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自从郑林杰同刘云霞初次到车站后,云霞便有了相约他的因由。无非是说,“到车站问问猩猩吧!”云霞知道这只不过是相约郑林杰,能够与他在一起的借口。去找猩猩问,也总是推脱好一阵见不着那两个“混蛋”了。直到第五欢,也或是第四次,他没记牢靠;猩猩告诉他己经找见那两个家伙了,只是偷他的钱却都给白败掉了。猩猩见到郑林杰听到这样的结果后很失望,立马就安慰他。

“兄弟,别价!哥己经告戒了那两个兔崽子,让他俩无论想啥办法都要把钱给你凑齐喽!别担心,就到时候凑不来,有哥呢!就这点钱哥可不看在眼里。放心,在哥这里没啥办不了的。”

猩猩信誓旦旦义形干色,郑林杰自然信以为真感恩戴德。

刘云霞却不以为然,在她看来猩猩此般全是虚情假意。

“你没发现猩猩这人贼骨溜滑的,一点都不实诚。”刘云霞专诫他说。

“你咋这么说他。”郑林杰疑惑她怎会有这般感言,与自己的感觉背道而驰,难以让人理解。

“你没有发现猩猩看人的眼神?”

“眼神?没有呀。看谁?”

“看我,如同贼一样的贼光!”

“没事吧!都能看得出贼光来!”他略带调侃地问,“什么贼光?”

“没跟你开玩笑;我看事情完了,还是不跟这种人来任的好。”

“来往都不行?不对,是谁追着要找猩猩再问问来着?”

“你嘲还是傻;找与不找,与他是好歹人可没关系。”

“那,跟啥有关系?”

“跟啥有关系?跟我,跟我有关系行了吧!到时候别怪人家没提醒你!”

“到时候?”

“总之,他没安好心。”

“还是不明白。”

“说你呢,你以为人们个个都像我对你。”

“还是不明白。”

“他对你没安好心!”

“哦!”

“好人跟坏人脸上都没写着字不是?”

“哦!”

“你仔么细地想想;丢钱的那晚,看似他是诚心实意,总说这点钱在他那不算啥,可是又不把钱给你先垫上。”

“我跟他还没到那么熟吧?”

“没到那么熟?好,这些虚头巴脑的你看不出来;没那么熟为你打抱不平?没那么熟他承诺给你办事?图啥?”

“讲义气呗!”

“讲义气不是更应急你所急?”

“不是跟你说过了?没那么熟。”

“讲义气非要熟吗?没那么熟讲义气干嘛?咱们来找他不下五次了吧?你见他痛快过哪次?嘴巴儿呱呱的……那什么哗哗的。前几次总说找不到人,他咋会找不到?总尾随咱们的,不是他俩是谁?你也发现了,说是那两人,猩猩咋就找不到?他俩跟着咱要干嘛?这次依然如此,虽给了算是一个承诺吧,而我看,他还是在故意敷衍你。”

“你啥时成了一个大侦探了!”

“还大侦探;我是旁观者清,你是当局者迷。”

“我对你己是肃然起敬,刮目相看,五体投地,无地……”

“甭贫了,我在跟你说正的。”

“他不就对你多看了几眼?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招的。”

“仙是吗?那根就是什么来着?”

“什么来着?亵渎?”

“是这词儿。”

“有点过了吧?”

