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后来,他交完学费后把剩余的七毛钱放回了原处。他不敢告诉娘——不知道娘知晓后会有什么反应,然而做都做了,内心一直受不了那份忐忑不安的煎熬情绪,只好在两天后的晚上告诉了三哥。三哥也没有告诉娘,就偷偷的跟爹说了。爹听后叹了声气,并没有愤怒,只是说:“知道了!”
再后来,家境就显得不那么窘了。那年爹就真在北坡的责任田里种起瓜来了,无非是种一西瓜、甜瓜,面瓜什么的。爹是农家地里的一把好手,无论是种庄稼,种菜,种瓜等活都得心应手。这一年种的瓜就在爹的细心照料下有了一个好收成,可就是还要推着独轮车到二十几里外的矿区去买,爹却乐此不疲,不但是因为在哪里能卖得出去,最主要的是煤矿工人们给的价高。在他初一的下学期已拿到初中毕业证的三哥并没有去中考,就到胜杉叔的建筑队上班了。他也再没有向娘讨要过学杂费,每当交学费,他就跟爹说,爹听后也从来不说给与不给,只是会很快把钱塞到他手里。
说实在的,他偷拿钱的事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娘有没有知晓。然而娘始终没有因为这事苛责过他,他也就慢慢地淡忘掉了,也自不再追究爹知道后是怎么样做的了。
初中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录取通知书”一般都会下发到村委,沈岳雷的父亲是村支书,所以他早早告诉沈岳雷让他父亲不要送到家里来,而是拿到沈岳雷家,由他自己去取。
“娘就如一盆冷水,无论他什么样的希望与梦想,她都不由分说由头顷浇下来,凉透心扉,将所有‘扼杀’在摇篮里。”他在衣箱的角落里这样想。
郑洪荣的老婆进进出出忙活着晚饭的档儿,她的四儿子躲在衣箱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情景,他早就看到眼里,就在心中念:“这孩子又魔怔了,不知道哪根筋没搭上!孩子大了吧,就是叫人捉摸不透!”
郑林杰知道当母亲将一锅金灿灿的玉米面窝头放到小矮桌的橡胶垫上后,晚饭就基本完成了。他从衣箱的角落里出来,揭开锅盖后,锅里的蒸汽就借势弥漫开来:先是涌入了他的鼻腔,然后就整个屋子里都充满着熟透的玉米面香甜淳朴的味道。
“饿了就先吃。”放好了锅,走到门口的娘认为他是饿了停下缠了一段时间又放开的脚,转过身来对他说。
“哎!”他应着。玉米面的香甜触碰到味蕾,不觉地咽了几口唾液。拿筷子将一个叉起,就着方桌上的炖茄子吃起来。
他并没有吃饱,因记惦着要到沈岳雷家去得事情,就草草地吃了一个窝头,要在平常时最少也要两个以上。从庭院经过饭棚时,娘还在烧着一锅绿豆汤。他并没有停步知会娘,径直到得二门,出大门时差点跟扛了把锄头在肩的父亲撞一个满怀。
“爹!”他急忙闪到门口一侧。
“毛头失火……要干啥去?”爹先是一惊,继而问他。
听爹在询问他,他又不好直说,但见月色裹了父亲的身影,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出去,出去一下。”他敷衍着,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这只是一个小得只有三五百人口的村庄,由郑家胡同到孙家胡同也只有不过两分钟的路程。孙家别院就在胡同的最里首,也因它将孙家胡同堵死,因此此胡同就成了村里唯一的一条死胡同。其实孙家别院是孙姓一族在此定居的最初院落。孙姓一支的先辈们定居于此后,就围地筑墙,遂成院落。最早时名曰“孙家大院”及至后来人口繁衍,院中容不下了,便延伸出了孙家胡同,那时孙道臣的祖上在外发迹荣归故里,就建起了现在的孙家大院。孙家大院建成后,无论从哪方面都不能跟后者比媲,也就屈位居“别院”了。
别院也好,大院也罢,也就是当世人对它的称呼而已。究其实孙家大院在先人们刚定居下来时,也就是几间土坯与碎石块垒砌起来的简陋居室。院落里的屋舍经历了战争和自然地洗礼,也不知有多少沧桑,只是院落中随先人们定居下来就栽种的两棵白杨,今也两搂粗细。每棵树上就有一窝喜鹊安着家。也不确定它们定居于何时,窝的位置却多次迁动,只是总不离这两棵树。几乎是弃掉的鹊巢,在日、月、风、雨等自然力的作用下,朽腐掉了,鹊儿便在另外的枝杈上筑新的巢。它们用坚而巧的喙啄住枝条的根部,身体岿然不动,只扭动几下脖颈就会将枝条折断,衔于嘴上。初春时节,这或许是他们最熟悉的功课,当然也会有折不下来的树枝,只好放弃,另外找寻目标。那些被肆虐的春风吹落在地的枯枝断条可不会受到鹊儿们青睐,不光是因为此些编织时枯干易折不易弯曲,更重要的是用此些筑的窝根本就没法在树上牢固下来。
新巢筑就的时候便是弃用老巢的时节,也不知这喜鹊是否还是起初在此定居的“夫妇”。这其实也没什么打紧。人世间苍生的轮回不也如这自然一般,无声无息地去了又返;然而平淡无奇中,尽显生命的光芒和神圣!
