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当王良辰坐下来,准备吃面时,——不,那面几乎要送到嘴中了。郑林雄同着两个穿公安制服的出现在他的门口。

“是这个店吗?”高个民警问郑林雄。

“是的,同志。”郑林雄回。

“玻璃是你囗的?”高个民警又问。

“民警同志,是我囗的。”郑林雄老老实实地回答。

“谁叫王良辰?”高个民警扯开嗓子问里边。

在郑林雄指的同时,王良辰将筷子插在面碗里说:“我是。”

“你是这个店的老板?”

“是。”

“有一起损坏……门窗案希望你协助调查。”

“我……可是我并没有报案!”王良辰惊讶地说。

“有人投案自首了,请你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吧!”高个民警说。

“我可是被害的一方,我没……”王良辰还在争辩。

然而矮个民警插了言:“即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报案?”他打断了王良辰的话又说,“到派出所你再争辩好了!”

“我的店?”王良辰试探着问民警。

“这不是还有一人吗?”矮个民警说。

“可他是郑林雄的弟弟!”王良辰指着郑林雄说。

“他囗你的玻璃了吗?”矮个民警问。

“没有。”

“他骂你打你了吗?”

“没有——连一句话还没说呢!”

“那就与本案无关了;就让他给你看店,到时,如查实他与本案有关,谅他也跑不掉。”矮个民警说。

派出所离王良辰的店很近,步行五分钟便到了。王良辰的腹中打鼓:其他的没什么,不知郑林雄将没将他的花花事捅给民警。

高矮两个民警先迅问了王良辰。王良辰只把与女人私混一节瞒过,由昨天郑林雄找他要帐到夜来囗他玻璃的经过叙迷了一遍。接着便讯问郑林雄。他将王良辰如何欠他工钱,又如何赖着不给,两年多了,好歹找着人了,只是不肯给,怕他又躲了去,就三更半夜来找他,明明在,却怎么也不应声不开门,一气之下,便囗了他家的玻璃。只是也未将王良辰与女人鬼混一节捅出。

听完了郑林雄的述说,高个民警说:“你们之间的经济纠纷派出所管不了,但不管啥原因,你囗人家的玻璃总是不对!”

“俺知道错了,所以做下后便后悔,投案自首希望政府宽大。”郑林雄主动认错,态度诚恳,胁肩谄笑。

“我们不是政府,你的事也谈不上宽大;回去把人家的玻璃弄好,看人家还不还你钱。”高个民警说。

“我想请民警同志为俺做主!”郑林雄听自己没啥大事,便大着胆子请求说。

“咋个为你做主法?”高个民警问。

“赔他玻璃俺认,可是王良辰这个人你们不清楚,俺却明白得很:要想从他手里要出钱来,俺看没戏。”郑林雄看两位民警并没有对他的话反感,便继续说,“你们若能出面为俺俩调解一下,俺也不要现钱了,他能把一些货抵给俺也行。”

“试试?”高个看着矮个问。

“试试也行。”矮个对高个说。

“就只是试试,没准能成。”高个民警对郑林雄说,“那,你就先跟王良辰说明你的意向,看他咋说。”

两个民警将王良辰带进讯问室,出去了。

“王良辰,你的事该瞒的俺也给你瞒了,你说俺的事咋办?”郑林雄在这节骨眼上不想跟他费话。

“郑林雄,要帐也没你这要法!你容缓俺几天,又没说不给!”王良辰有些气急败坏,却又不好发作出来。

“我就听你一句话,今儿能给钱还是不能给。”趁热打铁,郑林雄没想跟他罗嗦。

“不能!给不了。”王良辰将头扭到一边说。

“好!今儿我定和你做个了断,那你就拿货抵债吧!”

“你要抢了不成!”

“我不抢!要不我把两位民警请进来?让公家给咱评评理:没钱还帐,玩女人有钱;没钱还帐,用货顶也不行!”

“说不能顶了吗?你这跟抢也不差多少!”

