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与机遇和成功总爱垂青于有准备的人们不同,爱情的丘比特之箭射出的是寻觅,中箭者死都不悔。那冲击,那感动,那喜悦,那意乱神迷,亦别于中得一注彩票的头彩。

“四儿,昨儿一天不见你人影,你爹和你哥看着咱家的豆垛烧包地冒了烟;愁得不行,你倒好,跟没事人一样。”吃完早饭的时候,林杰娘就数落开了她的小儿子。

郑林杰不争辨也不解释,且不觉得娘数落他而心烦,反而一味地笑。不出声地笑,叫他娘骂也不是打又不能的笑。

林杰娘颇觉得这小儿子,有些反常了,但不记得是从哪天起。这几日也反常,怪别扭,跟从前大不同,叫她以为她是同了第五个儿子说话。不管咋着,该说的还得说,该唠叼的还得唠叼;数落不顶用,那就命令吧:“待会你跟着你三哥就去把垛下那些个生芽的豆粒捡拾干净,咱炒做豆芽菜也好,强起白白地糟践了。”

“谨遵母命!区区小事,三哥领孩儿去干即可,何烦劳您亲自吩咐。”他打了一个立定,顽皮地说。

“巧声怪气!”娘骂他一声,不再理他。

雨没完没了地下,如蝉儿被惊起时的泄急一般飘忽。雨虽然小,经了近两小时侵淋,郑家兄弟俩身上都湿囗溻拉的。郑林杰已不止一次地见刘云霞在街角的转弯处探望,碍于郑林豪在没有近来。郑林豪也似心不在焉地挑豆秸拾豆粒。

王远功(王碧云的三哥)也在街角出现了,高声地喊着郑林豪的名字,手里拿一副乒乓球拍儿挥舞着。郑林杰明白,他是在叫三哥开团部的门打乒乓球去。自从老的团支部书记谋去了公社文化站,郑林豪便顺理成章地代其分担一些团支部的事务。那老的团支部书记也不老,只比郑林豪大三几岁;人虽说去了公社,村团支部书记的衔却挂着,因以郑家老三还算不得代理书记,也就他人在公社不遐时,帮着打理一下,没明确说定郑林豪是准代理。

“弟,哥就不陪你了。”郑林豪对他兄弟说。

“你去吧!没事。”郑林杰正巴不得他哥走开,于是爽快地说。

郑林豪同着王远功前脚离了街角,刘云霞后脚便由街角转了出来。郑林杰故意装作没发现,顾自捡拾豆粒。她来到他身边,说:“我帮你吧!”说着便蹲下身来捡。

他急忙止住她说:“别,别把你的衣服也淋了。”

“我己经淋了,怕啥!”云霞不在乎地说。

“你就到屋里,等我,我一会就捡完了。”他坚持说。

“你大哥和大嫂在家吗?”她问。

“在呢,刚刚还听见侄子哭闹来着,这会儿消停了。”他说。

“那你送我到你屋里。”她说。

“好。”

他刚同云霞进屋,便听见院内自行车铃铛响,继而又听得有人在天井叫喊:“小姨,姨夫。”

他听得出来,这便是辛玉成的声音。

“这家伙,咋今儿来?正好问他咋儿是咋回事。”他想。

想到此他对云霞说:“你先坐着,我得告诉辛玉成可不能把昨儿的事告诉大哥大嫂。”

“咋了,让他说吧;咱又没咋着,你怕啥?”云霞不以为然地说。

“你还不清楚?大哥倒没事,大嫂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撂下这话,急急地开了门去招呼辛玉成。

“小表叔,你也在。”辛玉成看来是为昨天的事来的,一见到郑林杰,也不去他小姨屋了,径直朝他走来。

“昨儿多亏了你提醒。”郑林杰客气地说。

“咱不是亲戚嘛!咋还跟俺客套。”辛玉成大大咧咧地说,“昨儿幸亏你听我的话躲了,不然还不知捅啥娄子呢!”

