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小乌透过门缝看看外面的守卫,虽然只有两个,可是对于毕小乌来讲,就算只有一个,也是不可忽略的庞然大物。

毕小乌先是用力握拳,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就雄纠纠,气昂昂……不,不,说错了,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地走了过去,明明两条腿已经颤得可以媲美手风琴发出绝顶高音时的抖颤程度,脸上却偏偏挤出一副慷慨从容,一副我是自己人我怕谁的神色,以至于两个守卫想不注意她都不行。

毕小乌目视前方,强迫自己忽略守卫的存在——我什么都没看见,眼前什么人都没有……

一步,两步,三步……

一直勇往向前……

这种自我催眠、自我欺骗的方法眼看就要成功,偏偏这时,一条胳膊猛地拦在她的眼前。

“你,站住!”

毕小乌双腿一软,差一点儿扑倒在地,大惊失色地叫:“你……做什么?”

守卫上下打量她:“你是谁,你可知道,这里是夫人的寝宫,是不可以随便出入的。”

毕小乌努力昂起头,挤出理直气壮的神色:“我是谁?你连我都不认识吗?”

守卫摇头,毕小乌骄傲地拍了拍胸膛:“我可是夫人的亲戚,很近的亲戚。”

“夫人亲戚,什么亲戚?”

“我……”毕小乌结结巴巴地说,“我是夫人的姑妈的……表姐的、三舅的、五婶的七堂兄的九姨太的外甥女,我和夫人可是血脉至亲,你知道吗?”

守卫立即陪笑点头:“原来是尊贵的……那什么什么小姐。小姐,这里路况复杂,不如我为您引路吧。”

毕小乌高兴地点点头,她正不认识路呢!

于是,守卫带着毕小乌穿越长廊,走进一扇青色雕花的石门前,守卫笑容满面地说:“进了这扇门,一直向外走,就可以出去了。”

说完主动为毕小乌打开门,态度殷勤极了。

这就出去了吗?

毕小乌又是兴奋,又是感激,还有欺骗别人的几分愧疚:“谢谢你,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

守卫笑得更欢:“不用谢,你绝对忘不了我的,快去吧!”

说完,用力一推毕小乌。

毕小乌身不由主地冲了进去,几乎在同时,风朵朵的惊叫和呼啸的风声骤然卷进耳内,一股巨大无匹的力量猛地裹向毕小乌,将她完全包裹起来。

再也想不到,门的后面竟然盘旋着一股几乎可以席天卷地的黑色飓风,风如刀削,顷刻之间,就斩碎了毕小乌的几缕头发,几片衣服。

风朵朵却因事先察觉危险,早已逃离。

毕小乌吓得一声惨叫,身后竟然也同时响起一声惊惶的呼唤:“小乌!”

紧接着,一个身影也跟着冲了进来。随之而至,另一股力量也斜斜插进飓风,锋锐而柔和,宛如盾牌一样护住了毕小乌。

清新温和的气息飘进鼻端,毕小乌抬头,对上一双如海洋般深邃,如净湖般温柔的眼睛,竟然是轻野尘。

轻野尘抱紧了毕小乌,暗色光芒透出他的身体,保护着两人。两人在狂风中旋转动**,只听耳边风声如潮,与轻野尘的保护罩碰撞之时,发出哐哐当当的巨大声响,如同金铁交击。翅膀在这种环境下,也没有丝毫用处,只能紧缩起来。

毕小乌把水袋紧紧地护在怀中,任凭外面的风如何狂暴肆虐,把衣服头发都刮成了直线,她的双手却依然坚定地抱紧它,死也不松手。

虽然在危险之中,轻野尘却一直注意着风向,发现这里的风力虽然大得出奇,却一直围绕着一个圆心,也就是一直在原地打转。轻野尘不动声色地默运内息,凝聚周身力量,与飓风的力量对抗,慢慢向风的外缘移动,越来越近……

于是,两人被飓风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抛出……

几乎在同时,飓风中一条若隐若现的黑色光带,骤然突破了轻野尘身体外的防护气罩,如一片尖刀,在轻野尘身边一划而过……

白色的世界中,毕小乌与轻野尘面面相对。

两人的身后,飓风依然在呼啸,盘旋在那儿,形成一种奇特的景象,就好像有一个隐形的风轮在不断旋转,隔在门前,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但飓风每每吹到两人身侧,都险险滑过去,两人总算安全了。

