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则故事实是孙德理爷爷讲给郑林杰听的。孙德理本名孙厚德,字德理,是郑林杰的小学老师孙道忠的爹。

至于因啥郑林杰叫此老爷子作“爷爷”,也许是庄里乡亲的就这么叫着;也许是郑林杰的爹叫他叔;也许是郑林杰的爹的爹和他是同年,固兄弟相称,也算因袭了祖上的规制。郑林杰叫他爷爷可不只这几种理由:他儿子是郑林杰的老师,老师,在郑林杰看来也算是叔辈;老师的爹就该叫师公,师公,算爷爷辈了。这理由或许还不是郑林杰叫得亲的理由,自然又该着郑林杰偏爱听人讲故事。孙德理便是一故事篓子:古往今来的,天上地下的,国内海外的,民间流传的,垂留青史的等等;还有便是此老爷子家里的书多得竟数不过来。郑林杰闻着他藏书屋里的纸香,进到里去便不思出来,亲亲地叫他几声爷爷,叨本把本书,不甚吃亏。他的书也全,不知那十年好些——几平八九成被称之为“禁书”或与“禁书”沾亲带故的,咋在他手里存下来的。那么多,可不是想留便能留住的,况这些个纸做的物件和命又系在一起。孙德理在做教书先生之前,是地主少爷——纨绔子弟,若不是一早与地主家庭割裂开,怕他也与他的兄长一起被革命了。他是一个传奇,是一个为人敬重的长者。郑林杰之所以亲近他似乎就在于他讲不完的故事和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上。他的讲故事随口便来,只要是有听众。然而对他的书却不同,没几人能借得去。因此上人们便又称他做孙囗古。但是郑林杰也有一段憎恶听他的故事的时候——那是在看了电影《天仙配》之后,郑林杰颇感到他的故事竟是胡扯;明明电影里董永和七仙女才是一对,民间流传的“牛郎织女”又家喻户晓,况还有什么鹊桥相会的传说和七夕节为佐证,他却偏讲董永便是牛郎,七仙女便是织女,董永和织女而不是跟七仙女配对,这与民间的约定和俗成完全背离。太叫人恨,他为什么会颠倒黑白地这般讲,难道他自己把两个故事等同了一个,把其中的人物也混淆了?郑林杰于是在心中暗叫他孙囗古——故事都是滥的,书能好哪去——不听也好,不看也罢——那郑林杰还忌惮他什么?

心里叫他孙囗古,那大概是郑林杰“此路是我开……”的时候,那时便下定决心,便是孙囗古过由此处,也将他截住。其实看完了《天仙配》的第二天郑林杰便要向孙德理求证,问他是否是他把董永、牛郎、七仙女、织女给混淆在了一起,兀的杜撰出一个四不象般的故事来。当时似乎已经走到孙老头的门首,也似乎或是见着孙老头了,还是怎么着却记不清了,至于因了什么没问成也忘记了。问成,是三四年前的一个夏末。在李二奶奶的葡萄架下,不知因了啥事,郑林杰的爹与孙德理鲜有的坐在矮杌凳上,喝着李二奶奶沏在石桌上的一壶茶。这郑林杰倒记得很清楚,就连茶壶上的是几朵红的、黄的衬着绿叶的花,以及四五只围了花叶起舞的蜜蜂,还有那白的稍微泛乳黄瓷釉上书着:花香蜂采蜜,辛苦为谁忙!李二奶奶见郑林杰来时,微有慌乱,这在此前从不曾有。她拿眼去瞅喝茶的二人,然而二人都不做回应。这样子,郑林杰能感觉他们的谈话是不对他公开的,欲转身离开,李二奶奶已拿了一只细致的茶盅颠着小脚出来。放在石桌上,李二奶奶边倒水边说,让郑林杰坐下,也喝杯茶去。郑林杰看看他爹的脸,又看看孙德理的脸。磨叽啥!你爹、我……这孩子前些年跟在屁股后面爷爷长爷爷短地叫,长大了反认生!孙德理指着他旁边的一个矮杌说。郑林杰再瞅瞅爹,一脸的木然,没说啥。四个人嘘溜嘘溜地喝茶,很沉闷。这时节,李二奶奶没话找话般说:人都说七夕节当天晚上,在葡萄架下待夜深人静时能听到牛郎和织女的说,不知是不是真能听见?民间传说嘛,民间姑妄传之,民众姑妄信之;孙德理接口说。正好有了这等机会,郑林杰便问:德理爷爷讲的董永与织女的故事是否是姑妄讲之;此言差矣!我讲得虽然尽是口口相援下来,但无论人物地志都有考,那电影《天仙配》可有考?孙德理显然对郑林杰怀疑他对故事的忠诚而不满,且又说:传说也罢,故事也罢,经了文人与秀士们的涂鸦也似传来,一个便成了两个,两个又变成了四个,如此颠覆,早把真情实凿祸害得乌漆八糟,上哪儿去正其本源——孩子,你不懂!似是而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你我我;是乎是,不是乎不是;恶乎是,是于是;恶乎不是,不是于不是……这都应在雪芹先生的一句话:真作假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非无。