“能顶还是不能顶?民警同志还在侯着咱哩!”

“顶,顶还不行吗?”

“你说的!那我就去跟民警同志说你同意了。”

2

用王良辰的脚力三轮车来装货,起初他高低不同意。说什么进货呀,送货呀都用,不能没有。好说歹说,——将货送回家便给他送还,终于松了口。却又要要押金,郑林雄不干,除非王良辰给现钱,便省了用三轮车这档事不说,更轻省。用吧,王良辰不得不忍痛割爱,说用完了快还回来。

装好车,郑林雄附在王良辰耳朵上轻声说:“王良辰,你就玩我吧!所有的货你都加价给我,就不怕你自己做下的好事给你老婆知道!”

“你真是鬼精!既然把窗户纸捅了,那俺就加你一份货,两份货总值了吧!”王良辰说着光面话,免为其难却又不得不舍。

于是又装了同样的一份货。

郑林雄又凑上来,如前番低声说:“你只给了我应得的!封口费,你不打算出点?”

“那些货己经超值了!你咋属养汉老婆的——没个够!”王良辰指着自己的三轮车又说,“车都装满了!得亏不是你的,咋都不心疼!”

“你别管!你只要给,我就能装上,压不坏;压坏了,半路不得给它治经,咋回家?”郑林雄此时现出了死皮赖脸的形状来。

“你若不嫌多,俺就再送你一些。”他拉郑林雄到柜后一个隔断里说:“这几箱锅巴和那一堆樱桃罐头你随便拿——不过罐头你只拿两箱吧!那东西沉,俺怕压坏了俺的车不说,也害你半路麻烦;俺另有轻省的东西送你。”

王良辰将一些废纸箱掀掉,露出几箱东西来。

“这是些啥玩艺?”郑林雄不解地说。

“虽说来路不正,可都是上好货色;这四箱烟打一弄来,因烟草上查得紧就没敢动:你敢要吗?”王良辰问。

“咋不敢要?大不了兄弟爷儿们自个抽,又不会坏!”郑林雄说。

“这可都是好烟,市面上近两元一包呢!外香型,一抽满屋子钙奶饼干香味。”王良辰夸着烟,好似己经吸上了一般。

“你进的时候也这样贵?”郑林雄怀疑地问。

“俺进?那哪能贵?只两三毛一包。你问啥贵贱?白送你,又不要你饯!”

“好!我全要。”

“你可是不嫌多!全要了行,只俺那事可不兴再给你嫂子说去。”

“不能了!咱说话算数!”

在国道上,两兄弟被一车货拖累得如蜗牛一样慢。郑林雄骑在三轮车上,郑林豪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从后面用力地推,几乎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才刚上了最长的一个坡。两个人都没力气再往前走了,只好停下来休息。

郑林雄问郑林豪饿不饿?郑林豪说,听了他说能吃王良辰的面和桌上的东西,半只鸡和半只鸭全被一扫而光——饿倒是不饿,就是没劲了。郑林雄光顾着高兴了,半宿加大半天一点粮食粒也没沾,这会虽再累再饿还高兴着,但他身体是虚脱的。

“二哥,车上的东西不能吃?”郑林豪问。

“咋不能吃,这不饿糊涂了,——骑了驴倒找起驴来!”郑林雄突然被点醒般说。

幸好上面的盛锅巴和樱桃罐头的箱子,未被郑林雄的自行车压实。踩着三轮车座,打开箱子就能拿出来。

王良辰说这两样都是刚过保质期的,正好拆开来尝尝。若坏掉了,就地扔了,也减少一些重量。

锅巴很香,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樱桃罐头也很香——很甜,没坏。

吃着锅巴,就着罐头,真是做梦也不成想的事情。今天却突如其来地实现了:生活啊!你是那么美好!