“玉成来了。”辛玉成的小姨从屋里走出来说。

“小姨!下雨阴天的没去处,到你这来过阴天来。”辛玉成转头对他小姨说。

“那感情好;正好你姨夫也在家,进屋吧,俺这就给你拾掇菜去。”丁巧花说。

“咱先说两句话。”郑林杰趁给辛玉成递烟的空,悄声说。

“俺先跟小表叔说句话了去。”辛玉成会意地说。

“到咱屋里说;当天井里站着不嫌累?”丁巧花说。

“就去,你先忙,就去。”辛玉成说。

打发开了丁巧花,郑林杰见辛玉成要到他屋去,他可不想让这家伙去,于是忙从口袋里掏出火来,给辛玉成点上了,说:“咱在外面吸支烟,外面敞亮。”说着他引辛玉成到院门口的瓦檐下。

“你倒给我说一说昨儿咋回事?”郑林杰单刀直入地问。

“你不是走了嘛!那王八犊子毕柱子,倒是鬼精,非说俺给你们通风报了信。我哪会认,他们没凭没据的没能把俺咋着。”郑林杰再递烟给辛玉成,辛玉成用前者点着了后者,在上面深吸了一口,吐着烟,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来。

2

原来,附近七里八村的混混们在前一段时间内讧起来。有各村各派间的争斗,也有本村本派中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砍了“老大”的菜刀的,或出生牛犊不畏虎直接夺了“老大”的权的。真如呈现出“春秋争霸,战国称雄″的局面来。推倒拨乱,重新洗牌。

毕柱子十几年来,在这一方的“领袖”地位无人撼动,但也由于恶贯满盈而积恨多多。年前当他酒醉回家的一个黑夜,叫人背地里打了闷棍,两条腿通被打折,扔到了臭水沟里。命还给他留着,在家将养半年多才能走几步利落路。这不,应着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老话,前一阵调戏本村王家的闺女,也是合该老小子走背运,旧日里作威作福得常惯,哪想闺女没尝到口,被这闺女的兄弟叫狗安子的,差点儿一菜刀连膀带臂剁下来。毕柱子咋也不成想以他的名头,一个上秤不足百斤,身高也只上米半的半拉小子竟有这样的魂魄。真是人不可貌相,吃鸡蛋吃出块骨头来,卡在喉咙,折杀“半世英名”。那狗安子真叫一个狠,砍一刀不算完,见了血更是不要命,又照定了毕柱子的要害部位猛砍。论说毕柱子在道上混**了十几年,打打杀杀的也见惯,起初就伸长脖子来让狗安子砍,料定他没那胆量,万没想这小犊子着实了砍下来,一撤身时膀臂上才中了着。若是不躲,怕是脑袋己搬了家。

