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长假,傅烨磊与韩咏梅带着孩子到汕尾的红海湾看海。

晚上,他们住在了遮浪半岛,遮浪半岛是红海湾与碣石湾交接处突人海的一个半岛,又被人们称为“粤东麒麟角”。半岛突入海面,像是一块屏风似的挡住了来自东西两面的风浪,无论风向来自何方,两边的景象都迥然不同,当一边波涛滚滚、巨浪排空、万马奔腾时,另一边则风平浪静,一碧万顷,波光粼粼。

那天,当他们看到这一景象时,一家人都惊叹得哇哇大叫起来:“太美了,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美丽这么迥异的景象啊!”

美丽的景色,美丽的心情。

长假很快过去,上班的日子又到了。

上午十点钟,傅烨磊接到李浦和打来的电话:“烨磊,现在忙不忙?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傅烨磊不知道什么事,放下手头的报纸赶到李浦和的办公室。

李浦和正在等他,看到傅烨磊,十分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说:“烨磊,来了,坐,坐。”

自从“五?一”之后,李浦和对傅烨磊就变得亲热特别起来。每次见到他都要说上几句话,主动问这问那,显得特别关心。

“李书记这人挺好的,见了面还主动打招呼,完全没有一点儿领导的架子。”好几次傅烨磊回到家里对韩咏梅都这么说。

韩咏梅对他的话并不完全认同:“有没有架子不是你一个人能下定论的,要看他对大家是不是都一样。”

“但他对我确实不错。”傅烨磊由衷感到高兴。

“五?一之前不是这样吧?”韩咏梅想提醒一下丈夫。

“那肯定不一样,那时候他还不认识我嘛。认识了之后就不一样了。”

韩咏梅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他为什么对你好?你想过没有?”

“这个我哪儿知道,像我们这个位子的人,领导能看得起你已经很不容易了,为什么还得刨根问底呢?好好干就是了。”

韩咏梅也不想说得太多,她知道,李浦和决不会就这么毫无原因地对傅烨磊好起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原因。

李浦和亲自动手给傅烨磊泡了一杯铁观音,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烨磊,你的工作干得很不错。大家都说你的好话,难得啊。像你这样踏踏实实干事的干部,现在真的不多了。”

傅烨磊往旁边挨了挨身子,与李浦和稍微隔开了些:“李书记过奖了,我会把您的话当做是一种鼓励,一种鞭策,今后一定会好好努力。”

李浦和往傅燁磊这边挨了过来:“烨磊,有没有想法到其他部门去任职。”

傅烨磊心头一跳,一阵欣喜:“其实我早就想到其他部门去了,如果组织上能考虑一下我这个要求,我会更加努力做出成绩来。”

李浦和呵呵一笑:“烨磊呀,不是我说你。有想法要尽早跟组织上说嘛,你不说领导怎么能知道你想挪单位,要知道,领导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

“李书记,过去我也到组织部提出过要求,可是每次却没有考虑,事后领导总是告诉我,没有位子,难于考虑。让我不要着急,等挪出位子来再说。”

“当然,位子也确实紧张。现在这种情况,积极上进的干部很多,好的单位少。好一些的部门和单位想要空出一个位子来等你去是不大可能的。往往一个位子还没有空出来,后面等着挤进去的人早就在排队了。前不久,交通局一个副局长的位子空出来之后,想去的人有十多个,其中有的还是县里的县长。单位的主要领导又想用自己内部提拔起来的人员,一是内部提拔起来的人懂业务,二是亲手提拔起来的人更听话,三是如果能提拔几名干部,自己在单位的威信会更高。所以,他们都在市里的领导面前极力推荐自己单位的干部。而外面一些单位的人员拼了命往里面挤,许多人天天往领导那里跑,动用各种手段各种关系以求达到目的。有的人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先提要求,要求不能满足后就吵,吵了还达不到目的就闹。既要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又要保证单位有懂业务的领导干部,还得稳定干部队伍的人心。烨磊,你不知道,其实我们这些市领导常常为了人事的问题发愁啊!”