“我还觉得轻了呢,要不是怕影响在你心中的光辉形象,我就直接说他是流氓元赖。”

刘云霞的一番说,算是给他提了醒,但他不认为她说的就对,他确也认识到光靠猩猩的承诺。他应该怎么办呢?如果不能要回失掉的钱,他不知什么时候能还上云霞为他垫的钱。究竟该怎么办呢?他想,既然猩猩认准了是那两人偷了,不如就从那两人身上找。

他经过一番暗中跟踪,发现胖子和瘦孑确实经常出入工区,跟猩猩过从甚密。这一轻而易举的发现,确实让他吃惊不小。他来不及分析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又发现偷和盗本来就是胖子和瘦子的家常便饭:在黑漆漆夜的挽敝下,他们如同俩一胖一瘦的鬼魅,或翻墙,或开锁,胖的并不笨拙,瘦的也不荏弱;他俩是“身怀绝技”“出手不凡”的盗窃幽灵:当一旦投身在熙来攘往,便施展“空空妙手”之本领,来一个钱财大挪移;倘若月黑风高,工区的仓库,便成了他们自家的一样。这时候猩猩出现了,他打开仓库的锁,由胖子骑着瘦子推着一辆三轮小车,进入仓库,猩猩将仓门锁上,在一旁点一根香烟。就如此,成袋的道钉和整包的螺丝等物,被他们偷出去倒卖。他们到底还干过什么勾当?当然不只是这些。有一次还发现胖子和瘦子正在猩猩的监督下,从滚开的水里夹肥皂。他俩口称猩猩作“师父”。

他什么都明了。云霞的告戒是那么得准确:他不知,如何她竟成了火眼金睛的孙猴儿,能把妖魔鬼怪都洞穿。怪只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伪装起来的人,怪只怪自己还偷笑云霞是杞人忧天,胡乱猜疑。猩猩是他俩的贼首,老板,师父,什么也罢。怎么办?

怎么办?云霞曾又约他去车站,他没去。

怎么办?他一个人斗不过他们,他们任何一个他都不能。

怎么办?要不回被偷的钱,他拿什么还云霞。

怎么办?云霞还不清楚这些,这帮人渣会不会也害了云霞。

不能让他们得逞,应该把真实情况告诉云霞。

“我的怀疑没错吧!”其实云霞未想到他们是这种人,只不过感觉他们不像好人。听了他告诉的真实情况她还是得意地想:“你还会想我是无中生有吗?”

“如果云霞问我是怎么样知道的,我该怎么说”郑林杰踌躇不决,“要不要告诉她,我暗中跟踪的事?”

刘云霞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说:“这样就好了;知道了不是好人,不相于来往就是了。”

当然不与此等来往,然而又不甘心就这样过去。

2

本村及十里八村都不演电影的晚上,吃过了晚饭的人们在听过“二傻”的一段有腔无词的吕剧之后,年轻的就纷纷聚拢到场院上来,说笑着,打闹着:有玩棍的,有玩鞭的;有舞枪的,也有弄剑的。郑林杰和他的同龄们练着伏卧撑,比他们稍大一点的郑林豪们则练开了鲤鱼打挺。郑林杰想:“如果我是武功了得的侠客多好:那般猩猩之流们,非打得他们满地里找牙才怪!”可是猩猩也并非善善之辈。那些鸡鸣狗盗的伎俩他当然不羡慕,只那猩猩能单擘轻而易举地将八几十斤的扛铃举过头顶,他便望尘莫及,更不用说那一身的肌肉了。

此前,放了学将邻村的如自己一般大的孩孑骂出來,然后进行一场“石头与棍棒的游击战",自然未成就他当成大侠;练练那些个在场院里男人们玩的东西,在他看来也难;他们没有正经的练家老师教导,练成点花架,鼓弄个一招半式,使身体柔韧点,谐调点,待电影场中,或因追女孩而不致于吃大云倒能派上点用场。

想想,他还是有成为大侠的机会的。那是在他跟着他爹在菜园里之前,李二奶奶应承可以照顾他,并贪早带晚地教给他一些基础,不求成为什么使拳弄枪的高手,总对身体有益。他爹郑洪荣没啥话说,可他娘高低不允,说,年代不同了,学枪弄棒的出息不了,还不如让小林子跟着他爹:那园里收了菜,孬好不混个肚饱;把现成的丢一边,跟着婶子您,饭来张口地要您费心不说,这孩子自小底子弱,三长两短得也没他爹能担待。小林子他娘虽这般说,而其实是早队长老婆田桂玲托她让小林子带着她闺女让郑洪荣一块看来着。

不经大侠的点拨,他又怎么能成为大侠呢?