临池,郑林杰便想起了孙德理讲给他的池的由来。今曰,空天如烟,戋雨霏霏;临池感怀,渺渺无边:

临池一汪水,

妻与夫儿泪。

柔肠共百媚,

尽摧你我扉。

郑林杰不是骚人,今天兴致使然,暗合着此景,此情,此人,此时的儿女情怀。他点燃了一支烟,背对着池,立在刚在池水里洗去泥垢的自行车旁,向着刘云霞该出现的方向凝眸:

那远了又远了的,是他

那近了又近了的,是他

……

那轻轻的:

以风柳,以游香,以若有若无的手,触

在人生的暗川上签注隐语的,是他

那痛苦的:

沸水煮过三回,冷水浸过三回

为所挚爱的人们无限期地放逐

……

那迷醉的:

以温柔的双唇熨帖新伤旧创

……

在已不期待的时刻从日夜

牵挂的地方回声鹊起的,是他

那脆弱的,卑微的,暗谈的:

被**的岁月被**的感情,那

被岁月和感情**的,是他

那英勇的,崇高的,光辉的:

不屈服的理想不屈服的青舂,那

被理想和青春呐喊在旗帜上的,是他

借我的唇发出他的声音又阻止

我泄露他的真名

把人们招集在周围又不让人走近

是他,是他

是她!

2

是她!当他心中默念着“诗是他,诗人也是他”时,恰逢其时,云霞的撑着一把粉红色雨伞的身影蓦地映在了他眼帘:诗是她,纵然她不懂诗,却裹挟着诗的情感,诗的空灵,诗的韵致。诗与她怎也分不开,从不远处,近了又近了的,是她,也是诗。

他没有跬步移动,甚而内心澎湃却表情静谧地赏着属于他自己的、属于他此刻的、唯一的、绝不可复制的、近了不能再近了的时候,她立定,两手在身前提溜一个不大不小的翠绿色的细密网兜儿——她的伞在他的伞下,她的手在自己伞色的映衬下,如含玉的梅花。她一脸的笑,是只对了他时才诞出的自然的美,欲言又止,笑比万语。他也微笑起来,被她带至世外桃源的溪潭的缓旋涡流之中。她不仅是诗,且已入画之中。

他抬起手,在她的鼻翼轻轻地拭弄不知是汗还是水的珠露。她将网兜儿交至另手,用左手将他右手指间将要挨到手指的烟头,捏在食指与无名指的尖头,于他的眼侧晃了两下,然后踩在了黑的半高跟皮鞋的底下。

她没有骑车来,只有伴手的那个网兜儿,不被旁累。他的自行车只好寄存在电影院西厢的看车棚里,却又要收一角钱的看车费。他从衣兜里掏出的一卷元票和角票里抽出一张来,不情愿地递给看车的老头。老头也忒怪,不利麻接去,只一双昏花老眼盯着一只手握着林杰小臂的云霞看。他没有好声气地塞到老头手里,转身要走时,老头却从于思拉碴中说:“拿票。”然而依然不看他——虽说也像在看他,他知道那眼神并不在他身上。他从老头的茧手中如“抢”一般“夺”到小票在手,同云霞扬长而去。

秋来,似江南阴雨延绵的北方小镇,在电影院门口两边的红砖墙,几乎被影片的宣传海报贴了个墙满为患。继曰货热,日影热以来,近年台影热风靡大陆。隔绝两地的藩篱一旦打开,多年以来一直积蓄在民间的思潮,便如洪水一般涌入:海峡中那悲苦的泪和着的水,转悲为喜,两岸曰夜思念的亲人看到了聚首的希望。

