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七月十五,李二奶奶托娘给他送了几穗焦紫烂红的葡萄。这时,会不会是她家的黑枣该熟了。”他这样想着。

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己经随娘推开了如同记忆般斑驳的李二奶奶家的木门。朔月的夜,宁静而漆黑;并不算响亮——“吱”地开门声撕开了宁静……然而漆黑不去,门启处那从遥远的空域投射来的清冷星光,在头顶勾勒出了屋角与墙面构架起的明与暗的轮廓。转角李二奶奶屋内昏暗的灯光映在窗棱裱糊的窗纸上。

“他二奶奶!”林杰娘在门首低唤了声。

“进吧!门又没栓。”李二奶奶在屋内回应道。

门是虚埯着的,轻推一下娘儿俩应声而入。李二奶奶业己迎在门前说:“你们娘俩到屋内暖和着。天凉得贼快,没怎么就要到冬天了。”把娘儿俩让着,李二奶奶在身后边掩门边说。

“转眼又到年关了。小的没咋见长,俺们却一天一天老去!”娘颇有感触地说。

郑林杰心里却想:“咋就到年关了?还早着呢!”

“怎就没见长?看俺们的小林子都长这么高了。来,让我看看。”说话间二奶奶己将他两只小手捉在手中,蹲下身来仔细地打量着,“呀!这小爪子怎就这么凉!樱,你发现没,小林子越来越像极他爹了。”

“看婶子您说的!不像他爹能像谁去?”

“哈哈!”二奶奶爽朗地笑起来,“没像你”

“像他爹就行,干嘛像俺”

二奶奶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抱起他说:“呀!这样沉了;老太婆就要抱不动唠”

“您当他小?转眼/\岁了,就该上学了。”

“八岁,八岁!”李二奶奶坐到炕头,把郑林杰放到她大腿上,口中喃喃地说:“八岁了,都快八岁了!小杰!”

“婶子,您又想儿子了!”

李二奶奶终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猛地将郑林杰搂在怀中,汨水簌簌滴落在他的头顶;一忽儿点着头,一忽儿又摇着头。

自郑林杰的手被二奶奶捉到手中,在他脸上仔细打量起,他就把娘关于“年关”的话题松开,被这李二奶奶又揽又抱又搂又拥地弄得不知所措。这会儿李二奶奶的泪水依然滴落在他的头顶,他反而镇静了些;他的脸就被埋在李二奶奶的两乳间,李二奶奶的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一只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肩膀。郑林杰嗅到了从她衣服纹理中透出的体香。跟娘的一样,可又不一样。

李二奶奶并不是轻意能表露情感的人。这些年她也会经常抱他,特别是他小的时候,但是从来没见她这样。内心的情感一旦释放,心境才能逐渐平静下来。她能怎么样?如果亲人此刻便在她的怀中,她会不会比之更动情?

娘在一旁默默地陪着李二奶奶落泪。也许此刻再多的言语,无论是劝慰也好,同情也罢,都会苍白无力,只有这样。只有如此,谁都不可能再怎么样。现实如此,卑微的生命体只能领会,不可能超越。

泪干的时候,郑林杰己经在床沿——两个女人之间,独自享用着李二奶奶捧给他的黑枣。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些李二奶奶自己炒制的、壳皮上裹着些许盐巴的南瓜子儿,以及两个熟鸡蛋。——这些年来,他可没少吃李二奶奶的鸡蛋。

“看着,俺们的小林子黑的。”李二奶奶对着娘说。

“咋能不黑;胎里就黑罢,又跟着他爹在野地里疯跑了一夏。”

“……”

“孙道良不是辞了队长到公社当电工了吗?这会儿听说成公社一把手了,你知不知道?”

“咋不知道。”

“公社一把手那么好当?”

“啥好当不好当!”

“电工……一把手”

“你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李二奶奶用手中做针线的针拔了一下煤油灯蕊上的灰焦又说,“当电工那会儿,若不是王福太一杆孑打下来,哪能有他的今日。”

“王福太也没白打;一杆子把自己打成了队长,把个队长兼电工打成了公社一把手。没那一杆子,还说不定咋着呢。”

“能咋着,小林子他爹不早就代理队长的事务了。”

“他爹?没那命”

“啥命不命的,若不是那‘一杆子’闹腾的,不板上钉钉的事。”

“所有说没那命。福是命,祸是命,‘一杆子’也是命!”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

“眼瞅着,天气一天冷去一天。”李二奶奶说到此处若有所思,不经地注视了下一心嗑南瓜子儿的郑林杰,话锋一转,“你给小林子做了棉衣没有?”