孙家别院里的屋舍的规模与格局,经由了几代人之后,形成了现在的样子。没有了围墙,四周都全盖起了房屋,如“8”字形非圆而矩;院中有一过堂,过堂的北厢是一盘石磨,南厢是一盘石碾。两棵杨树之间挖有一口在修建磨碾的同年淘挖的水井,自此院落里的基本设施就算完备了,足不出户便可饮食无忧。
郑林杰一进孙家胡同,就招致狗儿们不停地吠叫,他只好放慢些脚步,生怕有一只狗从那家未关门的阴影旮旯里窜出来……还好他所防范的事并没有发生。孙家别院由弄堂隔成两个院落,沈岳雷家在东(里)院里的东屋——两棵白杨树一棵在东屋三分之一偏南处,另一棵在南屋三分之一偏东一方,使得他家就是在炎热的酷暑也有几丝凉爽。这孙家别院里共居住着四户人家。西院的孙道福和孙道禄本来就是亲兄弟,成了家后分开来居的。东院里还有一户叫孙道勉住着北屋。原来孙道勉和沈行勖是亲兄弟,是他们的父亲小时候过继到一姓沈的门里随了沈姓。说起来这院里的四家还是同一爷爷的堂兄弟,这姓沈的一家是他们爷爷的小舅子,虽娶了媳妇却没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就过继了外甥做儿子。到儿子刚成家的第一个年头,沈家老俩口就相继离世,沈岳雷的爸爸是老大,就袭了沈姓,老二出生时爷爷辈硬是要他复了孙姓,所以东院里本是兄弟的二人就老大姓沈,老二姓孙。这在村里并不是秘密,过继儿子的事儿多了去了,因此村里人之间都有远近不一的联系。
2
还好,孙家别院里并没有人家养狗,快要过穿堂时胡同里的犬吠已稀梳起来,郑林杰立在院里喊道:“沈岳雷,沈岳雷在家吗?”
他的声音刚落下不久,从东屋里闪出一个人来抬手拉开了回廊上的电灯。三盏灯同时亮起,光芒四射着照得整个东别院明晃晃的。
“郑林杰,来啦,到屋里来。”沈岳雷招着手说。
越是近他的门口,鱼腥的气味便越浓。这腥味的源头就来自满满的一墙壁挂着的如吹起的猪尿泡一般,只比猪尿泡略小一点的鱼的什么器官,那个东西将电灯的光芒折射开来。他无暇观赏这一“器官”,已经由沈岳雷让到了屋里。
屋内的光比之庭院里又稍强了点,让一个刚从黑暗中进入到此中的人多有些不适应——而其实是郑林杰已经适应了自己家的十五瓦的昏暗灯光。
上席岗子上坐定的是沈行勖,见他进屋便放下在口边酌了一口的酒杯,满脸堆笑着说:“来来来,老八。还没吃吧!坐下,咱爷俩喝一盅?”
