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叶香的死无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继火灾之后再次点燃了人们谈论的欲望。基于观察的角度和思维方式以及所持的立场各异,所以就会有不同的说辩,然而无论是哪一种说辞体现出来的除悲悯之心之外,当然更多是看客身份的旁观意味。到后来时,也没过几天,就有另外一种声音传播开来,却也不得不使你深信不疑。

“火焖烧在烤池里,怎就着到外面来了,你们说这不蹊跷?”

“你怎么这么说,有啥蹊跷的,你不是说有人故意引燃了?”

“那倒不是有人,是有鬼!”

“你别吓俺们,俺们可都胆小着呢!”

“你们可别不信,还真是有鬼!”

“……”听着的所有人都不敢再说什么,唯是瞪大了眼睛轻开着双唇。

“今儿一早,俺觉得恍惚,就焚上一炷香,仙家来了,在画壁是盘坐着说:‘张家发的火不是天灾,也不是人祸,是张家的大女儿干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仙家就去了,俺就纳闷,怎么会是他大女儿干的?”

“是啊,怎么会是他大女儿干的?”

“你们不会忘了他大女儿怎么死的了吧?”

“那哪能忘,全村人谁不知道,是掉到他自家的井里淹死的。”

“那井呢?”

“他家大女儿死后不久不就填平了吗!”

“是,井是填平了,在啥地方?”

“啥地方?不就在烤池那地方!”

“这不就对了。”

大家就更吓得唏嘘不已:“莫非……”

“像他大女儿那样,又痴又傻又瘫,谁不知道,让她爬又能爬多远?”

……

像这种言语不胫而走,经过人们口口相传,基本上就定格在是她大女儿的冤魂来索命了。当然有不同的版本传播,其小异而大同矣。

郑林杰绝不相信什么索命的传言。他小时候到张叶香家去玩,那时她大姐大约十来岁的样子,是一个只有气息的活体……经常是一个人在离他家的井有三四米远的地方,一个人匍匐着,如种在地上的一般,不见向前后左右挪移半分……据说是她自己“爬”到井边不下心掉进井里淹死了……郑林杰不会相信,即使他知道烤池就在填平后的井的上方。

更有一种说法:人若死在水中,灵魂也便附于此中。像这样填平了井在上面有一烤池,毕竟是水火不容,难免会生出是非来。

自张叶香死后,无论是言论如何,也无论论调如何演绎,其矛头却都指着那黑而瘦且丑的女人——

当那个不眠夜之后,郑林杰曾不止一次的暗自泪流。他不会置喙那所有的闲言碎语,然而他却不能不为张叶香的际遇伤感,毕竟她是和他从小玩过来的还算亲密的伙伴。得知张叶香死讯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大东山上,仍然是躺在了那快光滑的石头上,听着山下隆隆驰过的一列列火车,他没有再流泪。

这人生的世界里,躯体或许就只是灵魂附庸在世的其一宿主,在另一世界灵魂会找到新的宿主,华丽转身;而灵魂本身则不生不灭,是一微尘,是一粒沙,是一滴水,是一缕云烟……人,生时可说是食物链中最上层的主,而一旦死去,慢慢便成微末:随风而起,与其它低等的无异。

郑洪荣和林杰娘都察觉到了四儿子这几天不同寻常的行径,老两口颇有些担心,猜度着是因为上高中的事犯难。

“你说四儿这几天,总闷声不响。”林杰娘在老头儿躺下来以后,在他还没有鼾声如雷之前说。

“还不是想继续上学闹的。”老头儿扯了扯身上的薄被说。

“你说他能考上吗?”

“能考上,咱书记早告诉俺了,录取通知书就在他家放着哩。”

“你咋不告诉俺?”

“你不是反对来着。”

“瞧你,死老头子,倒怪起俺来,前几年咱家的光景别人不知你也不知道?能供得起,三儿也不至于……”说到此林杰娘不自觉地落泪。

“是啊!怪谁呢……”

稍停了半刻,林杰娘或许在思考什么,或许是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说:“四儿考上了就让他念吧!”

“现在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也该为孩子有一条好出路。”

“你们老郑家也要出一个读书人了!”