听了这话,傅烨磊心头不禁又有点儿凉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年来,一般的副处级干部在市里想要被安排到一个好位子确实难上加难。

傅烨磊的表情变化,李浦和看在眼里,又伸过手在傅烨磊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过,市委这次可能会考虑让你到好一点儿的单位去任职,如果让你到市财政局任副局长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去?”

“市财政局?”傅烨磊简直欣喜若狂了,“那当然愿意了。”

大学里学的是财经,还没毕业就拿了注册会计师证。他有着注册会计师的从业资格,对财会业务比较熟悉,一直就想去财政局搞自己的本行。

“烨磊,本来有些话不是我跟你说,应该是嘉树部长跟你说的。”

傅烨磊很快明白了李浦和的意思,李浦和意在告诉他,这个位子是他帮傅烨磊争取到的,而不是组织部主动安排的。

“谢谢李书记的关心!”

“谢我干什么?要谢还是谢组织吧。”李浦和这句话让人听起来很有些冠冕堂皇。

“要不是您,我哪能到财政局去呢。”

“当然,这只是一个预想,还没有正式提交市委常委会讨论。只有通过了讨论,正式下达文件后才能生效,今天我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谢谢李书记!”

“不要老这么客气,烨磊。也没什么事,找你来,就是跟你说说你的任职问题。”李浦和站了起来,伸出手。

傅烨磊知道李浦和这是在送客,赶紧站了起来,用双手紧紧握着李浦和的手:“谢谢!李书记,那我回办公室去了。”

“好的,烨磊,有时间多来坐坐。”

电梯门口站着一帮人,像是市机械厂的退休干部在上访。几个人大声地在说着什么。

远远地傅烨磊听清了内容,市委办的副主任方知在解释着什么,意思是大家有什么情况到信访局反映,不要到这里影响领导办公。

一个老人说:“我们上信访局反映多次了,你们还是没解决,只好上这里来找你们了。”

“你们反映的情况信访局早就报上来了,市委市政府正在调研,准备出台解决问题的方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个,也许很快,也许还得过一阵子。你们知道,很多事情,是要按程序来办的,不是说想解决就马上能解决。”

“你们只知道讲程序,却不管我们的死活。那我们吃饭也得按程序来了,是吗?”

“话也不能这样说嘛。怎么不管了呢?请大家情绪不要这么激动,我们有话好好说,心平气和反而可以把事情说得更透,讲得更清楚。”

看到这个情景,傅烨磊知道电梯恐怕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走了。于是改为步行,上楼的时候一步两个台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办公室。

几个上上下下的干部看到傅烨磊都奇怪。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都纳闷这个傅烨磊今天怎么了?

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的傅烨磊回到办公室,满脸笑容。

副主任王立方见了,问他道:“烨磊主任,你这是怎么了?开心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了?”因为傅烨磊姓傅,大家为了避开这傅字,都习惯称他为烨磊主任。

傅烨磊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不对,我看你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有什么让你很高兴的事情。”

“真的没有,王主任,哪有什么很高兴的事呢?我在楼下看到市机械厂的老职工在上访。”

“一个上访的事,哪能让你这么高兴?”王立方还是不信,他不相信这种司空见惯的上访,可以让傅烨磊这么兴奋。

“你要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傅烨磊拿起刚才的那张报纸,找到刚才看到的地方。这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把精力集中到报纸的文字上面来了。他控制不住心头的喜悦,急于想找一个人说出来,甚至只要王立方多问两次,他就要说了,又担心还没有最后定局,万一说出去了,到时没有办成,反而成为人们的笑柄。

傅烨磊只觉得堵得慌,几乎要憋不住了。赶紧出了办公室,来到洗手间给韩咏梅打电话,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

“咏梅,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傅烨磊喜滋滋地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话还没有说完,洗手间进来一个人,傅烨磊怕他听到,赶紧挂了,回到办公室。

韩咏梅听得莫名其妙,什么事还没有说怎么就挂了?神神秘秘的。从他的声音判断不会是什么坏事,应该是一件好事情。可怎么突然挂了呢?韩咏梅赶紧打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话还没有说完就挂了,到底是什么事嘛?”