“爹不是说,李二奶奶以前是特厉害的女侠吗?可是,也没见过她女侠的功夫呀!不过爹总不会骗他。”

想到此,他决定到李二奶奶家走一趟。

到李二奶奶家,李二奶奶便问他咋这么晚来。他说要做大侠,让李二奶奶务必收他做“关门弟子”。

“哈哈哈啥!”李二奶奶笑,说,“还‘关门弟子’,开着门俺也没收一个徒弟。”

“我爹可说,你以前是女侠;我可并没有告诉别人。”

“你爹让你来的?”

“他可不知;你就说以前你是不是女侠吧!教不教肋?”

“你学这个干嘛?”

“做大侠呗!”

“哪儿有大侠女侠的?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成这侠那侠的了?”

“那,咋能成大侠?”

“你叫你爹来吧;当初要教你点,你娘高低不依,现今你要学,怕己经不是最好的年纪;你叫你爹来,看他啥说道。”

“我不叫,也没打算听爹娘的说道,你只说教不教我!”

“小子,你称呼俺时要说‘您’,该不是‘你——你’地混叫。”

“您说!”

李二奶告诉他:即便是有大侠,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怕要比上学还要苦,比上学经历的时间还要长。

他说不怕苦,至于时间长短,只与人意志秉性学习力有关,不见得练得时间长就大长进,往往大师兄不比小师弟。

李二奶奶不管他如是从啥地方炮制来看似道现的调调。说学就学,说练就练。练之前他不忘在李二奶奶的脚底下磕过了仨响头;李二奶奶彻上一泡茶,由郑林杰恭恭敬敬地端献了,祖孙便成了师徒。然而李二奶奶流泪了,她坚忍着,不让泪水流到脸上来,可是不难见她似乎比郑林杰还激动。

跟李二奶奶练了一段后,他发现自己很难便成大侠。不过他吃掉了在李二奶奶处她所能拿出的最好的饭食,这都是他不曾想的,甚至怀疑娘做的饭咋会一吃十几年。

不能成大侠,就不能制服猩猩们;不能制服猩猩们,便不能要回被偷去的钱;不能拿回钱,就没钱还云霞。好似是一个死结,唯一能解的便是自己加倍地苦练。当然他也意识到,即便星有一天打服了猩猩们,也不一定能如愿拿到本来就是自己的钱,那么,他的一切努力,不就付之东流了。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太狭隘,惩治恶人,应该比自身的那一点儿初衷值。云雷的钱他会还,但是那份情要如何来还清。

把猩猩们的所做所为告诉公安局,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确乎是正道。比之自己强大后去裁决他们也确乎可行。况自己何时能具这般能力,尚且未知。

“兄弟,这好长时间都不来,哥都想你了”猩猩对出现在他面前的郑林杰说。

他现在听猩猩的讲话越觉得假惺惺,但他装作跟此前一样。

“星哥,我那钱的事……”他不打算跟猩猩绕弯儿,直接进入主题。

“多大点事!哥不是说了——有我,你怕啥”猩猩依旧摆出那副大大咧咧的德性回应他。不过话锋一转又说,“其实要来钱还不容易,就看你肯不肯干了。”

“干?有钱我就干。”

“只要肯干,钱没问题。”

“累活我可干不了。”

“哪能让你干累活!放心,轻轻松松的。”

“这样就好;星哥,我那钱……”他按照自己的计定穷上猛打,一毫不松。

“看你猴急,哥先预垫给你;那两个兔崽子说尽快就凑给你,到现在还不来见我,看吧,落我手里,有他俩好果子吃;多少钱来?”