郑林杰知道是主人家客气,忙恭敬地回说:“叔,我吃过了。”
“这孩子,你客气啥,一块吃吧!”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女主人也客气道。
“婶子,我真吃过了。”郑林杰因这一家过分的客气而拘谨起来,反而埋怨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郑林杰在侧旁的一个撑杌扎上坐下来,总感觉与之格格不入,又不能离开,一时间尴尬且局促地低下了头,盯在地面上。
看样子沈行勖还要小酌几杯,桌上海碗里盛着块肥美的大鱼块,周边的盘子里有油炸花生米,有芸豆炒肉,有黄瓜凉拌猪头肉,还有啥菜郑林杰根本没有看清,只是觉得很丰盛。幸好,沈岳雷只坐下喝了几口大米饭汤就起身了,叫了郑林杰到他自己的屋里去。
沈岳雷在南屋里自己有房间。出了东屋刚在回廊上走了几步,就听得街面上喊声骤起,跟着狗吠声此起彼伏地响彻整个村庄。他俩都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似乎有一个人边在胡同里奔跑着,边叫喊着:“着火了,快来救火啊!”那声音非常急切也非常慌张,由黑暗的夜空传来,虽在群犬狂吠中仍清晰可辨,这时候沈行勖也闻声从东屋出来,惊慌地问:“是不是有人喊救火?”
“是,是!”呆立着的郑林杰和沈岳雷异口同声答道。
“还愣着干啥!还不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沈行勖着急地说着,已经从回廊上挑起扁担,两头挂了铁筲,在水缸里胡乱舀起来,担了就往院外跑,一边还喊着:“外面不知道谁家着火了,都去救火去!”
郑林杰和沈岳雷跑在沈行勖的前面,各屋里在沈行勖的叫喊下都鱼贯而出,有没听清楚的还在询问,有也如沈行勖一般已经迅速地挑起铁筲来的。一时乱作一团。在他俩跑到胡同里的时候,沈岳雷的妈妈在后面追着喊:“雷雷你给我回来!你去干嘛!快回来!”
沈岳雷迟疑着停下来,郑林杰没停下,在黑暗的胡同里深一步浅一步地向前跑。他知道沈岳雷已经被他妈妈叫住了,而在他身后孙家别院的男人们挑着水疾步地跟着。跑到胡同口,并未知晓火光处具体是哪一家,郑林杰只好随着人群涌动的方向。喊叫声、询问声、犬吠声嘈杂在一起,再加上水晃泼到地上的声音,扁担碰着铁筲的声音,有人跌倒了又被他人踩踏着嚎叫的声音……撕破了村庄一贯的宁静。
众人跑过了两个街口,才看到有火光在张家胡同内,便蜂拥着在狭窄的胡同往冒火烟的地方赶。正从后墙驾着梯子往屋顶上爬。着火的是张叶香家,有数个壮年的男人正从后墙垛着梯子往房顶上爬。着火的房子是旁边的挨着大门的棚子,在“噼里啪啦”声中,冲天的火苗裹挟着股股黑烟,一袋烟的功夫,着火的棚子就塌陷下去,顺着塌陷的势头一股强烈的上行气流“嘭”地卷起烟尘和正在燃烧着的麦秸,落到了没着火的屋顶上。在上面严阵以待的男人们吆喊着,将铁筲里的水泼向着火处。院子里,有几个男人正将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连扯带架得弄到胡同的街面上来。这妇人矮而且瘦,然而力气却挺大,沙哑了的声音和似唱如哭的调门,让人听着既悲凉,又觉得毛骨悚然。
几个男人一松懈,那如疯似癫的妇女,便挣脱束缚,舞咋往着院里跑,男人们只好抢上去又将她拉回。这回妇人是彻底的嚎哭起来,众人都认为她是心疼自家的财物被烧所致如此,仿佛她也知道大家并没有领会自己行为的原因,就跪在地上哀求:“他叔,他大爷,你们就放俺进去吧!俺要是不去救俺闺女,她可咋办!”
这妇人哭号着哀求着,大伙这才明白他闺女还在里面没出来。等问清了她闺女的位置,却又犯了愁,她闺女就在烧塌了的棚子的北边,门口堆着的一大堆刨花和锯末正烧得正旺,恐怕难以进去救人。
“放俺进去吧!俺去救俺闺女!”妇人依然跪在地上哀求。
“你进去了就能救出你闺女?”
“这可咋办啊!”
“也许她闺女没在屋里呢?”