却在这时,毕小乌指着轻野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毕小乌所指的地方,三道又长又深的伤口以倾斜之势划开了轻野尘的身体,由上到下,分布整齐,就像是被一只巨猫的利爪狠狠抓过。其中两条分布在胸膛与双腿,而最长最恐怖的一条赫然横在了轻野尘那清逸俊美的脸上,从左眼一直划向右颊,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竟给本来安宁温和的面容添了几分狰狞与恐怖。

轻野尘皱着眉,左手扶在冰墙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右手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无奈地说:“小乌,别哭了……我没事。”

毕小乌却哭得更大声了:“都伤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

颤颤地抬起手,想去触摸轻野尘受伤的脸,可是那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好久,依然没敢伸过去……

“呜呜,你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宁愿受伤的是自己……”

轻野尘虚弱地靠在墙壁上,依然不忘伸手拍拍毕小乌的肩膀。

“怎么可以这样说呢?小乌不是也救过我吗……况且只是一点小伤,又要不了命……”

小伤?

这也叫小伤?

毕小乌看着轻野尘被彻底毁坏的面容,嚎淘大哭,心里又痛又悔,简直要恨死自己了,那么俊秀好看的容貌,竟因为自己而变成这样……

轻野尘头疼地看着毕小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现在这种情形,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是她呢?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幸好已经不流血了,可是身体却在一点一点发软,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毕小乌一边哭一边说:“小乌只是最最低贱的鸦族人而已……野尘公子却是贵族……怎么可以为了救我而让自己受伤呢?”

轻野尘神色一肃,努力让自己的脑袋保持清醒。

“什么低贱的鸦族人?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这世上哪有什么贵贱之分?所谓的贵族只不过是那些梦想永远高高在上的人编造出来的,你记住了,没有永远的贵族,也没有永远的贱族,有的只是自欺欺人。”

毕小乌被轻野尘骤然严厉的面孔震住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哭泣。

他说的话和离歌好像哦!

从没想过轻野尘也会有这么凶的时候,吓得毕小乌身体都僵硬了,就好像被冰冻了一样,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不对!

这种冰冷的感觉……

毕小乌察觉到什么,想要低头,才发现脖子已经僵得像铁一样,一动就发出噶吱噶吱的声音。然后她就发现不仅脖子,甚至连同双臂,包括腿脚全都被冻得麻痹僵硬起来。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一层淡淡的白色冰霜正由下往上,爬上身体,渐渐将她覆盖,连同知觉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望着逐渐被冰冻的身体,毕小乌已经吓傻了,完全忘了反应……

轻野尘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他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有一层暗色气体笼罩向两人的身体。所到之处,宛如冰雪逢春,白霜慢慢消融……

知觉慢慢恢复,毕小乌一下子软倒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

轻野尘连忙制止她:“不可以,地上太冷……”

毕小乌这才发现,脚下的地面竟然全是由厚厚的冰块儿堆积而成。再看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到处都是覆盖着严霜的冰层,闪烁着森森的寒光。连空气的味道都是冰冷而凛冽的,过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之时,竟把鼻子和胸腔冻得发疼。

更让毕小乌毛骨悚然的是,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室的冰层全都不是空的,里面竟然冰冻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尸体,其中还有许多碎块儿,有头、有爪、有脚、有胸脯,还有心肺……

毕小乌看得都要吐了,轻野尘却轻轻吁了口气。

“这里是鹰族储藏食物的冰室,刚才我们看到的黑色飓风其实是碎肉切割机,鹰族把食物丢进这里,切割机会自动将他们切割成碎块,然后冰冻,储备起来,留待以后食用……”

毕小乌的脸色更加苍白。

“那我们……也要被当成食物储备起来吗?”

轻野尘环顾周围:“这些食物储备一般都是用于非常时机,例如灾荒,战争,现在应该用不到……”

而且这里的冰层几乎覆盖了整个石室的壁面,一层叠着一层,坚实而厚重,冰墙之后的石壁厚度更是在百尺之上,根本没有打穿的可能。

毕小乌的牙齿又在打颤了,咯咯直响,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那不是意味着……没人会来……那我们……我们怎么办?”

