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郑林杰到家的时候大约在午夜十二点之前。
郑林雄和郑林豪与他前后脚,两人从后街出的村。郑林杰由于要送刘云霞到门口,就从前街进向门。这一前一后,所以错过。
郑林雄今白天也去了县里。不为别事,只因前年跟一个叫王良辰的包工头干了一年的建筑活,连半年的工钱都没给到。跟他要,人却见不上,去哪要去?前些日子听知情人讲,此人在县里开了个百货门面,就是不知具体的位置在哪。今一早,吃了早饭不久,马莉跑来兴冲冲地告诉郑林雄,说他托她打听的王良辰的门面地址搞清了。郑林雄是托马莉打听来着,毕竟马莉与王良辰同村,打听起来方便些。
送走了马莉,郑林雄便骑车来到马莉说的地址。这一路段稍远市区繁华地段,刚开发的老街新铺,在刚落成的“甜香公园”东侧,冬街的最北头。
王良辰的门面不算大,比乡村的杂货店却归整得多。不过门庭冷落,看得出他的小日子混得不比大老板。但好歹是老板,块头儿较先前猛实了些,将军肚略显,也富态了。
正赶着吃中饭的点,王良辰顾自在灶炉上炒黄瓜鸡蛋。郑林雄一步闯进来,说:“真是做了老板了,炒啥呀?弄得这么香。”
王良辰听音知人,料定是债主上门,满脸堆起难堪的笑,说:“林雄兄弟来了,正好,咱可是好久没聚聚了。”
“聚啥聚!孬好可得见到你人?大家还琢磨你出家当和尚去了。”郑林雄逮着机会恨不能将这二年来的怨气一股脑地撒出来,因此嘴上不饶人。
“今儿择日不如撞日;俺哪会跑,再说又能跑到哪去!”王良辰嘴上说,便伸手从货架边拽过一把高背矮凳来,安排郑林雄坐了。又说,“多咱招呼一起的兄弟爷儿们凑凑?咋就瞎忙,也不知时间都去哪啦!忙,忙的跟陀螺也似,怕兄弟你要不来,还真不好见。”
“今儿这不见了!见了怕也没你啥好果子吃。”郑林雄铁了心要帐来的,纵得罪他也不怕,只要给钱,万事好说。
“兄弟你不说俺也知道你为啥来的,放宽心;兄弟,林雄老弟,就算少了谁的,也不兴短了你一分一毫。”王良辰现出诚恳的样子来,似乎郑林雄若早来,也早了了帐一般。
“不说你也一定知道,我观在急等钱用。你若把钱给了,饭不饭的。”说着话,郑林雄伸出一只手掌来,其意:拿钱来吧!
“你这也忒心急!咋能不吃饭呢?饭是一定要吃,咋说到了哥这里,倒好,叫兄弟饿着肚子。”王良辰故不理会他伸出的手,极力说些光面话。
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待客之诚,又到里面货架上拿了三几个鱼罐头,及蚕蛹罐头什么的,边起盖边说:“今就不炒菜了,咱吃现成的,难得来一回。”
郑林雄渐次被王良辰的热情有所蒙蔽,总是“莫打笑脸人”的错。好在郑林雄心有一定之规,莫说今天他王良辰请吃请喝,就算喊他一万声爷,喊下大天来,帐也还是要讨。
“吃!吃这狗崽子的;不吃白不吃,不信吃了他的,倒能赖得帐!”郑林雄心中盘算着。
郑家兄弟四个,沾酒就面赤,一直到脖子胸腑。郑林雄也不例外,然而他却能喝——与其他兄弟比,他算大量。
刚开始,王良辰的话语只在酒莱上,放下杯子便劝郑林雄多吃菜;撂倒筷子又劝郑林雄多饮酒。三两的杯子见了底,又将杯斟满,他便试探性地将话头引到如今的买卖如何如何地难做,小买卖更是如此。
“唉!”王良辰叹了口气,揣摩着郑林雄的面部透露出来的内心世界,“若从马莉那边论起来,咱还是亲戚哩!”