两兄弟补充完能量,身体便又恢复了活力,不过行进的速度也不怎么快;快不起来,毕竟有满车的货压着。平道上郑林豪也骑上了自行车:如小毛驴给老毛驴拉偏套一样,用一条绳子一头系着车后座,一头系着三轮车。

3

送完刘云霞回到自己的屋里,郑林杰倒头便睡。他也曾想要不要回家跟娘前露个面,省得老娘瓜牵着;又想到时间也老晚了,怕是娘己经歇了,不如明早走前去报个到。主意己定,便心无二事地睡去了。

是的,明一早郑林杰还要去县城。不为别的,只是要去找一下孙德洋的闺女孙梅香,到她的微机打字培训班切身去看一下。按孙德洋的说法,明儿是正是星期六,孙梅香肯定一整天待在那里。他没打算把这件事先告诉刘云霞,等他问实靠了,再跟她讲。

郑林杰起了一个黑早。平素里见不得他凭样早,有事没事你总是饭上桌了才到他娘的饭桌前。爹娘都还没起,看到昨儿牵挂了一晚,又辗转了半宿也没个照面的小儿子,今早黑地里就过来了,即喜又怨:喜的是,一宿的惦念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怨的是,平白里找不见踪影,叫人心焦。免不了在被窝里絮叨上几句:

“你昨个跑哪去了?一家人替你担惊;就连你李二奶奶都坐不住,询问你能去哪!”

郑林杰不言语。他料想若解释起来,不光自己的耳朵摘不下来,光自己干的事怕也不好说,难道值得编个谎诓她?

“你咋不吭声?”林杰娘问。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就自己说道,听与不听,也得说,“你三哥被你二哥三更半夜的带去了,也不知道鼓求个啥!一夜都不见回。你起这老早,又忙叨啥去?咱家的豆都糗烂着,没人翻弄,糟烂了时,连个豆种也不留。说你吧!你知道这一天村里发生了啥?晃你也老大关系,就不知道去问问。”

林杰娘说到最后,郑林杰己经啃着半拉玉米饼子到了门槛外。他若不快溜,指不定又会派他干啥。

“你甭不爱听!为娘的都是向你……你又要哪去?”林杰娘生气地喊他。

“有点儿事!不用见不着就满世界找;多大个人了,又丢不了。”郑林杰一边啃着饼一边对屋里的娘说。

“……”

门掩上了,听林杰娘还在不停地说,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昌行街宽了,两旁的民房已改头换面成一式的二层商铺。再往北,果太商业街的建筑工地正如火如荼地施着工。可以预想,在不久的将来,塔吊撤去,杆架撤去,施工的工人撤去,逐利的商人们纷至沓来,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孙梅香的培训班就设在与果太一道口之隔的西侧二楼上。郑林杰拾阶而上,透过玻璃窗看里面:人不多,除一个站着外,三个坐着。郑林杰在玻璃上敲了几下,四人不约而同地齐望过来。然后,站着的移步,开门,立在他面前问:

“你找谁?”

“孙老师你好!”其实郑林杰有想说:找你——大侄女;然而这只一闪念。

“我!你?”被郑林杰称呼为孙老师的女子颇有些意外:不清楚面前这个农村人穿戴的毛头小伙子,从未谋面的,从哪里知道自己姓啥。

“我是来你的培训班看看。”郑林杰在女人面前,乍一见实现忸怩之态。

“看?看啥?”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是孙梅香孙老师吧!”郑林杰知道她是,然而不知怎的却问。

“是呀!”她不确定自己是与不是有什重要,但她确实是。

“俺来了解一下培训班的情况。”郑林杰解释。

“那么,你跟我来吧。”孙梅香对他说。

孙梅香带他去的房间,在洗手间旁,很小,且狭又窄,分明是借洗手间的墙做的一个隔断间。里面除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及斜靠在墙角的一张折叠床,便是叠放在本来就不大的桌上的少许被褥。门一开,两人进去;门一关,门行处便成了唯一仅能立身之地。

