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连几天的阴雨,使得屋里很清冷。

这段时间和云霞接触多了,他发现云霞并不是如以前他想的外表虽然好看,则完全不看书的女孩。她看起书来非常沉静。前些时候,遇到不识的字或不懂的词时,她都问他。他也不识或不懂时,再去查字典。自从他说应该先去查字典,字典便是读书人最好的老师。她便不来问他,先去查字典了。他不愿在自己读书时,总有人打搅。他看书不像有些人走马观花地看,他看得很细,很投入,很专一:有时自己和书不知不觉便獻融为一体,不走出来,他就是书,书也是他。大概云霞知悉了他的“坏毛病”,甚至问他:“我在会影响到你吗?”他也不隐瞒;只要不出声,就不会。她懂,懂了就无需解释太多。

当然,他也不是一个书呆子。

他和她也不只是各自看各自的书,说一下见闻,谈一谈理想,青春的滋味便这般酝酿成品:憧憬,渴望,青涩,完美,瑕不掩瑜。

电石灯的光茫够亮,然而却驱不走阴冷。

他将被的一头盖在云霞腿上,一直没下膝。另头搭在自己的腿上。云霞微笑着,冲他眨着灵动的双眸。

电石灯的电石还没用完,电来了。

他要去熄灭电石灯,云霞止住他,说:“关了电灯吧!电石用开了,就不好保存了,不如用尽,那样还省着电哩。”

他不知道这种生石灰和焦炭结合的产物,竟也有些个“坏毛病”。

侵晨,拂晓前的黑暗刚去,郑林杰和刘云霞己经出了村。郑林杰骑着他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刘云霞坐在车的后座上。上坡路郑林杰骑,下坡路和平道刘云霞骑。这样以来两人在这一细雨纷纷的冷晨,不至于会感觉凉。大约是到时正值小县城的上班族吃早饭,各摊面上人满为患。早点摊贩们脚不着地地招揽主顾,好不繁忙。

两人在挨边的一张矮桌前坐定,摊主便将他们要的豆汁油条端上来。云霞怕他吃不饱,又另要了两个茶蛋,一个火烧。

吃过了,两人步行由葡萄街向市区走。

在他俩的头顶,架上的葡萄仍有一穗两穗的在斑驳的叶间,透着紫黑的颜色。葡萄藤上架前的主干后,诸如百货店铺和五金店铺的招牌,是他们目光所聚之所,然而不是目标。此时若问起两人找啥目标,也茫然。

过了半条街,在近名为“不一斋”小饭馆门首的里巷口,竖着一方“缝纫制衣”的板牌,另有一行小字书:招学徒工,门牌178号。

郑林杰指给云霞看,她会意了,点头。这意味可以去看一下,说不定他和她便由此开始别样的人生。

178号内,天井也便搭成了棚户,不见天日。招接的是一位中年微胖的“女老板”。首先问了此前是做什么的,年龄及住址。他俩一一作答。“女老板”很客气地对他俩说,姑娘倒是没问题,至于小伙那就另当别论了。郑林杰问她咋个另当别论法。当然,小伙子学制衣缝纫的也不少,可是都是浙闽人,咱当地没见得行。“女老板”解释给他听。然而又说,若真有心要学也行,怕是北方人没那性情。

郑林杰没打算将来做一裁缝,他料想着若先给云霞找到,自己再找另一份。而云霞看样儿是要两人同在一处,出都出来了,又要分开,她才不要。

不好允诺会与不会,只说再找找看。倒也不因学徒期长,也不因学徒期工钱给得可怜,而是刚开找,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更合宜的也难说。

他俩决定先到大的公司去碰碰运气。

到F.y家具厂,看门人将他俩拦了下来。郑林杰述其来由,看门人说工倒是招,需到年后的招工季,现在不行。

到L.y服装厂,说辞也一般。看来,时机不投,难免受挫。

又到D.X电器、X.X电子、H.X集团等,说辞也都无二。

一路跑下来已是过午了,云霞说:“咱找个地吃过饭再说?”

