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泰王府
尚卿阁
不知不觉已经入了三月,花园里的花更盛了,西府海棠株株紧俏地栽了半个院子,那粉色的花枝映得大地上的花影都黑里透着粉嫩。
右苏卿坐在蒲团上,晴日暖风吹进窗来,从那打磨地平整的花菱铜镜向后望去,可以看到卷着珠帘的烟儿,还有拿着鸡毛掸子除尘的影儿。
右苏卿坐在妆台前试新买的描眉黛笔,背后传来烟儿铜锣般的嗓音“咳咳咳。影儿!你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等我卷完帘子再用鸡毛掸子扫灰啊!咳咳咳”
影儿也不是吃白饭的,面对烟儿纯粹地没事儿找事儿,她毫不示弱“什么叫我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儿!凭什么让我等你卷完帘子啊!你怎么就不等我除完尘再来卷帘子!”
烟儿小辫子气得翘了翘“明明是我先卷帘子的!”
影儿只想做一只全力以赴的杠精“明明是我先除尘的!”
右苏卿“。。。。。。”
右苏卿扣了扣耳朵,仿佛要把那能戳穿脑门的噪音给掏出来,她呲了呲牙,默不作声地出了屋子,把门给周到地带上了。
然而,还是能听到两人那隔在一扇门板后的咆哮。
右苏卿伸了一个漫长的懒腰,走到院子里的一处石桌旁晒太阳,一边晒还一边贴心的为自己倒了杯凉茶解渴。
她从太尉府搬来丰禾王府也差不多十好几天了,这些日子还在和王府里的几个老妈子学习怎么处理府务,还没正式上岗,还算清闲。
只是这王府的府务实在庞杂的厉害,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做了王府的尚宫才知道,原来家大业大必定辛苦了这操持家业的女主人,只不过中泰王府还没有女主人,所以便辛苦了自己这个尚宫。
想到‘女主人’这几个字,右苏卿端着茶杯的手忽然顿了顿,脑子里开始翻江倒海似的胡思乱想。
易萧寒的正妃之位空悬,肯定不少的世家都在盯着呢,这么多人都关心他的亲事,估计他也离成婚不远了吧?
要是易萧寒以后真的成了婚,那么自己是不是就考虑考虑撂挑子不干了?
不行,要是易萧寒一成婚她就辞职走人,会不会让易萧寒觉得是她在吃醋撒娇,然后半夜里偷偷笑话她自作多情?
要是真的有那么一天,她必须得矜持些,咬着牙再在王府装模作样地撑上几日,然后再义正言辞地告辞走人。
正当右苏卿陷入反复自我论证和自我否定的时候,忽然一个婢子的声音将她罗圈般的思维给打成了个缺口的破口的罗环“尚宫姐姐,秦府有人找您。”
秦府?
秦姝他们家的人?
右苏卿放下茶杯,正色道“人在哪?可知道有何事?”
婢子道“是个婢子,执了秦家的府令在王侯厅的侧厅候着呢,至于是什么事儿,她没说。”
右苏卿暮地想起那夜在宫外和秦虹的对话,心里也将来人的意思猜了个七七八八“好,带我过去。”
右苏卿刚想抬脚离开尚卿阁,听到屋里那两个热血上头的东西依然吵架吵得响亮,她揉了揉眉心,提裙走上台阶,想打开窗户吼一嗓子,好和一和正儿八经的稀泥。
没想到窗户刚刚打开,一根飞箭似的鸡毛毯子贴着右苏卿的脑门便惊悚地飞过,雪花似的鸡毛糊了右苏卿一脸。
右苏卿将嘴角叼着的一片发了瘟的鸡毛给没好气的吐出来,默默地关上窗户转身就走,心道‘这两个混账爱作不作,爱死不死。’
中泰王府有太尉府两个半大小,右苏卿在此间呆了小半个月还没摸清楚这柳暗花明的布局,平常还是需要府里的土著丫头给带路。
那传话婢子带着右苏卿七扭八拐,最后将她顺风顺水地带到了王侯厅。
右苏卿进了侧厅,还没张嘴问好,那婢子便迈着小碎步凑了上来,苦瓜脸一抽,道“尚宫大人,我们二公子请您过府一趟,我们家四小姐上吊了!”
右苏卿简直如遭了雷劈,脑子嗡嗡作响,好像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敲着上千个破锣。
她震惊道“上,上吊。。。。。。。这么严重?人没事吧?”
