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飞翔在空中,毕小乌情不自禁地在心里比较起来。
如果说孔雀明王美得张扬,轻野尘就是美得含蓄,而懒雪公子,却如同雪里骄阳,散出万丈光芒。
至于离歌,毕小乌一阵心酸,他是鸦族最另类的存在,从小到大,一直倍受瞩目。他高洁如云外长天,清幽如深涧流泉,美丽如卓越不群的牡丹,翼国的许多贵族都争相收他为家奴,可是离歌那么骄傲,他宁愿过最贫苦的日子,也不愿去为贵族们服务。
他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崛起于云上之城、振兴鸦族?
离歌,现在的你,还好吗?
泪水模糊了双眼,毕小乌努力眨眨眼睛,风把泪珠渐渐吹散。
离歌,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毕小乌抬头望天,却吓了一跳。因为不知什么时候,竟有大群大群的黑雕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地覆盖了整个云空,好像受到召唤一般,集中飞向一个方向——
远远望去,那边竟有一块巨石,挺立于云天之下。上尖底圆,宛如一个桃子放在盘子里,外侧还悬在盘外,凌空欲飞,将落未落,巍然不动。
雕族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巨石上,毕小乌也跟着奋力飞去,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越飞越近,那巨石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竟宛如一个巨大的桃状石屏,矗立在天地之间,隔断了两侧山脉,突兀于群山之间。
毕小乌还发现,巨石中央竟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一划到底。就像是有人强硬地把桃子掰开,露出了里面的“桃核”,成了一个面积极大的天然平台,现在却成了雕族人的集合地。黑雕们纷纷落向平台,收翅静立,化为人形,个个身强体壮,竟有数千之众。
而群雕对面,也就是石屏的断裂面,平滑的流线型石壁,一直延伸到看不到的地方,而且鬼斧神工地雕刻着各式各样精美的门窗,就像是现代的楼层一样,从天及地,由左而右,层层延伸,透过精雕细刻的门窗隐约可以见到内部是一间间石屋,装饰华丽,各种家具如石桌、石床、石几等等,一应俱全,极尽精巧之能事。
而现在,几乎所有的门都敞开着,站立着一人或数人,或平视,或俯视,神色剽悍,蓄势而待,他们冷冷地看着雕族人,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雕族这边也没人出声,目光中的凌厉却丝毫不弱于对面的人,两两对峙,杀意弥漫。
双方的感觉已经是一触即发,奇怪的是,却没有人动,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面对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毕小乌第一个动作就是缩缩脖子,看准一个不惹人注意的石缝,钻了进去,把自己完全遮掩起来。
突然,那面巨大的石壁之间一处竟然动了起来,是一扇宽两丈,高三丈的石门,缓缓向着一侧移动,几乎就在门动的同时,隐隐之间有咆哮之声从门内传出,似虎啸,似鹰啼,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杀气,宛如有形之物,扑面而来。
雕族人的目光立刻转移,全部集向石门,却依然没有人动。
石门终于完全敞开,杀气也充盈到了极点,竟形成了一团一团的黑雾,模糊了众人的视线。
黑雾之间,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形如标枪一般挺直,黑雾游移,他的身影若隐若现,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年青人,黝黑的皮肤闪闪发光,仿佛渡了一层黑漆,映衬得眉眼更加冷峻。乌黑的眉宛如刀裁,清晰深刻,又浓又重。眼睛不大,却亮得出奇,眼角上挑,挑出无限煞气。嘴唇很厚,鲜红鲜红的,竟是极为艳丽,太过刚硬的容貌竟因为这几抹鲜红而显出几分柔和。
他身穿灰色劲装,黑羽披风,手腕上戴着金色的鹰形护腕。所以,当他略略抬手的时候,就像是两只金鹰随风而动,展翅欲飞。
他一出现,石壁中的人们立即振奋起来,齐声高呼:“鹰王万岁,鹰王万岁!”
鹰王一摆手,呼声立刻停下,再无一丝声息。
鹰王俯视着雕族人,冷冷笑着:“我等你们好久了!”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仿佛从云外传来,众人仰头看去,温暖的春日竟好像突然飘起了雪,漫舞的寒意从天而降,雪白的羽毛闪着银白色的光芒,仿佛盛开了一朵朵的冰凌花——是懒雪公子到了。
他翩然降落,收敛了雪白的翅膀,却没有落向雕族人集合的平台,而是他们的上空。就像是站在平地上,他竟然还向前迈了两步,犀利的目光直接射向了鹰王。
“鹰九,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翼国第三侍卫的家族,竟然向第一侍卫展开围攻,你就不怕凤主降罪吗?”
