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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日本人的东西在社会上呈大行其道之势,工区内的电视差不多都是日本货,连电视里的节目,日本人的也多了起来。郑林杰想的是并不是日本人的东西不好,而是他心底里日本人与魔鬼是等同的。魔鬼难道也有好的一面,他甚至联系到蒲松龄笔下的那些鬼怪妖狐,她们在惊骇世人,,扰乱常理而不被世俗容纳的同时,仁义道德岂不是他们大和民族的本真?真善与美好竟然与邪恶丑陋交织碰撞在一起!这种现象只是中日邦交正常化的一个缩影,在深层次里这种关系是否能长久,必须相向地行走起来。春天固然经寒冬而来,繁花点点直到夏孕秋实,别忘了另一个寒冬自然也不会消亡,如能拨云雾观青平,福兮!福兮!
郑林杰当然不会考虑这些:“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此是政治家和外交家才会做有机会做的事情。但是“与邻为伴,与邻为善”的道理他还是懂的。这与不知马克先生在十几年前就用标有“摩托罗拉”字样,如砖头一般二斤重的东西打通了第一个电话此类,他到现在除了在电影和电视上的影片中才能见到战场上和豪宅里才有的电话,在现实生活中他从未见过,且毫无关系。
刘云霞这次有意要让郑盈秀约郑林杰到工区,当然不是要看一看“猩猩”到底长什么样子。她是有事情要找郑林杰,自己不能又不好让盈秀帮她约会,也只好也将盈秀绑在了一起,他甚至想过如果到约会的时候郑盈秀因了什么事脱不开身就好了,她就可以单独和郑林杰在一起。
他思来想去也没有让盈秀脱不开身的事情可以发生,干脆就想:“到时候会面了,总会有机会的。”
刘云霞是第一个回家的,她谎称要给妈妈烧火蒸馒头。虽然她有时也会帮妈妈干这些事,这次也只是他要回家梳洗打扮的借口而已。
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也许是世间美好事物中最圣洁的发源:她沌澈如幽谷的甘泉,她烂漫得像山野静候着的山菊和野百合……如果执意要品尝其滋味,又不免青涩里裹着藕香。刘云霞如其他孩子一样,正处在一个爱梦幻的年龄,如果有不同,也只是她或许比同龄的人早了两年。
他从小虽不能说是在锦衣玉食中成长,但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总不为过。没有经历过战乱,又出生在动乱的中晚期,她一经记事并没有太多灰色的雾霭。他逐渐的懂事以后,反而对物质的要求不高,一心要寻一种远离物质的超脱。像她这种女孩子在现实生活中是极其少见的,然而又或许是从小似养尊处优般,一旦自己认准的就一意孤行,任谁好说歹说也枉然。
她的妈妈正在烧火,填一把柴又衲起鞋底,也不时的抬眼眄视 一下女儿。刘云霞这时已经洗完头发,又一瓢一瓢地向一个大铝盆中舀水。呼啦呼啦的舀了一通,又咕噜咕噜地将暖水瓶里的水往里掺兑,云霞妈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想:“女孩子爱臭美,弄那么多水,将头和身子在一起洗了不更省事。”她这样想着却不动声色。
“妈!快帮我驾到屋里去。”云霞试着端了一下,没能端动,就忙不迭地求她妈帮忙。
“就在那里洗呗!家里又没外人。”云霞妈妈依然衲着鞋底说,“你去把大门插了。”
“妈!你罗嗦个啥!快来吧!”云霞轻喊着。
“也不知道是谁罗嗦。”云霞妈妈嘴里嘟囔起来,“一天到晚就洗个不停,你说是谁罗嗦。”
“我罗嗦行了吧!可是我啥时候一天到晚洗,都好几天没洗了。”
云霞妈妈见她还嘟噜着腮帮子,就暂时放下手上的活计说:“小姑奶奶,妈来帮你好了。”
“妈来帮你洗?”驾到屋里后妈妈望着正在解扣宽衣的云霞说。
“别价!别价!您就忙您的吧!”
