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树屋裹在苍翠的枝叶间,静谧安详。
懒雪公子静静地坐在树屋前,摇**的树影映在他的瞳孔里,迷迷蒙蒙,偏又深不见底。
柳絮还在飘飞,就像阳光下的雪花,在他的身边飞舞,旋转,有的扑在他的面孔上,有的沾上他的衣饰,便再也舍不得落下。
毕小乌慢吞吞地爬上树屋,小心翼翼坐在懒雪的身边,低下头:“懒雪公子,你真的要……”
懒雪公子收回远眺的目光,垂落双眼,密密长长的眼睫也随之垂落,仿佛世上最美丽的鸟儿轻轻收敛了双翅,又似冬夜里最寂寞的雪花慢慢飘落地面,无声无息,却别有意蕴:“小乌,我来教你飞翔吧!”
毕小乌一怔:“飞……翔?”
“你虽然有了风翼,但不会使用,所以无法发挥它最大的力量,所以,我来教你。”懒雪转眼看她,“以后我不能飞的时候,就全靠你了。”
毕小乌更傻了:“为什么……是我?”
懒雪淡淡地笑,他笑时的眼,总是微微泛起浅蓝色的光晕:“因为别人,我信不过!”
毕小乌突然有种想大哭的冲动,不是因为懒雪公子的信任,而是他竟然真的要把自己的翅膀让给哥哥明雪。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从来都是飞在最高处的,现在却要放弃双翼。
在翼国人的心里,可以没有手,没有脚,却绝对不可以没有翅膀。翅膀是上天对翼国人的恩赐;飞翔,是每个翼国人的特权,也是翼国人最最引以为傲的力量,更是其他种族不具备的优势。
如果懒雪选择放弃双翼,那么他放弃的绝不仅仅是翼国人独有的飞行本领,而是他的骄傲、他的权势、他尊贵的身份,还有无以匹敌的力量。
尤其是懒雪的翼,雪白而美丽,充满着蓬勃的力量,没了双翼的他,那还是他吗?还是那个雕族人引以为傲的、人人敬佩、人人崇拜的懒雪公子?
可是,自己又凭什么阻止他,凭什么反对他的选择?他是为了自己的哥哥呀!这么善良这么努力的他,为什么偏偏要面对这么残酷的事情?
懒雪摸了摸毕小乌的头发,笑意映在他的眼中:“小家伙,有时间为我难过,不如现在努力学习飞翔,才可以在我不能飞的时候,代替我去问候可爱的蓝天白云。”
毕小乌再也憋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她连忙用力擦去,用力点头:“好,我会努力学的!”
懒雪大笑:“那好,跟我来!”
他拉起毕小乌的手,雪白的双翅宛如绽放的梨花,潇洒地伸展,柳絮散飞,树影摇晃,两个人手牵手,投入云空的怀抱。
一边飞,一边调整毕小乌的飞行姿势,懒雪细心地讲解飞行的诀窍和如何最有效地利用双翅力量,听得毕小乌又惊又叹。因为她从不知道,飞行还有这么多讲究,望着越飞越快的毕小乌,望着那双轻盈的翅膀慢慢展现出最优美的姿态,懒雪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又飞快消失,连忙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毕小乌的教导中。
风在耳边呼啸,蓝天白云被甩在身后,毕小乌开心地笑着,叫着:“懒雪公子,是不是这样?我飞得好不好?”
懒雪欣慰地笑:“好极了,小乌真聪明!”
毕小乌笑得更欢:“懒雪公子,你知道吗?这是你第一次夸奖我。”
懒雪淡淡地笑:“是吗?”
“还有……”毕小乌挥动着翅膀,在懒雪身旁打转,“今天你笑了好多次呢!从没见你这样笑过,感觉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懒雪笑容未变,尽情伸展着双翼,很快的,它们将不属于自己了!
所以,他要笑,必须笑,努力笑,笑着面对以后的生活。
只有这样,才可以不让身边的人为他担心。他要告诉所有人,他并不害怕失去双翼,他会向所有人证明,他懒雪,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
从未有过的豪情在心中激**,懒雪一转方向,大声说:“小乌,我们去天湖!”