“瞧你恣得什么似的。”

……

郑林杰今天没有到建筑队上班,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嘛!在这两天里他还有好多大事情要做,细想来也没什么太要紧的,无非是洗涮一下几件随身的衣服,再说没几件衣服可洗。

“最要紧的?那就先去把欠孙道臣的医药费还了吧。”他在心中盘算着,“该人家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昨晚,他已经到胜杉叔家把此前工钱结了。他去了之后,老头儿问清了来意,没有一点罗嗦地就给他算清,把一摞纸币塞到他手上。他自小到大还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多钱,高兴得心中早就开了花儿,却极力抑制不至于过分外露出来。钱到手中,他转身就要走,郑胜杉把他叫住,让他最好当面点清了才好,他就一味地说不用了不用了。郑胜杉知道他不暗世故也未经世事,便不再说什么了,只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十元大团结来,非常诚恳地说:“老八呀!你跟叔干了这长时间,叔也没什么送你,这就算给你上学时买个本子吧!”

“叔!我怎么能拿您的钱。”他不知就里待郑胜杉说明用意后也像是有人往他手里塞膈应物一般闪躲。

“这孩子,叔给你你就拿着。”郑胜杉见这孩子固执,颇有些不悦道:“莫不是,嫌少!”

这杀手锏果然奏效,他连说着不是不是,却也不能推脱,只好接在手中,表示感谢。

他到孙道臣家时,孙道臣正在家,一个刚看过病的——刘康益的媳妇,正从里面出来,他随即进到屋里,却听到孙道臣的老婆在药架后的里间叫骂:“你个老不正经的东西,头疼感冒啥的吃点药就罢了,就给人扎屁股,扎完还给人按着,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手!那天当了那么多人面去亲人家小姑娘的嘴,又摸人家胸,都一丝不挂地给你抱出来了,又一丝不挂地在你近前,人家盖一下你也不让!过完了眼瘾,还要过嘴瘾手瘾!今儿又瞧上了人家屁股,屁股……”

那尖声利嗓的妇人声戛然而止,是因为孙道臣从医务室中铁青了脸出来和郑林杰打招呼:“老八,你来了。”

“我,我……”郑林杰本要退出去的,却又来不及了,尴尬地说不成话。

孙道臣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可别理这种人。”然后声音放大了分贝问:“老八,你来有啥事?”

“还你上次看病的钱。”

2

直到他把钱还上走出来,再没有听到那声尖利嗓的声音。

后来他知悉,刘康益的媳妇那天是因为感冒了要扎的针,当裤子褪下来时,腰部靠下一点是在两口子闹矛盾中误伤了一下,当时孙道臣就问她屁股上是怎么了,那小媳妇遮掩着只说是碰了一下,当然孙道臣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针扎完了以后,就用碘酒擦拭了擦拭,然后给她上了点紫药水而已。或许是用碘酒擦拭时,因疼痛那小媳妇哼唧了几声;也或许她的男人让患者——年轻女子的屁股在视线里的时间长了些;外人哪知道为什么,可是有一点知道:醋坛子翻了呗!

至于那另一件事,那是孙道臣把张叶香救出来后在做人工呼吸和胸部挤压,过了这些日子,作为医者的妻子她不但不理解,而且一直耿耿于怀,实在无理取闹。莫不是医者仁心,俗人不能的事他又如何坦然。

别有用心的也曾在孙道臣给张叶香做人工呼吸的事戏谑:“你当时有没有那种想法?”

孙道臣怒道:“你是何种人,敢跟我开这种玩笑!”

那人见讨来无趣,灰头土脸的走开了。

孙道臣说:“患者是医者的父母,父母的身体怎容得丁点亵渎。”

然而俗人没有那么高的境界。多的是见利忘义,多的是物欲横流眼前而生贪,多的是色厉内荏,多的是色胆包天,利在眼前——我的,物在眼前——我的,名在眼前——我的,色在眼前——我的!愤世有不公路有不平,溺爱自身指声色犬马为害何止一人?一户?一方?大者国,大者民族!

吃完中午饭,郑洪荣对郑林杰说:“下午,你跟我到山上地瓜地翻秧吧!”

郑林杰非常不情愿,而下午也没什么事做,也就顺从了。

郑林杰和郑洪荣一起出了门,郑洪荣像问号的身躯在前,那腰背驼弯着如同探雷的工兵。岁月流转的痕迹放大了在他身上,他老了。起初两人亦步亦趋,然而郑林杰无法适应他爹慢吞吞的速度,自然而然地走到他爹的前面来了。

刚一出村口,郑洪荣就跌坐在人们平时纳凉的石头上。郑林杰急忙折返回来担忧地问:“爹,你没事吧!”