鹰九恨恨地握紧了拳:“懒雪,是明雪先杀了我的儿子,当着我的面,拍碎了晓儿容身的蛋壳,如果我放过他,那我这个鹰王又有什么脸去面对天下人?即便凤主怪罪,我也要为晓儿报仇。”
“不会的!”
另外一条人影落在懒雪身旁,闪亮如绸缎一般的黑色羽翼静敛在身后,柔亮如水的双眼,高雅纤细的身姿,竟然是天鹅族人轻野尘。
轻野尘凝视着鹰九:“阿九,相信我,明雪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鹰九暴声大喝:“什么误会!当时你在也场,明雪那个混蛋竟然拍碎了晓儿的蛋壳!我的晓儿还有三个月就可以破壳了,竟然被他……被他……”
他咬着牙,眼睛充着血,一副恨极了的模样。
其余的鹰族人也愤怒地高叫起来:“为少主报仇,杀明雪,灭雕族。”
轻野尘焦急地叫着:“不是的,明雪只是想摸一下,他的动作那么温柔,怎么可能就拍裂了蛋壳。其中一定是有人捣鬼……”
鹰九猛地截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我们鹰族内部的人杀了晓儿?我告诉你,绝不可能!在我们鹰族,继承人是最高贵的存在,在破壳之前,除了我和晓儿的娘亲红蔷,谁也不许进入那个房间,守卫更是森严。你和明雪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破例让你们看看晓儿,谁想到……是我鹰九瞎了眼睛!”
懒雪公子冷冷地说:“鹰九,你的确是瞎了眼睛。我哥哥明雪是什么样的人,天下人有目共睹,否则,凤主又怎么会钦点他为第一侍卫。亏你还是他多年的朋友,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陷害都无法识破,我真怀疑,这鹰族之王,你是怎么当的?”
鹰九大怒:“懒雪,你以为我在冤枉明雪吗?我告诉你,在懒雪和轻野尘进屋之前,我和红蔷还特意看过晓儿,就因为他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才让明雪和轻野尘进入的,你哥假装说晓儿可爱,非要摸它,结果蛋壳就裂开了,晓儿的身体还没成形……别人根本没有做案的时间和机会,除了我自己!难道我会害死自己的儿子吗?对于晓儿,我盼了三年,三年!你知道吗?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初晓。可是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小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瑟缩着,颤抖着,慢慢没了气息……”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深深吸一口气,“懒雪,在此之前,我也不会相信明雪会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但是他确实做了,是我亲眼见到的。”
懒雪神色淡淡,眼中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怜悯。
“既然如此,我们更不应该让真凶逍遥法外……”
鹰九大叫:“真凶就是你的哥哥——明雪。”
懒雪有些无奈:“我不与你做无意义的争辩,我只问你,我的哥哥明雪在哪里?”
“明雪吗?”鹰九恶狠狠地咬着牙,眼中鲜血淋漓,“你不觉得,这里有些热吗?”
懒雪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已经凝结在嘴边,他怔怔地看着鹰九身后的侍卫,拿出了一支巨大的白色羽扇,殷勤地为感觉有些热的鹰九扇风。
那把羽扇形状极为特别,雪白的羽毛紧密地连接着,如镜面一般光洁,就像是一支巨大的翅膀,齐肩斩下,未加修饰,便当成扇子使用了。
尤其那雪白的独一无二的颜色,举目看去,只有懒雪的羽色可以媲美。
轻野尘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脱口惊呼:“明雪!”
懒雪已经收敛的双翅竟骤然张开,发出尖厉的鸣声,而拿羽扇的侍卫的手却突然颤抖起来,似乎再也拿不住那把羽扇,竟眼睁睁地看着它如风一般飞到懒雪身边。
懒雪小心翼翼地捧着羽扇,不,更确实地说,那是一支折断的翅膀.懒雪身后的羽翅轻颤着,蓝如瀚海般的眼渐渐迷离,惊涛骇浪汹涌在他的眼底。他慢慢抬起头,身后的羽翅竟发出了淡淡的银光,银光扩散开去,乍一看,就好像白色羽翼突然变大了十几倍。
“鹰九,你折断了哥哥的翅膀?”