快乐的笑容立即僵硬在嘴边,天湖?毕小乌心里一阵紧缩,难道是要去……
天湖位于美丽多姿的亿连山上,周围奇峰峥嵘,浮云缭绕。
缓缓流淌的溪流、摇曳盛放的野花、清新碧绿的山林,环绕着那片赏心悦目的茫茫碧水。
在空中俯瞰天湖,湖面浩瀚辽阔,水色清澈,浅处一望见底,深处一片碧绿,再飞近一些,更觉得波光朗朗,纤尘不染。
这个时候已经正午,阳光终于冲出群山的阻碍,尽情地释放在湖面上。
奇迹发生了,当阳光照射在湖水上,湖面上竟逐渐形成蒙蒙的七彩水雾,水雾在空气中升腾,就像发酵一样,化成一个一个的彩色气泡,漂浮在空气中,映着阳光,五彩斑斓,显得瑰丽无比。
泡泡越来越多,逐渐充满了整个湖面,簇拥着、轻晃着。旧的消失,便有新的产生。于是,这里便成了彩色泡泡的世界,好像走进了童话故事。
湖边,竟然早已站了一个少年,长衣广袖,云服霓裳,波浪一般的墨绿长发垂落腰间,似乎感觉到什么,他慢慢回过头,冷冷地盯着懒雪,俊美的脸板得紧紧的,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你竟然真的来了。”
毕小乌忍不住叫了起来:“孔雀明王!”
懒雪有些意外,又有些无奈:“不要告诉我,你一直等在这里!”
明王突然暴怒地大叫:“我当然要等在这里,我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傻?不出所料,你果然已经傻得无可救药了!”
懒雪静静站立,缓缓凝视:“明王,这件事你不要管,可以吗?”
“不可以!”明王断然拒绝,冲了过来,狠狠地揪起懒雪的衣领,“你怎么敬爱你的哥哥我都不管,但兄弟情深也要有个限度,你把翅膀给了他,那你自己呢?你知不知道,作为东城的执法者,你得罪了多少人?惹恼了多少人?你又知不知道,多少人对你虎视眈眈,恨你恨得咬牙切齿!一旦你失去了保护自己的力量,那些人一定会落井下石、蜂拥而来?到那时,你又怎么办?”
懒雪神色沉静,轻轻握住了明王的手:“明王,我知道你担忧我,可是你也要明白,哥哥是翼国第一侍卫,翼国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他。”
明王冷笑:“是,我也承认,但他是凤王钦点的第一侍卫,自然应该由凤王出面保护,况且明雪性情淡薄,与人无争,哪里像你,事事都站在最前面,明明是你比他更加需要这双翅膀。”
懒雪拿下明王的手,望着湖上漂浮的气泡,气泡不断地起起伏伏,就像一个个顽皮的小精灵在嬉戏玩耍。
“我只知道,如果换作哥哥,他也会这么做的。”
他继续向湖面走,但是明王又一次伸出了手,拦在他的前面:“我再说一遍,不许去!”
懒雪看他:“怎么,想打架吗?”
“打就打!”
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两个人,两个同样尊贵,同样高傲的人竟然像小孩子一般扭打在一起。毕小乌看得目瞪口呆,想要阻止,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急得团团转,担忧地盯着两人,只希望他们各自手下留情。
可是看着看着,毕小乌就发现了异处,那就是两个人看似毫无章法的打斗,其实每一招,每一式,都妙到毫巅,意蕴万千。明明那一拳已经碰到他的面孔,转眼之间,便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手抓住,再一闪,又已经挣脱,转向胸前……
毕小乌看得眼花缭乱,目不转睛,早已忘了劝架,竟是越看越兴奋,那些招式也深深地印入脑海,竟不知不觉学了起来,越想越妙,竟高兴得手舞足蹈。
“太棒了!对对,左边再一拳!”
“哎呀,怎么没中,快快,踢右腿!”
“哇哈,就这样……”
正打得难分难解的两人,听到那边热情洋溢的“现场点评”,竟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互看一眼,发现对方的嘴角与自己一样,抽搐得厉害。于是,两人极有默契地点头微笑,动作一致地走向毕小乌……
毕小乌这才发现不妙,害怕地向后退:“你们……要做什么……”
两人左右一站,竟然各自伸出一只手,把毕小乌架了起来。无论毕小乌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只能像架子上的烤肉一般,高高悬在那里,只急得手脚乱扑腾!
明王也不看她,只是盯着懒雪:“白毛小子,这家伙的翅膀虽然黑了一些,难看了一些,却拥有风翼之力,不如,把她的翅膀卸下来给明雪好了!”