大伙七嘴八舌,没得一个正主意。在一旁的孙道臣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让最近的邻居从家里拿一条棉被来,然后披着冲过火堆救人。说着孙道臣的目光落到一个最近的妇女的脸上。那妇女有些犹豫,在侧旁她的男人看在眼里,急拽了她跑进家,不一会儿便送出一条棉被,可是又不知道将棉被交给谁手里,因为谁接了便要冲火场救人,这可不是好玩的。大伙面面相觑之时,他只好自己披上棉被就要往里闯。他的女人在身后急切地招着手示意让他快回来,见她男人并没有理会到,就在身后追着。男人跑出了四五步,女人追了四五步的光景,孙道臣就在后面喊:“快回来!快回来!”
男人回来了,女人就跟在他身后,孙道臣说:“你这样不行。”当然这个时候他来不及说为什么这样不行,只把棉被拿过来,在脚边的装了水的铁筲里浸湿了,又向旁边的人讨了一块毛巾,也在水里浸湿后,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将自己肩上搭的褂子,让众人帮着扯下袖管同样浸湿了围在了裤脚与脚的结合部,也就脚踝的部位上,结结实实打住结,依次将脚合鞋也浸湿,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很连贯,而有条不紊地进行,匆忙之中并不显慌张。他自己将一筲水举过头顶,由头浇下来,又让旁边的人在头顶浇了一筲,顶着浸湿的棉被,从人们自动让开的通道中冲进了火场。
3
屋顶上的男人们将一筲筲的水泼向未着火却极易被引燃的屋面,下面则有人把盛满了水的筲又递上来,一时间胡同里和街面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个矮瘦的女人一直跪伏在地上,任谁劝拉只是呜咽连声不肯起身。为了防范火情波及到前邻后舍,附近的屋顶上也上去了人。就在孙道臣刚冲进火场时,有人发现紧挨着着火的大门楼子也找起火来,一股股烟气冒出来,麦秸燃烧的“噼里啪啦”地窜起一米来高的火苗。在前邻屋顶严阵以待的人们齐喊“不好”,有几个灵便的直截由屋面下到大门楼屋面上,将水泼向着火处。刚泼上去时火焰被水一蒙顿时熄了,可是火种已经进入麦秸里头,不一会儿冒出了一阵烟后,又“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大家就继续往上泼水,水泼到屋面上大部分都顺坡流淌而下,若火只在表面燃烧,尚能好浇灭,若火种在里面,水是很难进入的。大家眼看着不能将火彻底灭掉,也有人建议直接将屋顶的麦秸扒掉,免得火势一旦强大了控制不了,殃及更多的房屋,却又碍于孙道臣刚进火场,扒下来的麦秸推搡在大门口无疑,燃烧起来不是正好堵塞了他出来的通道吗?底下的人已经给上面的递去了锄、钩、铣、耙等,却都踌躇着未未曾动手,这时屋顶上的喊道:“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救出来了!”大家顿时雀跃欢呼起来,暂时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和面临的灾难,不但左邻右舍在那一时脸上挂着由衷到得喜悦,而忘记担心会被殃及,就连跪伏呜咽在地的矮瘦女人,也兴奋地鹊起迎着从大门口蹒跚而出的孙道臣扑了上去。
这一刻,除了胡同里挑水的人们还是川流不息,在现场的无论是地面上的还是屋顶上的人们都表情凝重,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时间也仿佛滞留在光阴里的这一瞬间,只有棚下榻的火燃烧着棚内的木料,熊熊地腾空而起,或明或暗地在肆虐。
这时大门楼上的人们一阵**,也就在孙道臣离开大门五六米,正好也是矮瘦女人扑到他身边的时候,大门楼的屋顶的火又复燃起来,在人们将它浇了水后,已经没有顾虑的人们用手上的无论是锄钩铣耙等在手的工具扒拉起来。现在人们最想的事情就是把火情控制住,然后将所有的可能还会存在的隐患消除掉。
“俺的老天……”
那时发自矮瘦女人的一声凄厉而使人撕心裂肺的如兽一般的声音。无论是忙着的人们,还是**的人群,无不凝眸悲怆。
可怜矮瘦女人,跪立在地气绝后随身而倒。
孙道臣在将救出的人和扑上来的矮瘦女人接触的一瞬间也扑地而倒,但他的神志却很清醒,眼见得矮瘦女人当地气绝,镇静但却又无力地说:“快!快!掐他人中!”