每个字都是咬着牙说出来,杀意随着那一个一个的字迸发出去。
鹰九狂笑,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后悔。
“是的,一对翅膀算什么,我恨不得把他咬成一块块,吃下肚去。”
此话一出,雕族立即沸腾起来,恨极地怒骂。
“竟敢伤了明雪公子,杀了他!”
“把他撕碎了,为公子报仇!”
“懒雪公子,还等什么,我们跟他们鹰族拼了!”
鹰族那边却是一片嘲笑声:“真是不自量力,就凭你们这点人,也敢跑到我们鹰族地面兴师问罪,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鹰王,快下命令吧!让我把这些臭老雕们的毛都拔光了!”
于是,更多的鹰族人出现在石壁之间,眼神凌厉,灰黑的翅膀张扬在身后,数目至少是雕族人的十几倍。
懒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断翅交给了轻野尘,然后突然昂首,发出悠远的啸声,随着声音远远传出,天边竟然冒出了更多的雕族人身影,遥遥飞来,迅速逼近,有的盘旋于空中,有的落于石壁顶端,反而将鹰族团团包围。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鹰族人大吃一惊,就连鹰九也很意外,懒雪竟然早已做好大举进袭的准备。
懒雪慢步走向鹰九:“如果你再不交出哥哥,就别怪我,将这鹰鸣涧夷为平地!”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没等鹰九说话,另外一个声音已经插了进来:“哼,好狂的口气!第一侍卫的家族果然嚣张啊!”
满是蔑视嘲讽的语气,却是极富磁性的声音,尾音轻轻上扬,竟带出几分媚意。
那一刹那,好像突然到了傍晚时分,满天的彩霞绚丽了云空,红彤彤的,鲜艳无比。其中一片红云竟飘落到鹰九身边,旋舞出一个红衣女子,高挑匀称的身材,青春靓丽的面孔,肆意奔放的眼神,那种火热的浓郁的气息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散发出来,美得让人窒息。
毕小乌吓了一跳,竟是在安息湖边摔了自己一跤的红衣女子,印象极为深刻,虽然她只对自己说过一个字——滚。
首先变色的竟然是轻野尘:“红树,你怎么也来了?”
红树一拂披风,动作幅度很大,没有丝毫女子的温柔,反而另有一种率性的美:“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红蔷是我的妹妹,她的儿子被人害死了,难道让我袖手旁观吗?”
轻野尘着急地说:“但这件事真相未明,你怎么可以……”
红树挥手打断他的话,神色又冷又硬:“明雪那个人,专作卑鄙无耻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是最清楚的。轻野尘,你少给我废话,你是站在他那边,还是站在我这边,我给你机会选择!”
鹰九喜形于色:“红树,想不到你这么够意思,多谢了。”
红树却根本不给他好脸色:“我要帮的不是你,是红蔷,你不必自作多情。”
鹰九尴尬地笑笑,不敢再多话。这个女人,男人也惹不起。
轻野尘紧咬下唇,懒雪公子却皱了下眉:“这件事与轻野尘无关……”
轻野尘却突然站前一步,神色坚定。
“红树,对不起,我相信明雪是无辜的。”
红树嘲讽地轻笑:“很好!”然后陡地提高了声音,“翼国第四侍卫,鸢族红树在此向天下人宣告,解除与轻野尘的婚约,自此之后,两人婚娶自由,互不相干!”
毕小乌差一点儿摔个跟头,天呀!这个红树竟然是四大侍卫之一,而且还是轻野尘的未婚妻,怪不得气氛这么诡异!
不过,她好像一点不在意轻野尘,毫不犹豫地解除了婚约,反而是轻野尘黯然神伤,极为无奈。
随着红树的宣告,一点点的红色就好像火焰一般在各处燃烧起来,都是身着红衣的鸢族人,看来,这一次鸢族也是倾巢而出。
形势急转而下,对雕族极为不利,鹰族那边却是势气高涨,一个个摩拳擦掌,要与雕族一决雌雄。
轻野尘悄悄握拳:“我应该回去调兵来的。”
当时,他与明雪被鹰族包围,两人血战突围,他负伤昏迷,清醒后只顾得去寻找明雪,却无意中与懒雪相遇,于是,两人一同赶到鹰鸣涧,又哪有时间和机会回去调动兵马呢?