懒雪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办法不错,反正她是个小笨蛋,再好的翅膀给她也是浪费,倒不如让给别人。”
明王面容严肃:“那我们还等什么,把她丢进湖里,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懒雪点点头:“没问题。”
两人嘴边飞快地闪过一丝坏笑,很久没有这样一起捉弄人了,真是好怀念啊!
毕小乌却没有像他们预想中那样惊惶失措,反而瞪大了眼睛:“真的吗?真的可以吗?我的翅膀也可以换给明雪公子吗?”她的眼睛闪着光,亮晶晶的,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充盈在那双眼中的情绪是——喜悦。
明王奇怪了:“你不害怕吗?”
“害怕?”毕小乌用力摇头,“为什么要害怕?若是可以把我的翅膀换给明雪公子,那就太好了!”
“为什么?”明王不可思议地问,“翅膀若是给了别人,你就再也不能飞了。”
毕小乌慢慢垂下了眼睛,两人这才发现,她的眼睛竟然是如此美丽动人,长长翘翘的眼睫一根一根,漆黑闪亮,眨动的时候,就像初生的小小雏鸟柔柔地振翅,轻轻地颤动,让人又怜又爱,情不自禁地想要伸手碰触。
“不能飞,对于我来讲,并不是很重要。我本来就是一个小人物,什么都不会,失去翅膀,顶多让我从一个小笨蛋变成大笨蛋!可是明雪公子和懒雪公子却不一样,他们那么出色,那么厉害,翼国的人们需要他们,云上之城也需要他们。如果我的翅膀可以让他们不再难过,可以让你们不再吵架,那不是很值吗?”
懒雪和明王都怔住了,凝视毕小乌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异样的东西,两人竟不约而同地将毕小乌轻轻放下地面。
懒雪怜惜地摸摸毕小乌的头发:“小傻瓜!说什么小人物大人物的?就算你真是小人物,我们也没有权利剥夺你的翅膀?别傻了,刚才只是逗你呢!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又怎么可以连累别人呢?”
毕小乌着急地扯住懒雪的衣袖:“不是连累,我是心甘情愿把翅膀让给明雪公子,我是真心的,我不想看你失去那么美丽的双翼,我不想看你以后被仇恨你的人欺负……”
懒雪笑了:“傻瓜,你以为我失去了翅膀,就会任人欺负吗?你也太小瞧我了吧!”
“可是……”
一直注视毕小乌的明王突然说话了:“这小家伙很有意思,把她给我吧!”他看向懒雪,毫不客气地要求。
懒雪脸色一沉,斩钉截铁地说:“不给!”
多么有趣的女孩,天真执着,带着几分傻气,竟然还兼具善良无私,勇于自我牺牲等特点,好不容易挖到这样一个宝贝,怎么可能轻易让人?
明王怒了:“为什么不给?”
“不给就是不给,没有为什么!”
“你再说一句!”
“不给,不给,不给,我说三句又怎么样?”
“不给不行,这个毕小乌,我要定了!”
于是,这两个天之骄子又像小孩子争夺玩具那样,争得面红耳赤。
毕小乌被他们吵得头昏脑涨,目光一转,竟发现湖面上的彩色泡泡竟在慢慢消散,原来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又被青山遮住,水气蒸发变得缓慢,水气化成的七彩泡泡也就随之减少了。
毕小乌不懂这些,只是惊讶地叫:“泡泡没了!”
两人立即停下争执,转头看向湖面,最后几个泡泡也在这时突然爆破,消散在空气中。
懒雪叹息:“时间已经过了。”
只有彩色气泡出现的时候,天湖里的水才具有断翼的效用。
明王反而得意:“那不正好。”
懒雪拉起毕小乌的手:“我们回去吧,明天再来!”竟不再理会明王,转头就走。
“喂,等等我!”