比起郑林杰紧张的样子,郑洪荣却轻松之极,不过就是脸上沁着汗珠,双手抚着右腿,郑洪荣微微笑着对他儿子说:“爹没事!就是腿有点不得劲。”

“那,你就回家吧!我自己去就可以。”郑林杰还是很担心地说。

“这也不是一天半天了,爹也习惯了,没事!来,你也坐坐。”郑洪荣吃力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到一侧,给儿子留出了足够的空挡儿。

“我不用坐。”

“来,你坐下吧!爹有话给你说。”

郑林杰只好坐下,他爹说:“你上学的事,爹和你娘商量过了,都赞成你继续上学,上学的花销你不用愁,俺和你娘怎么的也得供你。”

当郑洪荣刚提及他上学的事的时候,他心中咯噔一下,心想:“爹一定会劝我不再上学了,那还用问,娘这一关说什么也过不去的。”

及至在纷乱的情绪中听完了郑洪荣后面的话,所有过往——对家里人——特别是母亲在他上学的问题上在他心中笼罩的阴影,如拨云见日一般,心中顿时敞亮起来,甚至油然而生出对母亲的种种不理解的愧疚。

“……俺和你娘怎么的也得供你。”只这么一个普通不过的承诺,他知道无论向前路途是多么的曲折,而路面却是平坦的,在可以预见的段落的终点即使没有鲜花和掌声,也一样快乐的生活。

穷苦人家的孩子能指望什么?在这个知识改变命运的时代,读书上学或许不是唯一的途径,然而却是一条可行的“公平的”途径。

郑林杰躺在**,入夜了却不能睡去。父母赞成他继续上学的事情自然让他兴奋和愉悦了好一阵子,就在躺下之前他还想着明天是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了,他可以到沈岳雷家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家来了,再不用像做贼一样盖着捂着,这本来就应该是光明正大的事。

林杰娘说他是一头倔驴,这没错。他是有驴的脾气,拧着他时会尥你一蹶子。如果他还不知道爹娘赞成他继续上学这档子事,一准是打点好行装,揣上近三个月来当小工挣的钱,头也不回的就去了。

如果说驴的脾气是他的硬伤的话,他并不惧怕伤,刺刀见红拼个你死我活;他一旦见了血,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溅到他身上,也会如野兽一般疯狂——不要命。

他的软肋不是“俺和你娘怎么的也供你”,他的软肋是弯腰驼背老气横秋的萧瑟与凄凉;他的软肋是步履蹒跚依然竭力维持已属无奈却强言“俺和你娘怎么的也供你” 。

“俺和你娘怎么的也供你。”供,怎么供?汗、泪、还是血?他想,或许还有他们的生命吧!

他不怕碰着硬伤,他却怕触着软肋。

夜。

很静。

连偶尔的犬吠也显得分外悠远。

窗下又是谁在拨弄无影的琴弦。

很静。

夜。

不眠的夜,只是在为了一个决定而煎熬。他决定下来了,他知道从此后教室的安静与纷乱与他再没有什么关系;常伴他的将会是酷热的阳光,无常的风雨和日复一日的脏和累;就这样可预见的未来,见不到未来的闪光,他会如一粒尘埃一般,消失在浩渺的世间。

一年,十年,二十年以后……

人就人本身是平等的。一样的血肉之躯,在同一片蓝天下,同样的感受着风雨雷电,同样的呼吸着亿万年前的空气,而人生却万不平等。

他无路可走,无路可走。上学的路不是由他自己断了吗?接下来他只有重新回到郑胜杉的建筑队当小工。当小工,一年之后,也许不许很长时间,只要他愿意学习着当匠工,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当匠工,当一辈子匠工,这一生就与砖头,瓦块,沙子,白灰,水泥,石子儿,钢筋为伍,一辈子,一生,直到死。不!也许若干年后他自己成立一只建筑队伍,他是队长,这又怎样?这些并不是他所想要要的。他所要的是什么?不知道。

他所要的是什么?还是不知道。只要……也许他还有上学的机会,没有什么只要,已经不可能了,他会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泥腿子。

是,他父亲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泥腿儿。他父亲郑洪荣是一个爱种地就如生命一般的农民,他也爱土地,这一点完全是因为他父亲的影响。

在生产队的时候,郑洪荣除了一手石匠活外,可是队里头一等的菜把式,因此郑洪荣虽不能说是能人,但要说到庄稼地里和菜园子里的活计却无所不获,也无所不通。郑林杰记事时候起,郑洪荣就操持着队里的菜园,菜园里的一应事务,例如种、锄、架、收等都由他说了算。那时郑洪荣也算得上队里的红人。当然郑洪荣能干上菜园子的差事,也不光是因为他有种菜的本事,还因为当时的队长王福太能用他。