“仫捞着。俺酌量着将他去冬那套袖口裤腿加长些,兴许能凑和下今冬,就不知肥瘦里咋样。”林杰娘说。

“那哪能凑和。你不见小林子长高长长也长壮了?”

“那?婶子,您是不知道,上面那仨也……”

“这么着吧!”李二奶奶没等林杰娘把话讲完,便打断了她,“俺这,倒有一身棉衣,就不知小林子穿合不合身。你且等着,俺翻笼出来,若合身,就省了你又缝又补。”

说完,李二奶奶起身往里间找去了。不一会儿,便从里间出来,手上,端在胸前整整齐齐的叠着。

由手上轻轻地放到炕上,她说:“这是二十多年前的老物件了;东西虽然老,却没怎么穿。”

那神色——那眼中流露出的似水般柔情;那眉宇间锁了无尽之愁苦与眷恋;那满睑洋溢着的悲悯与慈爱;那庄重的仪态与轻缓的举止,无不透泄给人这样的信息:她拿的是什么?莫不是一个生命!要么就是一件稀世珍宝。

是一身绸子料印福棉袄裤。李二奶奶拿棉袄在郑林杰胸前眉量了一下,便将棉袄交于左手,右手从郑林杰脖下的第一个纽扣解起。郑林杰羞怯地避离了一下身躯,李二奶奶却己经解完第二个,正解第三个纽扣了。

“樱,你给孩子穿得啥?咋里面还套着褂。来,我看套了几层。”她索性将郑林杰脖下的纽扣全解了,“看看,有四层。”

“没给他持做,都是拾掇了他几个哥哥的衣裳。”

“看,俺给咱们的小林子,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扒下来。”

“这些个衣裳他哥哥们又都穿不上了;扔又扔不得,干放着也怪可惜不是:还都没破。”

“这一层又一层,不嫌麻烦:光扣扣也得半垃小时。脖上净成衣领会了,你就不会给他把衣领和对襟去几个,做成个假袄,不说省了成天价扣来解去的许多麻烦,穿起来也舒坦些。”

终于把所有的纽扣都解完了。

“娘!”郑林杰眼睁睁地看着他娘叫。

“这娃害羞。”李二奶奶对着林杰娘说。

“他那是忘了吃您奶的时候了。”

“樱!别瞎说,俺哪会有奶!”李二奶奶嗔怪着对林杰娘说。

“看,俺咋把这茬给忘了,一突噜,就胡说起来。”林杰娘忙地解释,“脱吧,不脱了咋试。”

当李二奶奶把他上身大大小小不尽相同的衣服脱下来时,空气中的寒一下就裹在了他身上。及那件他见都未曾见的小棉袄上身,一丝儿凉从他心头掠过:滑滑的、软软的贴到肉上。从来没有过的感觉——那一丝凉“呼”地抹去,继之而来的就是暖,从来未曾经历的温暖。

裤子也在两个女人的扯拽下褪了下来,李二奶奶还在他的小鸡鸡上逗了一下。(也许是无意之间恰碰着了。)

穿好后,他光了脚丫立茌李二奶奶的炕上。

“刚合身,就跟打量着咱家小林子做的一般无二。”李二奶奶欣喜地说。

“谁说不是;活脱脱就变了一个人。”

“怪不得人常说:‘人是衣裳,马是鞍’来着。”

“少爷,快穿了鞋下炕吧。”

“你別说,还真就象少爷了。”

其实,李二奶奶找林杰娘有正事。隔上十天半月娘就会把攒下来的鸡蛋、鸭蛋、鹅蛋到集市上去卖掉,(偷偷地去卖。毛主席他老人家去年逝世了,王张江姚也被打倒了,但自由买卖尚不能够。)并不在本地的集市上——本地集市价钱低不说,仍有很多人打着白旗唱黑戏;逮着了没收你的东西,连筐筐包包全抢去,连批评带教育,好似你犯了多大向王法一般。然而,谁又知道他们拿你的东西充了公还是饱了私。不受那份闲气;惹不起,咱躲着你。南乡幽雅岭下的集市,毛主席他老人家健在时就“自由买卖”,而今更是热闹得很。还有就是,南乡“吃货多”卖的价钱就好。每当此时林杰娘就把李二奶奶攒下的也捎上。

李二奶奶在将娘儿俩送出门时说:“天凉了,鸡要歇窝了,蛋也下得不甚勤快了。”