郑林杰这时就在孙道臣的身边,被这眼前的一幕惊愕得肝肠寸断却又无所适从,梦幻游离一般木讷地将孙道臣用过的棉被被盖在救出来的人身上。
“你要,干什么!快拿开!”孙道臣虽无力却是在怒斥他道。
他下意识地将棉被又丢回原处。
“快,快将我身上的衣服扒了。”这时孙道臣已经将在口鼻上的湿巾拉到颈部。
郑林杰刚要蹲下身来,要按他的吩咐办事。孙道臣就忙止住他说:“你不要,让他们来。你快去找沈书记,让他找辆车来。”
这时候,矮瘦女人已经缓过气来。郑林杰顾不得什么,一心就想着怎么样才能快点找到沈行勖。事有凑巧,他刚挤出人群,在前面沈行勖正好撂挑儿在地,又要钩住空筲走,他急忙喊:“沈叔!沈叔!”
沈行勖听见有人喊他,就站定了对着他。
“沈叔,孙医生说请你找辆车来。”郑林杰没等沈行勖问就说。
沈行勖虽然满腹狐疑,却见郑林杰态度恳切而形色又慌张,也猜想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事若急又不好当下去问,去又不知道什么事,只好对郑林杰说:“老八,走,你跟我一起去叫车,正好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在路上,郑林杰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将给沈行勖听,当然是捡一些主要的讲。到孙家胡同的候,沈行勖已经完全明白了用车的目的,又正巧碰到挑着水走来的孙道勉,忙拉住他说:“老四,你快开车到张家门口去!”
“咋地了?咋地了?”孙道勉因不解而急切地问。
“别问了,快去吧!到了你就知道了。”沈行勖没时间解释。
车就在胡同口东侧的宽阔处,孙道勉发动起车就开走了。沈行勖还没挑水到地方,面包车已经倒着往外出,胡同很狭窄,刚能通过,沈行勖和郑林杰只好避让在一处稍宽处。车行到他俩跟前时停了下来,孙道勉对沈行勖说:“四哥,你也上来吧!”
沈行勖上了车对郑林杰说:“老八,你挑过去吧,用完了记得将铁筲给我送回家就行。”
“哎!”郑林杰应着。
车把孙道臣和他救出来的人,以及矮瘦女人,拉走了。
郑林杰又回到失火现场时,挨着烧塌了的棚子的北屋的屋顶也被救火的人们扒着。是孙道臣告诉人们他救人出来时见屋里的木料都着火了,未雨绸缪的缘故,大家一致决定在火还没有烧到屋顶前将屋顶扒了。看来这样的决定是正确的,大家才正扒着,屋顶便冒起了烟。在这种情形下,大家只好分工合作,有往冒烟处泼水的,也有更加紧扒屋顶的。火势可控的局面给了救火人们充分地应对时间,向大门口的火情不会再有发展的时候,就齐心协力扒北屋的房顶。房顶的麦秸扒完了,就破拆箔材,然后将檩条和梁架统统拆抬下来。房顶没有了,精疲力竭的人们在烟熏火燎之后,个个就像煤矿上升井的工人一般,除了牙齿以外,没有本色的容颜。下到地面的人们有蹲着喘粗气的,有干脆盘腿而坐的,偎了墙根大口地吸烟卷,有少数几个人在火场转悠,生怕有余患。燃火处都烧得差不多了,该救的也都救出来了,该拆的也都拆了,就在人们陆陆续续离开的时候,这家的儿子回来了。
张维柱,骑着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从胡同口歪七扭八地骑行而来。车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及至停下的车子由**出溜在脚边,张大了的嘴眼,惊慌地认为是在梦中,怎么能想象这一切是真实的发生。
这时,他本家的叔伯兄弟们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他好像意识到不是在做梦,被酒烧得赤红的脸盘转眼变成蜡黄,豆粒一般大的冷汗从汗毛孔里汨然而出,“叔!叔,这是咋回事?”
“唉!”其中一个长者叹了气说,“水火无情呐!孩子!”