“没什么事,你中午回家吗?到家里再说吧。”傅烨磊尽量做出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韩咏梅的胃口一下被他吊得老高:“你这人也真是有什么事不能现在说吗?今天你是怎么了,跟我玩起吊胃口的事来了?”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挂了啊。”傅烨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王立方怪怪地看着傅烨磊,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名堂来。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傅烨磊为什么这么高兴。不由摇了摇头,心说这傅烨磊今天可真是中了邪了。

傅烨磊在办公室坐卧不安,刚放下电话又开始给他的一位在工商银行当副行长的铁哥们打电话:“钟扬,我傅烨磊,你在忙什么?”

“是烨磊啊,很久没有联系了,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傅烨磊开心地笑了起来:“没什么事,给你打电话问候下你哥们儿。”

“谢谢!听你说话的声音,挺开心的嘛。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没有,没有,就是打个电话。”

傅烨磊一连打了六个电话,都是很高兴很开心的样子。但都没有说什么事,仅仅就是打电话说几句话,问候一下。

王立方忍不住了,他好奇地问道:“烨磊主任,你是不是中大奖了?要是中了大奖,可别忘了请我们这些一块上班的兄弟姐妹们啊。”

“哪能呢?王主任,我傅烨磊怎么可能有这种好运气。要是真中了,没说的,请我们文明办这八九号兄弟姐妹们到国内挑最长的路线走一趟。”

“好,好,我们就等着你中奖。”

“王主任,你就慢慢等吧。”傅烨磊心说,如果真的中奖了,也许我早就不在文明办了。到时就是请,恐怕也不是请这边的同志们,而是财政局的同事了。想了想,市财政局的工作人员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号,如果真的这么请一次的话,开支可大多了。

“你今天肯定有什么好事。”王立方又说了一句,“是不是相好的给你打电话了?”

“哪里?王主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哪儿找相好的去呀?”

“现在的事谁说得清呀,市六中的那个姓詹的副校长,看上去像乡下种田的,谁能想到他还养了个情人?谁敢保证你傅烨磊就在外面没有一个?”

“别人我不管,但起码我傅烨磊没有。”

王立方叹息一声:“你说得也对,你不找也是正常的。如果大家都有一个你们家韩咏梅这么漂亮的女人做老婆,恐怕都不在外面找女人了。”

“这跟老婆漂不漂亮没有必然联系。多少人老婆漂亮,照样找情人。还有的人找的情人外表比老婆差远了。找不找情人,说高一点是一个人的道德底线问题,说低一点是一个人对自己欲望的控制能力问题。”

“我倒不觉得是什么道德问题。可能是一个人的自我约束能力问题。”

“这要分怎么看,从传统的角度来看,这肯定是一个道德问题。”

王立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这个问题我们两个争论着没意思,我看还是把你心里的高兴事说说吧。”

“没有,真的没有。”

“一没中奖,二没情人,那是什么?除非是要提拔了。”王立方看着傅烨磊。傅烨磊好像心事被人看破了似的,马上矢口否认:“没有,要提拔也轮不上我们这些人。”

“说得也是,多少年了,我连换个单位也没有换成。”

王立方一直想离开文明办,他年纪比傅烨磊大得多,将近五十岁了。在文明办待了十六年。当年,市标准计量局更是一个被人瞧不起的局,社会上的人们笑他们“管秤子的”。他在那里工作了十二年,多次向市里提出调动一个单位,好不容易才调到市文明办。可是,仅仅过了三年,标准计量局就变更为质量技术监督局,收归为条管单位,工作职能和执法的力度大大加强了。质量技术监督局一下摇身变为一个强势部门。王立方只差没有拿脑袋去撞墙,大骂自己混账。之后,多次找到市里的领导,要求重新回到质量技术监督局。

市里的领导对他说:“立方呀,质量技术监督局可不是我们管的,是条管单位,人事权在省里。你想回去,我们同意,可是我们爱莫能助呀。”

王立方又找到质量技术监督局的陈小华:“陈局长,我可是你的老部下了,技术监督局最困难的时候,我都在这里。现在好了,我却被抛弃了。”

陈小华看着王立方;“立方,话可不能这么说。当年是你主动要求调离的,你申请调离的报告现在这里还保存着。怎么是局里抛弃了你呢?再说,现在我也做不了主,人事权归省里管。”