3

自开春下上了第一拨菜种,郑洪荣就吃住在园里,那时的郑洪荣除了背驼了外,腰还算坚挺,不似现在那腰弯的厉害。郑林杰呢?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整天的跟他爹在菜园里,菜园里的活计虽琐碎冗繁,而郑洪荣却志得意满——可不嘛?既能看好孩子,又没耽误了挣工分,这样的好差事可不易得;当然他还要顺便照看王福太的大女儿王婧——这小女孩比他家的四儿子小三岁,也正好是他娘刚生又了一个女娃,顾不上照看,王福太一天到晚的在队里,虽说没多少正经事,然而杂七杂八的事情总缠着身,没得招揽,就交给郑洪荣一块看了;说:“反正你也得照看你小儿子。我这女儿就交给你一块儿看看吧!你儿子有了伴儿,也好照看。没办法,你就多费点心,反正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

郑林杰和王婧也确实如两只失群的羊羔,在菜园里放着。郑林杰没什么不习惯,不光是年龄大一些,主要还是有爹在身边。那王婧才来的时候可让人伤透了脑筋,只是一味的哭,谁劝了也不听。没办法,只好任由她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郑洪荣将她抱到蚊帐里,吩咐郑林杰在一旁看着,不许离开。还好,那时候只有本地蚊子,那种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出来吸人血的黑蚊子还没有来。本地蚊子总是“可爱”的,仿佛是在孔孟之乡也多多少少的受了千百年的教化,他们在吸血之前总是善意地在你耳根旁“嗡嗡”地转上几道弯,然后才附在你的身体上,“歉意”地吸上一滴血;黑蚊子可不讲究这些,无论什么时候,爬上去就去啃,啃完了就跑,没有一点仁恭礼志,更不讲什么仁义道德。

黑蚊子没有来,可是本地蚊子也难免有另类,在郑林杰趴在炕边也睡着的时候,也会从阴暗的旮旯儿潜出在他腿上或脚面去咬上一口。

王婧哭闹了几天,当然他也被蚊子咬了几次。

初春的园地里倍显萧索,除却几畦叶菜植物在乍暖还寒时节,突显着寒去春来的盎然生机外,大片的地块只是规整的耕垄好,等待,等待着一个更好的墒机。

清明到五一的这一时段,是菜园里最忙碌,也是最关键的节点,这一茬菜的苗全、苗齐、苗旺直接影响着采收期的质量和产量。这期间最繁苦的一项工作便是除草。菜地的锄草是项好似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计儿:杂草的生命力和延展力总是比蔬菜苗要旺盛的多。这里的除草总不能用遍来衡量,不似在庄稼上锄上三五遍后就可高枕无忧了;浇一遍地或下一场透雨后,就需锄一遍。更有甚者,其中有一种叫马齿苋的,当地人叫它麻扎菜——也却是一种“麻烦菜”,也有人戏称为“死不了”。这种草不但“死不了”,而且繁育周期特别短——它的芽出土不几天就开花,然后伸展开茎蔓不断开出淡黄色及红褐色等的花蕊,不几天花便褪了结,当茎蔓的顶端蕊苞待放,而前端却子实落地,要想把他除尽真是比登天还难。 “死不了”也还缘于即便把它的根部锄断,把它的茎蔓折断,只要它和土地接触着便又生出不定根来,不灭不息,无休无止。当然对它们园农们也自有办法,就是把它们捡拾出园地而已。“死不了”这种草,生命力顽强的极致到,即使你把它的植株搭在架上,它依然能在空气中汲取水分,萎靡、蔫头耷脑的活着——开花——结籽。

“死不了”酷爱阳光,却不能在茂密的菜架下茁壮,在极暗极潮的环境下甚至会腐朽而死。

植物类的“死不了”是凭借着自然给予的坚韧的甚因,无所不用其极地挤占着菜苗生长和发展的空间的话,那动物类的“地秧子”,则会把菜苗的根吞食掉,致菜苗成片死亡。

“地秧子”只是他的绰号,其名叫鼹。这家伙周身细短而密且光泽滑脱的黑褐色衣毛;那双圆而小、小而圆的鼠目,活像秦桧的眼睛一般让人憎恶;那有钩的前趾,已进化成掌形,不会制造工具的它,硬是长成一幅掘土的利器。

郑洪荣是捉鼹的能手。天刚蒙蒙亮的清晨,大约是“地秧子”在夜晚已“酒足饭饱”,刚钻到土中之后,郑洪荣瞅准一撮刚被掘动的新鲜的土堆,他就一铲下去,将其带土翻出,然后抬脚踏住,再也休想逃脱。也有时候寻不到,中午的时候,他就静守在“地秧子”曾经掘动的地方,待它稍有掘动,便也插翅难逃。