“人家孙新和你同岁,去年还让她娘给她洗呢。”
“你看见了?跟真的一样。”
“可不是真的——那天……”
“省省吧!”云霞见妈妈没有去得意思,干脆上来半推半劝地将她支出门外。
刘云霞洗澡的时候还在因这次能不能和郑林杰单独相处而耿耿于怀,却苦于找不到不让郑盈秀一起的理由。
洗完了澡他一边擦拭着身体一边谋划着今晚穿什么衣服。
当刘云霞将自己收拾停当,再出现在他妈妈面前时,一直就还以为她还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一下子被震慑住了——她自己也晓得女儿是一个美人胚子,却从来没有一种美使她如此震惊——甚至悠然而生了无名的忌妒。也许那眼神中只是充满了对自己青春不在的伤感。
云霞姑娘修长而娇美的腿脚套上了他唯一一双长筒黑色丝袜,然而肌肤莹润的光芒从薄而透的质地中流泻出来,别有一番若隐若现的神秘之美。脚上穿着一双翠绿的塑料凉鞋。浅绿的长裙由腰间垂落到腿弯处。上身穿了一件同样颜色的夹衫,齐腰处轻系一条鹅黄色的衬带。里面一件紧身的海蓝与云白相间的将软凸部位勾勒出来:山与山的谷间仿佛万般柔情蕴含其中。光润顺滑的秀发没有归拢系起,由一只粉红色的发卡束缚着自由地披散在肩头。
“你这是要——相亲去!”妈妈看着正在刷牙的女儿打趣说。
“妈!你这样损我自己能落啥好处。”云霞将漱口水吐掉,边在杯中洗牙刷边乜斜了眼注视着妈妈说。
“你当妈损你,我是想告诉你今晚要下雨,不准出去疯。”
“不让人出去吧!却编排出下雨来诳我。”云霞故作生气地说。
云霞说完,“咯咯”地如银铃儿一般笑起来。
“好心当成驴肝肺,淋了雨别向俺叫屈。”妈妈很认真地又说:“到时候别说妈没提醒你。”
“妈!知道了,您好心。”
2
云霞望一下一片云朵都没有的天空,就是不相信会下雨。然后又“咯咯”地笑着想:“妈说谎也不挑时候,这晴空万里的雨在哪儿?”
“不能下雨,下雨我们的约会也泡汤了。”云霞却又担心地想。
“泡汤,泡汤!”云霞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似的喜悦起来,“泡汤好,就让它泡汤。”
“我这样做是不是损了点。”她不是爱说谎的姑娘,但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又跑出来加入了支持的阵营,“我这样做又伤害不到什么人,以后真相大白了也不怕”
她下定了决心,放下杯子和牙膏朝大门走去。
“你干啥去?”妈妈叫住她。
“我到郑盈秀家去。”
“你还没吃饭呢!”
“又不是不回来,一会儿就回来。”说话间她已经走出了大门。
往郑家胡同走的时候,也正好碰到郑盈秀玩完了游戏回家。她还不知如何开口对郑盈秀说,郑盈秀却问:“云霞,你要干啥去?”
“找你。”想着要对自己的闺蜜撒谎,就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找我!”郑盈秀看着她一身“盛装”,不知所以。
“我妈说今天要下雨。”说到此她停下看郑盈秀有何反应。
“下雨?”郑秀盈望了一下晴朗的天空,“咯咯”地笑着说,“这你也相信?”
“我不信,我信是我妈诳我不让我出来。”
“……”郑盈秀在等不让出来怎么办。
“盈秀,我求你了,咱改天到工区去吧!”
“你穿这一身?”
“本来我是打算去的。”
盈秀不但感觉她理由牵强,而且行态也异常,却又不好拆穿她的老底,只好说:“不去就不去改天就改天。我一会儿就去告诉八哥。”
“他推完碾了?”
“没呢!不过快了,约摸一会儿就推完了。”
“我、我去告诉他吧!你看都是因为我去不成了,就我去吧!你回家吧!”