“二十二。”

“对,二十二”

猩猩给他钱后,还不忘叮嘱他说:“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明天晚上,晚些时候你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郑林杰惴粟着从梦中醒来。“呀,是不是上学己经迟到了。”在路上他望着东方渐由彤红而变得灼烈的朝阳,“迟定了,每次上学太阳才刚跳出地平线。”这不安的心情是从他将一封匿名名检举信,投到派出所门口的信箱中就开始的:咋夜,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望着派出所门口的信箱,犹豫不决地几次三番,三番几次地从角落里走出,然后又像做贼一样地折返;心脏里的血液几倍速地向身体里泵流,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在颤动。他胆怯了,往往一直认定自己轻易能做到的事情,到真的做起来时却又那么得不容易。想到自己从工区回家后,果敢地毫不思索地书写;想到自己所不耻的猩猩们龌龊的勾当;想到他们对自己无情地欺骗和愚弄,就算让他们去坐牢,也是他们自己咎由自取,自己只不过提前些送他们到他们该待的地方一程罢了。说服了自己,却依旧控制不了颤抖的身躯,投时以至于找不准投孔。好在找准了,手一松便再也拿不回。

松了手再也拿不回来之后,昨夜——今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推拉的迫力,有时挤压着他,使他透不过气来;有时又扯拽着他,要将他撕扯开。总不能相向而行。

他主动约刘云霞晚上见面,单只为还钱。借约她的机会还了,也就了却一桩心事。郑林杰第一次约会她,她自然喜悦。而郑林杰这一天来的神色,她早着在心里,牵挂于心。几度要寻机会问问清楚,总不合时宜,或者他不曾给她机会。这下好了,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3

绵槐丛里是一条石板砌成的水渠,石材取自崇山的幽雅岭还是哪一道峪,不得而知。沙棱棱的石粒聚合着是石头,散开来便是沙子。细密的沙泣将白天储积起的热能,缓缓地释放,坐上去诸湿寒凉等病症能去除一二都不止。云霞从水渠的另端,踏着脚掌宽的渠沿,摇摆着,轻轻地走来。离了老远,微拂的风就由她摇曳的徐摆而来,清香袭人,飑入鼻喉直至心田:有绵槐独特的花香;有槐花儿甜甜的味道;有枣花儿从蛋黄的腺罟酿制的蜜饯气味;有山菊连花带萼冲泡出的水气沁人心脾的芬芳;有麦花及玉米花虽朴实无华,却凝重厚实的气息。他无法分解出哪一种,怕识香辨味的蜂蝶们也无从分辨。现在己是过了花季,再者,他又不是蜂蝶。

她在他对面的渠沿上坐了下来。她的脚几乎碰着他的脚,她的胫儿似乎挨着他的胫儿;时搁在膝上,下巴在左右的掌中,一双大眼睛在昏暗中盯着他看。他呢,两人撑在渠沿上,低着头,像斗败的雄鸡。

“唉!”她的膝碰了一下他的。

“啊?啊!”

“怎么了——你!”

“没怎么!”

“今儿总见你魂不守舍!”

“哪有!”

“当我看不出来?”

“没。”

“没!没!约人家来,不会是要人家买炭的。”

“没——不是。”

“‘煤’!‘煤’!你啥时变成卖炭的了。你说!”

他没有说,只是将她的手从下巴上轻轻拉开,将攥在手心的东西放到她的手心。

“啥?”

“还你。”

“不会是……”联想到他今天的不正常,总觉得他与她每次相处的神情相似,却又不同。那个“偷”字在嘴边,她没说将出来,并不是她不确定是否,而是她从没认为他那次是“偷”。一时又难寻替换的字眼:就算那次在其他人青来就是偷,她也决不会用这字眼来伤他,“你娘给你的?”

“她哪会——一分钱在她眼里比磨盘还大哩!”

“那,你发财了!”在她,这点钱不算仟么。但,在他却很难。她晓得,因此开玩笑般说。

“猩猩给——我要回来了。”

“不是说好不跟他们来往了吗?”