张维柱手足无措地环顾了一下,冒着烟偶有星火的火场,眼中装着无限茫然,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别傻站着了,你都不知道,你妹妹和你娘都送去医院了。”老者终究是过事的人,知道轻重缓急,知道当务之急。
“我妹……我娘……”
“现在也就这样了,你快到家里拿上钱到医院去吧!走得急,肯定没带钱……”
……
4
郑林杰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他挑着筲如同梦游一般走进孙家胡同。或许是嘈杂的此前,让狗也吠累了,静静地没有声息。他又回到孙家别院只是为了还筲,他已经不记得先前的初衷,直到还亮着灯等的东屋里传出了说话声,他想:“我要不要告诉他们,沈叔也跟着去医院了?”
“天也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是沈岳雷妈妈的声音。
“不晚,我爸还没回来呢。”
“别管你爸了,该回来时就会回来。”
“那,谁,郑林杰还没回来呢。”
“少提郑林杰,我不是说了吗,像这种穷鬼家的人少来往。”
“什么少来往!他是我同学,他还要回来那录取通知书呢。”
“就是不听话,你和他来往对你有什么好。刚才你看见了,你没闻见他身上那一股臭汗味儿,一点也不讲究,咱这吃饭呢!还要不要人吃?”
“他干了一天活,有汗味不也正常。”
“不是我说你,不能洗洗换件衣服,还在人家吃饭的点跑来。”
“他又不知咱啥时吃饭。”
“好了,你别为他争情理了,他能给你什么好处。穷的都掉渣,这种人家的孩子能有啥出息。不信你瞧了妈对你说的话;就是一辈子当牛做马的命。来拿录取通知书?就是将来考个清华北大,他也得有钱念!”
“你就是把人看扁了。”
“我看扁他,你不见他晒得黑的那样,不出几年耪二垄的货。”
“行行行,我睡觉去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爹郑洪荣从火场回来简单的洗过之后已经睡下了。他在院里将自己身上全部的衣服脱下来——“有几天没洗澡了?也不能怪人家说一身臭汗味。”他知道一个人表体的肮脏用一盆净水就能洗刷掉,可是一旦心里龌龊了,用什么样的涅盘才能超脱呢?他不是在乎任何人对他的评判,即使什么你也改变不得,即使是毫无由来的种种,定有他存在的理由。他会在意诸如沈岳雷的妈妈那样说他,但他此刻还不能计较什么,就只因着这场火让他心痛,让他第一次感受到悲是缘何而起,这种悲并不是“爱上层楼”的那种。洗完了澡,在夜里的冷风中却该道:“天凉好个秋”了。
这注定会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不能成眠的夜晚。他躺着,闭上眼睛依然赶不去冒了烟的火如魔镜一样在眼前烧,甚至身体也能感受到袭人的热浪。可是不知是身体里的那个地方,却如冰一般的冷——也倒不如说是惊惧。他现在就被这火与冰的双重势力夹击着,难料融冰和灭火最终是谁先到来。
火将水融化起来的时候,张叶香圆圆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着,那不是现在的张叶香的脸,那是一张只有七八岁的脸,一直对他笑。继而他又看到她在铺张了野花的原野——也许是山野,手中仿佛是采了一束洁白的花瓣而蕊色蛋黄的野菊;可是不知怎么了,所有的色彩霎时褪尽,就如彩色电视变成黑白电视 一般,而她手中的花也迅速枯萎,蔫蔫的耷拉着在她手中。她扔了就跑,并没有什么追着;只有风在他身后,似乎不是为了追上她,而只是她奔跑时带动起来的一般。可是她身后的风越来越猛,越来越猛地将她举托起来。愈来愈高愈来愈高。风是冷的,一下子就如冬天了一般。
火越来越旺,冰越来越冷。被自己的风带起的小张叶香没有回来,回来的只是孙道臣从火场中抱出来的、面目全非,通体“焦糊”的……
张叶香并没有死。