还有一种比较可恨的害虫,名叫土蚕的,专咬噬菜苗的根茎。当郑洪荣发现有一苗好摸生的萎蔫起来,只要在苗株的周遭上下一公分左右便会抠出一只胖乎乎的家伙来,其形是虫,或胡黑色或淡青色不一。

无论是植物类的杂草,也无论是动物类的专门咬噬根茎的鼹和土蚕等,都会危害菜苗期的发育和生长,所以二者也被郑洪荣戏称为“田园二魔”。当然此二者也和“偷菜人”统称为“三魔”。

偷菜的人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中年人也有放了暑假大的小的学生,但都是惯行此道的“熟人”。孩子们偷菜基本上是由哪些能生吃的瓜类,如西瓜、甜瓜、黄瓜等。在菜园周遭的玉米地里,或是不远处的湾、坝边上到处都散落着他们吃剩的如黄瓜把、西瓜皮、甜瓜瓤等弃物。

起初是偷黄瓜,那是因为甜瓜和西瓜等还没有熟。渐渐地见西瓜和甜瓜等已经长成,他们也不管是熟与不熟就偷摘了,结果是翻着白瓤的西瓜他们只看了几眼就丢弃了;那甜瓜没熟时就更不能吃,只咬了一口便是满嘴苦涩,简直就如最难喝的中药到得口中一般,叫人忙丢弃在一旁而不迭。郑洪荣每见到这些翻着白瓤的西瓜和咬了一口的甜瓜,乱七八糟的在眼前,就痛惜着恨恨地说:“一群祸害!祸害!”然而却无计可以施。三五成群七八一伙的孩子们都惊奔到不远处或在玉米地边露出半个身子一个脑袋的,或索性一跃跳到湾坝里扑腾着的。郑洪荣此时就只有又气又急的份儿,气的是他们糟蹋了瓜,毁了他前段的辛苦;急的是万一孩子们在水里有个闪失。他没法没法的,只有见下水的到了对岸的时候,也只好回到了园中。

为了这事,郑洪荣专门找到王福太在村里的高音喇叭上,让家长们来管一下自家的孩子。这样做也只是在近几天稍有起效,毕竟外村的孩子,本村人也管不了。

管,当然也是要管的,把他们轰出院子也就罢了。

这些都是也能管也能说的,还是碰到既不能管又不能说的,那才叫晦气。是一个仲夏的最炎热的午后,骄阳似火热浪袭人。午睡中的郑洪荣一骨碌由炕上爬起来,看来这个午觉他是睡不成了。步履轻飘且睡眼惺忪地踱到园屋后,褪下半裤来撒着尿。尿撒到一半,他从眼睛的侧光里发现有一人挎了一个大筐从黄瓜架里走出来,匆匆忙忙地向外溜,从穿着和背影的姿态上能断定是一个妇女。

他急急地尿完了,提上半裤喝喊:“干啥的?停下!”

那人闻听被人发现就己经慌了神,且不回头,小跑起来。可是她挎的筐太沉重,只跑了几步就跑不动了,双手提着筐踉踉跄跄的急走。还好,只有十几米就可以钻玉米地了,她似乎是拼尽了全力,也要保住她的“胜利的成果”一般。

郑洪荣追到玉米地边上时,她已经钻进了玉米地,可是提了个筐在玉米地里穿行实在是艰难。那女人实在没有跑的力气了,把筐往地上一礅,扶着筐系子喘着粗气,浑身的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了,眼前冒着贼溜般的金星,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别想跑了!”郑洪荣在玉米地边上喊道。然后便是“沙沙”地衣服触碰到玉米叶片及折折的声响。

“别想跑了!”郑洪荣钻进玉米地后还不停地喊,也不住在密密麻麻玉米秸间找寻,“我已经看……看……”

郑洪荣不能相信眼睛里看到的情景,而蓦地瞠目结舌。直到他逃出玉米地后,“俺的天哪”!那影像依然萦绕在他眼前:一个丝儿都不挂的女人的躯体由下蹲慢慢地站立起来,低了头又慢慢朝他转身,然后用一只胳膊掩着上身,用另一只手捂住下身……

乌飞兔走,王婧在菜园里和郑家父子相处长了,自然就熟悉了。有郑林杰陪着她玩耍,有郑洪荣给他们做饭,倒也无忧无虑——本又是在无忧无虑的年龄,大多数时候也忘记了亲生的爹娘,乐而不思蜀,乐在其中了。