2

从行龙山到幽雅岭并不太远,大约要个把钟头的脚程。其实除却赶集,林杰娘还能捎带脚地去看一下她的姐姐。林杰姨的家,挨近集市。

清溪是发源于行龙山的一条小溪流。行龙山下沟沟壑壑里流淌着的源水汇集于年子山下的水库里,由坝堤东侧的泄识口,转头向东,徜徉于皇营坡之阳。由水清而得名,自然溪中少不了鱼虾鳖蟹等类。本村的庙左也有一条水流,无雨的季节里潺潺缓缓,细流涓涓,嵌在沛水季携存的细沙里,经年不枯。水流如一条飘飘的银带,由北而南,在称之谓“鳖洼”处,转头西去,汇入清溪。

出本村,顺着崎岖的山地间路径,过两道粱有一石屋,正好在上坡路与下坡路的端。立于屋旁,山地簸箕形盆地尽收眼底。苍松翠柏掩映下的皇营坡阴的底部,从石缝间涌出一股甘洌之泉水。煮食易烂,即盛夏而久置不馊。水,净饮甘甜而爽彻——沏茶,则醇和而香美。煮器虽久用而不积垢。泉侧两凸如唇,故名“生泉”。泉水经流的水沟,老辈人称之为“蛤蟆沟”,因蛤蟆众多而名焉;还有人美其名曰“衣带水”,如孙道忠父亲之流,言,即一一衣带水而己,非“一衣带水”之解。再问,又“不可说”了,此流只不说,便“不可知”其解了。

不在雨季,轻轻一跃便过得“衣带水”。雨季则要从泉上头的石坡经走皇营坡下的山路,往南一路下坡,跨过清溪上的石板桥,便到了一处平坦的台地。台地南的范阳之水正与北边的清溪在此处交汇,故此台地又称为“Y”。

所谓集市,在范阳河之阳的一大片柳林之中。林杰娘刚放下筐,便有一个人凑上来,并不问价,而是轻轻地揭开盖布的一角,瞅寻着。这是一个中年人,胖的腰身,胖的嘴脸;胖而有光的嘴脸畜养了黑而密的胡须,经他精心修饰,如粘贴上的一般,然而却是真的。他可不是头遭买林杰娘的蛋,林杰娘虽不知他姓甚名谁,却识得他。

小胡子下的唇动了,露着两排洁白且又光泽的牙问:“你这些蛋新鲜吗?”

林杰娘正在活动她的擘弯:挎了一路,压得有些麻木,对小胡子的问话并不做回应——她并不想急切将货卖掉。

今天,此时卖鸡蛋的就只有她一人,想要问个价都不能。小胡子也许就欺她不摸行情,好讨些便宜。

“你这些鸡蛋新鲜不?”小胡孑蹲筐旁又问。

“咋不新鲜!”林杰娘敷衍着应了一声,而眼睛却寻视着周遭,心里嘀咕,“若来一个相识的问一下也好。”

搭了话就好,小胡孑把盖布掀起来放在筐旁。

“你这些?”小胡子指着筐里用布兜裹着李二奶奶的鸡蛋问。

“给别人家捎的。”林杰娘回说。

林杰娘也蹲下身来了,想:“看来是个真主。”没的寻问不打紧,昨几天市上的蛋价她清楚得很,“再加上两毛钱?三毛钱?……”

鸡蛋被小胡子全都买走了;也多亏着李二奶奶与她别时说的“天气凉了,鸡歇窝了”的话。在离开集市的路上,林杰娘还再纠结于加几毛钱的问题,心中念叨:“是不是加五毛也行。”

林杰姨家离集市确也不远,上了石板街后,过一个街口,在巷角的就是。那是一个通常人家的院落,院里一南一北站着两棵枣树。跟郑林杰家枣树不同,这是结长枣的,而他家的结的是圆柃枣。

在家的只有姨和一个与郑林杰同年却长的表姐。院落里北南东西屋俱全:北层和西屋是姨家的,南屋和东层是姨的小叔子的。郑林杰从来未见过姨的小叔子一家,据说是在外当工人,一家人多早几年迁城了。人迁走了,屋子却在;租给了一赵姓人家。说是租,跟白住差不多,顶着给人照看着罢了。姓赵的一家只母女二人,仅殂着东屋。南屋一直是上着锁,好多年没人进去了。

林杰姨是一个裹了脚的女人。她的步态在郑林杰的眼中总觉有些儿怪,似是用脚后跟儿走路。她现在还并小不老,不知老成老太太后又怎样一个走法。

“俎!”