“咱咋又成亲戚了?”郑林雄嚼着到嘴的菜肴,哪知王良辰葫芦里卖的啥药。
“马莉就没跟你提?”王良辰颇有些失望。
郑林雄摇了摇头。
“她没说俺爹跟她叔是干兄弟?”王良辰进一步问。
“没吧?不记得了。”郑林雄含糊地说。
“哦!俺料想咱一起干话时,那时你跟小……对!小玉……是吧……还好着哩!”王良辰好似明白了什么似的说。
这一招很灵,攀亲戚难成,便去揭一下对方的隐私。
“也许她对我说了,被我忘了吧!”郑林雄避重就轻,支吾搪塞。
“看看,我说么,咋能不提;偏是干妹夫贵人多忘事起来。”不管他郑林雄是真认还是假认,只要认就好说道。想到此,王良辰又说,“干妹夫叫着拗口,啥干不干的!今儿咱就叫你妹夫了。”
“俺可不敢高攀你这老板哥。”郑林雄喝得是酒,说的话倒有些醋味。
2
“萝卜白菜醋熘起来下酒爽口,醋熘人可不好!”王良辰夹一口菜放嘴里说,“吃菜呀,妹夫!”王良辰用从嘴边撤转的筷头指着矮桌上向盘牒又说,“别人不知道,妹夫你还不知道?咱这一穷二白的家世,哪有能力开店;干建筑队那几年,虽说是也挣了几个钱,除还了前些年拉的一腚饥荒,就没剩下仨瓜俩枣。若能把几个老赖欠的款项,再加上新干的几户也要来,年底给咱兄弟们开完了工资,也略有赢余。那成想,先前的老赖不给钱不说,后来干的几户也都是赖皮。非说咱给他盖的房子这不中那毛病,可他们都搬进去住上了,能有啥大毛病?不过是为拖欠着不给找因由。你说,咱咋净遇上这号人。没法,谁让咱撞上这些孬种主顾了!马上就年节了,跟咱干的兄弟爷儿们有家有室的哪个不尽着发了工钱,好一家老小过一好年?越到年尾大家就越急迫,愁得俺连上吊的心都有。俺反复地想过,虽说是人死帐消,如果俺死了,大家就彻底没指望了。不知又有谁能像俺一样?年关,年关,这一关咋过呀!”王良辰叹一会气,端起洒杯来,狠嗫一口,也不相劝郑林雄。郑林雄也跟着嗫了一口,竖着耳朵听。王良辰在他油脂麻花的唇上揩抹了一下,接上说,“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俺的一个战友,得了他在台湾的伯父移民美国的好处,也要他一起过去。手上的店铺急要转手,找到俺问俺要不要。俺就对他说要不成——俺哪有那财力要?他便说要俺先经营着,挣了钱来抵;那感情好,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不瞒妹夫说,这两年才还了店铺的本:说没挣着钱吧,铺子是咱的了;若说有钱了吧,欠老少爷儿们的还设还上。曰子欠得长了,哥这心里就越过意不去。现今守着一屋子的货,恨不能都变了现成票子,该还的还上,该了的了却,也省了整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虽是己近两杯酒下肚,也听王良辰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郑林雄也从那菜里酒里听出了两个字:没钱。
没钱你瞎叨叨啥?又认亲戚又忆苦的,弄得郑林雄几乎要说:钱不打紧,谁还没有个难处。
钱不打紧吗?他郑林雄今儿是为啥来的?
千万别因为负债者佯为可怜的假样,生出农夫对蛇的怜悯来!
不知咋的,郑林雄联想到了白毛女。
嗐,再怎么说他王良辰也不是杨白老,你郑林雄也成不了黄世仁。哪有你这样的黄世仁!
