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刘云霞睁开眼睛时,他妈妈却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猛然将被头往上一拽,忽闪忽闪的一双大眼腈便进入了黑暗的境地。

“霞,都啥时候了,还赖在被窝里”云霞妈将她被头揭开,看着将头扭在一边的女儿说,“人家王婧一家,今儿飞了。”

“飞?她们一家变鸟儿啦?”刘云霞扭转头望着妈妈,戏谑地谠,“飞哪儿去?”

“待能飞哪?跟着工人老子过城里人的生活去呗!”云霞妈不无艳羡地回云霞,然而又说,“这一走,可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喽!”

“妈,你这是啥比方?倒也新鲜。”云霞由于妈妈有趣无理的比方,“格格”地笑起来,笑声里说,“是肉包子不回,还是狗再也不回?”

“你这丫头,净会跟妈这贫嘴呱拉舌;有一个是一个,谁不成想离开土坷垃,过一把城里人的生活!”云霞拿一根手指头,点着云霞的额头说。

云霞将她妈的手指头捉住,吐了一下舌,做了一个鬼脸儿。这会儿她满心欢喜:“去得好!飞得好!不回更好;田桂玲不是老想招郑林杰做她的上门女婿吗?去了,飞了,不回了,就再也没人跟俺争抢了。”

其实,云霞并没有将王婧看承可与自己争竞的对手,只是能与不能的,总杵那,叫人硌应。因此这样的消息还是令人高兴的,也值得高兴。至干什么人要去过城里人的生活,她才懒得管它。

喜悦往往使人失去某些戒备的意识,但是还不至于冲昏她的头脑。这不,马上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便来拷问起她来:她们会把郑林杰带走吗?然而自己又立刻否定,他又不是一件东西,哪那么容易,说带走就能带去;会不会靠了这个优越条件,要求郑林杰些什么?这人耳根子软,说不定就会应下来。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与其如此不明不白地胡乱猜度,倒不如找到他,问他,是啥个想法。主意己定,立刻执行。

到处寻不见郑林杰的影子。听得王婧一家在她出来之前,便坐上一辆紫红色的面包车去了。车里面有没有坐着郑林杰,不好去打听,这让刘云霞非常苦恼。悔不该赖在被窝里,若稍早一点出来,碰个正着,他便上了车,也要把他拉下来。拉下来,之后?便问他咋就变了心,骂他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咋就一点都不念及自己对他的好来。然后?他能悔悟吗?跟自己还能一条心?他会不会怕她阻碍了他的前程?覆水难收,若果真是这样,变心如变节,留与不留,都没啥意义。如果他没跟去,那,他这会在哪里!

前喜后忧,喜去无踪,忧上心头。刘云霞如病如痴,复躺回到**。云霞妈妈见她喜气冲冲地出去,却魂不守舍地躺回**:女孩子的心情比六月里的天,还变化无常;叫也不应,问也不答的,真是叫人难做妈!

“你跟郑家四小子这几天一直黏在一起,你不说,别当妈就啥也不知道;不希得说你,不呆不傻的,倒没脸没臊地害赖起来。咱不提那郑家四小孑孬好,你这样,他又不知道了去。如果是有良心的,会扔一个,自个儿飞高枝去?再说,人家王婧不要的货色,也不见多好赖!”云霞妈妈没好气地数落,“若郑家四小子,也如沈家无二盖得五间所皮大房子,要俺闺女跟了他,俺便烧香拜佛求之不得!”