螟蛉子不但夺了他“老大”的老婆,还坐了他“老大的位子”。螟蛉子的“老大”叫驴屎蛋子,这人好赌且又贪吝。刚娶了个老婆叫毕貂蝉,貌如其名倒也有几分姿色。赌局就设在驴屎蛋子家,每夜必赌,据说连他与毕貂蝉的新婚之夜也不曾落。螟蛉子就是在驴屎蛋子家的赌桌上跟毕貂蝉勾搭上的。一来二去的秋波媚眼,那螟蛉子不但形点俊朗,且有开窑厂的爹财神,出手阔绰,更**了毕貂蝉的芳心。俗话说驴屎蛋子外面光,此话也是此驴屎蛋子的写照。別看他在外面呼朋引类颇具风光,家里却“穷”到时常“无米下锅”的境地。你道他“场面做大",咋会如此?凭谁有万贯家私也撑不起夜夜赌,天天喝。这也不打紧,反正今没了,说不定明儿会发一注小财,饥一顿,饱一顿。毕貂蝉最窝心的,倒还是这家伙,那事儿不行,老叫人扫兴。螟蛉子与毕貂蝉两下里情热念浓,琢磨着设下一个圈套,让驴屎蛋子自己钻。大凡坏事都由身边人或最亲近的人起。赌桌上从来就没有长胜将军,何况站在身后的毕貂蝉又成了螟蛉子的暗探。驴屎蛋子不自觉,越输越赌,越赌越输。输到红眼处,将家里贵重的物什都压了,然而竟如一个无底洞,连声响也听不见。驴屎蛋子便纳了闷:都说赌局上有输赢,这会子咋背到赢一次这么难。赌徒心态,那越输老了的,越想捞本。见赢了个盆满钵满的螟蛉子说要散伙,驴屎蛋子哪里肯依。螟蛉子说:“你连本都没了,拿啥跟咱们玩?”驴屎蛋子腆着脸说:“不如你借俺点,俺一回本就还你。”“‘老大’你咋跟兄弟还客套,兄弟的,不也是‘老大’的,用就用吧,咋说起借来!”分析一半给驴屎蛋子,继续玩,一会儿又输罄。借开了头了便又借,螟蛉子也不推辞,又分析了一半给他。这时天光将亮,想不到驴屎蛋子时来运转,局局赢下来,好不叫人艳羡。收场时,驴屎蛋子羸下的满可以还了两次借螟蛉子的赌资,但刚到手还没焐热就给出去,他不舍。也不说还,哈哈笑着要送他们走人。螟蛉子悄么声息地到他耳边说:“‘老大’,不是兄弟薄皮,此前两次借兄弟的要不要给不给的,您就给兄弟写个条;那也不当事!用大一些的,別撕一条溜,说不定哪天兄弟用它擦个腚啥的也囗不了手。”见不是跟他现要钱,写个条算啥!不信你小子还敢跟俺讨唻!你爹韩大吹见了俺也客客气气,隔三差五地请俺吃吃喝喝,还怕你小子?如此一月下来,林林总总,只要是借了螟蛉子的赌资,便给他打一借条,算起来也不老少了,却一直不还。习惯成了自然,虱子多了便不觉咬得慌了。这一天,如出一辙般的又输了个吊蛋精光,依样画葫芦,驴屎蛋子还指望从螟蛉子处“诓”些来反本,没成想螟蛉子装不懂,卷起自己跟前的要走人;还说:“不玩了,真没劲。”驴屎蛋子不依不饶,软磨硬泡,吃惯了的食,猛激灵不让吃到,咋觉也不来赛。旁边的撺掇说:“前多次都借了,也不差这一回。”“就因为前多次都给了,你们问‘老大’他还过一个子儿没有?”“还,还,这次嬴了立马还!”“咱‘老大’应承还了,便再借他一次。”“赌桌上能说嬴就羸?输了还不了咋办?大家别认做俺不讲交情,钱这玩艺它伤人;你们不知,俺这些时花老了钱,俺爹都要给俺断了钱路了。”“谁不知道你大少爷财大气粗,借了吧,不差这一回。”“借了?不差这一回?说来轻巧,你们咋不借?若借了也行,‘老大’必须先将东西压给俺,还了钱,俺也不赖帐,原物奉还。”“也行,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老大’你说呢?”“压就压!”驴屎蛋子口上说,心里却琢磨:压啥?也没啥好压了,只有房子和老婆是贵的。不管压啥,还不跟给他打的借条一样打个水漂儿!心想到此,心中使了个坏:就算压给你,也要看你敢不敢接!便半开玩笑半正经地说:“把你嫂子压给你,你看行不行!”没等螟蛉子开口,旁边的便异口同声:“那哪里行!‘老大’真敢开玩笑,这事也不能办不是!”“是不是,俺也给你打一个条!”“不玩了,再玩就玩命了!”“今儿俺压定了!”“这事闹的!俺借,俺借还不行吗?可别拿俺嫂子来压俺!”毕貂蝉闻其言心花怒放,然而却装作惊慌错乱的样子,捂着面奔内室去了。接着赌,这回驴屎蛋子却没了时来,也就不好运转。你猜咋着?还不是螟蛉子己买通另两个,三个玩一个,哪会有不输的理。输罄,驴屎蛋子紫涨着个本来的酒糟脸,兀的坐着,一言不发。螟蛉子将桌上的钱一股脑地划拉进包里,也不管闷声不吭的驴屎蛋子,走到内室门口高声喊:“嫂子!跟兄弟俺走啦!”毕貂蝉应声而出。原来她早在内室将一应该带走的打成一个小包,专等着这一刻。这叫:鲤鱼脱去金钩来,摇头摆尾再不回。这时的驴屎蛋子才如梦方醒,哪想螟蛉子这小子有胆量假戏真做;驴屎蛋子怒不可遏,起身拽起一把椅子来,就要向螟蛉子连头带脑地砸下。旁边的忙上前挟住,将椅子抢将下来。螟蛉子见机侧起一脚,正中驴屎蛋子裆部,顿时,驴屎蛋子矮了半截。挟持向一撤手,如一段朽木一般,头撞地倒了下来,嘴里“唉哟哇啦”地乱叫。螟蛉子居高临下,在他尖头牛皮鞋在驴屎蛋子头上,小腹上,腿上……能踢到哪儿算哪儿。嘴里骂骂咧咧:“你这猪狗一样的东西,跟小爷玩横!记着,今还不算完,明儿,我把你打的欠条拿来,咱把新帐老帐一起算算清楚。”说罢,牵着毕貂蝉走了。惯常跟着他,赌桌上也少不了的两个小兄弟,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地也走了。驴屎蛋子没钱还欠下的赌债,只好以跟毕貂蝉协议离婚的条件,换得一时安宁。不几天,螟蛉子又上门索债,他一个恶人自此蹭蹬不起。想以前自己施于他人的手段,如今落在自个身上,又报在一个比自个更恶的人手心,左右是翻不了身。别说报仇,哪还有报仇的意志和气力。神志恍惚,自寻了一条短绳,套在窗棂上,伸上头,死了。