“樱!”

两个女人对彼此招呼着。林杰姨在他的小脑袋瓜上轻抚了两下,他最小的表姐若菲跑上前拉了他的手玩去了。

通常赶过了集要在姨家吃了午饭才走,因此还有好一段时间。亲姐妹俩要在屋里唠上一会嗑,表姐弟在天井里玩拾子儿的游戏。

这女娃们玩的东西,他一点也没兴趑,基本是他在一旁看表姐尽兴地表演。她在口中念着口诀,石子儿从地上在她的手面和手心里不停地翻转:娴熟地抓拋,巧妙的手法。然而,在他看来都是女孩家家的小把戏而己。当然,他是有所期待的:午饭时,姨烙的葱花油饼真香,娘是做不这么地道的味出来。

他也曾探究娘做的不如这般香的因由,有几次几乎要找到了,却又觉不尽是,便放弃了。

葱花油饼的香真的飘起来了。几乎是同时,租住在东屋的女人一手牵着自己的女儿“小鹅”,一手牵着若歆,放学回家来了。

“小鹅”妈被喊去厨间帮手去了。“小鹅”看到他也在,眼脸便立刻现出诧愕的神色来。她拉着若歆在枣树后面,附耳低语时他想:“她是咋了?”

“郑林杰,我告诉你人家不叫你叫的‘小鹅’”马若歆到他身边来,指了灶房门前的枣树一本丕经地对他说。

“那,那,她妈妈咋‘小鹅’——‘小鹅’地叫她?”疑惑的他问。

“不是你想的‘小鹅’”

“那是,谁想的?”

“不是大白鹅的鹅。”

“那是……”

两人的对话,她听得很清楚;看来她派出的使者没能完成任务。急得她在枣树旁直搓手——终于忍不住了,将若歆拉到了一旁。

“我妈妈说,是孝女曹娥的娥。”

她圆瞪着眼晴颇大声。

“我妈妈还说,‘娥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你就说是嫦娥嘛!”

“对,嫦娥的娥”

“俺又没说什么。”他想,“难道嫦娥的娥与大白鹅的鹅有不同?”

是曾经有那么一次,忘记了在什么情况下,他说她:

“小鹅,小鹅,嗄嘎嘎,爱啄死鱼和烂虾!”

那又怎么样,只随口说说。

“小鹅也罢,小娥也罢,都一样的音,反正俺也不会写”

小娜望着枣树背阴里拖了长长的白线尽头的一只蜗牛如念似唱:

“疤瘌疤瘌牛牛,先出犄角后出头头。”

如此连续至三遍,那只蜗牛果真懒懒地从头顶冒出犄角来。

3

此时,他脸上挂满着笑容……思来想去未成眠的一夜却只是在回忆里。

未来,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郑林杰终究还是中断了上学的路;沈岳雷们怕是一辈都不想——不曾经的“苦”,从现在起他就要一点一点去品。

几乎一宿未睡的郑林杰身在建筑工地,稍一闲下来便睏顿得不行。

这一切,在另一边的刘云霞都看在眼中。她仍有很多疑问在心中。

今天难道不是他到学校报到的日子?

难道他不去上学了?

姨夫说,己经把此前的工钱结请给他了,难道学费仍不够?

总之,她心中的这些疑问不问问清楚,怎么也难放心。然而,除却疑问,确乎仍有一种东西在她身体里蠕动:是窃喜?是忧虑?或是N种情绪交织于一起,拧结成团,以至于不能脱。

吃中午饭的时候,刘云霞固意挨到郑林杰身边,希望有机会了解他此时此刻的心境与想法。然而他自顾自己吃饭,饭后偎在墙根小憩,全然不离会身旁。其他人躲一边去了,就连平时在一起吃饭的哥哥们,也识趣地不知去向。怎么,他自己反而毫乇察觉?

当然不会。他怎么会察觉不到?