“站在白沙滩,

翘首遥望,情思延绵,

何日你才能回还……”

这一曲《彩云追月》,从电影院的高音喇叭里悠然而出,唱出了两岸亲人隔不断、熄不灭的思念情缘。自蒋氏登陆台湾,两岸在政治上势成水火,不相往来。然而在民间,去始终没失去联系,多少人转由香港、澳门,以及新加坡、美、英、澳等任何可能的地方,偷偷地回来,回来,回家看望他久未谋面的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呼吸一下故国的空气,品味一下故乡的饭菜,捧一把故地的土,一半添到坟头,一半带在身上。他们有的便不回去了——回不去了,回去便是一个死;他们大多又回去了——即便回去便是一条死路,来时便冒了,回去便死也不憾!

今年是隔绝之藩篱打开的元年,记得消息从各大报纸和广播以及电视新闻中滚滚而来,郑林杰一听到消息便飞奔去李二奶奶跟前,告诉她台湾开放退伍老兵到大陆能探亲了。她先是迟疑着,迟疑着,然而将郑林杰紧紧地抱在胸前……

郑林杰和刘云霞在大幅的海报前停下脚步。海报上拟秦汉和林青霞的情景画颇显工笔之拙劣,或说并无啥工笔,只不过是轮廓勾画及水彩的堆积,涂鸦在几方白纸上,被霏霏你雨丝弄湿,更显得糊涂。然而写在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却也惊人:绝无仅有,大陆首映。

郑林杰持着电影票同刘云霞进到里面时,其时观众并不算多,——或者说就他俩。他牵着她的手,寻一处较好的座位,坐下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精典句子已经由琼瑶改编成她自己的作品,通过影片中的男歌者深情地唱着——

“绿草凄凄,

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在水一方》的小说,郑林杰早就看了。《在水一方》的歌曲也在二年前,或更早时,在一个“纨绔子弟”的同学家连同邓丽君的歌听过。这位同学家颇富有,可以算是同学中最富有的一位。偶尔有一天,郑林杰同另几位同学一起,被这位“纨绔子弟”邀请了去。好像是一次学校里文艺汇演己经排定了各人演出节目之后。这位同学有单独的居室,除起居应用必备之外,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台近一米来长,约有三十几公分高的录放机:纯黑的机身,亮白的放着银光的按纽,左右摆放着纯木质的透着自然纹理的高贵音箱。邓丽君的歌声如天籁一般环绕而出,听者无不赞叹。整整一下午,五六个十四五岁的男生除偶尔三两声赞叹外,几乎沉醉在她的歌声里。不知是这位同学的录放机好,还是邓丽君唱得好。然而此后也在其他地方用别样的录放机(没有音箱),听到过同一个人唱的同样的歌,却唯独那次最好。

那次,一下午的时间,一盘磁带重复地放,唱到郑林杰差不多能哼唱每首歌的基本旋律,唱到这位同学的大姐已经第三次,或者是第N次来对她的弟弟说,把录放机的声音调得低些。低,低,低,再低些!还能低吗?已经听得清楚这位同学的姐姐和她的“男朋友”从隔壁的房间里,传来的不时的嘻笑声。再低?就只有关掉,散去。

那次,仿佛就有《在水一方》这首歌。今时电影中由男声唱却是第一次,与女声的凄婉,倒更显沧凉。

由这首歌开头,又看回到这一首歌上,刘云霞始终靠在郑林杰的左膀上,两只手儿握着他向左手,不曾出一言。

“还看吗?”他问靠麻了他左膀的她。

“看。”她轻声地回说。

“我的膀子,胳膊……”

“咋了?”

“麻。”

她轻声地一笑:“你咋就这么木,不会动动!”说着她便放开他的手,轻柔地给他摁揉起来。

“不见你动,我哪敢动。”他对她说。

“你傻呀!”

他心想:“我不傻,但我笨。”

“你喝吗?”她又问。

“我,不渴。”他违心地回答。

他怎会不渴呢?早晨从家里出来时一滴水也没沾。

“我带了两罐水,给你一罐吧!”她开始搜索她带的网兜,由里面拿出一个贴有“水蜜桃罐头″的瓶子来,递给他说,“今早才灌的凉开,凉便凉一些,不会拉肚子的。”

他无言地接了。

她又在网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包东西来也递给他。

他犹豫着,没就接,问:“啥?”