春天里,草长莺飞的日子里,有是郑林杰和王婧蹲在蚂蚁窝旁,看蚂蚁们乌泱乌泱地爬动,它们有时嘴里叼着如稻米状的也如稻米一样的东西,东来西去地游走;有时呢,拖拉着一只比它们身体要重数十倍或百倍的刚出土的蚂蚱,甚至更大块的蝼蚁也毫不畏惧。反正能自己拖动的就尽力,自己拖不动的群策群力总可以做好。

看了一会儿总是腻烦了,郑林杰总是拿出他的“秘密武器”来,将它们的窝穴冲毁掉。王婧一脸迷惑却解不开心中的疑团;也总是这样子,郑林杰却如胜利了一般拉了王婧到别处玩去了。

郑洪荣将捉到的“地秧子”用麻绳系了脚趾交给她俩玩的时候,起初都战战兢兢的不敢去太“亲近”,及到发现这貌似鼠又笨拙的东西也不过如黔驴技穷的家伙一样没什么可怕时,短命的宿运也就在他俩的戏耍与虐政下应验。

当然他俩用同样的麻绳也系过家雀儿,一般都是那种刚试飞却飞不远,不知什么原因再也飞不起来的。郑洪荣让他的儿子玩,却不让王婧玩。说什么女孩子玩过了,手就会老出汗,拿不了针的,做不了针线活。当然小家雀儿在他手里也长命不了。

盼望着,盼望着,黄瓜纽儿从秧节上与叶梗间吐出来,毛剌剌的透着清爽,着了晨露,在顶上还挺着一只淡黄色的花骨朵儿,让人见了就不由得浮想联翩。这时候的黄瓜秧儿就进入了神长的阶段,捆秧工,每天都要把新长出的秧儿捆扎在竹架上,若有一日的差池殃稍儿便就耷拉下来,影响了长势。秧爬到半架的档儿,最初的瓜纽儿已悄然地顶着朵焦黄萃亮的花,躲藏在叶片下。不二三日便可以摘下来吃了,郑林杰当然心中有数。其实他在几天前就已经偷偷地摘了一根娇小的黄瓜,与王婧分吃掉了。两个吃得满嘴绿汁,却又觉得不能尽兴,待再要偷摘时正好被郑洪荣看见,没能得逞。

“小杰啊,不是爹不让你吃,这一只黄瓜也是一个生命,如果等它长成了,你把它吃了吧,它会高兴;如果在它没长成时你硬要摘来吃,他也会哭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郑洪荣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那语气之间充满悲物悯人的情感。

小郑林杰不理解,心想:“早晚也会给人吃的。”

待稍长大些,郑林杰理解为:他爹把菜园当成了宝,那些菜就是他的宝贝,是他的儿子。看见有人动他的儿子,他自然会不高兴。就算他的亲儿子要动他也会。很可笑!

二三日后到处都有长成的黄瓜,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一般,收第一茬黄瓜的时候,不光是队长在夸郑洪荣管理得好,足足比其他队里的黄瓜早六七天都不止呢!收菜的园工也满面笑容,满心欢喜着赞他。郑洪荣此时是满足的,这不只是受了大伙的褒奖,最主要是收获才叫人由衷的高兴。

4

斗转星移,天气也一天热似一天的时候,是虫儿们和鸟儿们最畅快的时节。如果说在非洲的大草上或幽深山林中,食草动物是猫科动物的赖以果腹的食物的话,那么飞翔在空中的鸟儿,也不会错过这大好的节季来繁衍和哺育后代。自然地法则就是如此,处在食物链最低端的虫儿终究是如此的宿命。但,无论宿命如何,它们生命都可以出彩。麦稍发黄开始一种形体较小的蝉,在告别了暗无天日的居住了五年的洞穴,就在多露的夜间悄然地爬到植物的枝干上,痛苦地剥裂着曾经是它身体的组织部分的蝉衣;在它离开蝉衣的最后时刻,全身抖颤着,蜷曲的翅支撑在衣缝处,将纤弱的足伸拉出壳;他自由了,痛并快乐着的它,借着雨露,借着星光,用它那纤细的足试图爬地更高一些,好早一些迎来太阳的光辉。

麦梢蝉的吟唱是低婉的,不像入夏后雨季的蝉那么势重且嘹亮,这主儿才毫不顾忌听众的心境,就一味地扯开嗓子,越是晴热的天气里它们叫的越欢;一连几天不停歇的雨季,在夜里稍有停歇中,它们也不会放过。