“没想跟他们来往,可是总不能稀里糊涂地就算了。”

“我宁愿就算了,也不愿侏跟那种人扯上关系;不过,现在好了,和他们撇清了。”

听得云霞说“我宁愿就算了”时,知道她不单单说钱的事。他能感觉到和她的差距,自卑便由盘桓在胸间跳跃着出来。直到她说到“现在好了”,明了她只不过是担心,反而责怪起自己小肚鸡肠。即便明了,现实便是如此,挥怎能去之。他是怯懦的,无论盘算了“壮士断腕”的所谓豪情数番,却无法回避。本来约云霞来有想将自己所有种种合盘道来,将勇敢包裹的胆怯示给她,只是示给她。现在结果己明了,——不,他早应知道是什么结果一一担心,更担心;以及因了担心。其实从他扯谎说“猩猩给要回来了”起,就决定隐瞒她一些事情。不过,今晚要不要赴猩猩的约会,尚左右不能定。

从当是盛夏到七月流火,每当云霞和他在一起,总是将那款浅绿的衣裙装扮上身。秋嘶浓了,她也只在上身加了件“海军兰”秋衣,腿上套上了长丝袜而己。她不单是村里第一个有正统的“海军兰”秋衣穿,也还是第一个穿长丝袜的女孩。再穿过,她特意用“加酶加香”的洗衣粉洗罢,整齐地放在尘埃和霉气都不及的地方,专等下次。渠间石板释放的热量还有些许在,然而,夜不停地将凉飕飕的风吹来,体感颇觉凉意。

“天凉了,咱们回去吧!”

郑林杰打破了之间的宁静;而他也能从她的肢体语言中洞悉,她并不赞成他。

然而她向他伸出手来,说:“来!”

她牵住了他的手。在前,又将另一只同牵了,抵在自己的后腰际,由渠间默默地彳于而走。

4

到最后,郑林杰还是决定去。

“兄弟,哥还认为你不来了呢。”猩猩拍着他的肩说。

他没怎么理会猩猩,而是眼指着在侧旁的胖子和瘦子,故作惊诧地说:“他俩咋会也在!”

猩猩故伎重演:“这俩王八羔子,叫我好找;今儿我就留下他俩,说,‘俺兄弟今儿要来,有啥话自个跟俺兄弟当面解释去。’兄弟,你瞧这俩眼高手低没用的东西,傻愣着干你娘的狗屎。”猩猩一边骂咧咧,一边指着郑林杰说,“看请喽,俺兄弟!”

在猩猩假模假式地腌臜呵斥下,两人唯哈腰点头。

郑林杰依然装成无动于衷的样子,不买帐。

猩猩跳将起来,挥动起扇面般的巴掌,依次在两人的后脑勺上拍打下来,口中依然恨恨不己。

“也人打听打听是谁;俺兄弟你俩都敢动,不要狗命了。”

吃了打的两人,知道是做给郑林杰看的,倒也不能不忍气吞声,还要装出唯唯诺诺又颇感委曲的模样来。

“星哥,咱也不知是您兄弟呀!”瘦子识。

“要知道,借给俺俩十个胆,也不敢碰一小指头肚儿。”胖子知。

“算你俩识相,没死到炕上。”猩猩转而又向郑林杰,“你看,兄弟,这全是误会;古人言,不打不相识嘛!”

“星哥,算了。”

猩猩就要他这一句话,好就坡下驴。郑林杰当然也不希望在这一件事情上纠缠,看他们在自己面前不停地演戏。

也许,他有需要陪他们演另外一出戏,这在他即是戏外的导演,也是戏里的主角。然而大幕己拉开,各个角色悉数登台,能预见几种结局;没有剧本的导演,却也无法预知剧惰。随剧情地推演,他这个主角如何演绎本剧的角色呢?他不知。

又确乎,他只是一个小到微不足道的角。在社会这个大舞台上,能走到台子的中央,哪怕在聚光灯的外围也何其容易。那么,他又是什么?怕是连配角也轮不上呢。自己只是一个走场的群众演员?现在只是在一个小的舞台上,他被自己或外力卷了进来,看客的身份一下改变:。细想一下,无论大到家国大事,小到生活琐事,连外国,外域,外人们之间似乎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就不会存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吗?