“瓜子,‘沙土瓜子’。”她见他不接,心里有点急,“给你的。”

他只好无言地接了。

他用力地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这时映幕上的杜小双己经跟卢有文“私定终身”,紧接着便是小双和有文婚姻生活的“不幸福”。郑林杰不禁在心中问:“既然如此,他们又因了什么结合呢?仅仅是对彼此身世之怜悯吗?或者是小双幻想着这位‘谈吐不凡,倜傥英俊的才子’,会给她,她要的‘幸福’?难道爱情走到了婚姻便会如此?”

“我与云霞呢?我能给她,她想要的吗?杜小双要什么?刘云霞又要什么?卢有文能给杜小双什么?我又能给云霞什么呢?……”郑林杰越是想,越觉得没着没落的,却又一时难停下来,一次一次,几次三番地叩问自己,“我能吗?”

3

刘云霞嗑瓜子的声响,此起彼伏地在他耳畔。

“哎,你傻愣着干嘛!给你的瓜子儿你咋不吃?”云霞一边磕一边提醒他。

“啊,吃,就吃。”

郑林杰今次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此前也到所谓的电影院里看过,那只不过是四边筑着墙,只为卖票,跟不用买票的乡下电影没啥区别。若论区别,也真有,便是买票能看的大多是年轻人,上年纪的才不舍得从兜里掏出钱来,凑那份热闹呢。不是不愿热闹,而是不情愿花钱,到后半场,开放了,图个一分不花看半场,等在院外听半场也值。

逃票的也有,无非是放映的、检票的,以及其他管理者的家人好友,或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无关的人休想。有本事你就爬墙呗!也真有几个耍横施赖的,还就爬墙头,也不下来,就坐在墙头上,看,能把俺怎么着?管的人都知是“有些名头的主",也不敢管。只好心地劝:“您要么就下来看!万一在墙头上打个盹什么的,可不是好玩的。”墙头上的人说:“下去!咋下去,摔了你负责吗?俺还就爱在墙头上看,谁也不挨着不挤着,亮堂!‘再见’一出,又不用挤小门,咱‘噌噔’一下跳外头,走人。”那人又劝:“您‘噌噔’一下跳里头,看着也舒坦不是。”好赖话说尽,也就是不下来。没辙,只好在墙头上布上玻璃碴子。当晚就在“那几位”原来的地连灰浆带玻璃碴子掀将下来,依旧坐由其上。再没辙,又不能因这点儿事扭送到派出所。再说“这几位”是“那里"的“常客”,吓不着他们;只好让他们“围院子”充当了“巡检”。爬墙头的没了,“秩序井然”,只不过多了几个吆五喝六的“巡检”,以及狐假虎威的不需买票的“巡检”的关系户。到后来,这关系那门路的,实际买票的便只“老实巴脚”的少数人。那常家二傻也每场不落地去,初次,检票的D大眼向其讨票:“票,拿来。”常二傻傻头傻脑地说:“毛病!”D大眼瞪大眼晴要发努时,常二傻又说:“眼不小!”没辙,请进吧,——犯不上跟他一般见识。再后来,票卖不出几张,加之“吃闲饭”的又多,难以为继,关张大吉。到如今,整院里长满了青蒿和野草,唯有扯幕的两棵木杆怅然耸立。

“你饿不?”云霞拿胳膊肘碰了一下他,问。

这次他没急着说“不饿”。云霞也似乎并未在等他回话,随手由网兜里掏出一包美其名曰“长寿蛋糕”的,拿码在一起的一叠送到他手上。自己从里面抽出一片,在嘴上,细细地嚼。早晨即没喝也没吃,到现在也不知几点了?他转眼看云霞抬手吃东西而露出的腕表,光线很暗,没看清。是不是云霞听到他肚子在叫了?真那什么,丟人!跟女孩子约会一次,净让人家花钱,自己倒好——铁公鸡,若有除云霞外的第二个那才叫怪。

今儿约云霞出来,或说云霞约他出来,完全没有云霞计划得那么周密。又是水,又是零嘴,又是吃的。这些都是生活必不可少的,零食可以没有,吃喝总是最低要求吧,谁都不可能离了。她这一次不知要拼死拼活地干几天小工才挣得出来。她对他总是即大度又大方,好似把钱花在他身上比给自己花还要开心。但是,他一点也不开心;他想将来,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到她手里,可不知他那一点微薄的收入,能否补偿她对他的好的一二。

郑林杰吃到末了还有小半片时,刘云霞便又送到他眼前一叠。

“我还没吃完呢,你吃吧!”他愧疚地推辞说。

“那么一点哪够!大小伙子可不能像猫一样。”

“留着,待会儿再吃。”

“有呢!”