……

3

除了倒霉的毕柱子、正春风得意的螟蛉子、一砍成名的狗安子、老谋奸滑的汪宝子,还有臭蛋子、王林子、秦铁子、夏五子、尚六子。他们在尚六子的饭店里喝的酒吃的饭,一至通过所有过往恩怨翻篇了帐,若谁在“道里”兴风作浪,大家视为公敌,决不留情。其间毕柱子还赞狗安子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前浪拍在了沙滩上”。虽然汪柱子用吊带挂着的膀臂还在痛,虽然他只能用不伤的左臂迟拙地夹菜端酒;但他主动与狗安子碰杯,狗安子也表歉意似的给夹了几回菜。酒足饭饱,宁人息事,被王林子邀请到他叔承包的电影院消酒散食。

郑林杰知晓了众恶聚齐的因由,仍不解又为啥会寻他事端理由,便说:“我又不认识他们,到现今你说的这子那子的,我也不知道一个,咋还好么声地找我的茬?”

“小表叔,你知道啥叫寻衅滋事吗?就是你没招惹他,他却故意招惹你。”辛玉成解释说。

“那不就是没事找事!”郑林杰不平地说。

“对——头!”辛玉成拉了个长音,表示他说的不错。

“那些人会不会还找麻烦?”他倒不担心自己,而是怕连累云霞。

“哪找去?找不着了。”辛玉成肯定地说,“他们那就认清你长啥样?你想电影院里灯光又不好。”

郑林杰听辛玉成这么一说稍微放心下来。

“其次,俺想这些人聚到一起,又恰被你碰上,机会不大;事出也不由你,多半应该是你身边的漂亮妞。”然而辛玉成又说。

郑林杰稍微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果不出他的担心,他们是冲漂亮姑娘才要惹是生非的。”

“小表叔,你咋抽起这么好的烟?”辛玉成不无贪婪地望着郑林杰装烟的兜。

“我,俺爹帮书记家打磨,人送的。”郑林杰不得不撒起谎来,“你要喜欢抽,就送你。”

“咋能要小表叔的烟抽。”辛玉成假意推让着郑林杰送上来的大半盒“大前门牌香烟”。

“咋还跟俺客套?你帮的忙大,这几支烟算啥!”

“那俺就不作假了,呈让,呈让!”

“他小叔,你捡的豆,盛一碗来,咱凑个菜。”丁巧花在门口对着他俩说,“有啥话你俩唠个没完,唠不完时到屋来接着唠。”

“你去屋里坐吧!不好意思累你站这老半天。”郑林杰客气地对辛玉成说。

“客套啥?那俺去了。”

“好。”郑林杰当辛玉成转身时,偶又想起啥,“玉成,别把咱的事跟你小姨提!”

“知道,放心好了。”

在送豆之前,他先回了一趟小屋。云霞正在床沿上看书,见他进屋便问辛玉成跟他咋说来着。他显得很轻松的样子,言说没啥大不了的!只是几个混混喝了点猫儿尿,要找事耍一耍酒风。刘云霞也便释然,问他是不是中午要到那边去陪辛玉成。他说本不想凑,却要去给那边送豆,若挽留,也不好辞。云霞说你去吧,我也该回去了,中午不回的话,她妈妈又该满世界觅她吃饭了。

送豆后,哥和嫂自然留他,他也不推,便坐下来听辛玉成天南地北向神聊。一顿饭下来,仨人喝光了两斤,郑林杰又搭上了一包烟。

饭后,跑去跟娘说了声在大哥那吃过饭了。娘见他是喝了酒来着,没怎搭理他,只说了一句:“一身的酒气烟气。”