他点头:“经你一提,我倒是真觉得饿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活可以慢慢找,饭可是不能少。

就这么找,如没头苍蝇似的,找也白找。不如到大街玩一下午,好赖跑一趟县城,也不亏;饭后两人达成一致。

自李化熹营商开埠以来,大街一度成为商贾云集之地,名噪一时。“今日无税”的御赐招牌还在,而昔日的繁华早如过往烟云,不留痕迹。唯有路上的青石板光滑如鉴,向后人讲述着那曾经的车水马龙,那曾经的聒噪熙攘……系缰的石锁也在,却没人来系了。那丝市、银子市、棉花市、油坊市、李家祠堂、旗杆胡同……也同大街一起,名尤在,世己非。

大街只是历史留给小城的记忆,那一段一出的商界传奇,在梦里戏中带给后生无限地遐想。促狭的巷子,窄门窄户的格局,已容不下现代商业物流及百货业之巨轮,因此丝市以东的百货大楼、G.S百货、B.P城、S.C城、J.J城等,才是当今小城的繁华区,它们将开启小城新的商界传奇。大街若要成为小城的一张名片的话,仅靠几家真伪难辨的古玩店及茶庄,也难。

大街是冷清的。冷清得让人愁苦,冷清得叫人却步。惟有伴在西侧的淦河水不眠不息,不温不火,不弃不离地淌。

站在南下河的淦河桥上,郑林杰不由得想到昨天临池之水。它们同是来自鱼子沟,今天所临之水,正是昨天所见之水。心思惆怅,情怀缠绵:

浮之萍逝水颜容,百迴也投东。旧绪与新愁,含羞忘忧,带露朝花,人生何处无芳草?幸云霞满穹。谁道忒凄惶?伊人于行,今世不虚空。

“哎!哎!你在干嘛呢?”云霞喊他,他充耳不闻,她只好大声问。

“发了一会儿神经。”他开玩笑似的说。

“这会儿发什么神经!莫不是灵光乍现吧!”她笑问。

“是。”他说。

“现啥了?”

“你今天没戴那只发卡?”他转移话题地问她。

“要戴来着,没舍得。”她将胸前的发辫向后一撩含着羞说。

“咱还去那家制衣铺一趟吗?”郑林杰略思索一下,问她。

“去不去的;反正你去哪,我跟着;你去不成的我也留不下。”这是她心里话。今番出来,就没打算分开。

“那么,咱就沿着河走一段吧!”

2

沿河而上,在东河底的堤坝上,有两个老头在下棋。一边品着茶,好不悠闲。郑林杰一见便迈不动步了。不是要观二老对奕,而是他们的茶让他感到喝得难受。这般滋味,假若近在咫尺的河水犹是望梅止渴,这杯中的茶水着实叫他牵肠挂肚。无怪他渴,摸黑出来,多吃少喝,中午喝的白开水又苦咸,没法下咽。云霞也只嘬了一小口,估计也和他一样。

怎样才能叨到水呢?郑林杰边思量边观着二老的棋局,看局势,年长的要略胜一筹,而持红的也有反败为胜的机会。“看我十步之内教他赢。”郑林杰打定主意,在持红者举棋不定的档口,在他耳边轻声地说:“拼車。”老头回望他一眼,照他说的执行。年长的老头棋势占尤,并不在乎拼車,因此依然按己定的方略行事。然而郑林杰所说的拼車只是个假象,到第六步,持红者的颓势己扳,年长者沉思不定。郑林杰端起持红老头跟前的茶杯,一饮而进。老头看他一眼,不好说啥。郑林杰骨碌碌倒上,端给身边的云霞,云霞摇摇头摆摆手,表示不渴。“怎么会不渴?”他想,“也许是不好意思。”他可不能不好意思,一杯是喝,两杯何妨。喝完倒上,仍放原处。年长的老头仍未落子,不时地打量他。“孙子,你也有今日。”持红的老头得意地说,显然是在激对方。年长的不看棋了,面对着郑林杰问:“你哪来的?”

老头并未因他有失“观棋不语真君子”而迁怒,郑林杰只好如实地回他。

“咦!”老人面带狐疑之色,然而又问,“姓啥?”

郑林杰没想到老头会刨根问底地追查,心想:“输一盘棋有啥?莫不是问庄问姓地还要寻了去?寻去干啥?找俺的长辈评理,还是和我单挑独斗?”心虽如此想,却知道老头并无此意,又兼他哀戚戚的目光看着他,又不好薄他面,便回:“姓郑。”

“臭棋篓子,今俺不陪你玩了,你自便吧!”

稍长的老头听了郑林杰道出姓氏时,随手将盘上的棋子一囗拉,对另一老头说。

“你才臭棋篓子,俺才待赢你一回,你咋胡搅蛮缠起来!”