郑盈秀是感觉到了刘云霞的反常,却没有他反常的理由和原因。就答应她说:“你去吧,要去也是你提的,不去也是你要的,这叫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知道郑盈秀话中有话,话中带刺也得挨着,只要一个结果就好。
近黄昏的时候,太阳的光辉刚退到山后面去,整个空际和周遭却依然光明普世,一轮下弦月却早早地爬上了高高的树梢。
刘云霞在众人瞩目之下,走过街道,悠闲地漫步在通向铁路的田间小路上,一边哼着《乡间的小路》,一边用手拂掠着两边如伸展着的手臂一般的棒子叶。
说实在的,她的计划虽得以顺利施行,其实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因素会左右事情的转向,最坏的就是郑林杰与她会面前又遇到郑盈秀,也许就不来了。他于是就在心里默默祈祷,祈求上苍给他们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虽然用了欺骗的手段,但是我并没有恶意,没想伤到谁,希望能美梦成真就好。”她静静的立在铁路下缘的路基上,双手合什默默念叨。
天色渐渐黯淡起来,还好这时月光充当了它的使者。
云霞处的位置望不见田间的小路,整个视野就是茫茫的玉米地。这时从玉米地的尽头闪现出一个人影,云霞向路基上的棉槐丛中猫了起来。
人影在路基上站定了,环顾四周。
云霞从人影的体貌特征和肢体语言判断出来——来人是他!她的心情开始比此前更加不能平静。她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身影,就感觉有一阵香从棉槐丛中散发出来,不由得心底里喊:“你快过来啊。”这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美景,一股幸福的暖流包裹她的身心。
她克服了羞涩从棉槐丛中现出身来,一会儿,那个熟悉的身影也一步一步地向她这边靠近。她站定了,一动也不动的等待着他到她的身边来。
郑林杰在离她十几步的地方也站定了,显然他并没有认出她。在月光下她能看到郑林杰踌躇不前地低下了头,一只脚微微的抬着用脚尖刮着地面。
她故意向他靠近了四五步,而他的头低的更低,依然做着脚尖刮地的动作。她在心里暗自窃笑:“比小姑娘还害臊呢!”
“来都来啦,怎么还不跟人家相认。”最终还是云霞打破了之前的僵立局面。
他已经由声音分辨出她是谁,之前的羞涩瞬间消失了。
“她们呢,她们来了吗?”
她想不到他抬起头来,不再局促的他第一句话这样问她。
“谁?”
“不是,不是,盈秀不是说,说王……”
其实郑盈秀并没有说谁要来,他也并没问具体是谁。他就转而问:“盈秀还没有来吗?”
“她不来了,”她关心着的人儿一点也没关心她,这使她情绪有一些低落。
“不来了!”他好像很吃惊。
“有事情不来了呗!”
“那咱们……”他是第一次和女孩子在一起,局促也是正常的。
“那咱们就走吧!”她不能让他的局促影响接下来的事情。
和郑林杰一样,刘云霞也没有和男孩单独约会过,不一样的是,一个是主动,一个是被动。
“就走吧!”郑林杰并不清楚云霞口中这三个字的具体含义,认为约会取消了,可以回家了。待看到云霞转身向车站的方向走去时,才恍然悟出“就走吧”只是约会从此开始的指令。
一方已经行动,相约的另一方,哪能背道而行。他只有跟着云霞一起向车站方向走去,这是他的义务,也是他的职责,何况与美貌的姑娘相约谁能抗拒。
这是一个小站,在上下行车的到站处分设着两个用水泥方块砖铺就的站台,站台上各有一行照明的灯柱,灯柱上的如城市里的街灯一样的灯盏在乡野的月光里闪烁着耀目的光亮,使得整个站台亮如市面。那站台上有几撮人在上面,有三五一队在上面闲逛的,也有二人相对在闲聊天,总之他们都不是在候车或接车,只是车站周边的村里人到此处来消遣。
刘云霞和郑林杰还没有走到灯火通明的站台前,两个人都拘泥于各自性别自身和初次单独在一起的缘由不发一语。
郑林杰呢,是不知道该和刘云霞谈些什么,所以很沉闷。
刘云霞呢,心中纵有万语千言,竟一时找不到切入的话题,又不甘一直就这样沉闷下去,她想:“他和以前在一块儿时完全不一样。”
“郑林杰。”她停下,待他到侧旁时似怒似怨然而却又微笑着说:“你干嘛老是在后面,我又不会吃了你。”
“没有。”他憨笑着对比他大一岁的以前熟悉的她说。
“那你怎么老是不讲话!”
“没有。我就是不知跟你讲什么。”
“怎么就不知讲什么。就和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多好。”
“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他的疑惑始终盘桓在脑际。
“你潮还是傻!”说话时她已双映飞霞,幸好是晚上,要么会无处躲藏。
“我……”他还不知云霞会如此说,感到莫名奇妙,又觉无言以对。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一个人和你在一起不行啊!”