王立方后来到省质量技术监督局吵了几次,也没有调成。

为了这事,王立方弄得筋疲力尽。他的一位在技术监督局的好朋友转告他:“立方,你就别想再回那里了,再好也不要回那里去。俗话说,好马不吃回头草。你知道人家技术监督局的人怎么说你吗?‘困难的时候吵着走,红火的时候又吵着要回来,他以为质量技术监督局是他家开的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是哪个说的?我非找他算账不可。不是我家开的,难道是他家开的?都是政府的机关,调来调去有什么好奇怪,当年想离开的又不止我一个人。我调出来了,就不能调回去,天底下哪里有这个道理?有哪一条政策规定了不能再调回去?”

朋友说:“哎呀,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一片好意提醒你,你要回去找他们理论,还不把我害死了。”

王立方终于没有回去找那些背后说他的人理论,慢慢地死了回质量技术监督局的心。但一直想要换一个地方的单位。可是,到现在也没有换成,这让他心里十分不平衡。几乎市里每宣布一次人事调动,王立方都要在办公室骂上两三天。刚来的时候,傅烨磊很不习惯,心说这人怎么会这样没有涵养?慢慢地,听他骂听得多了,知道了他的经历,就开始同情他了。几年后,傅烨磊自己向组织部门提了几次要求,都没有调成,心里也很是生气。嘴里虽然没有跟王立方一样破口大骂,但心里对市里的领导腹诽还是很多,特别是看到一些工作能力一般的人和一些不懂业务的人调进一些业务部门且身居要职时,那种不满的情绪更加强烈。

傅烨磊心说:“恐怕,过一段时间,你又要在办公室骂娘了。”

中午回到家里,韩咏梅还在外面。

傅烨磊吃过饭到房间午睡,却总睡不着。直到一点多钟,他听到韩咏梅开门的声音。

“怎么没有睡?”

“睡不着。”

“上午你要说的是什么事?弄得这么神秘。”

“老婆,我要调财政局当副局长了。”

“你不会是想调动想疯了,说梦话吧?财政局哪有那么好去的。”韩咏梅不相信。

“真的,上午李浦和副书记找我到他办公室,亲口对我说的。”

“李书记找你谈话了?”

“不是谈话,是给我透露一下这个信息。”

“怎么会?你近来又没有说过要调到别的单位去,没听说你向组织上提这个要求呀。”

“是没提要求。这叫运气来了,门板也挡不住。也许是我提的要求次数多了,感动了市里的领导。也许是财政局需要我这样的专业人员去任职。反正不管怎么样,李书记对我说了,让我到财政局去。”

韩咏梅想到几个月前与骆瑾瑜在自然保护区时,他问过傅烨磊想不想到能发挥专长的部门去任职。当时傅烨磊说过想去。她霎时明白了傅烨磊这次调动的原因,肯定是骆瑾瑜让李浦和安排的。

“烨磊,调动一下值得你高兴到这个程度吗?”韩咏梅的心情马上复杂起来,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真希望傅烨磊这次调不成功。

“怎么不高兴?市财政局副局长,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啊!”的确是这样,在翰州这样一个大市,除了县委书记可能安排到市直单位担任一把手实职之外,还有少部分可以提拔的县长可能担任县委书记或者市直一把手,有相当一部分县长都是安排到市直单位当副职。能进财政局,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可是,你想过人家为什么要调你去吗?”韩咏梅终于憋不住了,她大声地说。本来傅烨磊听了韩咏梅这句话应该有所警醒的,但处于极度欣喜之中的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这有什么想的呢?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还不弄得神经兮兮,这日子还怎么过?”傅烨磊对韩咏梅的态度很不满意,他本以为韩咏梅听了会很高兴,谁知她却是这个态度,好像一肚子的不高兴。

韩咏梅听了他的话,本想把自己的预感跟丈夫说说,可是又觉得不应该过于挫伤丈夫的积极性。于是,缓和了语气:“我不是说要把事情弄复杂。但是,你是我老公,我不得不担心你。看到你这么欣喜若狂的样子,我担心你。”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放心吧,你以为我到财政局就应付不了局面啊?不会。要相信你老公的能力。”听了韩咏梅的话,傅烨磊这才笑了起来。