那婢子用帕子沾了沾泪,淡定地不似死了自家主子,道“哦,人倒是没事儿,我们家小姐惯常上吊,这次脖子还没搭上布条就被拽下来了,算是闹得最轻的一次。”
右苏卿“。。。。。。”
秦姝是真的有种啊,秦家人有这么一个能撒泼打滚的闺女也是够糟心的。。。。。。
那婢子道“右尚宫,我们二公子说四小姐和您是帕子交,亲厚不似一般人,有您过去开导开导说不定能让我们小姐回心转意。那个,您看您方不方便,这过府的事儿。。。。。。”
右苏卿那夜已经答应了秦虹,现下秦虹派人来请也算是给了她第二次面子,虽然她觉得自己出马劝说秦姝相当于和尚买梳子,做个样子实则没用,但是毕竟答应人家的事情还是要去做的,结果如何那就另说了。
她点点头,道“现在我也无事,你领路吧,我跟你去府上瞧瞧。”
秦府
右苏卿走在游廊之中,刚踏进秦姝所在的百合轩,就被秦风磬隔着一堵墙的咆哮声给吓得缩了缩脖子。
“逆女!别拦着我!我非得抽死她!”
那边儿顿了顿,似是大喘了一口气,接着骂“咱们秦家还没出过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败家女!”
右苏卿后背浸了一把的冷汗,感觉秦风磬这声嘶力竭的势头不比她爹右凌旭差。
她由此及彼,不觉顺着被骂声掀起的点点惶恐想到了新年夜右凌旭被自己气吐血的场景,忽然动了动她那点儿快要喂给狗吃的良心。
果然,败家女不止她一个,操心的爹也不止右家一只。
右苏卿提了提裙角走上台阶,和侯在秦姝门外转头看她的秦虹看了个对脸。
秦虹一脸菜色的走过来,黑眼圈快砸到脚背上了,右苏卿猜测这一家上下指不定是闹了一整夜,游廊里笼子里的鹦鹉都困得一抖三立,快要翘辫子了。
秦虹虽然精神头蔫蔫的,但是心智却格外清醒,先是对着右苏卿稳重做了一揖,声音嘶哑道“右尚宫,麻烦你过府真是不好意思,只是这秦姝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宿了,怎么敲门都不开,还一直扬言要吊死什么的,我也是黔驴技穷了。”
右苏卿心道‘一直扬言要吊死就说明还没死。’
她一手拍了拍秦虹的肩头,另一手五指并拢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意思是‘看我的。’
右苏卿走到秦姝门前,刚想伸手推门,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扭头问秦虹“那个,门锁了吗?”
秦虹道“没有。。。。。。”
没锁门?
那秦虹还跟自己妹子客气什么,装模作样敲门敲半宿干什么?直接推门进不就行了吗?
右苏卿一边纳闷,一边伸手去推门。
她的手心刚刚贴到门扇上,正在发力,秦虹忽然在她背后嘶吼了一嗓子“右尚宫,等等!”
不过说的有点儿太迟了,右苏卿这一发力显然已经像是泼出去的水,惯性难消一般的收不回来了。
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半扇,右苏卿还没看清楚室内景象,腿都刚刚跨过一半的门板,便被从脑门上直直灌下来的凉水浇了个透心凉,差点冻成一根顶天立地的人棍。
三月的天啊!还没回暖的好嘛!
她难以抑制地打了个哆嗦。
事情好像还没完,右苏卿连哀鸣都没发出一声,想要质询犯罪嫌疑人的嘴巴也就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个长了瘟的枕头给一巴掌拍结实了。
她没好气,伸手把那凶器拽下来,揉了揉快要被拍平的立体五官,又堪堪躲过一个迎面射来的茶壶。
“秦姝!闹够了没有!这是右尚宫!”
右苏卿将额头上黏答答的湿法拨了拨,从袖子上拧下一海的水来。
秦虹此时踏进门来,手里托着那个被当成暗器丢出来的倒霉茶壶,憋着一脸怒气冲天。
右苏卿算是见识了秦姝的厉害,正摆开架势打算见招拆招,没想接下来的几秒钟出奇的平静,自己正对面的帘子后忽然出现了一个娇俏的人影。
那人影对着门口的落汤鸡和火药桶颐指气使“苏卿姐进来!你出去!”
‘你’自然指的就是秦虹,他倒是个溺爱妹子,脾气好的,秦姝蹬鼻子上脸都不带一句回骂的,只能祭出‘拜托你了’的神情无奈地看了右苏卿一眼,将茶壶放在窗下的长案上,关上门出去了。
身后关门的风声擦着右苏卿的脊背扫过,将她本来就湿透着凉的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右苏卿见四下无人,狗抖毛似的抖了抖全身的水汽,不禁用手掌搓了搓胳膊。
对面的帘子呼喇一下被人掀开了,从里面跑出一个形象乱七八糟的秦姝。
也不知道她闹腾了多久多厉害,此时蹉跎地跟个当街卖咸鱼的似的,头发似鸡窝,脸哭得肿成了个水萝卜。
她看到右苏卿,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崩了闸,乌央乌央地朝外奔流成海,手脚并用地扑过来扒到她身上,哭得地板乱颤“苏卿姐!啊!苏卿姐!”
右苏卿生生接住这个四爪的花猫,被秦姝花洒似的眼泪又给浸湿了一层,问道“怎么了这是?”
秦姝像个呜呜咽咽的小动物,抽气都快要抽死过去“我爹要把我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