“你咋就知道是王婧不要的?”云霞一骨碌坐起来问她妈妈。

“俺咋就不能知道?要!咋不跟了一块儿去?”云霞妈妈说。

“你亲眼见没跟去?”刘云霞又逼问一句。

“咋不亲眼看见:三个丫头骗子加老子娘,哪有他郑家四小子的份!”云霞妈说时移步坐**,和她女儿面朝着面又说,“你也不想想,人家这叫腾达了,咋会带一拖累;那城里啥样的没有——可不比从前,一个村住,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她田桂玲,没男人在家,可不要拉一两家要好的,一来呢有个帮备,二来也使唤顺手不是。”

“那,俺爸俺哥都不在,也没男人在家,你咋就不找个帮备,也顺手使唤一下。”刘云霞经她妈妈证实,的确郑林杰没跟王家走,便恢复了活力,也能瞅准打趣她妈一下了。

“王家能跟咱比?”说话时云霞妈一副傲而足的神态,“她一色全是丫头骗子,好歹要寻一个上门女婿;俺仨儿子,只一个丫头——千顷地一颗苗儿,要配,哪怕不是万里挑一,也要门当'户对。”

云霞妈妈的意图很明显,既然说开了,不如将自己的择婿条件摆出来,让女儿酌量着看——并不是这个杰那个杰,随便就能入她的法眼。

“啥年代了还门当户对,我就不信这一套;,要配得上俺,首先就得人品好。”刘云霞对她妈的老脑筋不以为然地说。

“人品?光有人品,能顶吃还是管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都上了见书的还会错?别被些不务实的花梢思想蒙敝了心;再者说,男要入对行,女要嫁对郎,终身一辈子的事,就光人品,怕要一辈子翻不了身,一辈子受穷,苦挣苦熬地当牛做马一辈孑。”云霞妈依长辈的身份,过来人的经验,试图能说动女儿回心。

“妈,你张嘴闭嘴的五间所皮大房子,知道的是你疼闺女,不知道的还认做你卖闺女呢;若盖不起来时,你倒要闺女成老姑娘——老家里,看你愁的是闺女还是大房子?”云霞伶牙俐齿,毫不退让,步步紧逼。

“看你这是说的啥恬!”云霞妈生气地说,“有大房子不好?又不是妈要来住,啥卖闺女,说那难听损人话,是你自己住着,妈能得一分钱好处?还不是为你以后的生活算计。说俺卖闺女——凭啥连五间所皮大房子都起不起,非要来娶俺闺女!”

“你看咱村,谁起得起?”刘云霞明知故问。

“咋非得咱村?说你吧,比妈的眼界还近;咱这十里八乡的哪村不行,咋非得咱村;天地有多大:你看电视上,江南那一幢幢洋楼,北京、上海那些豪华的别什么来着?”云霞妈眼巴巴望着她女儿,希图她能知道,来告诉她,“别什么来着?”

“你非问别什么干嘛!又成不了你的。”云霞偏不告诉妈妈。

“俺要那干啥?你也别跟妈使性;若是谁能起得起沈家那般的所皮大房子,来娶俺闺女,俺还真是不拦他。”云霞妈倒不是她女儿不告诉她别什么,才说狠话,而是在她心里女儿配有这种大房子,毕竟有并没有啥不好,没有却没啥好。云霞妈就这样想的,所以又说,“你刚说咱村没人起得起,沈家不是咱村?”

“沈家?哪一块砖是他自己买的?哪一袋水泥是他自己买的?他沈家,若不是孙家罩着,哪儿有不但一应用物都白来,却受着料主的礼的道理:别人家盖一栋房扒一层皮,累死累活;他沈家盖一栋房赚人民币,悠哉也者。”云霞不屑地说。