两天后,郑林杰从不同的人那里得知了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得先从张维柱说起。他是七里八村有名的能人,就只因为他有一手好木匠活。这个人没上几天学,可是生来就做木匠的料,十几岁就开始在家自己舞求,无师自通自是好多人对他的赞誉,其实他的老师就是他娘。他娘是一个矮瘦黑丑的女人,就这样一个女人除了力气没男人大外,所有男人能做的活她都能做。她身上虽没有力气,可是她身上的韧劲却是好多男人身上没有的。他能在抱窝的老母鸡死后,将蛋揣在身上孵出小鸡仔来;她能骑自行车——别小瞧了这骑自行车,和他同一时的妇女没有一个能骑,你别忘了他只有不到一米五的身高,再有她可不是只会骑就完了,每天还要从馍馍房取了馒头到处换买呢!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本村里能骑自行车换卖馒头的女人。更别忘了那时煎饼依然是农村社会大众的主食,馒头只不过刚被人们接受,在食物舞台上只是一个“新人”,就是日子好过些了,白面馒头人们宁愿在家里自己蒸,还没有几个换馍馍吃的呢!那样败家。自从她换馍馍后,冒了“败家”声名的好些个,陆续偶尔会“败一回家”。买卖大小不说,她也能算是买卖人吧。这买卖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利就是他们不竭的动力,要不说她是一个买卖人呢,买卖人除了对利的追逐外,还要有超人的洞察力,别人没干的时候先干,别人能干的时候干好。她就认为木匠活在以后会成为香饽饽。日子好过的人们谁不希望住得好用的好呢?需求就意味着商机。反正她是决定让他儿子将来成为一个木匠,凭这门手艺咋不能活出人样来?说干就干,上什么学啊!
说干就干上了,张维柱还在不如郑林杰大地时候,就已经是带徒弟的师傅了,一手的好木匠活。不光在外面揽活,在家里俨然就是他的本工作坊,小到桌椅板凳,大到框柜箱桌;不论是门窗几案,还是房梁檩条;也无论是来料加工,还跑工跑料,只要是要什么,他就能做什么,直到满意。
出事那天,张维柱和徒弟几个在家干了一天,下午收工后他将粘好的面板放到烤池里烘上,好到明天能用上。他很忙,家里的事妥当当了后,他拍了拍手上的锯末对在一旁看武侠小说妹妹说:“外面有个活,我得和人家说一下定个时间你在家帮哥看一下烤池。”
“去吧。”张叶香迷恋他的书,没有抬头。
“哥要回来晚了,你就帮我添一点锯末。”
“知道。”
“书呆子。你知道咋干吗?”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哥可不是猪。”
“哈哈哈,我没说你。”张叶香笑着,合上书又说,“去吧。”
张维柱环顾了一下周遭,确凿是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只是由于忙院里的锯末和刨花一堆又一堆的,他心想:“明天该叫那几个徒弟归整一下了。”
“走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张叶香见哥似有疑虑便说。
“没,没什么,就是……没什么了。”他总觉得有所担心,但又没理出担心为何。
他的新雇主就在邻村,以前也曾有过几次谋面。人也老实厚道,没费太多口舌就谈拢了。这人平时爱那杯中之物,遇到能有人对酌的机会绝不会放过的,早早就嘱咐好家里那口子准备下酒菜。张维柱执意要不肯留,那主人家怎肯他去,一味的劝拉。盛情难却,走了就轻薄了人家的面子,只好留下。
傍晚时分,张叶香做好饭等妈妈从地里收工回家。
“不知哥跟人谈的咋样了,要不要赶回来吃晚饭?”她心想。
妈妈赶回来的早,娘俩吃过饭,妈就到秃媒婆家去了,去打听一下媒婆为儿子找对象的事张罗的怎样了。
这几天“老朋友”来了,今天的量又多,老是觉得身体倦怠犯困。张叶香冲烤池中加了些锯末和刨花的混合物后,踩着一路的木屑,又越过她门前的同样的一堆木工下脚料,和衣倒在床榻上就睡着了。
睡梦里她成了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侠,贴身的清一色的衣裤,随风舞动的大红斗篷起处,腰间悬一口流金鞘嵌石把的宝剑,他被两个同样侠客打扮的俊朗小生在两侧将她和秋千一起**得很高。她既放轻松又矜持的盈笑说:“你们快停手,让我下来。”
“怕什么,有我们呢!”一个说。
“再不停手我就不理你们了。”