“不是。”
“不是什么!你就当我喜欢你不就行了。”
“你……长得像天仙,我穿得像乞丐。”
“你这人……”云霞由路基踩到石子上,“哗啦哗啦”地石子碰撞滚落的声响后,她已经踏上了铁轨。
“云霞,你慢点,别摔了!”他反而担心她的安危。
“别叫我云霞,你叫我妹妹吧!”云霞走在铁轨上,双臂伸张着,幅动着,如一只绿色的蜻蜓一般。
“那你就吃亏了,别忘了你可比我大一岁。”他从后面赶上来说。
“别管那些,我叫你哥哥,对,就叫你哥哥。你可是我口中的哥哥,心中的弟弟。”
“这不乱套了!到底哥哥还是弟弟?”
“哈哈哈!你说你是潮还是傻,非要逼一个姑娘家交代了不成。”
他就如丈二的和尚,心想:“我没逼她啊。”然而还是笑着说:“你快下来吧!危险!”
“就不下来。”她调皮地说,“来,凑近一点”
“又要干什么!”
虽然这么说,但又怕云霞真的摔了,就凑到她身边。
她用外侧的手扯了下他的衣袖,用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说:“这样就不会摔了。”
她扯着他的衣袖,使得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衣裙,浑身陡感一种从来都没有过得躁动,他不知这种感觉由何触发起,开天荒不一般的心慌意乱。他的这种感觉就如花的蕊在春天里萌动一样,不由自主却又浑然骤起。
正当他意乱神迷之时,她又在他耳边轻声却又潺湲的说:“这样就好了,你可不能白当我的哥哥,你还要当我的拐杖。”
“当她的拐杖。”他心想:“我当然愿意当你的拐杖,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然而他的意志仅止于此,他不得不向她的柔情臣服;就在她在他的耳畔低语,仿佛她的唇挨着他的耳缘,她的气息,犹如排山倒海的浪一般冲击着他不设防的岸堤。
他什么都不能做,甚至身体也是僵直的,只是机械地迈开腿走着而已;他的脑海空白一片,仿佛身体已不存在,又仿佛飘忽着在云里,在雾里。
这时她索性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松开他衣袖,挽住了他臂弯。无声地、悠缓地,在信号灯瓦蓝的光束下,静静地依偎着前行。
他俩没有上站台,在站台上的台阶的中部坐下来。离了一个人的空间,各自沉默无语。沉默的云霞此时是轻松的,就如身边的空气由风而动:她满足,享受着因此到来的喜悦。沉默着的林杰却是慌乱的,慌乱如在云端雾里,恍然如梦。
这个中东部乡村普通的车站,没有多少客流,有时货运台会比较忙碌些。外地的货物只有从东北运至的木材会在此大宗地卸货外,其他的还偶尔会卸镁石、大豆、扫帚苗、甘蔗等季节性的东西运来。本地的矿产焦宝石和用粘土等耐火材料烧制成的缸瓦,是由此外运的两大货物。
3
这个车站的主要功能是对铁路进行定期地维护,以确保铁路的正常运营。跟客运设施比起来,工区要庞杂得多。工区又分三个院落,最西首,也是在候车楼西邻,是家属宿舍区;中部——与候车楼一道之隔得东邻,是设备区;东首是办公区,也有一部分单身职工的宿舍。
猩猩本来叫星午道,猩猩的名号不知怎么个由来。
郑林杰也只了解猩猩这些,与猩猩的相识也是那次的际遇而已。
“是不是那个人长的像猩猩?”云霞好奇地问。
“没看出来哪一点像。”郑林杰思索着摇着头回答。
猩猩就在工区办公区院落里三层楼的二楼,原本郑林杰是希望刘云霞在楼下等他一下,他自己上楼去跟猩猩道声谢,说几句就下来,云霞却执意要跟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就在门外等你。”云霞说。
还好猩猩的房间亮着灯,他立在门前敲了几下。
“敲什么敲!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来。郑林杰示意刘云霞在门外稍等一会儿,就推门进了房。房里一个人正躺着看电视,郑林杰进房后他才一骨碌从**起身,趿拉上扔在地上的拖鞋无不惊奇地说:“兄弟,你咋来了!”