“你也吃。”

“我可不想吃多了长胖,胖了就没人要了。”

“我吃多了也长胖。”

“你怕啥?你又不是女的。”

“我也不怕你长胖,大不了我照单全收。”

“想得倒美!人家可还没卖给你!”停了一下,她又说,“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变胖了,你还要我吗?”

“不是说过,我照单全收嘛!”

“不是;是在你我己经那个——过曰子以后。”

“那又怎样,难不成还能退货?”

“坏得你;别说俺爸妈不饶你,俺三个哥不饶你,就是孩子们也决饶不了你个‘陈世美’!”

“孩子们?谁的孩子们?哪呢?”

“你,坏!坏!坏!”

佯怒的云霞,攥起拳头,擂在他肩头;拳头落下来,确有点疼——疼在肩头,喜在眉梢,乐由心生。

只捶打了几下,便停下依旧将头偎在他肩头,说,有些儿盹,想眯一下。刚一合上眼,却又睁开,俯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要去如厕。”

“好。”

他起身,一手牵着她一手拿网兜。

W和C的门紧挨着,郑林杰向右,刘云霞向左。

“卸载毕”,郑林杰正收拾着裤腰,便觉一人在侧扯了他的衣服。他侧身,似是相熟,却一时记不得那人名号。

“小表叔,我,辛玉成。”

郑林杰猛然想起,是大哥的大姨子的大儿子,年节的时候见过,不期在这儿相遇:“你也来看电影……”

“此时说话不方便,改日借地详细说。”看得出,辛玉成是专为寻他说事的,“你跟‘小表婶’——不知这么叫合不合适,快点离开这儿吧!有人寻事寻到你们身上了。”

“我们?并没惹着谁,也没碍着谁的事?”郑林杰一脸的疑窦,不知他这话从何说起。

“是,你们没惹着谁,可有人要找你们的麻烦。”辛玉成压低了声音,“那边你们的座位己经给占了,专等你们回去时找茬生事:那几个可都是耍光棍的地头蛇,专爱无事生非;咱不说惹他们不起,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况且你还带着‘小表婶’,打闹起来投鼠忌器的,不是头。”

“他们这些人就能软的欺,硬的怕。”郑林杰气愤地说。可转念一想,觉得辛玉成说的句句在理,又是好意来说,不当给人一个没面,便又说,“谢你能告诉我,改日谢你。”

“谢啥!咋说咱也沾亲带故,哪能装不知道。”辛玉成略一拱手,去了。

4

出门,正巧云霞从C门里出来,他牵了她的手就走。她莫名其妙,但还是顺从地不言不语地跟他走。

郑林杰左思右想,也想不到跟这样一些人有啥瓜葛,干啥先不去费神。今当他们是一排臭狗屎躲开,远一些省得溅身上。

“咋了?看烦了?”出来电影院门,云霞忍不住问他。

“有人要找咱麻烦!”他直接了当地告诉她。

“才刚去一趟厕所,你咋着他们了?”刘云霞疑惑地问。

“哪有惹他们,他们就爱寻衅滋事。”他说。

“他们惹你了。”她又问。

郑林杰只好如此这般地将辛玉成的一番话,告诉她。

“这样,那就躲远他们一些好。”

“云霞,我是不是很懦弱?”

“你咋这么说?咱又没必要非跟这种无赖争强。”

“可是,这些人,你退让,他就会认做好欺负,软弱,更会加倍地施威。”

“他们这些痞子,兴不起多大风浪。”云霞劝解他,“恶人自有恶人磨,”

“其实,我也后怕。如果不是辛玉成告诉,在毫不知觉中己经进了别人的圈套,不知会是啥结果。”郑林杰开始忧虑起来:不知自己能不能保护好云霞,或许连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也难料。

“幸好是有人先告诉你,若是两眼一抹黑,又犟脾气上来,可不知要惹下啥饥荒来呢!”云霞担心地说。可是不明白,现在生活比原先好了,咋就平地冒出一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流氓无赖来?她不明白,但她相信,无论社会发展或是停滞,战争或是和平,善良总在人心,“杰,你说他们这些人,从一生下来便是恶人吗?”