懒雪只是淡淡一笑:“不必,兵在精而不在多。”
鹰九得意地狂笑:“懒雪公子,我看你今天如何踏平我鹰……”
一阵激越悠扬的笛声突然响起,如清泉奔涌,碎玉流淌,把鹰九的话骤然切断。
笛声越近,曲调越灵动奔放、**尽尘埃。听着笛声,竟仿佛站在了楼前,看着大海汹涌,新月如钩。
可是当那人出现时,众人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只醉了那满眼的翠绿,满目的风情。
眉如春山,发如流瀑,翠绿的孔雀翎斜插肩头——竟是孔雀明王到了。
懒雪公子抬起眼,似笑非笑,轻风舞动他的银发,竟带了几分妖丽:“花孔雀,我可没请你来!”
孔雀明王撇了撇嘴唇:“白毛小子,我说要帮你了吗?”嘴里这样说,却毫不犹豫地站到懒雪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懒洋洋地看向鹰九,“我只是看他不顺眼而已!”
随着他的出现,孔雀族人也翩翩而至,五颜六色的孔雀翎在阳光下闪烁,竟给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添了几分残酷的美丽。
一方是雕族与孔雀族,一方是鹰族与鸢族,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竟然把翼国四大家族全部惊动,规模与后果可想而知。这一战也仅仅是导火索,此战之后,怕是会有更多的嫡系家族卷进战争,引起一场无可估量的灾难。
懒雪也意识到这点,所以强行压制了怒火。
“鹰九,这一场血战的结果恐怕会是两败俱伤,我请你考虑一下,交出我的哥哥,待事情查明之后,再由凤主处置,如何?”
其实,他已经在做最大的退让了,毕竟明雪是否杀了晓儿还不知道,可是明雪的双翅被折断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这对于翼族人来讲,比切断双臂和双脚更加残忍,可是为了翼国的和平,懒雪选择了忍耐。
谁想,鹰九执迷不悟,丝毫不理解懒雪对大局的考虑:“可以呀,只要你能让晓儿死而复生,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一回,不仅是懒雪,所有的雕族人都愤怒了,战争便在那一瞬间爆发了!
于是,炽烈的光芒旋转着,席卷着,红色、白色、绿色、黑色、黄色……各种兵器在视野中挥舞咆哮,断肢残臂,血雨飞洒……
毕小乌看得心惊胆战,眼花缭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对于她来讲,眼前的一切太过陌生,太过可怕,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后退,再向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鹰族人被一个雕族人一脚踢飞,直向毕小乌而来。毕小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人撞上,剧烈的撞击使得毕小乌眼前一黑,身体骤然缩小,竟恢复了原身,变成一只小小的乌鸦,反弹在石壁上。
巧合的是,那处石壁竟然多了一排圆形气孔。
于是,毕小乌便这样滚进了其中一个气孔,咕碌碌地一直向下滑落。因为气孔很小,又极滑,毕小乌竟然无法伸开翅膀,只能任由自己坠向沉沉的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前面才出现一个光点,光点越放越大,于是,砰的一声,毕小乌终于冲出气孔,撞上一面墙壁,又被反弹回来,跌到地面上,化为人形,直摔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星星。
一股香气突然闯进鼻端,那叫一个好闻!
毕小乌的肚子马上跟着咕咕叫起来,头脑也立即清醒,连忙向四周望去——
哇!好漂亮的房间!