“上次多亏星哥解围,来看看星哥。”郑林杰感激地说。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猩猩满不在乎地又说:“兄弟,吃了没?我这有酒,要不我到小卖部去弄点花生米,咱兄弟俩喝两口?”
“吃过了,不麻烦星哥。我也不会喝酒。”
“不会怕啥。我这就去,兄弟在这儿等着。”说着就要去。
郑林杰急忙拦住,说:“星哥,我真的吃过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去了,兄弟可不要客气。”猩猩坐回**又说:“你在这看会电视吧!反正哥我一个人也闷得慌。”
猩猩这样说了,他就不好强走,心中却挂念着刘云霞,踌躇着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他刚坐下不久,就有两个人“嘭”地将门打开,嬉笑着闯了进来。他认识这两个人,就是那晚上欺负他的二人。一时不明白这二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心里犯嘀咕:“他俩来找星哥干什么?”
那二人见到郑林杰颇觉得意外,便收起了嬉笑的嘴脸,仿佛要与猩猩有什么勾当的姿势也一并消失了,竞像两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猩猩很生气的样子问。转而又向郑林杰说:“昨晚上又去欺负人了,正被我碰个正着。”
瘦子胖子一言不发。
“这是我兄弟,看好了。如果今后胆敢再欺负到我兄弟头上,就叫你俩好看!”猩猩指着坐在一旁的郑林杰,对两个人说。
两个人连声说:“是是是。”
瘦子突然慢慢走到猩猩面前,在猩猩耳边低语着什么。
也不知道猩猩听没听见听没听完,就见他抬起脚,在瘦子的小腹上猛地一蹬,怒斥道:“我兄弟又不是外人,你跟我咬什么耳朵。”
瘦子也许是不及防备,也许本来自己的身体就已经无法抵挡这种力量,所以踉跄着,跌倒在墙根。
猩猩仿佛余怒未息,喊道:“滚吧!滚!”
瘦子由地上爬起来,摧眉折腰丝毫没有生气,拉了胖子走了。
“像这样的东西就不能给他好脸儿。”猩猩指着被胖子关上的门,对郑林杰说。
“算了算了,他们知道错了就算了。”郑林杰劝猩猩。
“他们知道错,能改唠!狗还能改得了吃屎?”猩猩坐在**余怒未息地又说,“兄弟,你瞧着吧,哪一天再撞在我手里,我非好好给他们舒舒筋不可。”
猩猩虽然一副生气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一种异样的闪烁,但是郑林杰并不会察觉。而郑林杰的局促不安猩猩却看在眼里,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腹中早已计划着如何如何……
郑林杰刚起身要告辞的时候,猩猩先从床沿上跃起,趿拉着拖鞋边走边说:“门外还有人。兴许是那两个杂种还待在门外,看我今天不收拾了他俩才怪!”
郑林杰知道是刘云霞在门外弄出了动静,急忙拦住猩猩:“和我一起来的,一直在门外等我。”
猩猩转怒为喜,却又连声埋怨起来:“看看看看,兄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都来了,干嘛叫人在门外等,到了哥这里,你还这么见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哥怎么着呢!”
“不是,星哥。”郑林杰十分尴尬地说。
“不是什么!别价,兄弟,叫人进来吧!”猩猩一副诚恳的样子。
“行,我去。”
郑林杰开门出来时,刘云霞立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用手不住地摆弄腰间的衬带,见郑林杰出来如释重负一般,又见郑林杰向她招手,似是要她过去,她稍有些迟疑,却还是走了过去问:“招我干啥?”
没等郑林杰说什么,猩猩已经从门口闪了出来,说:“怎么还在门口说话,进屋来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猩猩?”刘云霞心想。
见猩猩:头大个中,一头卷曲微长的毛发,一身深黑而半新的秋衣、裤;热情地招呼,殷勤的堆了一眼笑,笑的眼后面隐现贼光。
她心说:“确实没长的像猩猩,却也没好人样。”
郑林杰和刘云霞被猩猩热情地礼让着进了屋。猩猩就问郑林杰这般仙女一样的姑娘是谁,郑林杰刚要介绍,刘云霞就抢先自我介绍说:“我是他妹妹。”
猩猩又问了他俩好多,诸如多大年龄了,读几年级了等等的闲话。刘云霞就说她与哥哥同岁,只是小了几个月,如今都刚上初一,还是同班同学呢!