我们要怎么出去?

野尘公子,你快说话呀,毕小乌急得都要哭出来了!我可不想冻成肉块,然后做成“干炸乌鸦”,最后被人吃下肚子!

轻野尘皱着眉:“这个储藏室的门必须从外面才能打开,包括关闭飓风切割机,都必须从外面操作,现在的我们……”

毕小乌又忍不住哭了:“那我们……不是出不去了吗?”

腰间的水袋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毕小乌这才想起什么,连忙拿起水袋:“明雪公子,明雪公子,你怎么样了?”

同样冰冷的水袋里面传出明雪公子的声音:“让我出去,我开始结冰了。”

毕小乌连忙打开水袋,白雾丝丝缕缕的飘出,渐渐凝成人形,显出憔悴而秀美的容颜——明雪公子。

望着身影迷离的明雪,轻野尘愣在了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恢复神智,不敢相信地伸出手,尝试着去碰触明雪的身体。

“明雪,真的是你吗?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雪的神色也是又惊又痛:“野尘,你的脸怎么了?”

轻野尘哪还顾得回答他,愤怒得握紧拳头。

“一定是鹰九,他竟敢这样对你……他怎么狠得下心……他怎么可以……”

说着说着,连毁容破相都没有皱下眉的轻野尘,竟忍不住哽咽出声。

“不,全怪我……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时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

明雪淡笑摇头:“野尘,不是你的错,不要遇到什么事就先责怪自己,是我自己种下的祸根,当然要由我来偿还……”

轻野尘疑惑:“什么祸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讲清楚。”

明雪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野尘,别问了,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轻野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看自己,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已经过去了!那你的双翅呢?你的身体呢?事情怎么可能过去?”

明雪垂下眼睫,疲惫地轻叹一声:“野尘,我真的好累。”

他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倒向轻野尘,竟是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

轻野尘又急又慌,连忙扶住明雪,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明雪,你怎么样了?”

明雪连摇头的动作都是那么轻微无力:“我没事……只是很想睡一下……让我靠一会儿……”

轻野尘连忙坐到地上,调整一下姿势,让明雪更加舒服地靠着自己,淡色的气体渗出他的身体,将两人完全包围,也隔绝了全部寒冷。

此时此刻,他顾不得灵力已经消耗殆尽,顾不得身处绝境步步危机,顾不得四族交战天翻地覆,他抛开了所有事情,全心全意地守护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因为明雪需要休息。

毕小乌终于忍不住了:“明雪公子,懒雪公子告诉我,世上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清楚离歌的事情,这是真的吗?”

明雪和轻野尘都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明雪才点了点头:“是的。”

毕小乌心里一阵紧张:“那明雪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离歌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明雪黯然地垂下头:“不但是你,连我们都找不到他,他在竞机大会的前一天,就失踪了!”

“什么?”毕小乌惊跳了起来,“失踪?离歌怎么会失踪呢?”

明雪神色恍惚:“其实,若论实力,翼国最强的四个人当属离歌、懒雪、明王和轻野尘。可是,谁又能想到,竞技大会上,离歌和轻野尘都未出现,懒雪也因为我的入选,放弃了比赛,到了最后,竟是我这个实力较弱的人做了第一侍卫。”

毕小乌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竞技大会的前一天晚上,离歌,轻野尘和我相约在梦罗花间,共谋一醉。我们三人一向互为知己,惺惺相惜,却也是竞争对手,才会在竞技之前,想要喝个痛快……”

“然后呢?”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都喝醉了,醉倒在梦罗花旁,但第二天,我酒醒之后,已经不见了离歌和轻野尘,我以为两人已经走了,便也赶去竞技大会……谁想,直到结束,离歌和轻野尘都没有出现……”

毕小乌吃惊地问:“那他们人呢?”