郑林杰感觉非常拘囿:除刘云霞外,他还从未同异性离得如此近,又是一个不得不如此的环境,总有一股推压的气息在逼迫着他。

孙梅香让他坐,他没坐。怕一坐下,那股推压之势就更强。他倒希望孙梅香坐,自己便可不用仰视着看她。孙梅香的个头是不矮,再加之十几公分的高跟,确实要一米八几的样子,一米七几的郑林杰难免无论坐或站都不舒服。

孙梅香唯一不解的是,自己刚开班不久,咋就会连农村的都慕她名来?在她的记忆中或者意识里,农村便是贫穷、落后、愚昧等的代名词。这未兴的业态,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

她去过农村,能感受到农村人的淳朴和良善,却很难接受从他们身上散发的泥土味和汗碱味。

其实,她一直都未离开过农村;名义自己是在县城,但那也只不过是县城边郊的农村,不过离诚近而己。

当然,她现在是过着城里人的生活。

她有心要问这一农村装扮的是咋知道她,和她的培训班的;又想,也许知道的人多着呢!不就希望人知道的越多越快越好?管他是农村还是城里。

孙梅香坐下后,问郑林杰是不是要报名参加培训班。郑林杰说先要了解一下培训班的具体情况。她简单说了一下课时和收费情况。

收多少钱,自然是郑林杰最关心的。

“我的天哪!若有这份钱,我就去念高中了!”郑林杰心里说。他被培训班的收费标准给吓住了,及孙梅香问他要不要报名时,他急忙从自己惊惧的思想里转出来说:“我是替别人打听的。”

听到这话,孙梅香仅有的一点热情也不见了,用了一种不说当说的戏谑眼神看他,继而玩弄起手中的笔来。

4

希望在路上,又一次在钱这一关上将郑林杰阻挡下来。十到十五周,二十到三十个日程,六到九百块钱,能换来一伤有稳定收入且坐办公室的工作,按孙梅香说的也不亏。可在他,即时施行却难。云霞来这个培训班不难,经济上也能支撑得起。怕的是如果他去不了,云霞肯不肯学难说。别看这妮子啥啥都顺从他,若比起拧来可一点也不逊于他。

从昌行街到冬门路没多远,鬼使神差一般他便到了图书馆门口。反正不想就回家,索性到里面逛一逛也不错。

在畅销书的柜架上,充斥着港台作家的作品。琼瑶、三毛、粱羽生、席幕容、金庸等耳熟能详,而泱泱国中,在列的却少之又少。更凄哀的那些国粹精典们,冷清地躺在旮旯里。

郑林杰同其他同龄的一样,也看这些情爱缠绵或刀客剑侠的书。能引领时代的书应该都算好书。能写成这些书的作家,也应该都是好作家。古今中外因书而成家的很多,因画而成家的很多,因字而成家的很多,因唱而成家的很多,因兵而成家的很多,因权谋而成家的很多……几此种种实难一一历数。听说因吃而成美食家的,也不少。而单就书而言,繁花落尽,能有几个曹雪芹?几个蒲松龄?几个杜李?几个……鲁迅?他们都是唯一,不能复制。不能复制的唯一,便是稀世的珍宝。如美玉未经琢磨而剔透,虽沧海桑田而历久不掩其华。

当某一件事做不成时,决不要固步于此。一心想:做不了!做不了……必要清楚自己能做什么,去做,一点一滴,矢志不悔。那么,便不会将自己堵在死胡同里。也许若干年后,那些即时不能为不可为之事,己被自己踩踏而过。这就需要不变的信念,无论在任何境遇都要对自己说:我能。郑林杰正在学这种本领,或许有逃避的嫌疑,但却让他的人生不那么悲观。

正如现在,他徜徉于身外的世界:心灵与心灵勾连,进入了作者的灵魂深处,跟他们对话,跟他们交流。如果不是他不仙而人的肚肠将他早上的半拉玉米饼的能量早己耗尽,用一种几乎是呐喊的抗议不只一次来提醒他,他也许会待到图书馆关门。现在?好多双眼睛都盯着他,使他无地自容,只好离去。