猩猩不住地称好,说兄妹俩在一个学校,又同在一班,互相有个照应,也让人放心。又问起那天晚上跟郑林杰一起的姑娘好像记得说也是你妹妹来着。
郑林杰就答道那个是另一个叔叔家的妹妹,比这个叔叔家的妹妹还小呢,也在同一学校读初一,就是不在一个班。
猩猩就羡慕地说是处在他们的年龄是多美好,有上学的机会就不能辜负了,要珍惜才好。
说到此处郑林杰黯然伤神,不觉;流露出悲戚的情态来。刘云霞见他如此,也油生感慨道:“听教务主任说,要交不上学费就不让我哥上学了。
“兄弟,怎么回事?”猩猩关心地问。
郑林杰吃惊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又不是秘密,班主任不也催了你好几回了?这谁不知道!”刘云霞并不担心让郑林杰知晓她在时刻关注他,却又不好让自己胸怀坦露在外人面前。
“兄弟,没事!对哥说要多少钱,哥帮你。”猩猩仗义地说。
“不用了星哥,谢谢你!”
“看你又见外了不是,就不把哥当自家人!”
郑林杰心想:“一个不是家人的外人都能这么仗义,自家人明明可以拿出这份钱却不舍得。”
郑林杰此时既对猩猩感激,有对家人的“吝啬”气不过。然而他就算是口袋里没有钱也不会平白要猩猩帮他的,看那猩猩的架势又非帮自己不可,他找不到可以拒绝的理由。他有,唯一直截了当的理由就是将口袋里的钱呈在猩猩面前。
想到此,他一边说:“我有钱了。”一边由口袋里拿出纸包打开呈在手里给猩猩看。
“有钱了就好。”猩猩转而高兴起来,却又不忘叮嘱道,“一定收好,别弄丢了。”
刘云霞吃惊地望着他,这也并不是因为郑林杰没有告诉她已经有钱了,完全是因为意外而吃惊。她此刻是喜悦的,喜的是郑林杰终于迈过了这道坎。
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又聊了几句,刘云霞总感觉到猩猩的眼神总在自己身上寻摸,闹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就暗自示意郑林杰离开这里。郑林杰心领神会,对猩猩说:“星哥,我们走了!”
“玩一会儿吧!又不晚,你看《铁臂阿童木》才演了一集。”猩猩挽留他俩说。
郑林杰婉言谢道:“我俩在这耽误你休息了,我们到设备区去看吧!”
设备区院落里已经挤满了从附近村庄来看电视的人们,大多数是青年人和学生。院门口也挤得水泄不通,郑林杰和刘云霞试图从人头浮动的缝隙中能看清前面小小的荧屏,好容易能看到了,前面的人偶一变化姿势就有只能看人的脑袋了。刘云霞在他侧面拉了他衣服一下,对他说:“什么也看不清,真急人,要不咱挤到前面去好了。”
“咱试试。”郑林杰似有同感地说。
“不过你等一下,咱到小卖部买点瓜子再往里挤。”云霞说。
“可是我……”郑林杰用手捂着装着钱的口袋,生怕有人会抢了似的。
“你怕什么,又不花你的钱。”云霞扯着他的衣角就走。
“云霞,我不是……”林杰想向她解释。
她却打断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跟我罗嗦!”
云霞其实并不知道喜欢他那儿,就现在他拘谨而又寒酸,木讷且不会讨人喜欢,他都喜欢了。称好瓜子,她就一股脑地都塞到他口袋里,一点也不顾他一个劲地说:“好了,好了。”
“我衣服上也没有布兜,你不装谁装。”
见她如此说,他才借了小卖部售货窗上的灯光仔细地打量了她。见云霞今天真是与他印象中的不同,最不同的是她今天除了漂亮,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是什么呢?
“嗨!傻愣着看什么呢?”云霞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
他此时才清楚,他一直都没敢正眼清楚地看一下她:是害怕?是羞涩?还是……瓜子装满了他的一个上衣口袋,坠坠的、沉沉的。他从来还没有在口袋里装这么多瓜子呢!就是在过年时,也只装几把花生,家里买的少得可怜一点也是用来招呼客人的,娘才不会允许他装进口袋呢!