“我去找离歌了!”轻野尘接着说,神色迷茫:“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一晚,我醉得很厉害,沉睡中,仿佛听到离歌对我说:‘对不起,我要走了!请多多保重。’然后就寂无声息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果然离歌不见了,只有明雪还在醉梦中。我吓了一跳,也来不及唤醒明雪,就去寻找离歌,可是,他竟然真的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没有心情去参加竞技大会,我发疯一样到处找他……我恨自己,那个时候,为什么没有及时醒过来,拦住他……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毕小乌也呆了,是呀,离歌为什么要走?他到云上之城,本就是为了参加竞技大会,为什么又在最后关头放弃了呢?

怎么都想不通,毕小乌又是彷徨又是担忧,离歌,你到底怎么了?

明雪和轻野尘也不再说话,似乎也陷入迷茫之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轻野尘身上发出的光芒越来越暗淡,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点一点地流失,越来越苍白。他无力地仰靠在冰墙上,睫毛上竟袭上了一层冰霜。

不仅是他,明雪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脑袋倚在轻野尘的肩膀上,目光迷离,毫无焦聚,无神地望着前方,身体渐渐僵硬,甚至有一层淡淡的水光流动。

毕小乌也明显感觉到身体中的热量正在迅速流失,手脚逐渐不听使唤,知觉离自己越来越远,可是她意识游离之际,目光却无意中对上了厚厚的冰墙,各色各样的身体冻结在里面,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情绪起伏,冰冷冷的,被世界遗忘在这里,惟有缺少食物的战乱时代,才会被人们想起,得见天日,但重见光明的方式却是摆在餐桌上供人分食。

不,毕小乌用力摇头,我不要这样,绝不要这样!

我还要活下去,继续寻找离歌呢!

像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为了延缓身体冻僵的速度,毕小乌用力伸展手脚,又蹦又跳,以加速血液循环。

一、二、三、四……

二、二、三、四……

一转眼发现轻野尘和明雪依然迷茫地坐着,一动不动,毕小乌情急地冲了过去,摇摇这个,晃晃那个。

“不要睡,不要睡,千万不能睡。”

可是两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意识模糊,对毕小乌的警告竟毫无反应。

毕小乌更急了,一边拍打轻野尘的面庞,一边摇晃明雪的胳膊:“醒醒,快醒醒!”

可是两人依然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轻野尘是因为重伤之后,又耗尽灵力营造保护层,才会如此虚弱,明雪却早已是心力交瘁。

毕小乌无奈,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被冰冻,为了舒缓他们已经僵硬的血脉,只得代替两人做运动,一边举着明雪的胳膊上下左右,连续摆动,一边按压着轻野尘的面孔和身体,拍打搓揉……

忙得是不亦乐乎!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强迫运动产生了效果,明雪和轻野尘竟真的渐渐清醒过来,两人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反应竟是完全一样——好笑。

轻野尘受伤的面孔上鲜血已经凝结,但伤痕又粗又重,皮肉翻卷,所以显出几分狰狞。但是当他独有的淡淡笑容浮现时,竟然柔和了那种恐怖的感觉,反而添了几分粗犷沧桑之感:“小乌,你在抓跳蚤吗?”

毕小乌见他们清醒过来,大大松了一口气,无比喜悦又无比郁闷地说:“我若不这样抓跳蚤,你们就成了僵尸了!”说完又连忙拉起他们,“既然醒了,那就快作运动,否则很坏又会被冻僵的。”

轻野尘无奈地看着毕小乌又蹦又跳,张臂伸腿,再看看自己,实在学不来。

明雪也好笑地看着毕小乌:“可是,若不动,真的很危险。我现在都能感觉到,身体里面又要结冰了。”

轻野尘看着明雪眨眨眼:“不如,我们换一种方式。”

明雪挑眉:“什么方式?”

轻野尘没有回答,只是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拳,直直打在明雪的左肩,明雪只觉得一股热力顺肩而下,迅速流转全身,僵滞的血脉也畅通了许多。他本来已经力竭神疲,这一拳却激起了他的求胜求生之念。于是,他笑了,就在笑的同时,也毫不客气地还了一掌在轻野尘的右肩。

于是,两个人你一拳,我一拳;你一脚,我一脚,就这样以一种极为新颖特殊却又极为有效的方式运动起来。

毕小乌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继续自己的热身运动,谁想,目光所到之处,竟意外地发现了一桩极为不可思议之事,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眨了眨,又揉了揉,再三确认之后,才爆出一声犹如裂帛的尖叫——

啊!!!