三哥问他豆拾得咋样了,他说仔忙你去,拾豆的事就别操心了。三哥在他肩头拍了拍,不知是对他的嘉奖还是歉意。

脱了荚的豆粒倒是己经拾完了,若老天不开眼,荚里的豆也保不齐会霉变。云霞又来了,看到他望着豆垛发呆,知道他己是把活干完。又看到他的脸如绛红布一般,知道他的酒己七七八八,便指了一下他的小屋,一个人进去了。

庄稼丰产不丰产是一回事,老天爷让咱得多少又是另一回事。丰产不丰收,也便是老农民心底的痛,不种田的人不会知。

昨天郑林杰给刘云霞买的发卡,今儿她没戴。

昨天刘云霞给郑林杰买的钢笔,(买时他没敢妄想,但又觉她咋舍得给他买这么贵的。)回来的当天晚上,他就吸足了墨水,用它在自己的日记上写了,试过,确实好用;要不人说好货不便宜,贱钱无好货。每天记一下曰记,己经成了他睡前必修的功课。不知道这功课要持续做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它的意义何在。也许是要给自己留下一点对青春,对过往的记忆吧!那又怎样?开始的每一天都成过往,身后的每一年也是过往。在每一天每一年的过往中,青春成了过往,人生成了过往,成了朽的不可复制的回忆。

烟也是刘云霞给他买的,他哪割舍得买过滤嘴的“大前门”。她说这并不代表她鼓励他吸烟,也不刻意赞成他成为戒烟者。不戒但要少吸,适可而止,或每一天三两支足矣。他没有做到,今一天,已经三两包了,虽然不尽是自己一个人吸的。娘尚说他一身酒气烟气,云霞那么一个身干利净的姑娘,咋会不闻着。他决定在云霞面前尽量少吸,最好不吸,毕竟没哪个姑娘受得了烟熏。

郑林杰不惯喝洒,沾洒面赤,且满身散发出一种酒糟的气味。今天的酒对他而言,稍过了一点,不免觉得头重脚轻起来。而又在于瞌睡倦意作怪,非躺下来睡一觉,不能消除掉的了。

4

他进屋,云霞己经在看上午看着的书,没怎么睬他。他便一头倒在**,用一只脚蹬着另一只鞋的后跟,然后交替着脱鞋。

“臭死了!”云霞在他大腿上拍了一下说,“等着,洗了脚再去。”

“还没过门就管着,要过了门可有我受的了。”他借着酒说。

她从水缸里舀上水,然后将暖瓶里的热水兑过。他慌忙起来,等云霞放下时洗脚。

“你就躺着,今儿本姑娘给你洗。”云霞劝止他说。

“那不行,我脚脏!”

他的脚确实赃,也臭,所以不肯。

“你不是嫌有人管你吗?今让你享受一下被管的幸福。”她放下洗脚盆,手在鼻前轻扇了几下,表示确实臭,便双手按到他肩上,将他推倒在**,又说,“你这脚要洗两遍才好。”

反正自己没了主宰的权力,记归几遍,任由其便。但他酒迷人醒,尚有为自己辩驳的能力:“王安石三年都不曾洗一回澡!”

“可是他没三年不洗一回脚吧!”刘云霞调侃他说。

“那也不见得。”

“王安石种田吗?王安石当小工吗?王安石在雨天里捡豆吗?他锦衣玉食;他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侍者无数;他日理万机……洗个脚你还搬出王安石来!你咋不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时,睡觉也不洗脚呢?他倒想来着,洗干净了有床睡?”刘云霞边给他洗边说,“今儿有人给你洗还扯王安石。”

郑林杰语塞,想不到才提一句王安石,云霞便有好多话等他。

“等着别动。”刘云霞将他的脚从盆里挪告诫他,然而端起盆又问,“这盆赃水倒哪?”

“倒墙跟的蔷薇丛里就行。”他说。

第二遍洗完,云霞问:“擦脚布在哪?”

“没有;咱们都是自然干。”

“咱们?”

“俺家里。”

郑林杰一觉睡去足有三小时,醒来时云霞仍在看书。这倒很出他意外,想不到早早厌学的她,能这么沉静地看书。

见他醒了,酒也消了,云霞问:“酒好不好喝?”