纱幔低垂,营造出朦朦胧胧的气氛,四周石壁全用锦缎遮住,就连室顶也用绣花毛毡隔起,既温暖又温馨。陈设之物也都是少女闺房所用,极尽奢华,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锦被绣衾,帘钩上还挂着小小的香囊,散着淡淡的幽香。
这是一个平静的天地,把战争隔绝在外的天地。
房间中央还隔着一扇拱门,挂着碎玉珠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帘后摆放着一张石桌,阵阵香气就是从桌上传过来的。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必是一桌山珍海味。
毕小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边咽口水,一边冲着石桌走去。还没等她掀开珠帘,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越来越近,毕小乌连忙化身成小乌鸦,钻到锦幔后面,躲了起来。
偷偷掀起锦幔一角,首先入目的是淡紫色的纱衣,绣着浅蓝的花纹,给人极为清雅的感觉,再往上就是雪白的手臂,半露在外,指上戴着火红色的羽戒,鲜艳夺目——竟然是个年青女人。
那女人懒洋洋地斜靠在桌旁,容颜如盛开的蔷薇,美艳不可方物,身体的每一处都散着魅惑人心的妩媚。
她只有一个人,身后却跟着三只秃鹰,围着她飞上飞下,应该还处于幼年时期,身体既不巨大也不强壮,灰灰的羽毛,小小的翅膀,反而带着几分稚弱可爱。
女人端起一只酒杯,轻轻摇晃,细细品味,动作极为优雅。
鲜红的**在透明的杯身内流动,慢慢流进女人艳丽的红唇,清幽的酒香飘散在空气中,无比诱人。
三只小鹰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叫着:“夫人,好喝吗?”
“可不可以给我也喝一口?”
“求求您了,夫人!”
一边说着,竟一边落下地面,化为三个八九岁的男孩,黑漆漆的眼珠又圆又亮,一个比一个长相可爱,围在夫人身边恳求着。
夫人?毕小乌努力回忆着,难道她就是鹰九的夫人,红树的妹妹红蔷?
红蔷意态悠闲,懒洋洋地品着酒,根本不理男孩们急得团团转。
终于,一杯酒喝完,她才满足地吁了一口气,慢悠悠地说:“想喝酒?你们几个小孩子还不够资格呢,只有当你们成为真正的男人时,才可以喝我的酒!”
男孩们又是沮丧又是着急:“那怎么样才可以成为真正的男人呢?”
“对呀,对呀,我想快点成为男人。”
“成为男人么?”红蔷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妩媚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浮现在唇侧,“现在就有一个机会,可以帮助你们快点长大,长成一个强壮的鹰族男人。”
“真的吗?”三个小家伙又惊又喜,“在哪里,我要长大!”
“我也要长大!”
红蔷神秘地笑,慢慢地指向桌面中央的翠玉盘,上面还雕刻着古怪的图案,手工极其精细。
盘子很大,几乎可以放进一只烤全羊,但现在却盖着同样玉制的盖子,所以看不到里面的情景。
“只要把那个吃了,你们就可以很快长大了。”
男孩们的目光立即齐齐转向那个翠玉盘,眼中流露出渴望与贪婪,一个男孩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用力掀开罩子,露出里面的东西。
男孩们怔了一下,因为盘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更没有什么走兽海鲜,只有一盆奶白色的**,清清淡淡,发出阵阵的芳草气息。
“这……是什么东西?”
红蔷神秘一笑:“你们再看!”
奇迹发生了,玉盘中的奶白色**竟然动了起来,中间慢慢鼓起,逐渐上升成形……
毕小乌傻傻地看着盘子中央,竟已经忘了身在何处?
**终于凝结,再也不动了,竟然变成一个年青的男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静静地坐在盘子中央。
他的下半身依然泡在那种奶白色的**中,上半身却**着,骨肉均匀,体格健美,每一寸肌肉都散发着力量,可是他的后背,应该长翼的位置,却只剩两条长长的伤痕,还在滴着血。
虽然成了别人的盘中餐,但他的神色之间却没有丝毫狼狈,有的只是平静和从容。
从始至终,他一直睁着眼睛,那是一双散着淡淡莹蓝色星芒的眼瞳,光影浮动之处,似是博爱于人间,又似疏离于人世。
更让毕小乌吃惊的是,他的眉眼竟与懒雪公子有着七八分的相似,清秀俊美,只是面部的轮廓没有懒雪那么深刻,柔和了许多。
情不自禁的,毕小乌握紧了拳头,难道他就是……
小孩们却兴奋起来,凑了过去,左摸摸,右摸摸,羡慕着,赞叹着。
“好漂亮!”
“好健壮!”
其中一个已经渴望地看着红蔷:“夫人,真的可以吃吗?”