“你是故意冷淡我”刘云霞想,“但是妄想这样就能摆脱”

生在刘云霞环境里的她,无法去洞悉郑林杰的世界。虽然同为农村人,同在乡村长大,但是依然天壤之别。郑林杰是草,没有花香没有树高,一岁一枯春生秋老;刘云霞是花,美艳照人,光彩妍丽。他们,或许本没有这多区别,毕竟两颗年轻的心撞在一起,哪会想之许多。她才不在乎这些。

终于挨到了下班,这下她是再也不会放过郑林杰。在中途,她就从郑林杰的身后一下骑到了前面,然后斜次里急刹在他当道。

“你,云霞!干嘛……”

与“嘛”同时,急停不止的惯性还是将前轮,晃晃****地撞在刘云霞后轱辘的辐条上,使得她无法掌控平恒,随车歪倒在路牙旁。郑林杰也几乎耍摔倒,弃了自行车,踉跄着,还是被云霞的车子碰到腿上,倒了下来。

在地上,他双手按着痛处,回头看云霞是否无恙。

云霞连车带人就倒在他的不远处,也正神情紧张地看他。本来他眼中的责怪和担心,及四目相对时,被化为乌有,他想:“这妮孑除了歉疚外,仿佛还藏着一种我怎么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他无暇去思索那究竟是什么,好在两人都无大碍。

“没事吧?”

“没事!”

“你呀!”是责备?然而又不无关心;他强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上来边帮云霞扶起车边说。

然后他又一瘸一拐地去扶自己的车,云霞也随过来帮他。

“你,腿?没事吧!”歉意写在脸上,关心自在她心里。

“没——事。”疼,他也要装成没事的模样来,“活动几下,就好了。”

“煮熟的鸭子——肉烂嘴硬。”刘云霞心里这样想着,然而嘴上却说,“都怪我!”

经过的路人都扭头看两人发生了什么事。无关好奇,纵然没什么事发生,姑娘小伙在一处也会引人关注。

“哪能都怪你。”他并不打算把责任全赖她身上,干是说。

“你把裤管挽起来,让,我看一下你的腿咋样。”

“没事;这会儿一点不疼了!”

“挽起来!挽起来吧!”是命令?然而她却用了肯求的语气。

“你看,没事吧!”他只好挽了一裤管给她看。

“再往上。”

“再往上挽不动了。”

“再往上一点。”

“不行,禁区。”

“哪就到了禁区?”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说没事就没事了呗。”

“不给我看也行;到晚上我拿些紫药水和消炎药给你!”

“不用!”

“那,你就让我看看。”

“行吧!”

一早他给爹娘说不去学校报到了。他们都很诧异;问,怎么说不去就不去了?想一出是一出的——他说,没想一出是一出,就是不想再读了;还是诧异:一个暑期不是己经挣够了学费?咋就说不去就不去了?脑子发烧了?不知又看到啥好了?问,他们有无数个疑问朝了他;“不去就不去了,瞎问啥?”扔给他们这么一句话,他就列工地上班去了。现在他可不要他们知道自己腿受了伤,不然,诸如此类的问他个不停,也不好交待。娘在做饭,他便悄么声地溜进屋去。

“娘,我饿了,不等饭点了。”他在屋门口对着饭屋里说。

“一会就吃了。”娘在饭屋里回说。

“饿了,不等了。”

他己经搬到大哥新宅里的西房里住去了,吃过饭快点悄没声息地走掉,不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才是上策。要不然,若知道他磕着了腿,不知会叨叨他啥时。大哥忙也罢不忙也罢,才不去管他。况且,他住的小屋乱得很,不得不收拾一下;倘或刘云霞真的去了,也不会说他弄得像猪窝了。

照常,刘云霞在吃晚饭前都要将自己洗浴干净,换上一身洁净的衣服,这次也不例外。云霞妈己经在门口招呼她两回了:“换个衣服也那么麻烦,一会儿饭就要凉了。”

“就来了。”她用这句话支应着,却依然不慌不忙地梳拢着头发,心里想,“天色尚早,不急。”

倒是在肘端有一小块秃噜了皮,短袖衫穿不得了;万一给妈瞅见问这道那,难说明白。手掌心被石子儿硌破的较隐蔽,却不怕。

为了跟他相处,把自己也搭进去了;算是用了一遭苦肉计吧!然而云霞却不认做是用了什么计,因为她压根儿不知啥叫“苦肉计”。只要有办法能够与他单独相处一会儿,就够了。她心中一度因带给他伤害而对自己心怀怨艾,而一想到心愿达成,她只是想:“如果伤重的是我,就好了”

暮色渐浓,她浅绿色的长裙跟着她的步履,在胫间随风摇曳。每当这一刻,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电视上那繁华大都市在明亮的街灯及光焰的霓虹映衬下的时尚女郎,出双入对且妙韵绰约;她们身上穿着的旗袍,在她看来是上天给予女人的最好奖赏:不但把女人灵动柔美的曲线释放地淋漓尽致,又不失女人的端庄慧黠。

这里不是,只是暮色中的乡村;她也不是,她只不过是一只还算漂亮的“丑小鸭”。在乡村可从来没人叫她“丑小鸭”。谁敢呢?她若是,还有别人的话路吗?