两天后,傅烨磊接到通知,让他到彭嘉树部长办公室去。

“小傅,今天叫你来,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也多次向组织上要求调整一下工作岗位。这次市委经过研究,初步决定让你到市财政局担任副局长。不知你自己有什么想法没有?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觉得更合适的单位。”

傅烨磊心说,什么市委安排的,还不是李浦和副书记一手安排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但他嘴巴上却说:“谢谢彭部长和组织上的关心,我愿意服从组织的安排。如果能到市财政局任职,我一定努力工作,创造出好的工作业绩。”

“既然你自己同意,那我们就这样安排了。过几天就要召开市委常委会,常委会通过之后,你就可以到财政局上班了。”

“好,我等组织上的通知。请彳谢您!彭部长。”

回到单位,王立方说了句:“烨磊,刚才康主任来过了。让你回来之后到他办公室去一下。”

傅烨磊来到主任康宜平办公室,康宜平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再干几年就要退下来了,这些年在文明办一直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他多次劝傅烨磊要尽快离开文明办,否则窝在这个地方迟早给耽误了,康宜平笑着说:“烨磊,祝贺你!”

“康主任,这有什么可贺的呀?到哪儿不都一样吗?再说,现在也不知能不能调得成功,仅仅是一个说法呢。”

“肯定能成功。刚才彭部长跟我说了,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你走了之后,准备重新物色一位副主任。烨磊,从内心来说,我还真不舍得你走。你走了,业务上的事情就没人管了。老王这个人你也知道,一肚子怨气,工作上的事情基本上只做做现成的事,稍微要动脑子,要动体力跑腿的工作,他就不干。年纪也这么大了,天王老子也拿他没办法。你能到财政局去任副局长,也总算是心想事成啦!说实话,这个职位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去得成的,财政局现在的副局长当中,有两位是曾经从县长的位子上过来的。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到财政局去,正好发挥你的特长,也算是学有所用。这些年在这里真是委屈你了!不过,话又说回来,翰州创建国家文明城,还真多亏了你,要不然,这工作还不知会做成什么样。只是在荣誉上,让我占了便宜了。本来,论工作实绩,论付出的劳动,这个荣誉是要给你的。我也争取过,希望能增加一个获奖指标。但当时市里的意思是说,不行,怕单位与单位之间摆不平。只有一个名额的,都评给一把手。”康宜平显得非常真诚,他的语气当中还带有一点感伤。

“康主任,您可别这么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做工作,这些年我要调走,也不是对您或者对单位有什么想法,只是想到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去做点事。创建文明城,我们也只是在您的领导下做了点儿具体的事情,真正把关的操心的还是您。荣誉上您当之无愧。”傅烨磊记得当时康宜平就找他谈过,上报选先进个人的时候报的也是傅烨磊。觉得他一是做了大量的具体工作,二是还年轻,需要一些荣誉作为支撑。后来,市委开会时否定了,让他们重新报了一次。

“这我知道。但在这个荣誉上,我确实感到惭愧。”康宜平点点头。

“康主任,您太谦虚了。”

“烨磊,你还真行。不走就不走,一走就走个好单位。说实话,这个位子,就是让我去,我也会去。”康宜平笑了起来,他说的是实话。财政局一直是个热门单位,每年都掌握着中央省市划拨的大量资金,从县里到乡镇到村,很多人都往市财政局跑,到那里争取资金。很多提拔无望的市直单位一把手到了年龄之后就希望到市财政局任个职务,以期今后能旱涝保收。

“算是运气吧。要求了多年,都没有调成,想不到这次终于有眉目了。”这个时候,傅烨磊也不好多说什么。

“呵呵,到时如果我们文明办向财政要点钱,你可要多关照一下大家。毕竟我们曾经同事一场啊。”

“哈哈,康主任,瞧您说的,什么时候您都是我的领导。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事情,您一句话吩咐过来就是。”

“到时就不敢吩咐你了,你财神爷一个,哪个敢吩咐你,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康宜平笑了起来。

傅烨磊到康宜平办公室的时候,韩咏梅也接到了李浦和的电话。

“小韩,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想必你也知道了。”

“李书记,您好!是什么消息啊?”韩咏梅故作糊涂,心里猜想可能是傅烨磊的工作调动的事情。

果然,李浦和说道:“你们家傅烨磊马上就要到财政局任副局长了,怎么,他回家没有告诉你吗?”