蝉,与其说是一位乐手,只不过它手中的乐器只能发生单调的声音来,倒不如蝈蝈手中的琴能弹奏出和缓有秩整首的曲目,让人听着不那么焦躁。

昆虫界的乐坛,倒是蛐蛐用他自制的胡琴拉奏的小夜曲,能催人入眠。

自然界中昆虫界,除乐坛的蝉、蝈蝈和蛐蛐外,在舞蹈领域算是蜻蜓造诣最深,光那点水的动力,动物界的小燕子也甘拜下风呢。当然武林中螳螂耍得鬼门十三刀等也让人刮目相看……就连屎壳郎那独特超远的嗅觉和团蛋的技巧以及滚蛋的技能也令虫们无比羡慕,致使蝇蝇驱之,载歌载舞。

菜园里,架上不但有绿的、灰的或大腹便便或精瘦骨干的螳螂,也只有会嗡嗡叫嚷的鸣蝉,自然也少不了鼓腹颤翅的蝈蝈。晌午,郑洪荣便将捉到的诸如此类的虫儿们,用开水烫了,由头择去了颈部宿食,用清水冲洗了一遍,就在油锅里嘣炒起来。

这些虫儿都是极好的美味,郑林杰和王婧除爱吃肉外,这就是他俩的最爱——毕竟肉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可这些虫类也算是荤菜吧,全当是吃不到肉时,拿来打一打牙祭也好。这些个里面,最美味的要数雌蝈蝈,满腹的子卵,粒粒橙橙的真解馋。

整个夏天,除却园中的黄瓜,芸豆、豆角、西红柿等蔬菜充当了他们的菜肴外,蚂蚱、蝉、螳螂、蝈蝈、蛐蛐,甚是“瞎撞”,无不一不成了他们的佐餐。运气好的话,在立秋日后的第一场雨后,还会“拾”到很多的“山水游”。

一场秋雨一场凉。凉爽洗劫了菜园的盎然生机,所有撑架的和不撑架的果蔬类和豆荚类都呈现着衰败色调。蝉噪不再整日地在耳畔萦绕,只是在依然炎热的晴午才咆哮上那么一小会儿——即便是这样,在群鸣中依然难掩悲凉之音;蝈蝈的琴弦松垮得虽还能成曲,然而唱和的嘶哑喉嗓再也不能如初一般清亮;秋虫之中,技艺越来越纯熟的当属蛐蛐赖以成名的小夜曲——悠然呢哝,情真意切;人说“秋后的蚂蚁蹦跶不了几天了”,然而蝉族的“知了”却狂热地爱恋着秋天,他厚积而薄发,矢志不移,忠贞不渝——谁成想秋天用对它的寡情成就了对万生的博爱;燕南飞了,无声无息的别巢离户,常有人说:“旧时君侯座前燕,飞落寻常百姓家。”却没人知道,在温柔富贵乡缠绵温情,怎么就索不住燕儿北迁的翅膀;雁也南飞了,形有序,阵也成行,不分昼间和月夜,不辞辛苦更不畏艰险……

菜园里并没有因秋的到来而全然了无生机,雁南飞的时候再看:一畦畦白菜和菠菜,一垄垄萝卜和“圪垯”兰丕……搭眼望去已是满目葱翠,一整片绿的世界。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田园生活就跟自然零距离地接触——不,其实人本身就溶在其中,难分彼此。我们和鸟兽,和其它生灵一样,都是自然的孩子。

不是能看到的,能触摸到的有形的东西是最宝贵:例如空气,你可以对它毫无感觉,但你绝不能离了它。

云儿有时也想如鸟儿一般,有一双可以振颤的翅翼。

伟岸的躯体,到头来也化作一粒粒尘埃;脸在哪?手在哪?思想在哪?——在脚上?一只脚把思想踢开,另一只将脸踏牢。

太阳隐去了,黑夜来了,星月也如期而至。

雁儿依然南飞,露消霜降的日子,菜园里的青绿更浓重了些。那只使人羞耻的事情发生了不久几天抱养来的狗儿“阿黄”,己成半大,懒洋洋地绻卧在园屋前葫芦架的立柱旁,眼睛眯缝着,透过己败的瓠瓜藤叶给出的隙间瞄着雁群。即雁叫声声,也无动于衷。不似前几天还欢实地追逐、扑打粉蝶呢!

经过整夏天在园地里厮玩的两个孩子,己经被日晒风吹得黝黑。唯有嵌在面上的两只眼睛,却颇显出神采来。王婧己经俨然成了郑林杰甩也甩不去的“跟屁虫儿”,“哥呀”,“哥呀”,叫。不知情的还真认做他俩是兄妹呢!