“星哥,我回去了。”他试探着说。

“别价!就等你呢。”猩猩“亲呢”她勾住他颈部说。

一直将他领到胖瘦的中间来:“不打不相识;这俩兄弟虽说和你有点过节,但,也是要送你一份大礼的,是不是?”

“是!是!”俩人应和着。

“我跟你俩说好唠,今晚全部收成都归俺这兄弟,也算是给俺兄弟的彩头,也将你们之间前儿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数个篇了当!”

“是!是!”胖、瘦只是应和。

“我怕是干不来;星哥,我还是回去吧!”其实这次郑林杰可不是假以推脱,是他真的心中害怕:不知跟他们去了,等着他的将是什么?他算不算入了他们的伙了?到时候,鱼鳖虾蟹一起捞,能说得清吗?

“没啥难干的,累不着你!兄弟,放心吧;你就跟着他俩,也不用他俩教,他俩干啥,你跟着干点啥就行!”猩猩极力地宽慰他。

“是!是!”胖、瘦依然应和。

“看来,是脱不了了,咋办”他无计可施,心急如焚。只好说:“好吧,我试试吧!”

“好,你跟他俩先走,我随后就到。”

一行人到了门口,猩猩把两个又喊住,听猩猩说:“你俩要照应好俺兄弟,……”

他推门而出,猩猩后面又跟两个说了些啥,他不知。

他在二楼的楼梯口等他们的时候,有趁此机会跑掉的想法,可是没等他实施,刚出口的两个却叫他:

“兄弟,走这边。”

他不知道还有其它的下楼口。两个人呢,也没等他,由走廊径直向西,到尽头扶住铁栏杆,纵身一跃到了栏杆外。他近前时才明白:栏杆外,挨着的是用废旧松树枕木搭成的平台。平台靠南边置放有一个大的铁板焊成的箱状器物,估计是晒水用,给工人们夏天洗澡准备的。他小心地跨过——那平台只比走廊略低了一点。下到地面的依旧是枕木搭成的阶梯,那两个己经由此将要下到地面了。并不算太黑,有一弯清冷的娥眉月升在西空。他在向阶梯处去的当时脚被绊了一下,不觉灵机一动计上心来。他己顾不了这样做的后果会怎样,头破血流?抑或臂断腿折……

“就这样吧!”他心中暗下决定。

就着脚下的磕绊顺势例的同时,双手抱头,一骨碌滚下楼梯。差一点便砸到前面两个,只稍微碰到了胖子的脚后跟。“啊”的喊叫声依稀在耳畔,只一秒钟,他己经滚落在地面。

瘦子将猩猩叫来时,胖子在多次试图要将币架起釆无果后,正也一屁股坐地下,倚着郑林杰。

“被枕木上的道钉绊倒摔下来了,我看跌得不轻。”没等猩猩发问,胖子忙向他解释。

“你们俩干什么吃的!丁点事做不好!”猩猩发着怒火。

“像是那次我在上面差点给绊倒的地方。”胖子进而又说。

“我问你这些了吗?废物!这下你俩照顾得好!”猩猩余怒禾消。

“他在后面,俺俩打算在工区门口等他,没成……”瘦子说。

“说这些有用吗?”猩猩打断了瘦子的解释,蹲下身来,“兄弟,咋样了?摔到哪了?”

“星哥,对不起。我真是没用。”郑林杰瘫软地靠养胖子,似乎要哭出来的声音。

“怎么办?星哥!”在一旁的瘦子问。

“兄弟,你浑身动一下,看哪不得劲。”

“动不了,星哥;可能一下摔蒙了,头不得劲。”

“怎么办?星哥!”