韩咏梅知道这时候不能再装糊涂了:“啊,原来是这件事啊,他那天回家跟我说了。谢谢您!李书记,谢谢您对他的关心!”

“小韩,这件事,要说谢,可真不是谢我。得谢省委的骆书记!是他反复叮嘱我们一定要将你们家烨磊安排到一个能发挥他作用的单位。你也知道,一般情况下,要进市财政局,是难上加难的。”李浦和特别强调是骆书记关照的。

“这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努力工作,来回报组织的关心。”

李浦和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呵呵,这就好。小韩,骆书记一直对你们非常关心,他多次提到你,说你的工作能力突出,作风扎实,服务意识、大局意i只都很强,将来一定是一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干部。”

“谢谢!骆书记过奖了,其实,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韩咏梅想起在自然保护区时骆瑾瑜对傅烨磊说的话,想起他眼镜背后的那种让她不安的目光,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下午,回到办公室,傅烨磊就看到王立方拉长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看到傅烨磊进来,王立方不阴不阳地说:“傅主任,你可真沉得住气啊。有好事也一声不吭,问你也不说。怕我们知道是吧?”

“哪里?王主任,我是真的不清楚。”傅烨磊有些尴尬。

“哼,还说不清楚,大家都知道了,你还能不知道?难怪你那天那么开心,原来是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还是你有能耐,一下就到财政局了。”

“这不还没宣布吗,也不知道能不能调成。”

“你就放心吧,跑不了的。这些贪官也太不地道了,老子工作几十年了,跟他们说了十多年的调动,就是不给调。什么世道,有关系有门路的都走了,没关系的,到死也还是窝在一个地方。”

傅烨磊听了心里不由得窝火,心说你跟我撒什么气。骂骂咧咧的,说得这么难听干吗。正要说他几句,想了想,觉得这种人没有必要惹他,跟他一般见识。就拿了手机到另外的办公室去了。

三天后,市委常委会通过了人事任免决定。傅烨磊到市财政局担任副局长,原市财政局副局长张汐桢调市人大财经委员会任副主任。市文明办副主任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暂时空缺在那里。

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了,张汐桢的调走,是为了给傅烨磊挪出一个位子来。

彭嘉树找张汐桢征求意见的时候,张汐桢的情绪特别激动:“彭部长,为什么要把我调走?是我的工作没做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汐桢,你不要激动。市里这样安排,也是为了加强我们财政工作的力量,让你到人大财经委工作,今后照样指导我们市里的财政工作嘛,你还是在财税这一条线。这是组织的需要。”

“我不同意你们这样安排,我自己没有提过要求要离开财政局。工作上我也一直兢兢业业,从来都是任劳任怨,突然之间就要把我调走。我保留我个人的意见。”张汐桢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彭嘉树的办公室。

书记碰头会上,彭嘉树把张汐桢的意见作了说明。

“张汐桢的情绪很大,看得出来,他是很有想法的。”

李浦和马上说道:“张汐桢怎么可以这样?作为一名党的干部,他的服从意识、大局意识到哪儿去了?从他的反应来看,更加说明这是一个不成熟的干部。我们使用干部,一定要强调组织意图,个人服从组织的原则一定要执行。”

“当然,张汐桢也没有说不去,只是说保留个人意见。”彭嘉树赶紧补充了一句。

张汐桢尽管在这几天里找了武元哲,又找了市长朱乐山和市委副书记李浦和。结果三位领导都劝他以大局为重,服从组织安排。无奈之下,还是到市人大财经委任职去了。

市财政局在外面有一幢单独的办公大楼,市人大与其他三套班子一样,都在市委市政府新办公楼。傅焊嘉从大楼里走出去了,张汐桢从外面走了进来。

开始的时候,张汐桢天天在办公室发牢骚。过一段时间之后,大家也不听他的牢骚了,他就到各个楼层转转。

那天在电梯里,意外地碰到了王立方。

“老王,你这是上哪儿去?”