“赢?你赢过俺?跟你下着玩玩,只当哄孩子不哭就是,待有闲功夫了看俺咋收拾你!”年长的笑着然又蔑视地对另一位说。

“就恍没被你收拾过似的,孙子!谁怕谁。”

俩老头相对一笑。

老头抓起郑林杰的手,不无激动地说:“走,咱回家再说。”

郑林杰回头望着云霞,老头会意,说:“一块儿的?那就一起回家。”

老头在东河底“某”号的宅院,与郑林杰他们乡下的无多差别。这是一座老宅,厚实的土坯墙,及经了日月雨霜而朽黑的麦秸屋面,连白灰墙皮也径不过岁月的剥蚀而显露出土的黄。然而屋内却很洁净,归整得也齐楚。

刚一进屋老头便嚷嚷道:“老婆子,快给俺一壶好茶来!”

屋里的是一个小脚老太,精瘦的面,精瘦的身,从老花镜后面见她的男人拉着一个后生一伙“闯″了进屋。后脚还跟着一个漂亮姑娘。

“咦!你拦着个谁?”花镜老太诧异地问。

“没厘清呢;只管叫你干——干去,净多问。”老头对他老伴说。之后,在桌上的凉水瓶里倒了两半杯水,又将暖瓶中兑些,对郑林杰说,“先与姑娘喝一喝解渴,咱再慢慢喝茶。”

郑林杰到现在也不明白老头为啥对他如此热情。既然己经有水喝,就先喝着;即来之,则安之。他先端一杯给云霞,然后端起另一杯来一饮而尽。

“慢着点,别呛着!”老头在边上提醒他。

“您是?……我该咋称呼您?”一杯水下肚,也该是解开疑窦的时候了。

“咱先坐,慢慢说。”老头将他让到次首的木椅上——他还是除自己家外头一回坐这样的位子,颇觉不自在。云霞也在横里的条凳上坐定。老头对着他又说,“你若问俺是谁,必先要俺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谁了,方能知道俺是谁。”

郑林杰心说:“这老头咋整得跟绕口令似的。”

“令尊大人咋称呼呀?”老头问开了。

“郑洪荣。”

“这就对了;俺早见你有令尊的影像,倒一点也不像你娘。”老头边端祥着郑林杰,又说,“这下,俺也知道俺是谁了——俺是你哥!”

郑林杰差一点儿惊倒,而且又不自觉得想笑。心想:“咋会?看起来他倒不比俺爹小,咋跟我兄弟相称起来?”

但老头似乎也觉到了,说:“俺跟你素未谋面,不能相认,若说出俺的姓名来,你大概会知道。”

“那就说吧,还卖什么关子!”郑林杰着急地心说。

“俺叫孙德洋。”老头慢条斯理地说出自己的姓名。

“大洋子!”郑林杰惊呼。

“对,是大洋子。”老头回应。

“连大洋子都叫出来了,看来是老家来贵客了。”小脚老太端茶上桌时说。然而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郑洪荣的四儿子,大……”他本来要称呼小脚老太“大娘”的,可觉不对,所以停口。

“呀,荣叔的四儿子也长大了,真好!”小脚老太听后惊叹道。又看见一声不响的刘云霞,忙问,“这闺女是……”

“她叫刘云霞。”郑林杰忙替云霞回。

“闺女,你爹叫啥?”

“俺爸叫刘承仁。”云霞说。

“你爷爷呢?”孙德洋问。

“俺爷爷没得早,好像叫刘圣贤。”云霞说。

“呵,原来是圣贤老哥的孙女。”孙德洋恍然明白,“那么,郑胜杉叔就是你姨夫了?”

“是。”

“原来,都是自家人;今儿一早怪不得喜鹊老在俺家的梧桐上叫呀叫,这不应在你俩身上了!”小脚老太和颜悦色地说。

3

边喝着边唠,大洋子说他从郑家门里出来的时候,就跟郑林杰差不多年龄。那是在姑丈遭了小鬼子毒手的第二个年头,那一年,殖民、兵乱、灾荒、饥饿……追着人们远走他乡。有去北洼讨饭的,也有走关外的,村里眼看就成了空巷。真是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郑家人一个还不曾走,故土难离是一,再者后辈们巴望着报了姑丈的仇再去。长一辈的知道了不许……大洋子说,本想跟着老郑家到关外谋生存,他爹在火车站截他下来。就说关外那不也是小日本的天下?咱们皇帝陛下的满洲里,难道还是大清的满洲里?还是中华的满洲里吗?一来二去的没能去关外,跟着他爹在油坊市开油坊。一晃这也过了近五十年了,真不经晃;六十年一个甲子,人生苦短,再晃怕就阴阳两隔了。前些年经常还到老家走走,看望跟他一处儿长大,名为叔侄,实是亲如手足的致亲,没咋见你们这些后生。近几年,懒了,老了,走不动了。家里的近况可好?荣叔可好?你娘也好?