“你甭管咋着,白猫黑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

刘云霞听了她妈的唯结果论,本来有好多可以答复她的话,然而答复了又怎着?此刻谁都不可能说服对方,只好作罢,缄口。

云霞妈也晓得三言两语如隔靴搔痒,不会动摇云霞心思。既然不作声了,也就作罢,走人。

云霞的表弟有叫二十八的;姓解,是她大舅的第四子。二十八是他的乳名,反正羊角村人的乳名全都如此,不可考是属于何种习俗,或必无须考。反正自老辈传来,生的时候若没人死没,便顺其数而名,若恰有死没就补虚,两虚或数虚补前虚。例如二十八,便是他补的死掉的二十八的虚。郑林杰与二十八同学,偶尔一次说起解甘罗,刘云霞便告诉说其实他又叫解二十八。郑林杰问咋会叫这么一个名字,刘云霞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通。郑林杰若有所思地说是,那给二十八起名的人也不通,叫解矛焦也许更切。云霞问其故,郑林杰劝她读一下《东周列国》。她读了,郑林杰的手抄本。读得很吃力,好歹算是读了一遍,并未觉得叫解矛焦比叫解甘罗更好。不过矛焦有凑二十八死谏之故事,所以郑林杰如是说。那甘罗虽然十二岁拜相,但是不长寿。刘云霞有对二十八说,郑林杰要他改名叫解矛焦的事;想不到他略吃惊地问她,你也读过《东周列国》!咋?读《东周列国》有啥希奇,郑林杰抄“孙口古”的书多了去了。听她这般说,二十八便笑起来;笑啥?笑!她说。能看到郑林杰手抄书的,怕除了我二十八便是表姐你了;凭啥这么说?就凭郑材杰说我是他手抄书的第一位观者——也是那时唯一一位来说,你们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啥叫不一般?你不也看了,且第一位。是,我们的关系是不一般;咋个不一般?惺惺相惜吧!既然这样,你也可以成为我手抄郑林杰手抄书的第一人,但是我不希望是唯一一位:我希望如表姐对郑林杰般,出现一位对我。

云霞看了二十八的手抄书,大致与郑林杰的雷同。

云霞本来在她妈的提大房子这档事上,要将二十八搬出来奚落妈妈几句,话到嘴边几乎要出口时,仿佛二十八映影到她眼前问:“表姐,二十八没招惹你吧!”

是这么回事,云霞妈对众娘家侄里面最喜欢二十八,逮着机会便夸甘罗这好那好,又懂事。特别是家里有好姑娘的,大有说亲提媒的意思在里面。便有人问她,你那娘家侄多大?她说与云霞同年,不过生日小得多:腊月二十八的生日。人说,那着急忙慌的干啥!倒不如先给闺女物色一东床快婿的好。

云霞便要提起二十八来,说,他也没起大房子,怕是也起不起,咋就逢着机会,便给人说亲?

云霞如果这样抢白妈妈,她妈妈自然也有话应她。所以也罢;不提,不抢白,沉默,缄口。

无端地猜度、怀疑,确实会害人。害自己,也害别人。

2

入夜,云霞趁了个机会溜出家门。推一下郑家老大家虚掩的门扉,探半个身进去,也不见郑林杰的房间有亮光。她的心又紧张起来:“不声不响,连个影儿也不见,真让人心焦!”

她徬徨,她忐忑,她在心中骂“好一个没良心的”!然而她笃定见不上他的人,决不回家门。

她感觉等待了很久,其实不过两刻钟的时间,郑林杰从街角的转弯蓦地走来。黑的夜,黑的空气,黑的静寂;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分明地、清楚地一步步临近。她突然慌张起来,有心躲藏,却不曾迈动脚步;她的心里有一头撒欢的小鹿跳跃碰撞,不同循常地激奋,胜于从前,未曾经历。

她终究没有躲,也没有藏。

他呢?似乎己预知了会有这样一慕,循着她的胳膊要去拉她的手。

她?没让他拉住,而将自己投向了他。

这一抱,消弥了一天来所有的猜疑和紧张。

当两人四目相对,郑林杰将他二哥讨帐却顶来了一车货的事告诉她,又一并把“蚊子表姐”如何帮着全卖光事说了一遍。最后说:“本来认为讨这一车货,一定全砸咱手里,真不成想,不经卖!”