明王连忙追了上去……
明王和懒雪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所以从见面的那天开始,就很有默契地成立了“淘气二人组”,两人形影不离,专门从事调皮捣蛋的活动,弄得大人们个个头疼,却也拿他们没办法。
只是,这个“淘气二人组”的内部也经常出现问题,原因就是两个人的喜恶实在是过分一致了,共同讨厌的东西倒好说,立即联起手来不遗余力地展开打击活动;麻烦的是,一旦面对两人都喜欢的东西,便谁也不肯让谁了。经常为了争夺一件不起眼的小东西,例如一个木碗,一把小刀,甚至是一个比较圆的红柿子,一块比较方的小石头,两个人也会大打出手,闹得是天翻地覆,“人”不聊生。
战争级别由争夺物品的价值大小来决定,越值钱的东西覆盖面越小,不值钱的反而越发争得惊天动地。
原因很简单,不论这东西值多少钱,凭两大家族的势力和资产,再买一个甚至再制作一个都是极为容易的。难的是那些不值钱的,就像那个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摔过的破木碗,一个长着红色斑点的小乌龟,实在是很难再找到完全相同的东西。
没办法,大人只能强迫着把两人分开。可是等不了几天,两人就会想方设法地往一起凑,然后继续爆发大战,继续和好……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大人被闹得疲惫不堪,他们却乐此不疲地继续这种“分分合合”的游戏。
直到现在,两人因为各自忙于家族事务已经很少会面,偏偏再见面的时候,竟然又对同一件东西有了兴趣,而且这个东西还是一个人——毕小乌。
可是毕小乌一点都不感觉到荣幸,因为她发现那两个家伙对她,就像是在争一只小猫、小狗或者小白鼠,一点都不尊重她的意见和态度,让她极为郁闷。
毕小乌慢慢还发现,这两个所谓王子级别的大人物,根本就不像初见时那么高不可攀、矜持尊贵,简直就是两个顽劣儿童,就连吃个饭都不消停。就因为两个人的筷子非常巧合的伸向了同一片白菜,就又开始了眼光交锋,火星在空气中霹里啪啦地闪烁,硝烟弥漫中,惨遭**的白菜被一扯为二,再被两个人恶狠狠地咀嚼,最终粉身碎骨,吞吃入腹。
汗!
毕小乌打了个冷颤,赶忙埋下头狂吃,她原来真是瞎了眼睛,怎么会以为懒雪和明王是自己见过的最冷漠,最优雅的男人?
更糟糕的是,到了晚上,毕小乌才发现懒雪的树屋竟然没有睡觉的床,懒雪自己解释,他从来都是席地而坐,席地而卧,床太麻烦了。
于是,三个人只能并排躺在木质地板上,懒雪居中,明王和毕小乌躺在他的两侧。
月光透过木窗,柔柔地洒落在身体上,毕小乌的眼睛闪着光,怜悯地看着旁边的懒雪。
懒雪终于忍不住,皱眉看她:“喂,你到底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到什么时候?”
毕小乌叹气:“懒雪公子,你这个贵族当得太可怜了,没有宫殿住,没有香肉吃,甚至连张床都没有,我在家的时候,还有一个土炕呢!哎,你竟然比我还穷!”
明王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天呀……太好笑了……白毛小子,你怎么就穷到这种地步呢?连最穷苦的鸦族人都同情你了……哈哈!简直是笑死人了!”
毕小乌抬起身体,目光跃过懒雪,望向对面笑得毫无风度的明王:“难道不是吗?你为什么笑成这样?”
明王依然忍不住笑意:“你也太傻了吧?雕族可是翼国第一家族,他家的土地几乎占了整个翼国的十分之三,他要是没钱,那翼国就再也没有富人了!“
毕小乌不明白了,趴在懒雪身旁:“既然你有钱,为什么要住在这么破的地方呢?”
懒雪笑容浅浅:“其实对我来讲,吃什么,住什么都无所谓。太过安逸的生活只能消磨人的意志,让人变得懒惰而散漫,我选择住在这里,也是为了磨练自己,否则,就像那个花孔雀……”嘴角向着明王一撇:“成天就想着怎么打扮自己,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挑选漂亮衣服上了,所以,他永远都不是我的对手。”
明王怒,坐了起来:“我不是你的对手,你确定你不是在说梦话!你别忘了,上次去落白山雪峰滑雪,是谁比我慢了一个时辰才到目的地?”
懒雪面容平静:“那是因为我迷路了,否则,我会比你快一个时辰。”
明王冷笑:“迷路?确实是好理由。那我再问你,上上次我们联手捕捉却罗河水怪,是谁一剑斩落水怪的脑袋?”
懒雪哼了一声:“若不是我先刺瞎了它的眼睛,你会有机可乘,砍到它的头?”
“狡辩!”孔雀明王大声叫,“还有上上上次,因为讨厌朱老头,我们决定用最最残忍的办法报复他——吃光他最喜欢的豆包!结果呢?你只吃了五个,就撑得吃不下了,我却吃了七个,依然若无其事,哈哈,这样你也敢说比我强?”