他让云霞跟在他身后,好不容易挤到里边,差不多到了最前面,再往前都是些有座位的观众。《铁臂阿童木》已经演完了,荧屏上正播着广告。有了有利的位置,两个人自然沉静下来,他就将一把瓜子放到她手里。
“你也吃!”她嗑了几个,见他没有吃就说。
“哎!”
两个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电视,没觉得时光流逝。
身后好像有一点骚乱,是又有几个人拥挤着也要到前边来,一会儿就平静下来。电视在农村是新鲜的事物,看电视的人们不管有多少,大多都专心致志,不需要有人维系秩序,人们也都全神贯注,也不管是演节目还是播广告,只要电视开着就好。突然打拥起来,郑林杰用力支撑着,好歹没有栽倒在前面低坐的人身上,是猛地一下,并没有后续的拥挤。他站稳后忙不迭地看云霞有没有被挤着时,云霞见状早拉住他的胳膊问:“你没事儿吧!”
“你呢?”他反而关心的问她。
“我没事。”有了他的关心,她很满足地说。
刚平静下来不久,空中就零零星星地落下雨点来。云霞心想:“原来今晚有雨并不是妈妈骗我的……”
车站虽然小,可是在当地也算是城市一般,这里到处是灯光,如果不曾抬头看天空,连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了也不会知晓的。他俩都没有注意天空的乌云阴沉起来,又没有起风,更不会察觉到天气的变化。
从最前排的座位上站起一个人来,转身对着观众说:“大伙都散了吧!要下雨了,今儿咱就到这儿!”
电视上的一休也正好盘了腿说:“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会儿。”然后就是听不懂的日文歌曲。
《聪明的一休》的片尾曲还没有唱完的时候,人们已经散去地差不多了。郑林杰和刘云霞几乎是最后离开的,这时候电视也关了,有一人正往屋里搬,还有几个人帮着撤电线和天线。
雨点下得并不密,也没有刮风。他和她不必着急着往家赶,反正家又不远,下的再密些跑回家也不迟,淋不湿衣服的。
“你娘同意给你交学费了?”在回家的路上她问他。
“嗯。”他只好对她撒谎。他还不能对她说出实情来。倒不是怕说出实情怎么着,只是觉得不必要。
“坏了!”在她问他后,他下意识的摸了一下口袋惊声地喊。
“怎么了?怎么了!”他不明就理,见他情急,跟着心急起来。
“我的钱没了!我的钱丢了!”他喊叫着对她说。
这时正走到货台上,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他痛苦地一腚坐到货台上。
“你不要先急,想想在什么时候掏过口袋,是能丢在哪儿?”他蹲下身来劝导他。
“没有,我从来就没掏过装钱的兜儿。”他绝望地说着,已经如哽咽的哭喊着。
“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借打拥的时候偷走了?”还是云霞冷静些。
“是。是,一定是!”听他这样说,他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仿佛看到身后不远处胖子和瘦子……一定是在星哥那里两人受了屈,就来找我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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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这么一来,云霞能猜到钱十有八九是被这二人偷了。可是又不知如何来开导他。好在今晚她约他出来本意是要给他钱,要他先把学费交了。他和她同班,班主任每次催他交学费,她能看到他为难的神情。她看到他为难,看到他痛苦,自己的心里也不好受,就决定要帮他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她了解他,别看他穷,如果无缘无故的硬要给他,他定不会要,他不会要,所以才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能单独和他在一起,只想让他也了解她,能接受她的钱。云霞手里有一点钱,大部分是过年时家里人和亲戚们给的压岁钱,还有平时妈妈给的零花钱攒的。钱虽然不多,但帮他交学费还是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云霞轻松地对他说:“要不算了,钱到他们手里……染坊里哪能倒回自己的布来,不如……”
“你说得轻松,算了?你们这些富人就是不知穷人。你知道我为了得到这点钱费了多少劲!”他无法遏制由希望而又失望的颓丧,不是愤怒于云霞的轻松,却把愤怒发泄在云霞的面前。