红蔷又端起一杯酒,兴致昂然地看着盘中的男人。
“当然。”
于是,伴随着欢呼声,几个小男孩化身为鹰,扇着还有些羸弱的翅膀,纷纷扑向盘中的男子。
尖利的嘴深深切入肉里,贪婪地吸吮着鲜血。因为急切,还发出汩汩的声音。再撕下一块血肉,细细咀嚼着,品味着,赞叹的气息在唇外流淌。
男子的脸色越发苍白,眉轻轻皱了起来。他似乎要动,身体却被奶白色的**粘住,无法做出丝毫的反抗。
很快的,他的上半身已经鲜血淋漓,被咬得千疮百孔。
他痛得吸气,却用力咬着嘴唇,不让呻吟的声音破唇而出。
毕小乌愤怒地攥紧了拳,刚要冲出去阻止这场极端残忍的刑罚,耳边就传来风朵朵的声音:“小乌,不可以!如果你现在出去,不但救不了他,反而暴露了你自己。再等等。”
毕小乌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但现在也没时间问,只能拼命忍耐着,终于没有冲动地跑出去。
红蔷却看得津津有味,眉眼笑得弯弯的:“明雪,你怕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竟然成了别人的口中食!”
明雪的眼神一暗:“红蔷,对不起!”
“对不起!”红蔷好像听到了极为好笑的话,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好一句对不起!只不过,你以为一句对不起,我就可以原谅你吗?”
小鹰们继续在明雪的身体上肆虐着,啃吃着,一个个吃得肚子滚圆,再也吃不动了,才懒懒地躺在地上,舒服地眯起眼睛,竟然慢慢睡了过去。
大量鲜血的流失让明雪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他低垂着头,涩涩地苦笑,毫不在乎自己伤痕累累的身躯,只是艰难地吐着字:“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开心……尽管来吧……可是……红蔷……我真的没有杀……你的孩子……”
红蔷还在笑,笑得得意而诡诈:“谁说你杀了我的孩子?”
明雪似乎一怔,猛地抬起头:“难道……”
红蔷大笑着,几乎笑得喘不过气来。
“果然是傻瓜呀!竟然真的以为,我是因为晓儿的死才这样对你,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知道晓儿不是你杀的。”
明雪平静的脸色终于动容了。
“到底是谁……杀了晓儿,你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这样对我?”
红蔷悠闲地品着酒:“因为杀死晓儿的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可是我必须找个替罪羊,正好你来了,于是,你就成了凶手。”
毕小乌恍然大悟,怪不得晓儿莫名其妙地死了,却没有丝毫线索留下。谁能想到,凶手竟然是他的亲生母亲,可是……
明雪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死自己的孩子?”
红蔷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杯中红艳艳的酒,鲜血一般的颜色映在她的眼中:“我必须杀他……因为他根本不是鹰九的孩子……”
明雪怔住了,像是从不认识红蔷这个人一样,那种陌生怪异的眼光竟然让红蔷也忍不住暴躁起来:“你凭什么这样看我?若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懒雪才会拒绝我。可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讨厌你,讨厌你温吞懦弱,优柔寡断的性格!在我的眼里,你一无是处,可是你却是懒雪的哥哥,是他独一无二的哥哥。所以,当你说喜欢我之后,他就再也不肯与我接近……天知道,我有多么厌恶你,懒雪辜负了我,竟然还要求我嫁给你,我呸!你们当我红蔷是什么,可以推来让去的玩物吗?我恨你们,我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快要发疯……”
刚才的优雅和风度早已消失不见,红蔷把酒杯重重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为了忘记痛苦,我饮下梦罗花酒,谁想,醉生梦死之间,竟然与人发生了关系……哈哈,最讽刺的是,清醒之后,那人已经不见了,我竟然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谁。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我嫁了鹰九,做了鹰族的第一夫人,生下晓儿。所以,我绝不能让晓儿破壳,因为一但他成形,这一切,就再也无法隐瞒下去……”
毕小乌听得目瞪口呆,其中竟然有这么多曲折,好复杂啊!
翼国之人,若是不同的翼族人通婚,生下来的孩子一定会沿袭父亲的血统,而不是母亲。所以,晓儿成形后,除非他的亲生父亲同样也是鹰族,否则,一定会被发现真相,但是那种机率太小了。
也所以,孔雀明王的母亲虽然是纺织族人,他却没有纺织族人的特点,而是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样貌。
明雪的眼中却只有不可思议。
“就因为这个……你就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红蔷,你疯了吗?”