“一生下来,他们不是。没有人一生下来便是恶人。但是他们如今己是恶人,慢慢地结起党来,便形成了一股势力,压善害良,无恶不作。”郑林杰从前一次的教训中还知道,他们的背后有强大的支持者。并不是支持者们一味要他们作恶,而是彼此之间有一定利益的链,只要链在,因了贪心,为了私欲,便把一个“利”字摆在中间,哪里还顾仁义道德。他又说,“古希腊流传着这么一则寓言:普罗米修斯奉了主神宙斯的命令,正在创造人类和禽兽;宙斯发现他创造出来的禽兽太多了,充斥了世间,就要求普罗米修斯毁掉一些禽兽,改造成人。普罗米修斯不得不执行主神的旨意,但他为了省事,没有毁掉他们,就着那些禽兽改造成了人。结果可想而知,由那些禽兽改造出来的人,只空有人的形象,心性却仍是禽兽的。”

“那么他们岂不无药可救了。”刘云霞担心地说。

“要让他们做回好人,或企图让禽兽同君子一样具有高尚的德行,难。”郑林杰非常肯定地说。然而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除非有一曰,主神能检省自己的错误,执行者又能修正自己的过失,把他们重新改造成原来,是世界之幸,是人类之幸。”

“那也不可能,主神决不会改哪怕是微小的过失,那会损坏他不可动摇的权力;而宁可让禽兽享尽人间的繁华及他们所谓的快乐,也不会。”

“即便是会,世畀也不会变得神朗气清起来。”郑林杰看着对“会也不可能使世界沌清”而充满不解的刘云霞说,“人,你永远都不能像自己渴望成为什么一样去猜度他人也一定如你一样会渴望成为什么:自私、贪欲、失诺、背信弃义等等,并非所谓主神和普罗米修斯改造之后才有;他们本来就是人,一样能幻化成禽兽的心肠。”

自等云霞时,在池边吸过一支烟,到现在没再吸。往兜里一伸手,碰着了,便勾起他想吸的念头来。不知云霞对于他吸烟是啥看法,那在池边将他的烟头踩在脚下的做法,是不是不愿他吸?

“要吸便吸一支吧!”云霞猜透了他的心思,“不过还是少吸为好;还有,那没嘴的你也紧着吸,也不怕烧着手!”

郑林杰心想:“这没嘴的吸着,对我来说也算是奢侈,哪还能奢望有嘴的。”但他不能说。

电影院不能待,实在没好去的地。

丝丝缕缕的雨滴,密密地,缠绵地与秋天对着话,看不到停歇下来的征兆。小镇的百货公司也许是他俩栖身的最好场所。云霞提意的,他不敢说要去,又不能说不要去,毕竟也没有可去的场所。他不敢,倒也不为别的——只是囊中羞涩。其实云霞无论是要去哪,他都会不设任何条件地去陪她;他有时甚而幻想着有一天,怀揣着个人的梦想,带上云霞走天涯去:那,没有确指的地所,或许有一天走累了,便停下来;安居,生子育女,过与世无争与自然相伴的生活。这全是他一时的痴念,是否有这么一处所在等他,又抑或那一天的到来会无限地延迟,直到都己到了耄耋之年,走不动了,没有了**也失去了活力之时,他们依然固守在故土,故乡。却偏偏是儿女们天涯地角——二人相携凝眸,凝眸处、辙复古今多少新离与别恨。

如今乡镇一级的百货公司还在大锅里吃饭,听传城里的好些已被“个人”承包了去。挣的是自己的,赔了也当然是“个人”担责。他不明白,真赔了,承包者如何担。是卖儿卖女卖老婆卖房子来抵债,还是让他去坐牢。没听说哪个赔了的去坐牢,当然卖儿卖女卖老婆的事也决不发生——发生不了,充官卖牙的旧的一套己被砸烂了,革命了嘛,改革了嘛,哪些旧社会的东西都让他做古去;房子当然也不能卖,卖了,让这一家老小住啥,可怜见的,社会主义最讲人性,没杀人放火的罪,不致于赶尽杀绝。经营不善,归公了当。不善的部分无处查找,坑害了国家集体,肥了“个人”腰包。另打锣另开戏,用揩来的资本自己干起来:改天换地,风声水起,出人投地,雕车宝马,娥柳饕餮,朋党群集,无限荣光;这年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净看着人家红红火火,没胆,看也白看。这说的是能吃能占能钻营,在位在职在道行,有权有势有官爹的,跟如草如木的泥腿子没多大关系。摇身一变,全凭着道行与猴能。

