要让你看着我拥有大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李庆盺的唇角不断地渗出鲜血,好像开闸放水一般止不住地朝外直冒,随着鲜血的流逝,他本身疲软的脑袋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骨肉支撑的棉花袋子,正在一点点的松散掉最后的力气。
李洛阳肆无忌惮地撕扯着李庆盺衣襟,好像通过蛮力就能将他给强行唤醒一般“我还没证明给你看!你不许死!不许死!不许死!”
他的声音从暴怒渐渐转为低微的悲鸣,好像是狂风暴雨忽然停歇,淅淅沥沥的小雨虽然连绵不断,但是天空却失去了久聚的气势,在一阵暴怒之后气力尽逝,只剩下苟延残喘。
李洛阳低头伏在冰冷的尸体上,哭得像只丧狗。
门外,亲卫的低声传来,那人纠结极了,仿佛怕吵醒他的情绪,却又不得不前来传话“大人,马车备好了。”
李洛阳起身在床前愣了一愣,迅速整理好情绪,伸出袖子将眼泪擦干抹净。
他对这窗外的雷光反复看了看手上的淤血,淡淡道“去打水过来。”
海慧寺
寺外的幽竹在风中摇曳瑟缩,像是凄风苦雨里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
李洛阳将手里的油纸伞向上抬了抬,看到了寺墙外立着的秦姝。
灵儿举伞立在她身边,她的背影有一种难言的娴静和哀婉。
李洛阳见到的秦姝向来都是撒脱活泼,他从没见过她贤淑宁静的一面。
所以,他从来不敢想象她身为人妇后持家的模样。
他是真得喜欢秦姝,喜欢她身上的明艳活泼,但他若是真得娶了秦姝,日后经历柴米油盐磋磨之后,她还能是那个大大咧咧随心所欲的快乐女孩么?
李洛阳眼眸微抬,浅声唤道“阿姝。”
他走上前去,在秦姝身后的恰当位置停住了脚步,道“雨这么大,你非要见我一面,就算见这一面又能怎么样呢。。。。。。回去吧,你会生病的。”
秦姝并未回头,好像是在回避什么一样,只是接过他的话,对着墙自言自语“你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么?”
李洛阳道“嗯,记得,那天你穿了一件紫色的裙装,手里的银鞭舞得特别好看。”
秦姝摸了摸缠在腰间的那条银蛇似的长鞭,道“从来没有人夸过我舞银鞭的时候好看,他们只会教我闺阁女子应该娴静,应该安然,应该学习琴棋书画。”
她转身看向李洛阳,暗夜掩盖了她憔悴的面容“就算是这条银鞭,也是我跟我哥哥求了好久,他才答应送给我的,可是就算如此,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不想要我学武术,他们说,女孩子应该学舞蹈。”
秦姝自嘲道“这世上,除了苏卿姐夸我有学轻功的天赋之外,只有你说我舞银鞭的时候最好看。”
她抬头看了看黑到月色劈不开的天空,道“世间礼法规束女人,男人都喜欢女人温柔善良,少语安静,琴棋书画都会最好,没有的话也至少有持家的本事。”
秦姝的眼睛从浓郁的天空落到李洛阳模糊不清的五官上“可是,你不一样,你说立法规束女人,可是你讨厌礼法。你说‘为了活着我们不得不表面上迁就礼法,但是在心里就应该把他们踩在脚下。’”
回忆起往事种种,秦姝又忍不住感慨物是人非,一滴眼泪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口里满是咸涩的味道“洛阳,你以前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吗?你,你骗过我吗?”
李洛阳被秦姝问得一怔,他因为是歌姬之子,从小因为礼法规章被压着难以翻身,受到过各种冷嘲热讽。
什么‘歌姬之子就是下贱’‘歌姬之子登不上台面’‘歌姬之子能有多聪明’等等的成见,所以他痛恨礼法给人施加的身份枷锁,他从内心里鄙夷礼法。
他当然没有骗她。
可是,话到嘴边,李洛阳却发现自己喉间像是梗着一根倒刺,吞吐不下。
他喜欢她的理由是真的,可是其他的许多事情上,他真的没少撒谎。
秦姝见他不语,向他走近了两步,雨夜之下的逼视让李洛阳有些窒息。
她紧逼他游移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是谁呢?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李洛阳吗?”
李洛阳的心脏猛地一跳,然后在绝望和窒息之中慢慢沉入湖底,最后落在一堆肮脏的烂泥里。
他将手里的伞猛地一丢,按住秦姝的肩膀,急切道“阿姝,你,你知道什么了?”
秦姝冷笑两声,反问道“我知道什么了?”
她声音低沉,质问道“你做了什么好事怕我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就在一墙之隔的距离,右苏卿难以置信地看了秦虹一眼,道“秦姝好像知道李洛阳的身份?你告诉她的?”
秦虹眉心紧皱,道“我怎么可能会告诉秦姝,若是她知道李洛阳的真实身份,肯定会怀疑他接近自己理由,我不忍心阿姝伤心。”
右苏卿扶额,道“不太妙,看来不能等二人分开以后再包抄李洛阳了。秦姝这样明目张胆地挑明李洛阳的身份,他很有可能会提前逃跑。”
右苏卿斜眼看向身侧,她的身边是三个并排而立的弩机手,他们身前的小木门上被剜出了六个不大不小的洞,每人可以透过洞口看向寺墙外的情景,然后瞅准机会将手里的短箭通过扣动弩机从眼下的洞里射向目标。
右苏拍了拍弩机手,低声道“紧张点儿,李洛阳若是赶跑,看准就射,别伤了秦小姐啊!”
身上的雨水已经浸湿了李洛阳全部的衣衫,他的心好像也被这雨水冷却下来,冷的直发抖“阿姝,你听我解释,我。。。。。。”
忽然,‘嗖——’的一声短箭声破空擦过李洛阳的后颈,让李洛阳本来就颤抖的心再次冰上了几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姝,后退了几步道“你今晚约我出来,是为了抓我?”
秦姝从未想到会有人埋伏在雨夜的周围,也从未想到会有利箭猝不及防地射向李洛阳,心里大惊大疑,她紧张地环顾四周,慌张道“没有,我没有安排人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