“这下你二哥有钱了,就能把你二嫂子娶进门了!”云霞说。

“可能吧!”他手扣在脑后向**一仰说。

“你跟你二哥三哥他们讨帐讨了一天,就没耳摸着村里发生的事?”云霞试探着问。

“村里的事?村里能有啥事?莫非某人在某处取了水给他久病的什么人喝了之后百病全消,且如健康人一般,村里人又争相去打‘神水’了?”

“这种事哪值得一提?是跟你有关系的。”

“跟我扯上关系的?仫听说。”

“真的!”

“看你,从不似这样,咋学着吞吞吐吐起来;一句话作两截来说,活人也能被你急死。”郑林杰仰着身休息了这一时,坐起身来说。

“看你,一说是跟你有关系,猴急了吧!”云霍一边说,一边将郑林杰进屋后放到桌上的一包东西拿在手里,好奇地问,“你这又拿的啥?”

郑林杰一把抢过来,云霞未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急口去抢时,早被他掩在了身后,说:“跟你有关系,你猜猜看。”

“你这现世报的着学得倒挺快,好吧,告诉你:是王婧。”

“王婧,王婧咋着了?”郑林杰颇有些着急地问。

“她能咋着?飞了呗!”云霞的两手做了个放飞的动作。

“别闹了,云霍!她啥时候长翅膀了。”

“谁跟你闹了!人家就是跟她的工人老子走了。”云霞一本正经地说。

“咳!我当是怎么着了。”

“这,还没怎么着?”

“这几年,走了的去了的不独她一个,没啥大惊小怪的。”

“可是,你不是她家预定的上门女婿吗?”

“云霞,这事别人说了也罢,你咋也跟着混说。”

既然王婧不在郑林杰心上,那是最好。正是云霞想要的结果,现在该是揭开跟她有关系的是啥的时候了。她说:“你该把抢我的还我了。”

“还你;不过还你之前,我有事情告诉你,那才是确实与你有关系的。”郑林杰见云霞摆出一副洗耳恭听向姿态来,于是便又说,“今儿我可不是专跟二哥讨帐去了,压根儿就不知他今儿去讨帐的事,不过在回来的路上偶遇罢了。”

“那你干啥去了?悄么声地也不支应一声。”云霞在听,却又忍不住追问他一句。

“我到孙德洋他女儿的微机培训班去看了;就是咋儿,咱在东河底遇着的老头。”郑林杰怕云霞不明白,因此一再解释。

“咋儿的事,我咋能说忘就忘?你就直说去干啥?”云霞倒不是嫌他太口唆,而是想尽快知道他此去的目的。

“你别说,这培训班挺适合你的。”

“咋就适合我?”云霞不高兴地说。

“云霞,你别不高兴;其实我也很想去,只是……”

“啥?”

“你先去学着,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去。”

“又是钱?无论如何你不去我也不去;若是要去便一起去,别让其它的将咱们来分开!”云霞斩钉截铁地说。

郑林杰有想到她会如此,却不料她如此决决,不容他分辨、解释。他一时没法,只好将身后藏的东西给她,算做“和一把稀泥”,来抵消云霞此刻对他的不满。

“啥?”

“锅巴。”

急起来想让云霞去到培训班,实在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不如缓一缓,慢慢地去开导,晓以利害,或可成。就如将一只青蛙放到常水中,下面加一把火,悄悄地、温温地烧起来;青蛙断不会马上知晓,而等它明白自己处在一个被煮的境地时,己经无力逃脱了。这“温水煮蛙”的掌故,用了比作郑林杰对刘云霞之用心良苦,千方百计、处心积虑地要引她走一条他自己认作可走而尚不能自走的路,或不妥帖,但是郑林杰正用了,未命名罢了。

3

郑林杰家的豆,全坏掉了;用他娘的话说:那是连下年的种粮也不曾留下。天渐渐地要开了,下午在太阳未落下西山之前,它那久违的身形从云隙间磅礴而出,通体迸射着金灿彤红的光茫,将周遭的云驱赶开,渲染成如它一样的颜色。天烧起来了,在彤云满天的映衬下,大地也似洗了一个金红的汤浴。

