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禾王府

瑶琴院

红烛高盏,将新房的红艳抹上了一层朦胧的蜜色,那蜜红宛如跳动的焚火,仿佛要将灼烧于此间的人焚烧炙烤,烧掉凡胎肉体,暴露出贪婪的内核。

右麝墨凤钗歪斜,大红的礼服凌乱地披散在地上,泪珠黏在不长不短的睫毛上,哭了个花里胡哨,一点儿都没有梨花带雨的凄美感。

她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捂着被打成胡萝卜一般的脸色,眼睛通红似兔子,石榴色的裙身映着银灰色的地毯,似是冬日里寒艳的斜阳。

易子渊怒火正盛,刚才忍无可忍打了右麝墨一巴掌的手还在隐隐发胀。

他揉了揉有些红肿的手心,那轻微的灼热感好像并没有为他的怒气更添地旺盛几分,反而让他隐隐有些后悔。

毕竟是新婚之夜,也不知道自己这份没头没脑的焦躁是从哪儿钻进脑子里的。

听着右麝墨的抽泣,易子渊将心里的烦躁乱七八糟地按了按,语气还是下不来台一般的冷硬,不过却也没有那么冲天的火气了“行了,别哭了,

婚宴上的事情也是让我提心提过了头,不然也不至于打你一巴掌。”

右麝墨似乎并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安慰,小女人之心还在身体里隐隐作祟,期望着易子渊能再说出些更加温存和忏悔的话。

然而,易子渊接下来的话并没有符合右麝墨的预期“哼,你还有什么好委屈的!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很可能引火烧身烧到本王 的身上,若是真查上了我的头,你叫让本王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场!?”

右麝墨是千金大小姐脾气,底气虽然不足,但还是不甘示弱“劫持右苏卿的事情是王爷干的,甚至其中还算得上妾身一份,但是王爷这事儿做得天衣无缝,又没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就算右苏卿被劫持的事情被摆上了台面,也没人会拿王爷说事。”

易子渊一拂袖站起来,颈筋都给气出来了,但又碍于新婚之夜不好再出手打一次新娘,白皙的脸憋得跟盘馊了猪肝似的“你!”

他扶了扶额头,磨了磨牙,恼道“你知不知道陛下在右苏卿被劫持以后就斩了好几个北门守卫,她怀疑那些入宫传信的守卫是本王的人!就算右苏卿被劫持一事陛下没有查到丰禾王府,但是她早就怀疑上了本王!”

右麝墨错愕地看着易子渊,并不漂亮的眼睛在二人的战火中第一次露出了后退一步的悔意。

可是,她还是想让易子渊发挥出一个男人应该有的气度和谦让,右麝墨咬咬嘴唇道“妾身是一时嫉妒右苏卿,昏了头了。可是,王爷您就没错嘛,您在婚宴上送沙狐给那个女人,不就是打了妾身的脸嘛!”

易子渊低头扫了右麝墨一眼,不以为意地冷笑一声道“呦,你是成了王妃的人,难道就这点儿心胸!就这点儿气度!”

他看着右麝墨又睁大了两圈的眼睛,负手朝门口走去,气愤难填之间一脚的高度没抬好,差点被门槛给一脚拌个大马趴,好悬被守在门口的侍婢——傅凝给扶稳了。

易子渊顶着一脑门官司,一脚踢在了门上,骂道句‘见了鬼了!’,紧接着就甩袖如风般地大步朝院门外走。

傅凝赶紧将新房的房门关上,把右麝墨撕心裂肺的嚎哭给硬生生地隔开,追了上去。

易子渊被右麝墨的凄凄惨惨糊了一脸晦气,简直想把两只耳朵给捅聋了“早就知道相府的嫡长女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现在看来竟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蠢货!”

他走得乱七八糟,被夜风拍了好几巴掌才清醒过来,转身对着身旁的傅凝道“绮袖阁那边收拾好了没有?”

此时易子渊的心情极差,和火药隔着一戳就破的包装纸,傅凝自然是小心翼翼,易子渊问什么她答什么,绝不多说话“好了。”

易子渊走到后花园的一处小湖旁,伸手至颈间松了松厚重且紧勒的礼服衣领“右苏卿手里拿着名单的消息确定没错么?”

傅凝言简意赅道“确是如此,错不了,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易子渊望着粼粼的湖水,感觉自己思绪比这湖波还要繁杂凌乱“右苏卿是帝党的人。。。。。。不应该啊,陛下怎么会用一个女人做自己的马前卒?难道是右凌旭他。。。。。。也不对,那个老狐狸不群不党,在朝里独树一帜,现在朝局不明,他不是应该缩着狐狸脖子冬眠呢么?”

他想了想,眼睛被湖光一闪,好像被那温柔的波光刺到一般,转身向傅凝道“给王妃身边安插几个咱们的人,让他们盯着王妃的动向。”

太尉府

游廊的尽头隐在幽夜之中,只有两侧放置的小巧地灯将局促的空间照亮,好像散碎在石板上的星光。

右苏卿踏着星光前行,耳畔响着廊侧卷帘上悬挂的玉佩轻鸣之声。

然而,笔直的游廊尽头并不是全然的黑漆,而是有一个豆大的光点,随着她距那光点越来越近,光晕朦胧下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坐在廊中八角亭下的石桌旁,桌上的那豆光是一盏白纱灯。

右苏卿顿了顿,走上前去恭敬行礼“父亲。”

右凌旭双手扶着膝盖,看了她一眼,语气淡然道“坐吧。”

右苏卿从右凌旭的话语中听不出情绪,想要探究他的脸色,却从那波澜不惊的神色中搞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暗暗纳闷‘这是唱的哪一出?难道是因为今夜她和柳氏的闹剧让右家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糟了,她爹不会要将她痛骂一顿吧?