“还问,你傻呀!”

说着,猩猩照着胖子当头一巴掌;骇得瘦子在一侧直吐舌。

“我没事,待会缓过劲来就好了。”

“我看你是去不成了。这样,你在这里先别动,等我,一会儿回来,看有没有大碍!”

猩猩们去了。

5

他慢慢由地上站起来,虽然其宾他没有如刚才表现的那般严重,但是疼痛在他全身各处自是难免,也能感知到有几处在流血。与伤痛在身体的折磨,倒更庆幸自己还能走路的同时,且摆脱了与其同流的境地。于是,心中却无比地愉悦起来。

走?还是留?才是他心中正盘算的首要。在工区门口北侧,一道之隔是一片玉米地。他爬上石砌护坡,若在平时他只轻轻一跃便上得去。进去两畦之地,划拉了些麦茬之类垫在屁股下。

透过玉米秸秆,能看清外面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未见猩猩们回来。如果他没猜错,今夜他们一定是向仓库偷东西,在他们并不算什么难事,如同拿自己家的一样简单。这段时间,偷过了好几次了;此般,肯定是被抓了。

猩猩们被抓了!三个,一个也没跑掉!传言说是偷仓库里新近运到的一批电缆时,被老寇抓了个现形。醒来,才知是一梦。

郑林杰的伤并不严重:除几处流血外,虽有多处挫伤,却没有骨折的去处。至于有没有骨裂,他不清楚,然而头昏脑胀,一定是轻微的脑震**所至。他调集身体及心理的所有坚强与毅力,勉强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可是,这样又怎能骗得了刘云霞的眼睛。

“你咋了!你咋:!”刘云霞完全不顾忌同学们的眼睛,关切地洵问。

“没什么。”

她感知到了:也许在他微笑着的底下,正倍受着苦痛。双眸噙含着泪水的她,立在他身边,直到上课铃声响起,都不愿坐回到自己的坐位。

“云霞,快走吧!”他低着头,向了桌面而不敢看她的眼猜,放低了声音说。

然而,并没有回应。

“求你了,走吧!”

还是没有回应。

“求你了,走吧!”他重复说。

然而授课老师步入教室来:

“起立”

“老师好!”

“同学们好!”

老师用他一贯的动作,环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请坐!”(英语)

“刘云霞同学请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老师,……”刘云霞举起一只手,试图分辩。

“你先回到座位上,有啥话课后再讲。”老师用毋庸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刘云霞只得转身向自己的坐位走;这当口老师又说:

“上课之前,郑林杰同学请跟我来一下,外面有人找。”

郑林杰跟着老师到了教室外,派出所的老寇和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等在那。

“这便是郑林杰……”

也许是见到老寇,郑林杰大可不必苦苦地佯裴坚强了;也许是多重的情绪猛然释放出来,使得他暂时失掉了支撑;也许是害怕——该来的总归是要来,却不知如何面对;也许是欣喜;也许各种情绪都有——也许什么也不是,只是他的坚持己经到了能与不能的临界点。他满含着热泪瘫软地便要倒下来。

“怎么了?”

“怎么了!”

三个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

教室里的同学们全都站起来了,用了异样的眼神,或不解,或好奇,成担心地看窗外发生的一切。刘云霞还没坐回到自己的座位,当老师叫郑林杰时,她便停步转身,目送着他跟着老师出教室。教室外的情况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她向前急走了一步,然而习陡然停下来。

前些年,当地派出所就老寇一个人,即是所长,又是警员。这不几年,才给他加了一个警力。在一间不算大的小屋子里,当地放着一只矮矮的板凳,对面的桌子后面摆着两把木椅,桌面上零乱地放着一些纸张和笔。

郑林杰被两人架着进屋,老寇从桌后搬出把木椅放在矮凳处,用命令的口吻说:

“坐下。”

说完,老寇出去了。留下的人坐在木椅上口口口口地整理着桌上的纸笔。然后将一张表格放到桌角,叫郑林上过去填写,无非是姓名、性别、年龄、住址等身份信息。表格填完后,他便又回到原处。老寇回屋来,为自己另搬来一把木椅。

“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老寇屁股刚一挨到座面,劈头便对低首的郑林杰发问。

“不知道。”

“把头抬起来!”老寇命令道。

他抬起头:老寇的脸并不似他的声音般严厉,他的助手丘俯在桌上记录着什么,他们身后靖白无暇的墙上,红色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赫然在目。

“你认识星午道吗?”老寇问。

“认识。”郑林杰回。

“怎么认识的?”

“到车站看电视时认识的。”

“仔仔细细地把你认识星午道的过程说一下。”

郑林杰略一沉思,便把那次他和郑盈秀到车站看电视时,瘦子和胖子我他的是非,打起架来后,猩猩出手帮他打报不平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又跟星午道来往过吗?”

“来往过。”

“说一下”

于是,郑林杰便把他怎么会偷:娘的钱到被人又偷了后,请猩猩帮忙查找这一段讲了出来。但是她只字未提刘云霞。

“你怎么偷你娘钱的?”在一旁记录的人问。

“这事与本案无关;周指,我看还是不要问。”老寇对他旁边的人说。

周指耸启摊手,拿笔的手给了老寇一个“您请”的动作。

“后来又怎么样了?”老寇接着问。

后来,老寇一问,郑林杰一答,一直把自己由阶梯上摔下来,受了伤没跟他们去成,自己便回家的事情说完。他总算轻松于把任务完成了,至于他的有所隐瞒,如俏俏地跟踪猩猩们,早就知道他们非偷即盗的行径;又如从阶梯上摔下来是佯装的、匿名信等。套用老寇的话,应该“与本案无关”,或他自己认为无关乎猩猩们有罪还是无罪,也无关乎他与猩猩们的关系。坐对面的两个人无非是想从他口中得知,他与猩猩们是否是同伙,若真是同伙,可以从他处得到从猩猩们处得不到的更有价值的东西。

“你知道星午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不知;他只说不累,俺没问干啥,他也没说。”

留郑林杰一个人,老寇和周指回到了办公室。

两个同在一室办公,各自为自己沏着一杯茶,老寇说:“我看可以让那个叫什么郑林杰的学生回去了。”

“我看不妥,他好像有什么瞒咱们。”周指将沏好的茶放下说。

“有啥不妥?他只是一个孩子嘛!再说,你看他与那三个人毫无关系嘛!”

“怎么能说毫无关系?他跟他们是有来往的嘛!”

“工区的几十号人跟他们没来往?那个星午道的女朋友没来往?跟站长没来往?他们的父母跟他们没来往?是不是统统都抓起来,录一遍口供?”老头儿对这位上面派下来的指导员发起火来。

“寇所,话不能这样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啥意思?”

“我是说,还有一些咱没问清楚”

“‘忑么偷他娘钱的’?”

“你看你,不要老揪着人一点不放,问清楚点总是好的。”

“无关乎本案,只是孩子自己家一点隐私,揪出来干什么?我们的耻责只是查案,那些细枝末节的根源问题,让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去探究去。”

“怎就无关乎本案?你不觉得他有很多疑点。”

“啥疑点?你说来听听。”老头儿火气消了些。

“你看那三个人的口供里,都提到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孩,他怎么没提。”

“提了吧!叫,郑盈秀,对。”

“那三个口供里,除郑盈秀外,还有一个叫刘云震。”

“郑盈秀也好,刘云霞也罢,与本案有关系吗?”

“似乎没有,可这就说明他并没有老实交待。”

“老实交待?没有关系的老实交待了顶个屁用!”

老寇便是这样一个人,偶尔用一两个脏字,很正常,因此周指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