“不好。”他回答。

是不好喝,酒对他来言是苦水。不懂世人咋弄出这么一样东西来,还说什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知道了不好喝,往后就少喝;那些喝坏了身子喝坏了胃,喝得老婆跑了跟了……”刘云霞陡觉后一句不雅,便停口。

“跟了什么?”郑林杰追问。

“没什么,不记得了。”云霞偏不说。

“我给你讲个跟喝酒有关的故事吧!”郑林杰不再追求。

“你讲吧。”

“有这么一家人,夫妻两口,据说是咱临近庄的,无儿无女。丈夫就是一个大大的酒鬼,一天到晚的洒水度日。浑家也曾想尽了各种办法要其戒掉,却丝毫不见起效。因着这人嗜酒如命,人们还编了歌唱他:

活时性与命,

全赖水边酒。

宁可不吃饭,

怎能不喝酒。

你若劝俺戒,

节饮知谨守。

十饮一加九,

十升今一斗。

一吞分两口,

三更二更后。

再要劝俺戒,

性命不值狗。

你说这人是不是无药可救了?这一天,正是一个鬼日,家家户户都包饺子,给故去的爹娘先人上坟。这一家也不例外。浑家包好了饺子,下出来拾掇到祭具里专等他饮完了最后一杯。还不时地劝他:‘就先少喝点,上坟回来时,喝醉了也没人管你。’他应承着,就是不抬腚,非喝了眼前一杯才去。浑家见他喝得不少了,怕他上坟时再与那没影的先人们喝,便将一只空瓶装了饺子汤充酒,若要喝时也只喝些饺子汤,不打紧。临出门又千叮咛万嘱咐,为的是吃了酒的身子在外叫人放心不下。丈夫出得门,没见他喝了酒的,看不出他是喝过。这惯常喝的,只在量中,不似那偶喝的模样。浑家放下一半心,回屋去了。约摸该到了回来的时间,不见回来。直又等了一倍的时间,才见他七歪八扭地走回家来。到了门前便立站不住,扶了墙才好歹挨至庆边,醉倒下了。浑家纳罕说:‘俺的娘哎!没想到饺子汤也能喝醉?’这便是人们说的‘饺子汤也能喝醉’的掌故。”郑林杰讲到此哈哈地笑。

“还有呢?”刘云霞问。

“完了,没有了。”郑林杰说。

“没有了?没有,饺子汤咋叫他醉的?”她疑惑地又问。

“他给他灌了饺子汤不错,那饺子汤能和洒一样?丈夫在半路上喝了一口便尝了出来。知道浑家哄他,便由小店里赊了一瓶,上坟时一边喝着,一边就瓶嘴竖一口饺子汤,又在供食板上夹一个饺子。口里自说自话:‘汤一口,酒一口,饺子酒,饺子酒,饺子下酒,年年有。’结果便是瓶空碗净汤罄酒干饺子仫,肚撑了,人醉了。”

刘云霞格格地笑起来,说:“这样的人真拿他没着。”

“世上的人无奇不有,真个林子大了啥鸟都出。”郑林杰不无感概地说。

“所以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5

现今的时代,日新月异,万象更新,稍纵即失,似水流年,一不留神便会被抛弃。如果不趁年轻时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来,到力不从心时,就只能因年华虚度和碌碌无为而懊悔。古今一样,中外一样,郑林杰和刘云霞也一样。

那出路在哪?不知道。也许尽处是,在某近或遥远的地方等他们,只需要去遇上它,把握它,而不是画地为牢。

“明天咱们出去找吧!”郑林杰对云霞说。

“咋找?咱连个方向都没有,只两个肩膀扛着一脑袋,蒙着头去找?”云霞问。

“出去总是好的,强起你我蜗在家,两眼一抹黑。哪怕白跑了,白找了。咱出去了,玩了,也好。”郑林杰目光坚定而内心却茫然地说,“即没关系搭,又没好门路;只落得: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咱去哪?”云霞不想给他泄气,找到找不到的,她都跟着。

“咱就先到近处,去县城。”郑林杰似乎打定主意,“县城找不到,等过了年,咱就一起去广州,去深圳。你去吗?”

“反正你到哪,我就跟你到哪。”刘云霞可不是敷衍他的话,她一旦认定了,便会一条道走到黑,“别说广州深圳,就是到天涯到海角我也追着你!”