他明白了也许狗和猫也知晓的道理:无论如何活着才附丽着一切,而活着就需吃饭。人,无论是在爬行时代,还是浑身长毛的远古,或者更早在未成人形的上古,及至站立着,屠戮着,迫害和被迫害着,欺压和被欺压着;说话了,会写了,能算术了,文明了,也不能脱离这个。世界是物质的,社会是物质的,人也是物质的;再伟大的灵魂,再高贵的品格,也不能脱离这个。人要吃饭,饭要由粮来做,粮要由人来种。可偏偏种粮的名曰农民的这群人卑微,而那些不种粮的儿子孙子们瞧不上他种粮的爷娘:在他们享用爷娘种的粮,心情好的爽的时候,尚骂骂咧咧;心情若不好不爽了,便要打要杀了。

今,一整天没下雨,就老阴沉着脸。久未谋面的日头,你好吗?郑林杰的忆想里蓦地浮现出去年秋收的景象来:豆秸摊在土场上,一二日后晴绝的午后,他坐在一株老笨杨的树阴里,将打豆的木棍放到脚边,听着一声接连一声的“叭啦”响,看着豆在荚的张力作用下,跃动起来,落下,落没于豆秸的隙空里。他用木棍打一会,听一会。偶用木棍敲击了一下那棵老笨杨,惊起一只蝉知了大鸣小叫地砉一下飞向另一株老笨杨去了……

“老四!”

“老四!”

听有人叫,他收回思绪回头看,却是二哥三哥两个。他惊诧于两人咋会拖拉着满满一三轮车货物的同时,猛一刹车,差点把自己晃倒。

他在十步之地,期盼着两人近来,问个究竟。然而两人却也停下,用同样期盼的眼睛望着他。他只好折返。

郑林豪告诉他,是二哥要工钱没要着,顶了一车货来。吃的喝的尽有。

本来没咋地了,可听到吃喝二字,便又饥肠辘辘起来。

“现成可吃的有仫有?”郑林杰望着二哥问。

“咋?你饿!”三哥郑林豪接岔问,“象饿牢里出来,你干啥去了?”

“有!你能吃得了多少。”二哥慷慨地说。

郑林豪见郑林杰不回他,也就不问了。

两袋锅巴和一瓶罐头下肚,没怎么品,只觉美味,人生第一次尝试。

“咱快些走吧!北边又阴沉上来了,怕又要下。”郑林雄担心地说。

三个人合人将车移动起来,霏霏的细兩也纷扬地飘落下来。三人一起用力,比先前快了不少。风头过后,雨稳定下来。不打紧,这种雨没啥。

5

一个平缓的下坡上,三个人只郑林雄把握方向便可。郑林杰问两位兄长,这些东西要弄哪去?

当然是运回家,郑林雄告诉他。

放家里又咋办?

想办法出手呗!

有办法吗?

仫有。

顶这些东西也老难了。若不顶,帐任你要着玩去。哪年哪月没个指望。出了手是赚,万一砸手里,也落个债物两清。

都顶了些啥?

除你吃的,便只有酒和烟。

烟?酒?咱舅家的“蚊子表姐”不是在国道上开了家路边店吗?

你去过?

没去过;没去过就不能去试试?

“蚊子表姐”倒没啥,就她那男人,黑白道上的人,怕是不好说话。再说咱也没跟他交往过。

啥黑道白道,不就是一充楞地痞吗?交不交往的,只要表姐认咱,又不冲他去!