在墙洞上的门扉上着锁,他居的屋内有昏暗的灯光透出来;她思索了一下,没喊,拿一块小石在他小屋的墙上轻叩了几下。不一会,便听见有脚步在柴扉前停了下来。他将柴扉扳开让她进来,一声不吭的两人一前一后进到他的小屋里。

层里,除粉刷一遍大白之四壁,仅一床一桌。加之没吊顶棚,檩与箔暴露在头顶,又显得即简陋又空**。没有可坐的地,唯床而己。郑林杰显得很趑趄,说:“没个坐的地方……”

“我坐这儿就行。”刘云霞倒是随遇而安,靠桌旁的床边坐下说。

她顺手在桌上拿了一本名《康素爱萝》的书在手上。她并不喜欢读书,只不过一手拿着,另一手不停地翻弄书页罢了。她的眼晴与心思全不在书上,而是直落到那张老旧的桌面上。桌之面板不知是因了时间太久远的缘故,还是根本就没粘连好,己由拼接处裂开来三道足可以插进手指的缝,就连木纹的纹理间,也被光阴的力量沧桑出一道道璺来。

气氛太沉闷,等云霞抬眼望郑林杰,却木讷地杵在远远的床侧。

“郑林杰!”

“唉?”

“你怎么了?倒像是在我家里。”

“没有。”

“那,你怎么离那么远?我能吃了你不成。”

傻站着实在是累,然而他心跳得厉害,就算坐也不敢靠她太近;他从来未与女孩像此般同处一室,且又不得不与她同坐一榻,便更觉心跳加速,以至于面红耳赤起来。他忐忑地尽量离得这些坐下——他坐着自己的床,他自己却不是他自己了。

云霞?其实心情也如他一样紧张;一样是有生以来头一次与异性独处一室:静下来,她能细数“怦怦”跳动的心声,那劲头不亚于一头小鹿在胸次间乱撞,以至于胸罩上的纽扣把扣眼儿挣得不堪消受。

她从来没有料知男女初次独处一室会是如此,无论她在此前设想了无数和他独处的版本,都不在其中。她本来有理由相信预测的准确度,可那第一次与他去车站也没这般**漾。

她将从家里带来的紫药水和消炎药由腰间拿出来,放到桌上。

“我,没事儿。”

“我有事儿!”云霞似愠而非怒地说,“你看!”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袖孑,将肘亮给他看。

4

“咋伤了也不肯说!”他怜悯说着,担着心靠近了去看她的伤,依然不能遏止心跳的加速。

那么一个楚楚的女孩,因了他——自然是因为他;伤在她的肘上却痛在他的心上。他怎能不心疼?又怎么不谦疚?

“我给你上点紫药水吧!”

“行。我也要看看你伤得咋样!”

“我——没事!”

“那我不上。”

“行。行;让你看。”

他用云霞带来的棉棒将紫药水给她擦在肘端。

“手上呢?”他在给她擦肘部时,发现了手上也有伤,于是问。

“手上不能擦;若一擦就此地无银了。”

“你手上呢?”

“我也不能;一擦就成了隔壁阿二了。”

“你的这比喻不好,总顺了人家说:是谁的银?哪有把自己说成偷鸡摸狗的”云霞笑起来,说。

在云霞的坚持下,他躺下来。任由她将他的裤管挽起来。

膝盖上有一处擦伤,再往上一拳左右有一块鸡蛋大小的淤青。

云霞用手心揾在淤血处,轻轻地刚揉了下,郑林杰却一?激棱坐起来,忙不迭地推云霞的手。

“咋了?疼了?”

“没。不用揉。”

“看你,还害羞呢!我都没害你羞,你害啥?”

“没。不用;怪痒得人慌。”

“膝盖上还没给你上呢。”

他只好老老实实坐好,等云霞给他涂。

涂完了,云霞却眼睛里噙满泪水。这下,刚还笑嘻的,弄得他倒不知所措起来,问:“咋了?”