郑家老大门口的打谷场上,他们的娘刚婉惜地、哀伤地、无可耐何怨地怨天地离开。日子总要过,一天三顿饭也少不得。整天围着锅台炕头转的女人,这会儿该去忙活一家人的饭食了。

他们,郑洪荣的儿子们:老大自结婚后一个碗里多吃过月余的饭,也便在那口子枕头风的软磨硬泡下,郑重地提出了分家单过的要求——这不过分,其他家里也这般,现今但凡有了家室的孩子,除是家中的独子有几个不得不情愿与老辈住一起吃一块外,别无例外,况独子们与老子娘闹分家的也渐多起来。这也许是社会发展与进步之必然趋势,若再有如北宋“义门陈家”一般泱泱二千众合族而居,尚不恳分家,要不是皇帝硬要其分,又委派了当时讼界名盛德高的包拯主持,怕这个家要分也难。这是中华千百年来分家史上的壮举,名留史册,不可复制。既然不想分的也硬给分了,想分的,约定俗成也就再合情合理不过了。要求不过分,又合情合俚,郑洪荣老两口哪有背违的道理。分!分就分,没啥难,儿过儿的老孑过老子的而已,小门小户的没啥家产剖析;况前头有车后头有辙。这些天老下雨阴天,不见天的模样。郑林英两口子,乐得不出工能陪刚能挪步的儿子好好地玩闹。平日里孩子跟奶奶照揽,两口子忙活挣钱,难得这样的机会。要说平日,有个孩子绊着,除能做做饭、扫扫地、刷刷碗的,啥都干不了。这些日不见孙子面却又想得慌,借着看豆的机会,也看一看孙子。豆是没法看了,看也白搭——窝心;可是几天不见的小人却长本事了,真叫人喜气。

老下雨阴天,并没耽搁郑林雄为他和马莉布置新房的进程。马莉天天都来,除是帮一把手外,想到不久的未来,她便会成为这个新家的女主人,离开她哥嫂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又不是眼的面前,那该是多么自由自在的二人世界。自从郑林雄“有了钱”,马莉便嘱咐他可不要把实底儿漏于家里,若不然老子娘为他们结婚准备的就该挪到老三老四那里去了,那叫真亏!虽然人们也常说“吃亏便是赚公道”,可放着现成的好处有几个不动心。花了大家伙的钱,留下自己的,不定哪一天,咱用上了,免受好些抻手要张口借的窘;再说,咱也不能靠干一辈子泥瓦匠来发家——别说发家发财,做梦去吧!赃累贱不提,纯是拿着人肉换猪肉,难有出头之日;手里有钱不好?咱又不逛花了——现世道,你有钱虽不成万能,没钱,定是万万不能。马莉的一番话正中郑林雄的下怀,他可不想把生命葬送在砖头瓦块和泥水浆里。自从讨帐讨来了一注“小财”开始,他的心就活便起来,认定决不能靠下死力来挣钱养家。有王良辰进货渠道,又有“蚊子表姐”的销货市场,不挣钱都难。难只难在王良辰能不能把进货渠道告诉他——世在人为,他!王良辰有小辫子攥他手里,再给他些好处,怕他不会不说。

老下雨阴天,自从跟二哥讨帐回来后,郑林豪微有些伤寒感冒,不过第二天跟团支部的几个人轮番打了几台乒乓球,发了汗就舒坦多了。团支部书记的位子他志在必得,因此这段时间他要好好表现。

所谓走异路,逃异地,寻别样人们者,无非是走投无路或不甘平庸者,另辟蹊径罢了;郑林杰如是说于刘云霞,云霞默不作声,一时猜不着他这一番说话的来由,然而却了然他内心的孤寂。这孤寂在某些男人(或女人)那儿都有,不在于他身边有女友相伴,或左右有亲人护守。是黍离一样的情怀,是鸿鹄一般的抱负。