轻野尘和明雪吓得手脚一颤,差一点儿打中对方要害,他们齐齐扭头:“你又怎么了?”

这才发现她的神色不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巨大厚重的透明冰墙后面,竟然清晰地映出了一个人影!当然,冰层里面既然有各种飞鸟虫鱼的尸体,有个人形尸体也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人型身体并非冰冻静止的,而是在动,一直在动,扬臂伸手,抬腿展腰,竟然好象在模仿毕小乌的动作,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一个可以在冰层里活动的人形尸体!

怎么可能?

轻野尘呆了呆,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抬起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纯黑色的天鹅之羽,低眉垂目,沉声轻斥——破!

手指一动,闪光的黑羽便如一抹小小的闪电,飞快地射向冰层。一声巨响之后,就是咔咔的冰裂声,巨大厚实的冰墙竟被打出一个大洞,将那个会动的人体完全暴露出来。

轻野尘和明雪这才明白,原来这里的冰墙后面竟然还保留着一处小小的空间,并没有被冰占据。因为中间隔着冰层,所以没被发现。

至于移动的人形尸体,更是简单,因为那虽然是人形,却不是尸体,自然可以随意活动。

可是毕小乌的眼睛却瞪得更圆了:“优一伯伯,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冰壁之间的人破衣烂衫,满脸泥黑,一副乞丐模样,不是优一是谁?

只是现在的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子,正用力地劈向冰墙,目标非常明显,是一只冻在冰层里的鹿腿,而他的脚下,已经放置了不少被凿下来的冻肉。

他哪里是在运动,竟是在刨冰取肉!

优一也看到了毕小乌,眼睛竟然瞪得比她还大:“小乌,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也来偷肉吗?”

毕小乌惊愕地张大嘴:“偷肉,难道你是……”

优一尴尬地咧咧嘴:“这个嘛?是这样的……反正这里这么多吃的……放着也是放着……怪浪费的,所以我就帮忙吃一点……”眼睛一瞪,他凶巴巴地叫,“难道你有意见吗?”

毕小乌连忙摇头:“没有,当然没有,你继续凿好了。”

轻野尘立即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才不信优一可以穿越石室门前的保护屏——飓风切割仪。

毕小乌这才想起来:“对呀,优一伯伯,你怎么进来的,是不是还有另外一条路?”

优一咧嘴一笑:“那是当然,偷东西怎么可能走正门,当然要走后门了。”

“后门,真的有后门吗?”

几人又惊又喜。

优一不屑回答,只用事实证明,他走到身后一块毫无异常的冰壁前,用力一推,那块冰壁竟然凹进去一块儿,然后便顺势左转,转出一扇门来。

门后是一条深不见底的石洞,黑黝黝的不见尽头。

事情会如此转机,实在出人意料。

可是,毕小乌突然又想起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疑惑极了:“不对呀,优一伯伯,你的双腿不是不能……”

优一双腿一颤,连忙背起此行“收获”,大步走进石洞,边走还边打哈哈:“哈……哈……今天阳光真好哈……”

毕小乌望着漆黑一片的石洞,无语。

三人跟着优一向前走,明雪重新缩回毕小乌腰间的水袋里。

山洞虽然很黑,也没有照明工具,可是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堆飞舞不休的萤火虫,虽然只是微弱的光亮,却足以让三人摸着石壁,顺利前行了。

轻野尘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优一的背影,他敢肯定,这条路绝对不是鹰族人开辟的,因为鹰族人对于肉食有种近乎变态的热爱与执着,才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营造了这样一间肉食储藏库,不但派专人看护,更是集合众多灵力设置了飓风切割仪,又怎么会另辟通道,给人以可趁之机呢?

毕小乌也是越想越奇怪,从这么硬的石壁里开凿出一条隧道,一定很难吧?

“优一伯伯,你怎么会知道这条路呢?”