行倒是行,有鱼没鱼的撒一网——只是偏一点路。

去吧!便弄回家,不也得向外倒腾。

兄弟仨在一个名曰“客来饭店”的门口停下车,在廊下玩闹嬉戏的“小姐们”便如蜂蝶看到花一样贴上来。左一个哥哥,右一个老板的叫,手儿随便地勾住肩搭上背,将个胸来偎。

“你离我远一点!”郑林杰不客气地对凑到他跟前的说。

“呦!俺又不吃了你。”她恬不知耻地说,“一回生二回熟嘛!姐姐还亏了你,你若还是雏子,姐姐倒贴你都心甘。”

“找你们老板来,别瞎扯!”郑林杰生气地说。

郑家兄弟的所谓“蚊子表姐”,其名叫丁雯华,嫁了个男人罗光赞。李光赞生就肤白体硕,人物长相貌似风流倜傥,然却终日无所事事。此人在人前常念叼自己是大街开埠鼻祖李化熹的后人,如今落寞了。想当年,可是深院豪宅使婢唤奴的主。也有人问他是几岁时的事,他便遗憾道:俺哪赶得上,那都是老祖宗们享的福。不管他是不是什么人的后人,他确会是什么人的后人不假,祖上的事谁又能说得清?不过身份农民的他不耕而食,不织而衣,却是事实。混混能混得饿不死有衣穿,也自有其生存之道。不光如此,且能讨到老婆,不打光棍,可不完全靠生的白长而硕。混到派出所帮忙的不只他一人,而能抓住这大好的发展机会,开路边店的可就他一人。能搭上派出所这条线,在店里养几只“鸡”,一则招揽“人气”,二则坐地收钱,哪再有比这更便道的生意。

“姑娘们,可别把俺几个表弟吓着;你们忙你们去!”听得外面哜哜嘈嘈,出外见仨表弟被哄,心想:“仨人咋一块儿来?”于是说。

他们的“蚊子表姐”,可不同于在家为姑娘的模样:并不在于她将两条辫儿剪短,烫成了曲里拐弯的波浪。那波浪不知是烫久了失了型,还是平日疏于打理,即如一蓬蓬草在头上,又似抱窝的母鸡奓毛奓翅。还不在于曾经苗条的身段,现己经发起福来。更加不在于曾经不涂尤润,不抺而红的唇,现在也跟“鸡们”一样,活像生吃了孩儿肉。

“表姐夫没在?”坐定后,郑林雄问丁雯华。

“那死鬼,不知又到哪鬼混去了。”丁雯华在兄弟仨面前的茶杯里倒满了水问,“你们找他?”

“不找他。”郑林雄急忙说,“就找你。”

“啥事?说吧!”丁雯华倒爽快,这一点也不似在家为姑娘时的作派。那时,她腼腆得很哪!

郑林雄于是将他要帐的事如此这般地说将出来,又将此来的目的告诉她。

“货?啥货?”她问。

郑林雄一一说明,并将价格也略说了一下。

“酒和烟俺都能留一点,就是全留不下。”丁雯华略一思考说,“这样吧!酒俺要一箱;烟吗?你们给俺拿十条。剩下的俺去张罗左右店家,看有没有人要;你们坐等着,看,若有人靠拢来时,再把俺要的往店里搬——酒,一瓶加一元;烟,一盒三块——记好,别喊低了价。”

看来,他们的“蚊子表姐”在这一带还是顶有号召力的,一会功夫便聚来了老板或老板娘模样的五六人。郑林雄约着俩兄弟便从车上往“客来饭店”搬货。也有要樱桃罐头和锅巴的,郑林雄硬是不给,说己经到保质期了,不好卖给他们,如是要尝尝味儿,情愿白送。经他这一说,都认做郑林雄老实厚道,不要他白送的,宁肯多要了些烟酒。最后丁雯华同着后来的三几个来,车上便只剩了罐头和锅巴。

“咱们来晚了!”后来的三几个对着丁雯华说。

“咋跟抢似的!”丁雯华嗔怪地说,“二表弟,俺要的给留了没?”

“表姐,幸亏早给你搬店里了,要不也给他们抢了。”郑林雄心花怒放地说。真没想到,王良辰店里压着的货,到他手里,一会儿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