王良辰他说一千道一万,目的不就是躲债?你郑林雄这两年寻他寻不着,如今好歹寻着了,也只为讨债而来,千万不能因着他几句好言软语转了心肠。
王良辰见郑林雄不似一进门时的那般气势,就打算收起他善良悲悯的行头,准备逐客了。
“林雄妹夫,不瞒你说,今一早你嫂子送孩子上学,将一个骑自行车的撞了,现今还在交通队处理。这娘们,竟会给人找事做!”王良辰待收抬盘牒的时候对郑林雄说。
“你有事先忙!”郑林雄料定王良辰决不会轻易地将钱还他,要不,也不会拖了这两年。然而他也不打算轻易放手,于是话锋一转说:“初一或者十五,你给个日子,咱立马走人,今儿决不缠你。不然你忙你的,我坐地等你,有你吃的也饿不着我,反正阴乎沥拉的啥也干不了。”
“呦!近几天怕是不行,你嫂子的烦事了不了的,下午俺都要出差到外地去进货。”王良辰显出很为难的样子说,“要不然下星期五吧!那天应该可以。”
“好!那就下星期五。咱可说好了,不待象今们又拖着。”郑林雄讨一个准日子,是怕要帐要皮实了,该欠的便不着慌了,要帐的也不指望了,到最后弄个皮木茶青。
“妹夫!你放心,到时候俺还要去喝你们的喜酒喱!”王良辰将郑林雄送出门时说。
就在王良辰送郑林雄的当时,一个女人,貌似很时尚的样子,只在郑林雄的眼前,王良辰的侧后,一闪就进了王良辰的店铺。郑林雄没能看清那女人的长相,然而他能断定不是王良辰的老婆——王良辰的老婆郑林雄认识,决不是这样的身段。再说,也不会连声招呼不打一个。是王良辰店铺里的熟客吧?在王良辰这里待的这段时间,她还是第一个主顾。
“来顾客了,你忙去吧!”郑林雄对王良辰说。
“妹夫,走好,一路骑车小心!”王良辰说。
回到家,郑林雄反复想着跟王良辰讨薪的经过,总觉得王良辰老小子不地道。想着想着,也许是喝了酒的缘固,也或是骑车累了,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马莉在郑林雄身边,没等他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找到王良辰了没有?钱要来了没有?待到郑林雄将要钱的经过说予她,她说,这样的结果是可以预料的——要钱的不只你一个,没听说谁要回了钱——甭说该了两年的,便是该的十年八年的,也甭想;没要回就没要回罢!咱也不能把人家咋着?没那钱咱的日子也要向前过不是!然而郑林雄听了马莉的丧气话就不平起来:凭啥咱自己辛辛苦苦挣的钱,咋就不要就不要了?那是三毛两毛吗?大半年用人肉换猪肉干的活,咋能给他王良辰当起孙子来。马莉见郑林雄发起脾气来,便说不是不给便不要了,是见他没要来怕他上火,说的宽慰话。纵是要,咱也急不来不是?郑林雄说自己并不是冲她发火;你?瞧着吧,他一准把钱讨要来,且一分不少地讨回来。马莉说虽愿望是好的,咱也不能太指望。不行咱就退而求其次,王良辰有没有钱咱摸不清,若有硬是说无,咱也拿他没着:他的货可是现成的,不如弄他些货抵了,强起讨要不来。以货抵债?郑林雄沉呤似的说,看来从他手里要出钱来,如同剜他的肉。以货抵债,就怕咱吃大亏:他把货加价抵给咱,咋办?马莉说那也比一分钱要不来强!就算损失了一半,不也得了一半?
两人你一言那一语地合计,天井里林雄娘的声音响起:“二啊,多咱了!不同马莉早去吃了饭,一会怕要凉了。”
“娘!知道了,就去。”郑林雄应声道。
饭后,郑林雄和马莉又回到为他们婚后盖起的宅子里,话题依然是围绕着怎么能要回工钱进行。然而,苦于没有好办法。就说以货抵债,损失怕难免。倘若货压在手里,跟要不来也没二样。合计来合计去,没弄出个正章来。
马莉走了。她多希望郑林雄能顺利地要钱回来,那样,将这贴补到他们的婚事中,进度就会加快。
3
马莉走后,郑林雄依然在一件事上反复考量。他能猜度到,王良辰给他定的下星期五的期约,必定他去了连人也见不着。即然要拿他的货抵,宜早不宜迟,须用非常之手段办。啥非常之手段呢?那就偏不到星期五去,给他个措手不及。他若问咋日子还不到你就来了,我就说我等不到那天了。他必会编出各种理由来拒付,我就提出要他的货来抵的法子来,听他的说辞,来决定下面该咋做。他若真没在店中或在店中也不开门?那就踹开他的门进去。没人咱……有没有人,到那一看便知……有人就问他在屋里咋不吭声——质问他:不是说今夜不在家,出差吗?王良辰当然会编出万千理由来回他。只万千里的一二个也能圆谎,那没用!升只把计定的要么还钱,要么搬货。搬他的货他肯定会急,所以要老三或者老四跟着一块去。就叫老四吧!可是一整天也不见老四的影子,娘都心急死了,今晚在饭桌上少说也絮叨了八遍。还嫌我和老三也不去找找——亏了还是兄弟,倒不如李二奶奶不知听谁将将,饭前就跑来问两回了;那小脚拃袂拃袂的,说饭后还要听实信……听啥实信?你李二奶奶操得那份子心!听那份子实信?要说她对老四另眼看承不假,咋就……真是和尚不急道士急。马莉听未来的婆婆如此比方,忍不住想笑。我急忙纠正娘:那叫皇上不急太监急。娘说理都是那个理,说道不同的一回事。四,那么个大活人,有腿有脚的,上哪找他去?三,也说。……给他个捞手不及,宜早不宜迟,今夜便去。老四若还不回,就约老三也行。踹门不开就敲他上亮玻璃,爬进去,不信他真的出啥鸟差。
郑林雄心中计议己定,对自己说了前怕狼后怕虎的啥也干不成后,去寻了郑林杰三趟,终不见人,只有约老三去。老三己是睡了,听他二哥将计划一说,郑林豪犯嘀咕:“能行?”