右苏卿想到这一层就忽然悲剧了,心惊胆战地磨蹭到右凌旭对面坐下,还是不是掀着眼皮朝他瞄几眼,俨然一副刚偷了鸡的黄鼠狼模样。

右凌旭倒了杯茶,却也没喝,像是在不咸不淡地做着一个日久生情的习惯一样“你身上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右苏卿“。。。。。。”

在凤安宫里,女帝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这些人好像都对她会武功这件事情很敏感的样子。

右苏卿踟蹰片刻,还未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右凌旭便道“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右苏卿“。。。。。。”

右凌旭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道“知道陛下为何赐你做中泰王府的尚宫?”

右凌旭竟对她和柳氏在婚宴上的闹剧竟只字未提!

右苏卿试探道“为了奖励女儿的舞技?”

右凌旭高深莫测地抿了口茶,摇摇头“哼,奖励一个人可以有很多方法,赏金赏银都不错,却偏偏赏你个女官做,还是做中泰王府的女官。”

他用右手搓了搓右膝,然后微微抬头看着天边星辰道“陛下刚刚登基不到两年,根基极其不稳,且丰禾王一党依旧遍布朝野,对帝位虎视眈眈,你二妹嫁给了丰禾王。。。。。。”

右苏卿被右凌旭的话猛地点醒,几乎是脱口而出“陛下赐我做中泰王府的尚宫,是为了制衡?”

右凌旭嘿然一笑,看着右苏卿的眼神颇具几分欣赏“你爹我在太尉这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手握禀赋,直率兵部,一直不群不党,才算是明哲保身。”

他说完,眼神猛地一凛,语气转而冷肃道“可是,先帝一张赐婚旨意,就算是你爹我无意党争,也不得不趟党争这条浑水了。”

右凌旭捋了捋唇边的一抹八字胡,道“丰禾王和太尉府的婚事是先帝定下的,这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先帝想让丰禾王继位称帝。”

右苏卿听完右凌旭的话,心脏忽得提了一下,被这往事波折撩动了一份好奇心,那好奇心催着她心里的话往外冒“那,为何后来传位给了当今陛下?女儿一直奇怪的是,当今陛下做为一介女流,是如何竞争过丰禾王,跻身帝位的?”

右凌旭眉梢一动,看着右苏卿的眼神有几分诧异,他对于一个女人能拥有这种敏感的政治好奇心和政治趣味态度略感吃惊。

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心中微微一叹却不至于言表,回道“你可注意过陛下的眼睛?”

右苏卿想起易熙仪宛如注入金色熔岩般的眼睛,道“是金色的。”

右凌旭道“对,陛下的眼睛是金色的。”

他的眼神忽得肃然起来,像是一个虔诚跪拜于佛前的圣徒“陛下是大圣乐女神佛降世。”

右苏卿被右凌旭庄严肃穆的话和他仿佛在朝圣一般的眼神激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喃喃道“陛下是。。。。。。神?”

右凌旭畅怀一笑,一派端素像忽然间灰飞烟灭,换了一派轻松咸淡“陛下金瞳现的那天,刚好有太白星于白昼之中耀世,所以便被望天楼奉为大圣乐女神佛。”

右苏卿疑惑道“望天楼?”

右凌旭道“我朝神阁,每降神旨,国中必有大事。陛下之所以能成为当今之陛下,全赖当年望天楼在背后鼎力相助。”

右苏卿出神‘用神旨推一女人称帝,望天楼的神格竟如此厉害。’

右凌旭道“陛下降下太尉府和丰禾王的婚事,若是丰禾王登基为帝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当今陛下称帝,这婚事便就成了太尉府的绊脚石。”

他叹了口气,道“丰禾王和太尉府联姻,天下人和陛下看到的不只是两个家族紧密联合在一起,他们看到的是丰禾王和兵权紧密纠葛在一起。”

右苏卿从右凌旭的话里嗅出了极为危险的味道,蹙眉道“所以,苏卿做为太尉府的另外一个嫡女,才会被陛下以赐官的名义,朝帝党拉拢?”

右凌旭摇头,端起茶杯道“以后在中泰王府里少听少说多做,干好你自己的差事,不要搅进政局浑水。”

右苏卿听罢,深深地望了以茶杯掩面的右凌旭一眼,却发现这个男人简直就是沉稳到可怕。

他虽然食君之禄,可是却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与其说他是不群不党,倒并不如说他是在审时度势,等待现在还难以分辨的局势倾斜。

右凌旭今夜和她的谈话,右苏卿算是琢磨明白了一大半,那就是当今陛下背后有神阁相助才得以登上帝位,并没有使天下臣僚信服。

要知道,这些个满嘴之乎者也的大臣可都是出自圣人门下,而圣人们都提倡男尊女卑,要这么一个男权高高在上的社会听从一个女人的号令指挥,他们多有不乐意之处,所以丰禾王若是抓住一个契机造起反来,天下还不一定都是拥立当今陛下这个正统。

右苏卿相信,若是丰禾王真的造反成功,那么右凌旭会毫不犹豫的做个识时务的俊杰。

若是有一天,易萧寒和女帝与太尉府之间真的有一场搀血的博弈,她又该选哪边去站?

是选喜欢自己喜欢的人,还是选自己的家族?

不,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到来。

或许,若是这一天真的到来,她可能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喜欢易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