小镇的百货公司虽比不得大城市的,但货物也齐全。进百货店,在郑林杰是头一遭,平时买东买西,不是在门市便在集市就能解决,就算他的老子娘怕是也没进几回。他拎着她交他手的网兜儿,跟着她左转右转,东瞧瞧西看看,台里的柜员爱搭不理:唠扯的没闲功夫睬你;喝茶的没二张嘴呼你;瞌睡的干脆就趴在台柜上小憇,面儿也不露给你——爱谁谁;打毛衣的、拆毛衣的、择赶回家做馅的韮菜的、百无聊赖的等,各忙各事,心无旁骛。在一个文具专柜前,刘云霞停脚细看起来。郑林杰不知她是特意来此,还是恰巧走过。里面的柜员是一个“另类”,面带着微笑,云霞溜看到哪,她便随到哪,虽没言语脸上却始终带着笑。不知为什么,郑林杰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只鹤立于鸡群中的画来。

刘云霞终于立定,郑林杰跟着立定,柜员也随他们立定。

“阿姨,给我拿这支钢笔看一下。”云霞手指玻璃下面的一支“永生牌”钢笔,对一直端详她的中年妇女说。

“姑娘你可真识货!不但模样儿俊,挑起货来,也不差。”中年柜员忽闪着圆而大的眼腈,一边对云霞赞不绝口,一边去由柜内把一支精美的盒子放到台面上。

那支笔帽儿闪着金黄色泽,笔身如墨玉一般的钢笔,在通透如玻璃、光润似水晶的塑料盒盖下,静躺在盒底杏黄色的丝绸衬布上:静默不言;腹中那些锦绣文章待时而发。

“咋卖的?”云霞问柜内的中年妇女。

“姑娘的眼界真高,一眼就相中咱店里最好的;十八块,贵倒是贵点,可是质量好。”中年柜员说。

郑林杰心想:“云霞莫不是疯了!用她差不多一星期的工钱,买一支笔。”

在他心中惴惴的当口,她己经在自己的“牛皮纸”做的钱包里拿钱了。一脸的若无其事,看不出丁点心疼来。

5

郑林杰的手,不知被何方神圣驱使着要去拽云霞的衣角,行至半途却改变了线路,转去在自己的头上挠了几下。

刘云霞没就将钢笔塞进他拎着的网兜里,而是装进了自己白地如花象蝶一般青花也似的上衣兜中。

紧挨着文具柜台的是女人用品专柜,柜后的陈列墙挂满了各式各色的乳罩、**,及丝的、线的,长的、短的袜子等。郑林杰总觉羞于见这等物件——特别是在大庭广众前。他只好将目光移开,而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美的,只不过一看上去便似上面写着:男子不宜。

再往前,目光所至的柜台里摆满了琳琅的发卡。郑林杰顿时被它们吸引住了。自跟云霞好后,云霞陆陆续续给过他不少,有书、本、药等。书是他在有意无意间提到了书名,她便会想方设法地买给他。她说她受不了他在提这本书时那渴望的神色。他渴望了吗?确实。他显露于那种神色了吗?不确定。她说她也喜欢。药自然是他有一时头疼脑热,她便从她家的“药铺”里搜括了来。她家?没人开药铺,那些药全是她当工人的爸的福利,放一些在家,应不时之需。她或称她家都快成了“药铺”了。受了她许多,总想着有朝一日偿还。好看的发卡儿,应该是姑娘们喜爱的,今天不如就给云霞买一对。一对发卡当然抵不了云霞对他的N分之一,而这是他现今能买的。男孩总盯着柜里的女孩饰品看,总觉怪怪的,于是他装作只是跟随着不经心地看看而己。

一路下来,他相中了一对系粉红色蝴蝶结的,若是戴到云霞的发辫上,肯定说不出来的美。然而他又羞于张口说要买,犹豫之间,云霞己经离开了专柜,将他落下了。他还在犹豫,仿佛女柜员知悉了他的意图。依然是在文具专柜的中年妇女,不知啥时己到了隔着一个柜台的他的对面,问:“小伙子,你看上啥了?”