“我还能上哪儿去?回单位去。一没有关系,二没有送礼,想走也走不了。”

听了这话,张汐桢也感慨万千:“错了,一没有关系,二没有送礼,想不走也得走啊!”

“你那是一回事,我这又是一回事。老张,咱们都是同样的命运,没办法呀!你这是上哪儿去呢?”

“我,没什么事,这不到处看看。”张汐桢的表情有些张狂。

“啊,要不上我办公室坐坐?”

“行,那就到你办公室看看吧。我还真没到过你们办公室呢。”

到了办公室之后,张汐桢在王立方对面原来傅烨磊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王立方给张汐桢泡了一杯茶。

“老王,你跟傅烨磊是同事,比较了解他,你说他这次是通过什么关系把我挤走的?”张汐桢问道。

王立方摇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一直没有听说傅烨磊有什么扎实的关系,要不然他早就调走了。”

“不可能,你们这里的副主任想要进财政局几乎是不可能。如果没有十分扎实的关系做背景,可以说不可能成功。”

“老张,你也许不知道,傅烨磊想走也想了不是一年两年了。如果有关系的话,为什么早几年没有利用呢?而且,他在我们面前也从来没有提过有什么关系。他的父亲和母亲都是很普通的人,连科级干部也不是。哪里还会有什么扎实的关系?”

“是啊。韩咏梅的父母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啊。”

“老张,会不会是韩咏梅搞的鬼?这个韩咏梅一下就从一个副职到接待处当主任了,紧接着马上又把傅烨磊调到了财政局。这个女人不简单哪!”王立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明白了,明白了。”

王立方怪异地笑了两声。

“老王,你明白什么了,这里就咱们两个人,你不能说得明白点吗?”

王立方十分神秘地看了看办公室的门口,见没有关好。站起来走到大门外看了看,然后转身进来,把门关好,从里面锁紧了。再回到座位上来,把头伸过了半个桌子,张汐桢见王立方这副神秘的表情,也把头从桌子上伸了过去。“老张,他们家里都没有关系。那么关系肯定就在韩咏梅身上。你想想,她一直跟夏婉若很要好,两人肯定是一路货色。我可以肯定地说,韩咏梅一定跟哪位领导勾搭上了。这年头,出卖色相可比什么都灵啊!何况这个韩咏梅长相确实不一般,哪有不动心的领导。”

“你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肯定是这么弄来的。要不然,怎么会好事都落到他们头上。妈的,想不到这个傅烨磊看起来像个人样,实际上却是个乌龟王八蛋,一个吃软饭的家伙。只是这个韩咏梅不知到底跟了谁?”

“这个,我也不知道。难道是彭部长?”

张汐桢站了起来,走到王立方的身边,又转了回来,摇了摇头:“不会,彭嘉树这人我知道。这个人不会吃这一套,从来就没有过这方面的传闻。”

“难道是李浦和?”

张汐侦又摇了摇头:“也不是,她担任接待处主任时李浦和还没有到翰州来呢。怎么会是他呢?”

“那就只有武元哲书记或者原来的张博延书记了。”

“嗯,这两个人都有可能。”

“真想不到,这个小婊子看上去挺正经的,背后却还有这一手。不过,人长得确实漂亮,要是能跟她睡一觉,短几年命也是值得的。这个傅烨磊真不知前辈子积了什么德,天天抱着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女人睡觉。这老天也太不公平了,好事全让他占了。”

“是啊,韩咏梅的漂亮是公认的。要不然,当年省卫视招主播怎么会看中她。傅烨磊真是艳福不浅,他不让韩咏梅当主播,韩咏梅还真的就放弃了。不过,嘿嘿,娶了漂亮女人也不是好事。这不,这小子当乌龟了,戴绿帽子了。我们等着瞧吧,他这绿帽子啊,有得戴呢。”

张汐桢像得了惊天秘密般开心地出了王立方办公室的门。