这一次懒雪没有反驳,孔雀明王得意地笑了几声之后,才发觉现场一片静寂,懒雪正用一种无限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毕小乌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同情,哎,多吃几个豆包就得意成这个样子,可见平时是多么受压迫了?
明王笑声顿止,懊恼地叫了起来:“懒得和你们说,睡觉睡觉,困死了!”
懒雪哼了一声,轻轻闭上眼睛,周围慢慢静了下来……
夜的气息在静静流淌,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挪了过来,在他的怀里拱呀拱的。懒雪诧异地睁开眼睛,竟看到毕小乌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怀里,仿佛为了寻找温暖的来源,终于调整到最舒服的姿势,才蜷缩着身体,安心地睡去了。
懒雪有些想笑,又有些怜惜,树屋的夜确实有些冷,自己已经习惯,但毕竟毕小乌还是一个孩子。
是呀,她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小小的身体,细弱的手臂,尤其是蜷缩起来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可爱的小肉球,情不自禁地,懒雪伸出双臂,将她围紧,扣在自己怀中,好软好小哦!
近距离下,懒雪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毕小乌的面孔,月光柔柔洒落在那张安详熟睡的小脸上,如此精致,如此美丽,宛如月夜的精灵跑到人间淘气,却不小心被自己抓到。
忍不住想起,初见面时,毕小乌拼命地飞向高空,却总是在中途坠落,但她毫不气馁,依然一次又一次地努力着,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女孩,真是有趣!才会忍不住出手,暗中助她穿越雷电,进入云上之城。
后来,信殿之上,这个小小的女孩被人当玩具一样,戏弄得遍体鳞伤,却没有说出一句示弱或讨饶的话,那时,他才发现,原来这个看上去又瘦又小的女孩,竟有着如此坚强的意志。
再后来,她丢了兄长的信件,不顾长途跋涉之后的虚弱身体,竟咬着牙飞在自己身后,以至于过度疲惫,从空中坠落。那个时候,他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俯冲而回,接住她显然又瘦了一圈的身体,竟然忍不住心疼了。
面对即将断翼的他,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陪在身边,哄他开心。他知道,她在怜惜他,为他不平,为他难过。她的眼睛如此清澈透明,根本无法隐藏任何情绪。
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为了挽回自己的双翼,她竟然心甘情愿地奉献出自己的翼,那一刻,他无法不震动,无法不感动!这个小小的女孩,还会带给他什么样的惊奇?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也许,即便失去双翼,将来的生活也未必那么无趣,因为他已经找到一个更有趣的宝贝!
懒雪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竟在非常愉悦的心情下,慢慢睡去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懒雪满足地打了一个哈欠,好久没有睡得这么熟这么沉这么舒服了,自从帮助哥哥执掌翼国事务,感觉就像个陀螺一样,开始不停地转,从这里转到那里,从那里转回这里,从无一刻松懈。
又有什么办法呢?当初的明雪参加竞技大赛,本来就是父王的逼迫,其实他从无争强好胜之心,可是身为长子,许多事情又由不得他不去做。他听命做了,换回翼国第一侍卫之称,却从此陷入焦头烂额的政务处理中,再无精力与心情去做他真心喜爱的事情——建筑。
是的,明雪最大的爱好不是争取金钱和权利,而是宫殿的建造,他喜欢看着一块块砖石慢慢堆砌成高耸入云的尖顶,他喜欢一点点描画那宫墙上的图案,他喜欢将一处处空旷的殿堂装饰得无比华丽。可是,他的喜好却被父亲与族人所唾弃。于是,他不得不拼命习武,以证实自己并非雕族耻辱。
这一切,懒雪都看在眼里,虽然他一点也不明白华丽的宫殿与低矮的草屋到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睡觉的地方吗?两眼一闭,谁还会注意到自己身处何地?更不明白,精心描绘那些图案的过程有什么乐趣,总让哥哥沉迷其中?