“咋不行!你只跟着就行,一切由我。”郑林雄拍着胸脯说。
两人到了王良辰店铺所在的街道,在一片漆黑里,好歹认准了王良辰向店面。郑林雄吩咐郑林豪在一旁等着,自己去一探究竟。
门是由里面反锁的,说明店里有人。有人就好,不白来一趟。
“王良辰。”郑林雄在门前用了中等的分贝喊。
没应声,他便提高了些嗓门,伴着用手敲击门板。仍然没应声。
“王良辰,你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一边敲门一边对着里面喊。
他的喊声和敲击声,引得附近的狗们狂吠。然而门内毫无声息。
“没人咱就回吧!”郑林豪在一旁怯怯地说。
郑林雄没有理会他家老三,依然在一片狗的狂吠中连减带敲。
“不开门是吧!那俺就不客气了!”
郑林豪不知他家二哥要咋个不客气法。
“我数到十,你再不应声,俺可就自己进去了。”
郑林豪也不知他家二哥要咋的自己进去。
“一”
“二”
“三”
数字之间约有三四秒的停顿。
“四”
“五”
“六”
“七”
这一组中间约有五六秒停顿。
“八”
“九”
这两个数间约停顿了近十秒。
“十”
4
九字的话音刚落十字便出了口。紧随着郑林雄一蹦高挥拳打在上亮玻璃上,便听见“哗啦”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跟着掉到地面摔得更细碎的声音。引得狗们更吠狂。
“你不要走,也不要动;在开门之前,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进去,记住。”
临爬进屋之前,郑林雄如此吩咐他家老三。
也不管郑林豪是应了还是没应,郑林雄飞快地抢到门前,朝门上猛踹一脚,嘴里骂嚷:“狗娘养的王良辰,你躲着不开门,就认做你二爷拿你没招!我来也!”
郑林雄攀住上亮,毫不费力地爬进屋去了。
屋里更加黑暗,郑林雄一下到地,刚走几步就被啥物件碰着了。他借着己充满于胸的胆气,一脚将它赐开。在一阵碰击声中,屋里簌地明亮了。
“郑老二!你这是干啥?还有没有王法?”拉开灯的王良辰赤条着上身坐在被里,质问着私闯者。
灯乍一亮,晃得郑林雄有些不适。他便立在当地手指王良辰说:“你在家,咋就不应一声?倒怪起我来!”
“我应得着吗?”王良辰边穿上衣边忿恨地说,“你是谁呀!黑更半夜的破人房门,你这叫私闯民宅你知不知道——只这一条,俺就能送你进局子,看你还硬气不硬气!”
灯亮了,郑林雄抬手指王良辰时,才发现手被玻璃划伤了,血还在流。他本也是见了血就要玩命的种,又听王良辰一番送他进局子的话,更是血气上涌,便生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上去薅住老小子的头发暴打一顿的念头。他握紧了血拳,几步抢上去。
“你要干嘛!”惊得王良辰扣扣的手哆嗦着慌问。
看看郑林雄设想的一幕便将上演;然而出手前他改变了主意:便是他发现被窝里还有一人身躯的轮廓。他变曲为直,由打成抓,抓住被孑,猛然拽落到当地。
被里果然还有一人,一个女人,**的躯体蜷曲着,一双手蒙着眼脸。郑林雄一下子全明白了,明白了的同时,背转身去,丟给王良辰一句话:“这就是你今夜出的差了!”