毕小乌突然的提问让优一快速前进的身体一个踉跄,又连忙稳住,然后非常做作地大笑几声:“哈……哈……这里的空气真新鲜哈……”

毕小乌嗅了嗅弥漫着腐败气息的潮湿空气,不由用力翻了几下白眼。

轻野尘却一直盯着他的面部表情,有意无意地问:“小乌,你们好像很熟,他……也是鸦族人吗?”

砰!

正要拐弯的优一却直直撞上了前面的石墙,哎呦一声惨叫,他摸着撞疼的鼻头,低咒一声:“真倒霉!”便又慌慌张张地快步向前走。

毕小乌并没注意优一的怪异行为:“对呀,优一伯伯,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是哪族……”

没等她说完,优一又用那种非常非常大声,而且虚伪诡异的笑声截断了她的话:“哈,哈,哈……”然后就走到一扇石门前,用力一推。

阳光悄然洒进,石洞立即亮了起来。

优一向门口一站,身体边缘流动着一层光影:“外面人真多哈!”

毕小乌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冲到外面:“真的吗?我们真的出来了吗?”

可是,欢呼声还没有持续一秒,就骤然截断,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重见天日的欢喜也被一种混合着惊慌迷茫和疑惑的神色所取代,以至于那一刻毕小乌的目光竟显出一种极为恐怖的呆滞。

她僵硬着脖子,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瞪向优一:“你不是说好多人吗?请问,那些人在哪儿呢?”

优一也傻了,喃喃自问:“是呀,人都哪去了,明明刚才还在这里打架呢?”

轻野尘察觉到不对,走到门前,原来这个出口位于石壁一侧,几丛树木歪斜地长在一旁,半遮半掩在门前,所以不被人注意。

门面对的方向正是刚才四大家族争战之地,因为所处位置很高,所以站在门口,从上到下俯视过去,战场情形一览无余。

静,绝对的静。

山野寂寂,不见一个人影。原来生机勃勃,喧闹无比的林间现在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空气像凝窒了一般,听不到一丝风声。

这种静,竟然带着灭绝一切的气息,让人的心灵也跟着一起沉寂,直至地狱深处。

毕小乌呆在那里,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人,那些四大家族的武士,云上之城的精英都到哪里去了?

不仅毕小乌,就连轻野尘也忍不住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才趁四大家族战况激烈无暇它顾赶去救明雪的时候,这里还是残酷纷乱的战场,腥风血雨刀戈撞击犹在眼前,怎么短短半刻功夫,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就算战争结束了,人都离开了,但那些残缺的树木呢?洒在山坡上的鲜血呢?还有被刀剑兵器分解的残肢断臂呢?

这一切属于战争的痕迹,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就好像从未发生过?

难道,适才的一场战役,真的只是一场发生在虚幻世界的噩梦吗?其实,从未真正发生?

优一突然捂住眼睛,自言自语地说:“我眼睛一定花了,这次不算!”

他竟然又退后一步,把门重新关上,等了一下,又重新打开,然后睁开眼睛,咧嘴大笑:“这次一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而毕小乌和轻野尘的眼睛却瞪得更大了,外面的景象竟然真的变了,这一次,别说人影,连山林草地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巨大的布景,而现在又换了另外一张,截然不同的图案,一个幽奇浑然的世界。

深蓝色的的背景,在视线范围内无限延伸,广阔而深远,一轮圆月如银盘一般高悬半空。

圆月中间映着一只孤独的影,那是一只凤,高傲美丽的头举向苍天,三支美丽的凤翎摇摇欲飞,仿佛随时可以凌空而去。他的身边环绕着五彩烟霞,似动非动,若即若离,仿佛要随着浮动的凤影一同飘向苍穹。

凤的脚下,明镜一般的湖水静静流淌,偶尔会见到几只黑燕,低翔的姿影,清晰地映入湖面,在水天之间疾飞,一闪而过。

这奇异的动态与静态,组成了宇宙中最完美的和谐。刚刚想要随着展翅的凤影凌空飞去的心,刹那间又沉入了极度的宁静。

水月之间,突然响起悠远的歌声,在水纹之间**漾,水面也魔幻般都呈现出绚丽的七彩颜色,仿佛是歌声里不同的音符弹落在湖面,化成了不同的色彩,橄榄绿、玫瑰红、紫罗兰、柠檬黄……

随着月光的波动,色彩也越来越离奇,越来越绚烂。光芒大盛之后,竟骤然扩为平地,光亮如镜,而地面上竟赫然站着懒雪、孔雀明王、红树姐妹,以及鹰九等人。

四大家族的人竟然都在这里。

毕小乌早已看傻了!