郑林杰一一回了好。

孙德洋又问郑林杰,这次来是闲玩,还是有事。

郑林杰便说想出来找份工干。

“这年头,找个工干养家糊口不是难事。”孙德洋知道后开口说,“不过,找个合意的,有前途的并不易。”

郑林杰说:“是。”

“有眉目了?”小脚老太问。

“没呢!”郑林杰回道。

“年轻出来谋事是好的。”孙德洋话锋一转又说,“不过,也当趁着年轻学个一技之长,将来才好发展。”

郑林杰正要答话,侧面的小脚老太接话说:“你那宝贝闺女放着铁饭碗不安生做,又鼓求啥机打字的学习班;这山看着那山高,捧着西瓜去捞芝麻,怕到鸡飞蛋打,哭也拿不着调。”

“你这老太婆!现在年轻人的事咱搞不懂。”孙德洋冲他老伴瞪起眼睛来说,“咱就算懂;孩子们的事,由他们自己理;理顺了,趟一条路出来,也未可不可。你倒好,还啥机打字!那叫微机,是计算机,高科技的玩艺!不懂净瞎说——啥机打字!”

听老两口戗戗,知道在她闺女问题上内中有了分岐。外人无从劝,也不好插嘴,只盼其中一方服软,不至于身在尴尬之中。

老太不再言语,老头也没穷追猛打。郑林杰却被老两口提到的学习班的事颇感兴趣,却不好再问。怕一入题,又引发二人的口角。

老汉吩咐老太做几样小菜,好让郑林杰吃个饱再回。郑林杰也不固辞,让老哥做一回东道,去了他安心。

趁这空,在与大洋子的闲聊中,郑林杰悉知他有两儿一女。老大在油访市开油坊,继了他的业;老二教委上班,也算个知识分子;女儿是个晚瓜蛋儿,是他老两口的掌上明珠,大专进修的计算机专业,不但捧了国税局的金饭碗,还被某职业中专特聘为客座讲师,如今又另辟蹊径办起了本县第一个微机打字培训班——她说——与其为别人做嫁衣裳,倒不如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郑林杰旁敲侧击,见大洋子再次提到他的宝贝女儿,于无声处便得知了她开办微机打字培训班的地址及她的姓名。大洋子无意,郑林杰有心,并未露啥破绽给他。

临别,老汉给了郑林杰一盒茶叶,两瓶老酒,让他带回去。就说是大洋子孝敬的,不能当面问候,悬望日笃,希望有生之年家泰身康。走吧!说完老泪横流。

郑林杰不好不要他的,又难为情空手进,载手出。只好勉强接下,说一定会把话带到,更希望老大哥在方便的时候,回家里走走。

行至半路,天空中零零星星又下起雨来。没成想后轮胎不知被啥物硌了一下,“哧″一声泄没了气。在他刹车后,云霞便由后座上蹦了下来。两人都清楚是咋了,一脸的无奈。

“你咋还好意思笑!”见云霞笑他慌乱的样子,郑林杰说,“今儿怕要给你些苦吃呢!”

“哪有呀!我就是笑我自己蹦跳得还挺快。”说完,依是不停笑。

4

这种天气,那些摆野摊修车补胎的,都早早的收摊回家了。毕竟老婆孩子热炕头,强似在这凄风苦雨里混等,也挣不了仨瓜俩枣的。那有固定居所的修车铺离这儿还远得很。前面不远处倒是有一处修理汽车的铺户,而咱这自行车的事,人家未必管。

管他管不管,去问一声又少不了啥。俗话说张嘴三分利,不得也够本。想到此他让云霞在车旁等,一个人走向汽车修理铺。此时的修理铺门前很冷清,不似早上路过时大车小辆地那么繁忙。他在门前喊了好多声:“有人在吗?”才有一个比大小三几岁的半大孩子出来。