这会王良辰不言语了。郑林雄不看也能知道,他正催促着相好快快穿衣。
郑林雄背对着他们,双手抱在胸前,听得身后悉率地穿衣声,也毫不理会。他心想:“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但他立马还想不到如何去利用这一意外。然而胜利的天平好似一下倾斜到他的一头,并且由幸运的神主在为他吹响号角了。
不多功夫,穿衣停当的女人,也不用王良辰授意,掠过郑林雄的身边,跨了被郑林雄踢飞的物件,踩着郑林雄弄碎的玻璃碴儿,开了门,又践踏着同样的玻璃碴儿,在郑家老三好奇地注视下,慌里慌张,惊魂未定,与众多小三无二般,消失在茫茫的黑夜。
郑林豪见开了门,便一步跨进来。然而郑林雄说:“别进来,你就在门外,到需要你时必会喊你。”
郑林豪只好又退了出来,一个人呆傻般立着很无聊。已经半小时多了吧,屋内除了比外面明亮外,也静寂无声。当然屋内要暖一些,郑林豪若不是被秋夜的凉指使着来回踱步,怕呆立着也要睡着了。便如此,睏倦依然将他的上眼皮拉下来,去亲一会下眼皮。
屋内,王良辰只所以没打破沉默,是他以为如他在被窝里搂着情妇认为的:不过喊一阵,叫一阵,敲一阵,如黔地之驴一样,使完了能耐,到后来还不是任虎獗噬;至于没想到郑老二会如此莽撞的闯进来,大概也止于此了。光看他坐在那,那个熊样,还会有啥花招;被俺一句送局子吓着了吧!跟俺来这一套,你还嫩点,老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哩!郑林雄越是一言不发,王良辰越能沉得住气。
真如王良辰所想,郑林雄便成了黔地之驴?恐怕他这次又低估了郑林雄。当他让他家老三在外等时,确实尚没有主意。现在,从坐上吃酒时曾坐的高背矮凳起,他就不停地谋划,腹中的草稿一遍又一遍地删改,到王良辰揣摩他,而蔑视他时,他已是胸有成竹。必定郑林雄握着一手好棋,咋下都赢,只不过赢白过程有异。他现在,就盼天亮。
天刚亮,正当在外如孤魂野鬼一样的郑林豪快支撑不了时,郑林雄拉他这位陪他受了一夜罪的三弟在一边说:“你尿不尿?若尿就赶快撒去。”
这一夜,冷得郑林豪尿了三回了。虽然现在不憋,不过经他一提,似乎又想尿。郑林豪向二哥点了头,到墙根处撒了。
等郑林豪回来,郑林雄指着屋内那把高背矮凳说:“看见了没有,你就坐那,无论怎样都不许起来,也不必理会王良辰。他若跟你说话,你也只作没听见,等哥回来,你就大功一件。”
郑林豪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但知道理总会有。执行如果是某一类人群的职业操守的话,郑林豪毫无疑问与生俱来就具备。这没问题,坐着不动谁不会:小时候,看顾他的,无论是谁将他安在一只没有高背的矮凳上,只要安排他的人不说,他会一直坐上面,即使睡着了也不兴离腚的。
郑林雄走后,王良辰一度有些心虚起来。不知郑林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猜度来猜度去,心想:“莫非这小子憋出了啥门道?不能:就算有,也无非是找多几个帮手来,人多又咋地,俺还怕你不成。”
王良辰并不理会像傻子一般坐着一动不动的郑林豪。你坐俺躺,看谁熬得过谁!那矮凳上傻子一般的像睡着了,躺着的却毫无睡意。索性做一点早饭,吃饱了好对付他们。昨天晚上为招待他的情妇,特意买的一只烤鸭和一只烧鸡,都只吃了半只,将它们从冰柜里拿出来,放到桌上,等煮得了两碗面,就着吃面也不赖。
面很快就煮好,捞出来刚好半满不浅的两碗。王良辰拿眼去眄了一下郑林豪;那人无动于衷——无动于衷好,省得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