因了有过一次交道,并不觉十分尴尬。而女柜员又面带着此前的笑,于是他鼓了鼓勇气,向前半步指着柜里心属的物品说:“阿姨,是这一对。”

“是这一对吗?”中年妇女一头拿一头问,见他点了头了便又说,“你可真有眼力见;看,发卡即可以跟蝴蝶结在一起用,又可以分开来,发卡卡发,蝴蝶结直接田皮筋打在发辫上;这颜色也配跟你一起的姑娘。”中年年妇女将发卡与蝴蝶结分开来演示给郑林杰时,也没忘叨叨不休地说。然而又诡异地悄声问,“那姑娘是你女朋友吧!”

“是……俺妹!”郑林杰撒了个谎。

“你可骗不了俺,她才不像你妹子;你这孩子说不了谎,说了谎也瞒不了俺;搭一个仙女好似……”

“阿姨,多少钱?”他侧眼见云霞己经立住了脚,望他了,便不等柜员阿姨把话叼叼完忙问,省得她说出更多不相关的话来。

“不贵,三块。”

还好,他兜里的钱能够,他清楚。

云霞见他落在后面了,又跟女柜员交涉,并没凑来,而是顾自浏览着柜内的货品,慢慢地等他。她能大至猜到他买了啥,离得又不远。见他赶上来了,她也不问,因为她知道迟早他会告诉她,给她。

由里面出来,天空依旧灰濛濛的,要近黄昏的颜色。其实时间还早,只是阴雨霏霏的日子,乍似黄昏。他将外衣脱下来,叠了几下垫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让云霞坐上去,她高低不肯,说怕他会着了凉。他却执意要这样,云霞又说自己没那么娇气,日里风里的在建筑工地的砖头泥浆里滚打过,到这里咋就金贵起来了。他说那不一样,在这里,她就金贵,比金还贵。

他骗到横梁上,等云霞一旦坐稳,便一踩踏脚。由于正是一个下坡,未曾蹬车子便递速前冲而下。密细的雨无忌地打到脸上,冰凉。然而心里却是嗳的——那暖从云霞环在他腰际的及贴在他后背的挪移而来,这点冷雨能算得什么。

这个坡很陡很长,以至于云霞撑在他头顶的伞,也被风力聚拢成三分之二的圆。云霞告诉他不能再快了,要么她就撑不了伞了。他便急忙回踩了几下脚踏,轻点了几下前剎。

“云霞!”他叫她。

“啊!”她应。

“咱不走那条田间泥路了。咱从国道绕个圈,走北路口那条石子路吧!”他说。

“行!你便从美国绕回去都行!”她大声地回应。

“骑这破自行车从美国绕!亏你敢说——那,太平洋咱咋过?”他笑问她。

“那咱就不从美国了,美国有啥好?咱从中东经波斯海岸,从苏联越北冰之洋。”她说。

“那中东可是不太平。”

“打仗吗?咋还有战争?”

“老美和老苏较劲呗!”

“咋跑到人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较劲?”

“为了大国利益。”

“那就应该牺牲了小国的和平和安宁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啥?”

“小贫弱的国家,不听从摆布,便由人宰割。”

“他们小吗?”

“按说也不小;但宗教与派别的割裂,使得他们很小。”

“他们贫吗?”

“他们贫得地底下全是石油,比咱浇地的水还来得易。”

“他们弱吗?”

“弱!他们没出毛泽东,没出华盛顿,没出甘地,没出列宁和斯大林,没出曼德拉。”

“那么,人民为谁而战?”

“为了利益和权力,而不是为了信仰。”

“人民,不就跟咱解放前一样?”

“说不定还要糟。”

“那么,人民有法活?”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

郑林杰唱起了国歌,刘云霞也被其感染,和着他唱。两人越唱越响,以至于后来成了呐喊。再后来,由下坡转到上坡,需要用力踏车,又用力唱,气喘吁吁地接续不上。云霞不能和他,格格地笑他,气吁的样子。

和平啊!你是那么地珍贵。

爱情啊!你是那么地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