可是他却心疼哥哥的日渐憔悴,于是,他主动承担起雕族的内部事务,甚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哥哥处理本该第一侍卫承担的工作。
于是,明雪大大松了一口气。但有怨言的却是孔雀明王。
明王虽然也有自己的事情,但他向来惫懒,凡事能推就推。他最聪明的地方是肯将权利下放给信任的部属,他只主管全局,反而获得了英明睿智的口碑,实际上比懒雪轻松了许多。为此,他极为得意,所以对于懒雪的亲力亲为,极为不满,根本原因就是懒雪再没时间陪他胡闹了。
明王每次来找懒雪,都会软硬兼施地强迫懒雪暂时放下事务,陪他游**一阵。懒雪虽然无奈,却也因此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再加上两人自幼相熟,默契十足,于是这段时间就成了懒雪最放松的时光,有明王在身旁,他总能睡得很熟。
只是,对于刚刚睁开眼睛,就看到那张近在咫尺,极为放大的俊脸,他却从来不会感觉习惯。
苦恼地将那张脸推开一些,懒雪皱着眉:“再好看的脸,距离这么近也会很恐怖的。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在我刚刚睡醒的时候就刺激我的眼睛,好吗?”
孔雀明王嘿嘿一笑:“我知道你嫉妒我,没关系,我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懒雪懒洋洋地伸展手臂:“哼,嫉妒你?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咦!”突然发觉不对,他扭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之处,竟然印上一朵小小的孔雀翎图,他愕然抬头:“孔雀印?你又发什么疯?”
孔雀明王得意洋洋:“还能做什么?给你点上孔雀印,百日之内,你休想离开我三尺之外,融断双翼,想也别想!我会无时无刻地看着你、跟着你,直到你改变主意,或者是你哥哥改变主意。”
懒雪的眉头皱得更紧:“明王,我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的家事,请你不要干涉,好吗?”
孔雀明王悠闲自在地躺了回去:“我偏要干涉,你能怎么着?况且,在我看来,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没了双翼,那以后谁来做我的朋友,与我一起高空展翅?谁又来做我的对手,与我一决高下?这些损失,你能弥补我吗?”
“我不能弥补你,可是谁能弥补我的兄长?他有什么错,偏偏让他承受断翼的痛苦?”
孔雀明王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又有什么错?断翼之痛难道就该你来承受吗?”
“你……”
懒雪又气又急,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谁想,刚迈出两步,指上的孔雀翎就发出了浅绿光芒,一圈一圈,环绕散开,将他套在其中,再也动弹不得。
懒雪默运内息,想要挣开,可是,所有的力量在碰到孔雀印的时候,都仿佛是泥牛入海,无踪无迹地消失了。
孔雀明王得意地眯起眼睛,抬起自己的右手,修长白皙的食指上套着一个碧绿的戒指,翠色流淌,盎然生华,隐约之间,竟可以看到一只拥有七彩之羽的孔雀在光影中展翅开屏,美丽无匹。
明王手指微微一动,懒雪就情不自禁地倒退了一步,再动一下,懒雪便再退一步。早已被他们吵醒的毕小乌,目瞪口呆地看着懒雪宛如一个提线木偶,被孔雀明王完全控制在手里,心里无比惊奇——孔雀印,好神奇哦!
懒雪脸都青了,一把揪住孔雀明王的衣领:“明王,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孔雀明王重新坐起身,盯住懒雪的眼:“寻找新的双翼,换给明雪,只要不是你,谁都可以!”
懒雪叹息:“明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续翼之举,只能在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才可以,外人的翼,又怎么可能与哥哥的身体相融?雕族王室之中,除了父亲,只有我与哥哥是血脉至亲,父亲大人又年迈体弱,如今只剩下我可以帮助哥哥,而哥哥身为翼国第一侍卫,绝对不可以没有双翼,所以,对于这件事,我是义不容辞!你应该可以理解我的,对吗?”
孔雀明王容色不动:“我理解你,真的非常理解你,你对兄长的敬爱与关怀,你对家族的热爱与关注,你的隐忍与牺牲,你的善良与伟大,我全都理解。但是,我的回答依然只有一个字——不!”
懒雪气急:“你……我简直是对牛弹琴!”
孔雀明王淡淡一笑:“只要能保住你的翼,我就做回牛又如何?”
懒雪长长吸气,然后又深深吐气,才勉强压制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此时此刻,他绝对不能急,对于明王,你越强硬,他越顽固,所以,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可是……他到底要怎样智取,孔雀明王才肯放开他?
就在懒雪无计可施的时候,树屋之外,突然传来振翅之声,然后一个丑陋怪异的大脑袋从窗外冒出来,焦急地叫着:“明王殿下,咕咕,明王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明王转头一看,惊讶地问:“猫猫,你怎么来了?”