众人的心神都被凤影吸引,所以,谁也没有注意,优一正在慢慢退后,一直退到门后,然后消失不见。

月中的凤影突然轻轻晃动起来,身影逐渐清晰,转头对着众人。

众人之中,除了毕小乌,全部跪落地面,恭声说:“参见凤王陛下!”

凤王?

毕小乌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满眼的崇拜无法掩饰,他就是凤王?那个翼国之主,云上最最尊崇的贵族?

果然是高贵无比,如神一般的存在。

她只顾得看,竟忘了见礼,直到轻野尘拉拉她的衣袖,她才醒悟过来,笨拙地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见过……凤王陛下。”

凤王看向毕小乌,眼中突然射出一道淡色光芒,目的竟是毕小乌腰间的水袋。

于是,水袋无声爆裂,白雾散出,凝成明雪的身影,由模糊逐渐清晰,直到完全现出笔挺的身姿,站立于地面上。

懒雪极为惊讶地看着明雪,刚想问什么,却被明雪以眼色示意——回去后再和你详谈!

凤王居高临下,俯视众人:

“我云上四族同气连枝,荣辱与共,四族之争,必会动摇国之根本。四族首长皆是我云上不世之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厉害?但你们依然固执己见,只因私人恩怨便擅动刀戈,置大局于不顾,你们知罪吗?”

原来千钧一发之际,凤王动用神力阻止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并将众人转移到这里。

鹰九低头,望向地面:“凤王陛下,属下也知四族之争影响巨大,可是明雪他心狠手辣,杀我幼子,属下实在是忍无可忍!”

凤王沉默了一下,才悲悯地看向鹰九:“你真的以为,你的晓儿是明雪所杀吗?”

鹰九猛地抬头,直视凤王:“凤王的意思是……”

凤王的身影如水波一般轻轻**漾:“鹰九,明雪为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其实你自己又何尝不知?只是你被一些东西蒙蔽了双眼,所以学会了自欺欺人。”

鹰九脸色骤变,眼神更是震骇:“凤王怎么会这样想,属下没有……”

凤影轻晃,制止了鹰九的话,视线却如利箭一般射向鹰九:“你真的想知道真相吗?如果是那样,我成全你……”

月色静沉,凤影又如水波一般**漾起来,光影迭变,时光流转。景象渐渐清晰,到最后竟幻化成一间装饰豪华的房间。红罗锦帐,白玉牙床,颜色富丽鲜明的重重纱帘之后,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枚巨大的蛋静静地躺在**精美的被褥之间。

蛋,是完好无损的。

时间已经回到那时候的现场……

爽朗的笑声由远到近,鹰九昂首阔步走了进来,指着**的蛋:“瞧,它在这里,怎么样,很棒吧?”

明雪和轻野尘跟在他的身后走进来。明雪笑容温柔,眼神却忍不住好奇,探出手去,手指轻抚蛋壳。突然,他的手指颤了颤,惊喜地轻呼一声:“咦,里面有动静哎!”然后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耳朵贴近蛋壳,望着鹰九与轻野尘,轻轻展眉而笑,“它真的在动,果然是个淘气的小家伙!”

轻野尘摇头失笑:“难道没看过未破壳的雏鸟吗?这么一副希奇样子。”

明雪低眉,浅浅一笑,自言自语一般地说话:“但这是红蔷的孩子呀!”

鹰九却大为自豪,拍了拍蛋壳:“这小子,将来一定像我,走了,我们喝酒去!”

……

三人掀帘走出,室内立即安静下来……

众人禀息看着,因为谁都知道,关键时刻到了,真相即将在眼前揭开……

所以大家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停驻在蛋上,白蛋静静地躺在那里,悄无声息……

只有红蔷,她狠狠地盯着月中幻影,洁白的贝齿紧咬着下唇,竟因为太过用力而咬出了血,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月中的幻象沉寂了一会儿,才又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声音渐渐逼近,目标明显是**的鹰族幼主……

有人轻轻掀开了纱帘……

红蔷的拳头握紧,呼吸急促……

众人等得几乎窒息,真凶终于出现了……

偏在这时,鹰九骤然大喝:“够了!”