“不理我们了?我们好怕!”另一个说着给对面使了个眼色,一齐用力把她抛得更高。
她心中既怕却又不敢叫出声来,怕他们俩真的停手。
那两个人好熟悉,其中一个酷似沈岳雷,另一个有点像郑林青。
她在秋千上**着,薄汗轻衣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炎热……
“马作的卢飞快,面如桃花相竞。冬去春来缘谁起,琴始曲终人独立,浮世一萍轻……”
一会儿他又骑上一匹骏马,飞驰在山地低谷之间,抬眼望去两侧山坡之上桃花开得正酣,如此的春意盎然;看不清是何人在抚弄琴弦,在桃林掩映的深处,曲始之际一妙龄的绿衣女子,爬上了桃树的枝杈,身体摇晃不稳如一叶浮萍,漂流于粉色的溪流。她心中暗想:“原来是此女子在此吟唱,不知是谁为她弹琴。”这时歌声又起,此景在她眼前一晃而过,歌声已在他侧后起过,回响在谷中,只听那女子又唱道:
“喊一声是今生,来世尘里风定。盘根错节依然戏,叶黄支零鬼哭泣,香萌演电影。”
她坐下的马儿飞快,越往深谷就更入幻境,云山雾罩之中,云端上现出一年轻的道者,手持浮尘于空中一划,厉声喝道:“莫要再前行,前面已无路可去。”她心想:“不知从何处来个野道人,敢挡我去路。”
想到此处,她停马仔细端详此人,颇觉得曾经相识,又觉得也有几分不似,心中又道:“若他真的是郑林杰,怎么一副道者装扮;若他不是时,眉宇间和声音?然而他又为什么在此拦我去路呢?莫非他是一个**猥之徒,在此荒凉无人之处伪装成道人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到此便说道:“休要惺惺作态,你以为我没认得你是谁?快让开吧,否则别怪我的宝剑不认得你。”说完双腿夹一下马,便再也不理会他。马儿在往前冲的一霎那间那道者不见了,那马儿腾空跃上云端,疾驰起来。没行多远,那道人却又出现在马前,将浮尘照马首一扫,马儿躲避之下一个急停,前蹄高高跃起,几乎是马身儿直立起来,一下子将她掀翻下来。马儿嘶鸣着,她也尖叫着由云端坠落,但见太阳将她身边的云朵染成了火的光彩……
她被自己的喊叫声惊醒后,依然长大了嘴巴,却不曾听到。
“这是怎么了。”她醒后顿时感觉不妙。屋里烟气弥漫,门口好像还在冒着火焰。当她弄明白此时发生了什么:还好,烟气虽然已使他浑身松软无力,可是她至少还可以支配自己身体干该干的事。她用最可能快的速度已经到了门口,还有几步便可以从险境中脱身。她能够脱身,因为火焰和烟气尚未把门口堵死,她只要努力地迈开步子就好了,然而她却停了下来,鬼使神差般的拿起了立在门首的一把扫把,用了全身的气力在火焰上扑打起来,她自认为可以先将火扑灭在离开也不算迟。当火焰在扫把的扑打之下越烧越旺,当扑起的星火落到其它地方又烧起来,火更旺烟更浓的时候,她开始悔恨自己愚蠢的行为,此时即便还能想到先冲出去,她却不能了:他跌倒在地上——在她还能让身体不至于扑倒在火堆里之前。
如此她并没有逃脱火魔的纠缠,当孙道臣救她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除了压在身下的外,已经烧尽了——那全是扫把惹的祸——它承担了由火堆到她身上火的桥梁。
他活过来了。在医院里得到了及时的救治,当然这也缘于她中的一氧化碳的毒并不致命。睁开眼睛是跳跃着的火焰,闭上眼睛是火烧火燎的痛苦。她清楚自己怎么了,然而她并没有想未来。没有了憧憬,未来对她来说除了死,活着是那么残忍,那不是煎熬——黑暗里期待不来星点的光明。
直到第六天,她也未曾说一句话。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将鼻孔处的输氧管移开,将点滴的针头拔出……
第七天中午,张叶香的死讯已经在村里沸反盈天。
“烧成那样了,还咋活?”
“我看见了,那两个啥都烧焦了。”
“别乱说话!烧是烧了,没你说的那么邪乎!”
“烧成那样了,咋见人!”
“可惜这孩子!”
“真疼人!”
“这都是命,命啊!”
“人最重要的是命,最轻的也是命,轻重的消长谁能说得算数?”
“啥命啊!就是一个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