“喊啥?我不是人?”半大男孩打了个舒身不高兴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郑林杰忙给他赔不是。

“你啥意思!今儿就我一个。”半大男孩似乎得意于如此,又说,“老板和老板娘,还有女儿小子,都吃花酒灌马尿去了,就我一个看店。”

看这架势,这店铺在此时也就他说了算。

郑林杰道其原由,半大男孩指了指头顶的招牌,意思是说,这里是汽车修理铺。正当郑林杰要回身走时,他却说:“不过,也不是修不得,要两块钱。”

“两块钱?”郑林杰吃惊地问。

“啊!是要两块钱。”半大男孩不以为然地回说。

“两块钱,我可以买一条新内胎了”郑林杰不平地说。

“没人卖给你,就只有两块补胎,爱补不补。”半大男孩一边要回屋,不耐烦的样子,一边说。

郑林杰回云霞身边说与她如此这般。云霞说:“两块钱倒也不打紧,只是错过了,要多近远才到修车铺?说不定那时人也歇了,叫门不开。”

“两块钱能换一条新胎了!”郑林杰还是舍不得。

“钱,我来出!”云霞大方地说。

“你出我就不心疼了?逛花了我就心疼。”这是他心里话,不说不快。

云霞没再开口,拿眼睛寻摸他的窘相。

“心疼就心疼吧!明知是被宰,那架也得上!”郑林杰无可奈何地说。

那半大男孩,费了半天劲才把外胎扒开,将内胎如扯一条肠管一般拖将出来。口里说这是他第一遭补自行车胎,想不到也费力得很。然而又口中啧啧,道说胎上的补丁数比他的年龄还要多。郑林杰不言,心说:“到你将钱揣进腰包时就不嫌费力也不嫌补丁多了;似这等事,专精的师傅有这功夫早就万事大吉了。”

不管半大男孩扒胎的手段是如何拙劣,也不管矬刀锉皮子又怎样差点儿矬到了手,更不管上胎依然是十八般武器用尽,使完了九牛二虎的力,车总算修好了。若人算起来,熟练的修车师傅十分钟足能搞定,收两毛钱;他足用了不下一小时半,二九一十八,一块八毛,按时间算,也跟要价两块差不多。

若不出这岔子,怕早己经到家了。也还好,比下步量回家,时间还能赶回来一些。顺利而又轻松地由一个下坡直冲而下,还未到底,就觉后轱辘又没气了。他刹住车,云霞也似前次那样下来后,他将车撑支起,气呼呼地往上坡走,心中只一个念头:非给那不成人的小子点颜色不可。

“郑林杰!你站住!”云霞知道他要去耍横充楞,在后声嘶力竭地喊。

他不听。

“你找他又怎样?”云霞依然喊,“你骂了他,打了他,车子就能好了!林杰!我求了,回来!咱就赶咱的路!”

郑林杰停下来。刘云霞说的全对,他只是气不过。

云霞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安慰说:“没啥大不了的!你如果真为这么点小事惹出大事来,那才叫人看偏你。”

“你说那孩子多气人!”他余怒未息。

“你说,他给咱修车时,不见得是要咱这样。”云霞一味地劝戒,“他只是能力所限。收了咱钱不假,你想他一个学徒工,一没多少工钱,二呢?或许他正用着这两块钱,给自己和他家人做点事,你不是恰好帮了他!”

听云霞这么一说,郑林杰由怒转笑起来:“亏你怎么想的!竟联想到那些不沾边的事。”

郑林杰虽然这么一说,却看到了云霞善良的心地。由对他百般地好,化幻成对别人的善。他也认识到自己并不是事件的旁观者,而恰是元凶——如果不是需求,怎么会惯养出一些因需求而生的职业潜规则。

郑林杰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结果。云霞能跟他一起走,无怨无悔地走,就比任何动力源都实惠。

在这个漆黑的微雨的夜里,在这条曾经宽阔而现在显得是那么狭长的国道,运货的,载人的车辆射着眩目的光束从他们身边疾驶而去。他俩尽量靠着路的最边缘行走。若到修车铺,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一直走,走到下国道后的那条沙石路的第一个路口,那儿离到家也不过四十分钟的脚程。

修车铺的师傅对郑林杰说,他的内胎是不能用了。不光是在上胎时弄出来的戳痕和刮伤,就被外胎咬的伤就难补。也许补好了这边,那边就漏气了。非换条新的不可了。

那就换。郑林杰也不想提那半大男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