“还问,你说咋了;一整天都爱搭不理人家,要不也不会强拦你,弄得两人伤的伤痛的痛不说,怕是你心里也小看了人家。”

“唉!”他深深地叹了口气,之后便是沉默,此时现实中的困紧紧地抓住了他;至于连一句安慰她的话也不能说。

那一声叹息弥漫到整个狭小的空间,云霞从中感受到了从他那里传递出的伤感与迷茫。但是她怎么也抓它不住。

膝盖上的紫药水很快就干了,他将裤管放下来。而云霞眼中的泪却未干,直愣愣的眼神,仿佛那魂儿随他的叹息一起飞升去了。

他的伤藏在了裤管里,而心却敝开了。毕竟,现在,有这么一位可以倾诉的对象,再藏着掖着会产生好多误解。

“你咋不把这些儿早点给我说!”听他说完了自己的事云霞说。

“……”

“这些有啥难?这一切;”

“……”

“不就是钱吗!別难过;”

“……”

“有我呢!”

“……”

郑林杰在她的话间,用表情的细微却又不停地变化回应着她;及到后来,他发现无畏的云霞脸上现出越来越坚定的豪情来。他便彻底明白了她对他的真情绝不容任何猜忌去亵渎,然而他又不知用什么去回应。

他是感动的;“有我呢”,只她这一句,如果没人在他身边,他便会像一个不经世事的孩子那样哭泣起来。云霞对他的好,他怎么会是现时才知晓。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地表露,也非现时;那像他总把自己的喜欢隐藏起来,从不引起丁点儿风吹草动。她对他的好,不是他现时感动的唯一理由(或者说不是他现时感动的真实理由)。什么呢?他似乎很清楚;虽然也因了此感激万分,但是那后面又长着一根剌——抑或是他自乙身上长满了刺,不小心就会刺入胸间。

“这怎么可能?”他说。

但是他不相信这话呈自己说的,虽然他清楚就是自己红口白牙地说将出来。

“咋就不可能?”她情急地反问他。

并非她认为可能而他说不可能,而是怀疑她,不就是不承从她对他的一往情深吗?所以情急。

“你能供得了几时。娘说了,那就是一个无底洞。”说完这话他又觉不应该把他娘扯上,好似是娘的乖儿子一般。

“那有什么难?不怕你知道,我存的私房钱足够供你上高中都不止呢!”她附在他耳边轻声说。

他吃惊地看着云霞,神情里分明在说:“那怎么可能?这二年下来你不过是当当小工;吃了、喝了、用了能剩几个,说这话就不怕给大风扇了舌头!”

这次她没有附到他耳朵上,而是压低了声音说:“你老看着人家,人家脸上又不会贴着人民币;知道你不信。你还别不信,这两年干活挣的钱一分都没花,全攒着呢。你还是不信是不?看,我给你说,我买衣服什么的,爸和妈给的钱就够了;三哥当兵,自然没钱给,大哥二哥经常给呀——他们给哪有不要的理:花不着,一块存了呗。”

在这件事上她细述起来眉飞色舞,洋洋自得。

郑林杰似乎信了。虽然他并没说不信她,他的所谓的吃惊也罢,说不可能也罢,主要还是因了她咋会毫无条件毫不犹豫地将钱花给他。不管她说得攒得怎样得轻松。他就没这么幸运了,一家人挣来挣去的,给大的盖房子、娶媳妇罢了,跟着就是二的,三的,四的;仿佛生活就是盖房子、娶媳妇,盖房子、娶媳妇也便是了生活。什么人生呀,什么梦想呀,什么追求呀,压根儿与他沾不上边。他似乎信了,但是他压根儿难信:刘承仁在外也不过是普通工人一个,他仨儿一女,也如自己一般挨尖儿,老大老二都成了家,故然他俩没在家盖房子,那在外也得有个栖身之所吧?娶外边的媳妇不也花老钱?

看到他踌躇地样儿,云霞认作他依然不信她,便说:“你这人咋就不信我的话。连我妈都说我是一个‘小财主’呢;她告诉我:便有钱也不能在外人面前夸口,说财不可露白。她还告诉我等我的第一个折子到了限就翻本了;不是万不得己,定期的可不能胡乱地随便取出来,不然就亏死了。”

“那你不听你妈的,把这些全告诉我。”

“你又不是……”

“不是啥?”

“你知道人家啥意思,还故意问。”

“可是,那怎么说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来,我恁啥拿来。”

“不恁啥,我愿意;我愿意总归行了吧。”

“那也不行。”

“咋又不行了,学校晚一天报到也不行吗?”

“这,我不知道。”

“不至于,咋就不讲人道,只晚一天嘛!”

“不是晚一天早一天的事,根本是我己经放弃了。”

“说不定你现反悔了还为时不晚。”

“我怎能反悔?要知道做这样一个决定,我下了多大的决心呀!”