猫猫伸出爪子,向着孔雀明王招手:“明王殿下,请你出来一下,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明王点点头,抬腿向屋外走,懒雪立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身不由己地跟在孔雀明王之后:“喂,你去哪里?”
明王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地拉住懒雪的手:“现在我们可是真正的形影不离了,你就乖乖地跟着我吧!”懒雪脸色更青了,明王却转向猫猫:“有话直接说,反正这里没有外人!”
谁想,猫猫竟然摇摇头,更加着急了:“不可以,明王殿下,这件事情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其他任何人,包括你最好的朋友懒雪公子,也不能透露。”
这一次,连孔雀明王都好奇起来:“到底什么事?”
猫猫的大脑袋急得转来转去,突然飞身过来,趴在明王的肩膀上,贴近他的耳朵:“明王殿下,请恕小的放肆之罪,实在是因为……咕咕……那时……咕咕……然后……”
只听了几句,孔雀明王的脸色就变了,变得非常难看,然后就开始泛白,越来越白,到最后竟好像敷上了一层白粉,再无血色。
异常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懒雪也情不自禁地紧张起来:“明王,怎么了?”
孔雀明王身体一震,呆滞的眼神动了动,竟好像刚刚从恶梦中醒过来一般,他慢慢转身,看向懒雪公子,眼里竟然浮现出从未有过的痛楚与绝望,嘴唇颤了颤,似乎想要说话,却又硬硬地咽了回去,犹豫了再犹豫,才终于挤出几个字:“懒雪……对不起……我必须回去一趟……”
懒雪被他的脸色吓住:“明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孔雀明王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族内出现了一点暴乱……我得回去处理一下……你放心,没问题的。”
“暴乱?”懒雪公子半信半疑,只是这样而已嘛?
孔雀明王用力点头:“是的,情况虽然严重,但是我父王已经出面镇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是父王要求我尽快赶回去。”
懒雪皱眉:“连你的父亲大轮王都惊动了,可见事情不小,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不能去!”孔雀明王想都没想,大声拒绝,又马上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连忙压低声音,“你不能去,这是我族内事务,外人不能参与。”
懒雪哼了一声,抬手亮出指尖上的孔雀印:“有你的孔雀印在,我就是想不跟你去也不行了。”
孔雀明王犹豫了一下:“你不能跟我走……我走后,你是不是还要去天湖?”
懒雪没有回答,只是沉默,明王却已经知道答案,气急败坏地叫:“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不许,绝对不许你去天湖!”可是他既不能留在这里看守,也不能与懒雪一起回到七繁图,该要怎么办呢?目光无意中落向毕小乌,心里一动……
唯今之计,只能如此了!
他沉着脸,叫毕小乌过来,毕小乌乖乖地走了过去,问他有什么吩咐?
“毕小乌,我问你,你愿意见到懒雪融掉自己的翅膀吗?”
毕小乌连忙摇头:“当然不想。”
孔雀明王满意地点点头:“那好,看守他的任务,我就交给你了!”
毕小乌愕然不明所以,孔雀明王已经抬手,光芒旋转之间,只听到明王喃喃而念:“孔雀之翎,听我号令,移!”
一道淡绿光芒闪过,毕小乌突然觉得手指一紧,诧异地低头一看,明王的戒指竟然已经戴在了她的指间:“呀……这个是……”
孔雀明王握住毕小乌的肩膀,脸上从未有过的严肃:“小乌,从现在开始,懒雪与你的距离绝对无法超过三尺,你走到哪里,他就得跟到哪里!所以,只要你不去天湖,懒雪他再有本事,也无法单独走近天湖。小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骤然之间,毕小乌觉得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如此艰巨的任务,明王竟然交给了自己,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对自己的绝对信任!所以,绝对不可以辜负他的信任。
虽然她很想去找离歌,但懒雪公子现在更需要自己,所以,她决定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再去找离歌。
只要离歌还活着,她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明王殿下,你放心吧!有我毕小乌在,绝对绝对不会允许懒雪公子去天湖!”
孔雀明王轻轻一笑,更加用力地握了下毕小乌的肩膀:“那么,这里就拜托你了!”
毕小乌用力点头。
懒雪的脸又开始发黑了!
孔雀明王这才转向懒雪,神色忧伤而又寂寞:“懒雪……你多多保重。”
懒雪心里一跳,竟忘了质问,明王他……好奇怪!