无疑,郑林杰的一番话是有来由。解甘罗与郑林杰类似的原因也没有选择继续读高中,他来找郑林杰,说,想趁着秋季招兵的机会去参军入伍,或许会寻到一条出路来;他问郑林杰对此有啥观点。郑林杰对他这一点并不排斥,却也不甚踊跃。想想小时候,当兵也曾是自己的梦想——也许那时几乎是自己唯一的,搞不清自己啥时候一连做了许多梦,唯一也便混为其一,变得不那么重要,不那么叫人心弛神往了。解甘罗看郑林杰的态度暧昧,便显出落寞的神态来了。然而其去当兵的志向似乎并未因此而消减,即对自己又对郑林杰说,与其在一亩三分地里熬日头,倒不如走这一条路,或许闯出一片天地来也未可知。郑林杰的不踊跃也非是自己不愿去,听解甘罗于悲凉与落寞里,又隐现“壮士一去”的抱负,稍为所动,觉得人生天地间,未免要走一条路的,至于合适值得与否,那要等走完了方知晓,大多数人并没有先知先觉的超能力。

郑林杰告诉解甘罗,自己也可以。

这也许是郑林杰对刘云霞一番话的来由吧!待考。

4

总之,刘云霞不会因自己不明不白而至糊里糊地不知所以的。在郑林杰这番话之后一天,她就跑去问解甘罗那天与郑林杰淡了些啥。他们俩在一起过刘云霞是知晓的,由她表弟处问来在这节骨眼上,也许更妥帖。咋?表姐!你咋来问我:解甘罗反戈一击;问你问不着吗?你认为你们之间的那点事,倘有人问问便飘飘然起来了!也没啥,就是商量当兵的事。

当兵!怪道郑林杰说出那样一番话,原来症结在此。了然了,然而她的心却不安起来。她的不安并不来自当兵与不当兵,倒是来自他“走异路,逃异地,寻别样人们”的话——怪吓人!

当兵,也箅不上走异路吧!不是好多人都去当了兵,有去当了海军兵的,有去当了航空兵的,当然大多数是当陆军兵。他们也大多哪儿去哪儿回,没几个能靠当兵便改变了运命,回来的也没白当,起码入了党什么的。干嘛用“逃”异地,当兵哪有在家门口的,“逃”确实欠妥,不理解。至于寻别样人们,寻什么样的别样人们?干嘛说“寻”,弄得跟弃旧换新似的——寻来寻去是不是把所有的旧的都换成新的——也包括自己,怪吓人!

找解甘罗之后一天,黑早,由门扉的夹缝间望进去,郑林杰的房间没一丝儿亮,刘云霞料定郑林杰还没醒。如“夜猫子”一般的人,夜里看书或鼓求笔墨,这会儿怕也没睡多久。刘云霞照例用小石块轻叩几下墙,然后在门前等。

大约是太阳刚出地平线前后,刘云霞和郑林杰己经来到县效的火车道路口。这里说大约,也只能大约,因为老阳天下雨,今天虽没下雨,天却依然阴沉,不过从东方云色的变幻,可以猜度太阳己经升起,只是难见。

郑林杰问刘云霞去哪,云雷说倒要看看你把我“卖”到啥地方去了。郑林杰到现在也未领会这次她约他出来的目的,又来这样一句,叫人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啥时候卖的你,他想。

不是有一个啥培训班吗?听她这么一说,郑林杰才恍然悟出“卖”的要秘来,拿眼睛盯着她:你啥时想通的,他似乎问她。

看了再说,云霞告诉他。

时间还早,在上次吃过的地摊上吃过了,也询问了点,两人漫不经心骑车去。看了,了解了,云霞虽没即刻表示要学,看样子却也不反对。

本来,跟云霞说好,转两三个弯到图书馆把剩余的属于二人的时光打发掉,路过录放厅时,云霞又提议去看一两部录像。倒也好,这种地方郑林杰还从来没光顾过,经历一下未尝不可。票不贵,比起看电影来似乎合适得很;又不清场,如果有大把的时问可以消磨,却也不失为好的去处。此时间还未到“逍遥派们”惯常的钟点,因此录像厅里看客无几。寻着合意的座,两人挨肩坐下,云霞便拉住他的手臂靠住了他的肩头。影片无非是香港警匪斗或武侠片,正播着的好像不是,什么黑帮,什么报仇,热闹倒是热闹,只是郑林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不一会竞睡着了。