几乎同时,明雪竟然也大叫一声:“停下来!”

两人的声音打碎了幻影,光影波动,光线零乱,幻现出来的景象逐渐消失了,凤王的身影重现。

他俯首看着鹰九:“你真的不想继续看吗?”

鹰九双臂垂落,却在不住颤抖,他又怎么不知以明雪的性格为人。若说他去残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实在是过于勉强。可是凶手若不是他,谁又有机会接近守卫严密的鹰族幼主的寝室?甚至击碎蛋壳,警卫也丝毫没有察觉?

鹰族之中,只有两个人可以做到,那就是鹰族的王与后。

他自然知道凶手不是自己,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但那却是他宁死也不愿相信的。

红蔷睫毛轻颤,眼帘低垂,竟似什么都未听见一般,毫无反应。

明雪向着凤王,低声哀求:“凤王,让这一切都过去吧!可以吗?一切罪责,明雪一力承担!”

懒雪又惊又怒:“哥,那凶手明明针对的就是你,这人如此凶狠歹毒,又害你受尽折磨,你竟然还要庇护她,为什么?”

明雪容色沉静:“懒雪,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你……”懒雪又气又急,却毫无办法。

孔雀明王一边皱眉,一边硬把明雪拽了下去。

红蔷眼波流转,望着懒雪,似恨似怨,再也说不清。

毕小乌已经知道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心里不由感叹明雪的情深意重,于是更觉得红蔷太过无情了。

红树若有所思地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突然冷冷笑了。

凤王望向鹰九:“鹰九,这一切是否可以结束,取决于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鹰九身体一颤,脸色煞白,他呆呆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过了好久好久,才开了口,声音却再也不复往日的气势,变得飘忽无力。

“是的……可以结束了……”

凤王微微晗首:“鹰九,你不辩是非,任性妄为,囚禁明雪,引起四族之争,不可不罚,你处理好鹰族事务,到天翼涧面壁思过吧!”

鹰九默默地点点头,依然望着地面发呆。

懒雪抬头望着凤王:“那哥哥怎么办?他因此失去了飞翔的羽翼,以后如何管理翼国呢?”

凤王目光流转,浅浅**漾:“懒雪,如果你肯牺牲自己,我就可以让明雪恢复原状。”

懒雪连忙问:“懒雪该做什么,请凤王明示。”

凤王微微一笑:“很简单,用天湖之水融掉你的双翼,然后换给明雪,他自然就可以变会原来的明雪公子了。”

众人一怔,孔雀明王脱口而问:“懒雪的翼给了明雪,那他自己怎么办?”

凤王似乎觉得他多此一问:“所以,这件事情的前提就是,他肯牺牲自己。”

孔雀明王只觉得不可思议:“凭什么要让懒雪牺牲?懒雪又没有做错什么?”

明雪也连忙点头:“是的,凤王,这件事和懒雪毫无关系。”

凤王没有再说什么,看向懒雪。

其他人也在看他,懒雪却轻轻垂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此时此刻,他到底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可是,众人却知道,雕族最尊贵的两个兄弟中,必然会有一人失去双翼,成为废人。

那个人最终会是谁,却要看懒雪公子的抉择。那么,他会如何选择呢?他自己,还是他最敬爱的哥哥?

其实无论选择谁,这都必然是一场悲剧。

毕小乌不敢相信地望着凤王,她不明白,所有的一切,所有的错误,都与懒雪公子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却要让他去承担这一切呢?

凤王,这不公平,真的不公平?

这一刻,在她心中原本尊贵无比,神圣无比的凤王形象,慢慢倾塌了。

凤王竟好像感应到什么,目光转到这边,然后凝注,眼中奇异地闪过一丝异样与无奈,又迅速消逝无踪,转而它去。

虽然只是刹那,却也被毕小乌捕捉到了,她的心,砰的一跳,那种眼神……

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