照例再过个把小时就到了王福太来接王婧回家的时间。郑林杰将依是恬恬绻卧的“阿黄”,用脚轻轻磕了一下,说:“‘阿黄’,去!”

“阿黄”眯了眼睛,将头转向主人,似乎不情愿有谁来打扰到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干嘛呀!这样不礼貌。”

“‘阿黄’,你是越来越懒了!”郑林杰俯身抚摸着它的头说。

“叫你走呢!看你不走!”说时,王婧从另侧踢到“阿黄”的屁股上。

“阿黄”最怕王婧,被她一踢,果然从郑林杰的手上抬起头,跑到了郑林杰的身后。

“王婧,你要哪个?俺送你。”郑林杰指着扎在立柱上的吾色各样的蝴蝶。这些全是郑林杰从春到今捉来用棘刺扎在上面的;其中有几只还是与“阿黄”一块儿捉的。

“我要三只。”

“咋就要三只?”

“一只给妹妹,一只给弟弟,一只留给自个。”

“你哪里有弟弟?”

“会有,俺妈说了。”

“行!”

“最上面那只大的。”

“行倒是行,俺够不到。俺爹扎上去的;他够得着,俺让他给你够下来?”

“大爷哪有空?只要大的就行。”

“行!”

郑林杰在能够到的地方,给王婧挑了两只大个的,问“上面那只大的你还要不要?”

两人在够蝴蝶,郑洪荣在不远处的菜畦间喊:“小杰,玩会儿你把小婧送回家吧!你王叔他来不了。”

“唉!”郑林杰连忙应和着。这种事也不是一次半回了,他完全能胜任。

“把小婧送下,你回家就别回来了。”

“唉?”

“你娘她说:‘李二奶奶想你了’;叫你去玩儿。”

“唉!”

“很久沒见李二奶奶,要不是爹这么一说,倒几乎想不起她来!”郑林杰想,“定是娘要到李二奶奶处扯闲篇,拉俺做个伴”

说到李二奶奶,郑朴杰上次见她正是杏儿初熟的时节;娘带着他到她的屋内,早一碗洗净的、金灿灿的麦黄杏在拭得锃亮的桌上放着,让人看着就不自觉生出满口的津来,不吞咽几下是决不可以。没有太多的寒暄,主客之间就进入了谈聊,李二奶奶当然也不忘让他吃杏。那就吃吧,除此当然也只充当了听客白角色;一边轻轻地将杏儿由果缝处掰开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闲谈:那杏儿熟得真透,且酸淡甘爽——一入口津液就由果肉内四面溢出来,和着杏肉——而杏肉软乎遢拉的,在口中有冰化的感觉。小孩子家心思当然主要放在吃和玩上,不过他也由历次的谈话中及村里人的说道里,能理出李二奶奶这半生的际遇。虽然懵懵懂懂,却也大体明白。

这李二奶奶不是本近人家的女儿,究竟家居何处,父母何人确实无从考证。当初李二奶奶是咋来到李家,又是为了啥来到李家,李家人和李二奶奶本人都讳莫如深。只说家里遭了难,逃难到此间,恰巧被李家老爷子收容。再问遭了啥难,却只一味地哭,不肯说出只字来。谁又能忍心去逼问她,她的身世竟成了一个谜。后来,她成了李二的媳妇。李二?是因为跟日本小鬼子的“手表事件”不得不躲到了村北的山里,时间久了便聚集了几十号人,成了名副其实的土匪。李大是土匪大当家,李二是二当家,李二奶奶自然是二当家的压寨夫人。在国共和作期间,李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一位伤重的国军军官。那军官伤愈后,为报答李二的救命之恩,就劝他投国军,争一个功名。李二欣然应允。李大不愿去,宁愿守在本乡本土便是做一世的土匪倒也罢了。愿意跟李二的走,愿意跟李大的就留。解放前的那一时期,李二也混到了军官的职位上。在撤逃台湾的途中,李二奶奶跟儿子丈夫失散,没去成,自此骨肉分离,那衣带宽的海湾便成为彼此悬望,然却无法逾越鸿沟。李二奶奶不知经由怎样的千辛万苦,幸回到李家。至今孤身一人,寡居于此。

李二奶奶那些陈年往事,也许几日几夜也不能叙述得尽。郑林杰贪图却是在她那能吃到时令的水果。这次李二奶奶不知会给他准备啥好吃的。此季,不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