“对,趁下雨天,明儿咱就去县城!找不到没关系,咱就仍旧当小工,虽是挣钱少,攒够明年南下的路费总不成问题。”郑林杰决心已定,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之态势。

“咱咋去?坐火车?骑车还是到三零九坐公交?”云霞问。

“骑车吧!累是累,即省钱又方便。”他说。

两人计议已定,看看天色将暮,又到了饭点,只好不舍地分开。不过晚饭后两人在入睡前尚有一段相聚的今日时光。

人们都是搁旱不搁涝的,特别是农民:庄稼生长的时节,企盼风调雨顺;收获了,打场晒粮,又估摸能日丽风和。

细雨中的村庄的夜晚,宁静而又颇多悲凉。狗儿不叫,偶有几只黄鼠狼从这宅的阴沟钻进那家的阴沟。从各家的猪圈里透出的猪粪的气味,和着湿漉与潮气消散不开,整世畀都被猪挟拼,让人误以为闯入了猪的国度。猪吃过便睡,不需要光也就不必要灯。然而听说大型的国营养猪场,夜间也灯火通明;那些猪无分昼夜地吃,也便“噌噌”地神长。喂饲中再添加某些骨粉、鱼粉,及“长得快″、“睡得香"此类,拿“瘦肉精”一和,多长瘦肉,少长肥膘。现今城里人的嘴都刁,瘦肉强着买,肥膘成祸害。哪像乡下人逮着肉不管肥瘦,解了馋方休。

国营猪场的猪自然比种地的泥腿子要金贵得多,最起码晚上不限电。限了电,泥腿子们也不像猪一样吃过便睡,大不了猫在屋里说“黑话”。也有点了一盏半明不暗的煤油灯的;那些家点得上电石灯的人家,都有家中的老子当工人的。电石灯的光亮不比二十五瓦电灯弱,自然没咋觉出限了电有啥大的不方便。然而再亮也不能让电视出影,家里的孩子没法到团部或村中两户的门前去看电视。郑林杰知晓,此时街上虽然宁静,若来得电早,团部依然会人满为患。通常玩纸牌的人家也热闹,电石和电石灯有人提供,尽情使用便是。

他的屋里没有煤油灯,更没有电石灯,想到连书也看不了他便沮丧。

在街角云霞已在等他了。一近来,她就埋怨道:“你咋才来,吃个饭倒如坐厚席似的,真慢!”

“哪有厚席,俺家开饭晚。”他解释说,“要么我配一把钥匙给你,也省得老要你在街上苦站着。”

“那可不行!这又不是你家,你嫂子又是一个多事的。”云霞急忙否了他,又说,“埋怨你一句,还不是把你当自己人;就算是等,也是我愿意;也宁愿等你有自己的窝了,再给我钥匙。”

郑林杰明了她。然若到那一天,真不知是何年。

“你猜,我给你拿啥来了?”云霞不无兴奋地说。

“啥?”他看得出云霞手里拎着东西,但他猜不出。

“那你此刻最需要啥?”她又问。

“你!”他毫不迟疑地把真心话说出。

“除了我呢?”她被他的直白弄得有些耳热。

“还是你!”

“你这家伙真坏,竟心不去猜!”

“轻轻地你走了,正如你轻轻地来;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是谁的诗?”

“徐志摩。”

“他离咱很遥远。”云霞叹气说。

“你咋叹起气来!”他从未听过她叹气,便又宽慰她,“心若通,天涯也只比邻。”

“咱先不说他们,今儿我可是给你带来了电石灯和电石。”己经进了扉门时,她忍不住给他说。

“真的!”郑林杰的情绪一下高涨起来,恨不得对云霞走呼“万岁”;又恨不得即刻点着,让光明驱散心中因停电而生的喑灰霾雾。他一下持住了她的肩,将她抱了一下。

“别胡闹!你哥嫂他们会看到。”

郑林杰按云霞的安排,摸着黑往电石灯的底座里倒了水,划一根火柴点上,顿时屋内如电灯一般明亮了起来。这“洋玩艺”果真好用,想不到倾刻间他也享受了工人子弟家庭才会拥有的待遇。这些都是云霞给他的,想说一声谢,却无以言谢,只在心里对自己说:“霞,你真好!”

“咋还有一支?”他望着另一支电石灯问她。

“可不!我想过了,若只是咱这屋亮,你哥嫂侄子到不到咱这蹭光不说,也还不知就编排出啥闲话来;不如给他一支,先堵上她的嘴;若再有,我还想给你爹娘也弄一支,瞅机会吧!”没想到云霞的心思如此周全,如此细致。

“我拿去给他们?”他问她。

“去吧!舍得求心安。”云霞说,“也带上点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