郑林杰醒来时,觉得腰酸胳膊麻,刺眼的荧屏里却变成了光溜溜的男女在行如狮如狗……刘云霞闭了眼睛了,他无从知道是警觉到他醒才闭,还是如他一样也睡着了。

关于性,郑林杰们和刘云霞们简直就是白纸一张。老辈们没有只言片语,也或到儿子娶了媳妇啥不也全明了了;这还用老师教,做为高等动物的人来说,不就如每天吃饭和睡觉一样简单,一样自然吗?缺失了这方面教育的人群,对于它便更加朦胧,如水中月像镜里花,未经领略那薄纱后面隐藏着如何景致。村间关干某某男与女某某之间绯闻并不少,全都是不正常:像某谁与儿媳有染,寡妇谁勾引了人家的老公,女某某不正经跟几个小伙处朋友等。正常的一个不在,没人在淡论某夫妻**怎么怎么样……

此时郑林杰是羞于“叫醒”刘云霞,他“悄么声”地看镜头里自己平生第一次看到的“完整女人”,以至于那**在**,弄得他浑身不得劲。他是怀着一种“负罪”的情感在看,纵然难说是负谁的罪,罪名是什么,他不好探究。性这东西,乃万物的根本,生命的源泉!蒙蔽则失其本色,而一旦泛滥,也会丧失一个民族立于世界之林的魂灵,把握好一个尺度也检验出为政者的能力。同样,国民们把握好度,也是个人修为的提高。

“霞,霞,我们出去吧!”抽一个换片的空,郑林杰在刘云霞耳畔低声说。

云霞在他肩上点了几下头。可知如也并未真睡,而是羞于他知她在看。

两人从不知什么时候己经挤满了人,且乌烟瘴气的厅里相牵出来,陡觉空气是那么清香,虽然天空依旧阴沉。

两人是在图书馆将余下的时光打发掉才返回。到他家的豆垛旁,正是林杰娘前脚刚离开。云震将自行车停下,只说一声天放晴了,明天自己去报名,骑车便去了。

天就要晴了,晴了天,建筑队的活怕也不能就干,被戏称为“庄稼土孙”的农民,早盼着天一开眼便忙活秋收秋种了。按时令己较往年晚,再不抓紧落在节气后没啥,割麦时不定谁前谁后呢,可要种麦落在人后,便让人笑话,说这一家子人不勤紧。忙秋,忙秋,自古便有:一秋比那一麦忙,三麦不如一秋长的说法。忙开了,真是没日没夜地忙:八明不醒地到地里,将玉米挨棵挨个地掰下来,一车一车地推回家,晚上又扒又系又束又罗,人们是又累又盹又点灯又熬油,拖拖拉拉到下半夜,打着呵欠,揉着眼晴,弯着腰儿,麻着腿儿,往床榻上一倒,不待挪窝地睡死了去;忙完了玉米,忙花生;忙完了花生,忙地瓜;忙着收,忙着种,忙着忙着,孩子长大了,老子老了,不中用了,土埋到脖了。

刘云霞没料错,晴了天,郑林杰就没闲功夫陪她……该死的录像厅,放那种不堪的东西给人看——不是整天咋咋呼呼地扫黄扫黄吗?这还不够黄,咋就没人去扫!若真碰上有人扫,那也够倒霉的,连自己和他被黄的也一块扫了,怕跳进黄河……跳黄河不行,怕跳进长江也洗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