他不怨红蔷嫁祸于他,却无法理解她杀害亲子的事实。
红蔷冷笑:“我不杀他,鹰九就会杀我!明雪,这就是我最讨厌你的地方!假仁假义,瞻前顾后。儿子可以再生,我的命却只有一条,难道要等着鹰九发现真相,让我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我告诉你,我才没那么傻,而且,顺便还可以嫁祸给你,让鹰九代我出了这口恶气,哈哈,何乐而不为?”
明雪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身上的痛又怎么比得了心底的痛。
“你就那么恨我吗……我根本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喜欢懒雪……我一定会成全你的……”
红蔷恨恨地呸了一声。
“你是瞎子吗?连傻瓜都能看出来我喜欢懒雪,就你不知道?少给我装了,我最恨你的就是这点,明明是你做错了事,却总是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像你这种人,活该被人骗,被人耍,再被人吃下肚!”
毕小乌不知道明雪现在是什么感觉,反正她已经愤怒得快要发疯了!
一个人怎么可以无情无耻到这种地步,竟然会如此伤害一个爱自己的人?
红蔷为了保护自己,对明雪又是嫁祸又是折磨,倒像全是明雪的错。直到此时,明雪也没有一句怨言,她却一句比一句说得狠,一句比一句说得恨。
她才是凭什么?!
明雪唯一做错的就是——竟然会爱上这样一个女人!
明雪却只是静静地垂下眉眼,蔓延在他眼底的是无尽的悲哀。
红蔷依然狂笑着。
“还有懒雪,在他的眼里,哥哥竟然比我还重要!所以,对他,我也要惩罚!你可知道,现在鹰族和雕族已经展开了血战,所有人都要为我失败的爱情付出代价!”
明雪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变色。
“你说什么,鹰族和雕族竟然开战了……怎么可能?我明明让阿有传信给懒雪,不许他干涉这件事情……”
毕小乌的拳握得更紧了,因为羞愧——是她把信弄丢了。
红蔷得意地拈起脸侧的一缕发丝,风情万种地笑着:“现在,我要去验收我的成果了!哈哈,到处都是鲜血,遍地都是残肢,那将是多么美丽的景色呀!”
她拿起玉盖,重新覆上玉盘,明雪的身体立即缩小,像水一样重新融入奶白色的**中……
红蔷转身,翩然离去,只剩那个玉盘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地上的三只小鹰睡得很熟,竟然还打起了呼。
终于熬到这个时候,毕小乌连忙冲了出去,重新掀起了玉盖,明雪再一次现形,怔怔地看着毕小乌:“你是谁?”
毕小乌轻轻碰触明雪的伤口,很难过地说:“我是鸦族的毕小乌,是东城的信使,趁这会儿没人,我带你离开这里,然后请你告诉我离歌的事情,好不好?”
明雪一怔:“你认识离歌,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和离歌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到云上之城就是为了寻找离歌。”
明雪黯然摇头:“我可以告诉你离歌的事,但我身下的这种**名字叫‘融’,我的腿已经和它融合在一起,无法恢复原型。所以,我已经不能走路了!”
毕小乌又是吃惊,又是愤怒:“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实在是太残忍了!”她气得在原地转圈,“不可原谅的家伙!太过分了!我……咦,有了,不如我背你出去!”
明雪却是一派淡然:“你有盛水的东西吗?可以把我装进去,我必须尽快见到懒雪,阻止两族的战争。”
毕小乌连忙点头,把装水的袋子拿出来,倒干净里面的水,再小心翼翼地把明雪融化成的**一点一点地倒进去,她不敢用力摇晃,只是轻轻地凑近水袋:“明雪公子,我是不是不能扣盖子,那样你就无法呼吸了吧?”
“不会的,融化成水的我不需要呼吸,还是盖上吧!”
毕小乌连忙拧紧水塞,还仔细检查了一遍,不为别的,只怕万一掉出来几滴,而导致明雪公子少个胳膊耳朵什么的,那可就麻烦了!
把水袋像宝贝一样紧紧抱在怀中,毕小乌心里总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因为水袋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明雪公子,怎么想怎么奇怪!
麻烦的是,毕小乌根本不认识路,她是从通气孔滑下来的,却无法从那里出去,因为那个孔实在太小,根本张不开翅膀,那么,就必须从正门出去,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