云霞要去拿钱的手停了下来,这种时候即便拿钱出来,他又怎能接受?不如等他平静下来再说。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用手扳住云霞的肩膀说:“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他撒开腿瞬间消失在雨夜里。云霞抓到他的衣角追了几步就被挣脱,喝道:“林杰!你要干什么去,快回来!“但是,没有用,只有密集了的雨点打在她身上,她只好退回到货台的伸出的长檐下。
郑林杰家,林杰娘晚饭后就不见了小儿子的影儿。郑林杰的爹郑洪荣晚饭后独个儿坐了一小会儿,就弯着老腰合衣卧在炕上,没一袋烟的工夫就鼾声大作。他活干的太累,没有本势的他一味地苦力支撑着这个家,真是太难。近来活儿又累,身体也不似前些年,除了如牛一般的劳力,又要如陀螺一般劳心;一天三个饱,夜里一个倒,对他来说也算是生活的全部奢侈;他鼾声如雷。林杰娘锄了一上午地,又忙着推了一下午碾,泡上了棒子面,靠着昏暗的灯做了一会“手功”,想着小儿子上学的事让人愁,老伴儿又睡得跟死猪一样,没人听她倒心里的苦水。夜深了,又下起了雨,不知小儿子这会儿在哪,哀怒了几声,明早还要早起来推磨糊摊煎饼,她也很累,累得犯瞌睡于是就放下“手功”,叫醒老伴儿脱衣了睡,他躺在炕上,在老伴如雷的鼾声里,挂念着小儿子睡着了。
云霞妈妈独守着空房,左等女儿也不回家,右等也不见人影儿,她从屋里到大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次。起初要去寻女儿回家,估摸这到处去寻,让邻居知道了反而让女儿背一个“疯丫头“的名声。又不会很晚也不归,再等等吧!直到雨越下越大就后悔没有把女儿拦在家里。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好。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呼呼的吹着雨滴打在窗户上。一时心疼女儿在外受苦,又怕出事,竟然神伤泪流。
刘云霞独自一人躲在货台的长檐下,周遭是漆黑的夜,从檐上落下的雨水呼啦哗啦地响。雨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她双臂环抱在胸前没觉到冷,一味地只担心郑林杰的处境。
首先是听到奔跑的脚步声,又和着脚步踩踏着积水的声音,郑林杰风驰电掣一般跑到她身边。
“你干什么去了!淋透了吧!“见他回来了,云霞急切地问。
“云霞,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看样子,郑林杰心情平静了。
他平静了她就不担心了,又牵肠道:“谁让你说这些!我问你干什么去了!”
“我去找星哥了。”
“找他?”
“星哥说一定帮我找到。”
她有好多疑问如星哥有没有说先帮他把学费交了,又如他怎么肯定一定帮他找到,但她怕问了反而又使得郑林杰焦虑,只好安慰他道:“这样就好了。”
雨下得正急,只好避会儿雨再说。浑身湿透的他被秋风吹袭着,颇感到冷,他由自身的体会知道衣着单薄的云霞也定是,然而却没有办法给他一丝温暖。
“明天,你到学校怎么办?”
“再说吧!星哥说明天我放了学就找他,也许钱已经找到了。”
“那不也晚了。”
“没有办法,只能这样了。”
“都怪我,要是我不约你出来兴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怎么能怪你,是那两个人捣的鬼。”
“你看这样好不好,”云霞试探着说,“我这里有钱,到明天一上学你就交上。省的他们再找你不是。”
“这样……”郑林杰迟疑不定,但是从语气中能听出有喜出望外。
“怎么就不行!今天约你出来本来就是要给你先交上学费的。”
“那……”
“那什么!就算我借给你的,你的钱明天不是就能找回来嘛!反正不管能不能找回来,你有了钱就还我得了。”
见他不再坚持,云霞就扳住他的肩说:“你转过去。”
“你要干嘛。”
“钱在我袜子里呢。”
“这么黑,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
“那也不行……”
郑林杰转过身后,她撩起裙子将钱从袜子里取出来说:“好了,你可以转过来了。”
他非常感动,从云霞的手中接过钱来时,也真想就握住的手,将她拥在怀里。但是他没有做,一是因为他还没有把他当**的对象(也许不是这样,他不是泛泛的爱上了三个女孩吗?);再是他身上湿淋淋的。这些能成为无懈可击的理由吗?他相信眼前的刘云霞换成了王碧云,他不将她拥到怀里才怪呢。
“你真会藏。”
“什么藏!我夹衫上的衣兜浅,盛个把零钱还可以……只好藏在袜子里。不是也更安全。”
“是——更安全。”
“你——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