明王根本不给他时间深思,迅速转身而去,猫猫咕咕叫着,追出门去。
懒雪情不自禁地奔过去,想要拦他,可是才踏出三步,就被定在了原地,他怒不可遏地叫:“小乌,你给我过来。”
毕小乌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可是等他们两个纠缠着走出树屋的时候,视野中只余一袭翠影,在长天白云间闪光,如一带彩绸,逝向远方。
懒雪无限懊恼,明王这家伙,走得倒快!
剩下懒雪和毕小乌两人,面面相觑。
懒雪目光清冷,宛如一柄利刃,刺向毕小乌:“小乌,你是个聪明人,一定知道应该如何选择,对吗?”
毕小乌畏缩退后:“那个……懒雪公子,我不是不想听你的话……可是,我真的不想你失去双翼,况且,我也答应了明王殿下……”
懒雪神色更冷:“你到底是谁的人?口口声声明王殿下,你的主子什么时候变成他了?”
毕小乌被斥得张口结舌,艰难地吞咽口水:“我……不是的……小乌发誓,今生今世只忠于懒雪公子一人,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
“停!你不必发誓,只要跟我去天湖就行了!”
“那可不行!”毕小乌立即摇头,“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懒雪感觉自己的胸膛都要气炸了,自己纵横翼国,万人景仰,怎么今天就连连踢到铁板?那个花孔雀也就罢了,从来都以与自己做对为乐,可是这个毕小乌,明明是非常乖巧听话的,今天竟然也执着于违逆自己。他懒雪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平易近人了,谁都想欺负一把?他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重新树立自己的威信?
于是,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问:“毕小乌,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毕小乌被他盯得心惊肉跳,几乎就要顺从点头,可是转瞬一想,她若去了不就是代表懒雪的翼就要断在天湖之中了吗?不,绝对不能,也不知道从哪里涌起的勇气,毕小乌宛如豁出去一般,大叫着:“不去,我就是不去,随便你打我骂我,我就是不去!”
毕小乌毫无畏惧地迎上懒雪惊讶诧异的目光,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目中最最尊贵高雅的人失去飞翔的翅膀。懒雪公子,本就应该属于天空,而不是泥土!
懒雪怎么也想不到毕小乌竟敢对着他大吼大叫,简直是……简直是……逗死人了。
那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两颊鼓得像青蛙,小小的拳头握得紧紧的,小巧的鼻尖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一颤一颤的,懒雪越看越想笑,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却把毕小乌笑傻了,他这是在……生气吗?
懒雪忍住笑:“打你骂你,我有这么暴虐吗?好像我专门虐待下人似的?”
没有迎来预料中的“狂风暴雨”,毕小乌有些反应不过来,气势一竭,再也威风不起来,小小的胸膛也瘪了下去:“我……我就是觉得……”突然,“咕”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毕小乌疑惑地看看四周:“什么声音?”
懒雪公子强忍笑意,准确地指向她的肚子:“声音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毕小乌愕然,低下头,“咕咕”声再次响起,没错,就是她的肚子。
毕小乌连忙抱住肚子,难过地蹲下身体:“小乌真可怜,小乌的肚子更可怜,总是没有饭吃,才会饿得咕咕叫。”
懒雪没好气地踢一下她的身体:“既然饿了,就去做饭好了,难道还要我伺候你吗?”
“好呦!”毕小乌兴奋地跳起来,“我这去做饭!”嘿嘿,终于不用再去面对天湖问题了。她连跑带跳地向屋外冲去,却忘了懒雪现在与她“身身相连”,加上她速度又快,所以刚刚跑出几步,毫无准备的懒雪突然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过去,直直地向毕小乌撞去。
毕小乌察觉什么,惊讶地转回头,正好迎上懒雪公子撞过来的身体,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已经被撞倒在地,并且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懒雪身下,于是,两个人大眼对小眼,鼻尖顶鼻尖,好像叠罗汉一样,双双倒在了地面上。
两个人呆呆对视,彼此之间,近得呼吸可闻,甚至可以数清对方的眼睫毛……
懒雪首先有了反应,惊跳起来,可是他又忘了一件事情,就是他现在的活动范围只限于毕小乌身外三尺。于是,就像安上了弹簧一样,刚刚弹出的懒雪,转眼之间,又被弹了回来。而这一次,更加不幸的是,他撞上的是毕小乌的嘴唇,而且与之碰撞的位置恰巧也是他的唇。
于是,一声极为高昂的惨叫声从树屋中传出,树鸟吓得四散而飞,顺便惊落飞叶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