“那不是让钱愁得?现钱有了着落,又没人逼你。”

“不,你不懂。我咋能用你的钱。”

“咋?我的钱不是钱?不能用?我咋就不懂:听人说,毛主席当年读书的时候,他老子爹有钱也不供他,他东拉西借地也读完了书,实现了个人的理想;《水浒传》里的所谓‘英雄’扯着‘替天行道’的幌子,干着‘劫富济贫’的勾当,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大称分金,却也成为美谈;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不也掘人坟豕,私人宝藏,方成就一番霸业。所有成功或成名的人,哪个不是为了理想,不拘小过。你说你放弃了;放弃了咋一整天魂不守舍:云游了?骗鬼的吧!”

“你说的这些都不挨边儿。啥又毛主席又《水浒传》又曹操的,你咋把他们扯一块去了。”郑林杰被她的如此的说教,逗得乐起来。乐后又对云霞说,“我那是一时拗不过弯来。”

“看,我说是吧。咱不管他们。这祥,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我借你:到时候,你连本带利一子儿不落地还我;对了,要是你争大发了便加倍还,我都收着,还怕你赖了不成!”

“要是真赖了呢?”

“真赖了?就当我捐灾区了,就当我喂白眼狼了。”

“喂白眼狼了你也不怕?”

“你是白眼狼吗?”

“你咋就知道不是;东郭先生起初也不知救了一条白眼狼。”

“你摇尾巴了吗?你乞求怜悯了吗?你连一条哈巴狗都不是呢!”

“我己经放弃了;就如你当初不上学了时,不是谁的话也听不进?”

“你是我吗?我不上学了,我解脱了;我不上学了,我比上学时还快乐;我是不上学了,并不像你一般痛苦着:我是情愿的,没人逼我,没有交不上学费的尴尬;你……你宁肯委曲求全地借了那臭猩猩的钱还我,都不肯欠着我的,我昨了?就连那臭猩猩也不如?”

“不是那样,他哪比得了你万一。只是……只是咱是同学,又在一个班,怕给你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毕竟你是女孩孑。”

“你倒是老好人一个!啥老好人,哼,专误人的老好人一个!”

“我?专误人的老好人一个?”

“不然,你以为呢?不是你咋都不理人,弄得人哪有心思学习,上学还有啥意思?”

“次不上学,闹了半天全赖我!”

“我可没说;没说赖你,怪也只怪自个儿不争气。”

“对不起,其实我……”

“谁让你说对不起了;说你的事咋又扯到了我头上:不管你的决空如何,我会时刻准备着,就看你领不领受了。今晚我就给你拿来,用与不用随你。”

“不,到学校报到的钱我有。”

“那,为什么又不去?”

“我家的境况你也清楚;学校并不是交一次钱就能读完:在学校要吃饭吧!况且要三年不停地交这交那,我实在不敢想。”

“我不说了吗?有我。”

“谢谢你,真的!但是我还是不能用你的钱。”

“为仟么?”

“不是因为怕还你无期,也不是因为怕还不了你;我清楚,你根本就没指望过我还。我知道你指望什么;你也曾说过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你觉得我能给你吗?”

“我说过?我说过吗?怎么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呢?”

“我不能给你。”

“什么?”

“设什么”

“不跟你罗唆;榆木脑袋不开窍儿,上不上全由你。先不管以后,当下先把消炎药吃了再说。”

“不必吧!”

“什么不必吧:你可不要落下病,到以后老来不受用赖我。”

“不能赖你。”

“响别废话了。”这话一说,一时脸映火辣,连自己都能看得见羞赧的颜色。她起身来在桌腿旁的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递绾他说,“还是乖乖地吃了药吧!”

她将药片放到他手里;水呈剃天装向,正好下药。

她看他将药服下,由他手中接过剩余的小半杯水,凑到唇上,一饮而尽。说:“跟你费了半天口舌,还真渴了。”

“你也不嫌我脏。”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你有第二个杯子吗?”

是的,他没有第二只杯子。在她来这屋之前,他一人,一桌,一床,一杯,一暖水瓶,一洗脚盆,一灯……总之所有的,都带“一”。其实也不尽然,因为他还有好多的“手抄书”放在桌上。而在云霞看来,只是“一桌子书”。

此后两人还谈了些什么?云霞走后,他几乎记不得;心情依旧纷乱,若从这纷乱理出头绪,很难。好像比她来之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